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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两百就好, 两百!”文建军慌忙写下一个数字。他没想到, 这于哲一板一眼的,还要立字据, 盖手印。书包里居然随时揣着这些东西, 就像写过字据一样。

(上一个写过字据的林暮雨同志, 在大洋彼岸抖了抖。按照协议, 她每个月还要给儿子写信表达母子深情呢!)

王翠果眼瞅着于哲和文莉君配合默契,再对比文建军, 深深叹息。她怎么就遇不到好男人呢?

挣不了钱,连老娘这点儿家产都弄不到手。如果有后悔药可以吃,王翠果绝对不会贪图文建军的外表和家里姐妹的支持。她会找一个勤快的男人, 穷点儿都不怕,只要夫妻共同努力,白手也能起家。

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王翠果心冷了。

有了文莉君和于哲的加入,葬礼终于井井有条起来。

文建军被安排在灵前接待亲属,王翠果进了厨房,于哲负责收取礼物和书写挽联。于绍言带着文帅把院子内外整理了一遍,给客人们端茶送水。

袁锦悦到文美丽的房前,把门拍得咚咚响:“表姐,起来了!再睡下去,分不了遗产了。”

“谁想分遗产!”文美丽气鼓鼓地爬起来。

“既然你不在乎,那就不用来了!”袁锦悦笑着说。“街坊邻居都看着呢,文家这几个子孙真是团结镇的笑料。等我和我妈走了,看看你在学校有没有人说闲话。”

除了容貌,文美丽最好面子,现在只有灰溜溜爬起来。“说那么多废话,你们要我做什么。”

袁锦悦抄着手:“去厨房劈柴烧水做饭,客人多着呢!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别一天天当吸血鬼、蛀虫。”

文美丽嘟囔着走进厨房,王翠果忙乱中也没好脾气。“快来帮忙,熬过明天就好了。忍他们母女最后一次,拿到家产,我们两家再也不会往来。”

“袁锦悦每次看到我,都说我们是吸血鬼。既然文莉君她们来了,这次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文美丽把院子里的柴火带进屋。“妈,你想过没有,这个家全是你在支撑。外婆走了,我爸啃不了老的,一定回来啃你,啃我们兄妹。”

怎么办?离开吗?王翠果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不是没回过娘家,没看过同学同乡的姐妹们嫁了好人家,过上了好日子。甚至,连离婚的文莉君工作、再婚都那么顺利。让她羡慕,让她嫉妒!

文美丽早就嫌弃家里穷了,她继续煽风点火:“如果这次拿不到房子铺面,我们离开我爸,离开这个家!”

王翠果低着头添柴,没说话。

……

袁锦悦摸了摸书包里的信封,里面装着遗嘱和房产证。明天大戏开场,妈妈再也不用和文建军这家人当亲戚了。

夜半时分,客人们走了,把明天一早出殡和入土的事情安排妥当,灵堂的灯火暗下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文建军早就借口累坏了,带上老婆孩子关上房门睡了。

于哲从厨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奶汤面条:“来,吃一点儿,明天还有一场仪式。”

文莉君把白天收支的账目核对了,关上笔记本:“我没办过农村葬礼,不知道这些项目合不合规矩,会不会委屈了妈。”

“你一心一意办事,妈一定不会怪你的。真孝顺是在老人生前对他好,死了把仪式办得再漂亮,不过是给外人看的。”于哲把面条筷子放在院子里的桌上,拉着她来吃,还给她扇着扇子。

于绍言和袁锦悦围在桌边,放上了一些咸菜和几块板鸭。这板鸭还是端午节的时候,文莉君来看望李桂兰时送的。

虽说文莉君早就做好了母亲离开的准备,可在端着热碗看向摆放着棺材的灵堂时,还是忍不住酸楚。生与死、热与冷、阴与阳,就在这方小院划分开来了。

于哲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轻拍了她的手背。

90年代的葬礼比70年代复杂了很多,又比解放前简化了很多。城里人会去琉璃场火葬场火化,乡下没有火葬场还是以土葬居多。亲人们遵循传统穿上了白衣,系上了麻绳,随同棺材一同前行。

天刚麻麻亮,文家的孙子文帅抱着遗像,文美丽在旁边抛洒着纸花,带着一行人出发了。

文建军混在抬棺队伍里,出工不出力。文莉君和于哲、王翠果站在棺材后,袁锦悦、于绍言站在更后面的地方。真心的人流着伤心的泪,不真心的人只能假意号啕。

一些沾亲带故的文家人,不远不近跟着队伍,沉默地前行。

镇外的大树下,杨心穿着素衣带着儿媳妇白凤林,等待出殡的队伍。

“师傅,您怎么来了。”文莉君惊讶道。

“听说你妈去了,我来送送。接下来你和你哥是不是还有纠纷,我来给你撑腰。”杨心说完,看向袁锦悦。

小姑娘回了她一个笑容,昨天下午她溜出家门,给十字街的欣欣向荣送了信。

“那谢谢您了!”对文莉君来说,杨心是她另一个意义上的母亲,而且是更加值得依赖的母亲。

有她在,文莉君心稳了很多。

哀哭、下葬、覆土、默哀、立碑……一环环折腾下来,李桂兰终于和躺在土里好多年的文壮合葬在一起,去了另一个世界了。

天不亮就起的文建军一家子饿得饥肠辘辘。葬礼刚散,院子里的纸钱灰还没被风吹净,文建军就把文莉君一家关在了院门外。“仪式结束了,三妹你们回去吧!”

衣服没换,饭没吃,急吼吼就要霸占房屋赶人走,袁锦悦知道,文建军已经装不下去了。

派出所的文伯此时还穿着便服系着麻绳,他不满地使劲拍门:“把门打开,先让亲戚朋友吃点热汤饭。”

杨心的媳妇也在门口吼着:“哪有人才入土,就把帮忙打丧火的亲朋好友拒之门外的道理。”

街坊邻居跟着叫嚷起来:“开门,要吃饭!”有现成的感谢饭,不吃白不吃。

“快开门,我可不是我妈!别想把我关在门外。”文莉君高声喊道。

邻居们想起去年文建军将老娘关在门外对抗袁鹏兄弟的事情,大家纷纷批评文建军。只管自己,不管亲人死活。

文建军被骂得脸发烧,只得让文帅开了院子门,让王翠果下面条:“少放酱油、少放盐,他们吃不了两口就离开了。”

可文建军低估了文莉君的脸皮,她早就不是任人欺负的小姑娘了,她一家子每一个是任人欺负的。

于绍言和袁锦悦把厨房的调料拿出来放在饭桌上,大伙儿随意。

亲戚邻居们终于吃了一顿舒心饭。

文建军躲在屋子里骂道:“穷鬼,都是穷鬼。”

团结镇他已经快待不下去了,他想把房产证拿着,把院子卖了,把铺面租了,去城里生活。换一个地方,别人不知道他的过往,他能从头开始。而且进了城,有的是机会。听说火车站五块石这个地方,以后会建批发市场,可以去拿一个铺子看看。

文莉君不离开,肯定对财产有所图谋。文建军让儿子文帅给几个参加葬礼的文家宗亲赶快递了话,送了包烟。

大多数人吃完就离开了,文伯和杨心,还有一些文家人留了下来。于哲把文建军叫出来,两家的当家人对坐在一张桌子上。

文莉君盯着文建军:“妈已经离开了,你说说吧,父母和姐姐留给我们的东西,你准备怎么分配。”

文建军皮笑肉不笑:“昨天我已经说过了,这一年多,是我和翠果在家伺候妈,熬粥端茶、请医抓药,哪样不是我们来?按农村的规矩,家产传男不传女,何况我还是独子!对吧,二爷、三叔、小幺爸!”

文家临时被留下来的三个宗亲老人点了头,文二爷还补充:“建军说得在理。团结镇的规矩,历来是儿子承家业,闺女泼出去的水,哪有分家产的道理?”

小幺爸和文建军关系好一点儿:“莉君啊,不是我说你,你现在在城里过得好,有工作有房子,就别跟你哥争这点东西了,放城里也不值钱。”

“三妹啊,这事儿就这么结了。你们辛苦两天来帮忙,可以回去了。”文建军站起来。“我欠你的钱,肯定会还你的。”

王翠果也跟着站起来,这事儿有什么好争的。儿子继承家产,天经地义。

于哲看向两个人:“你们是不是不懂法律,继承权是不分男女的。莉君当然有继承权。”

派出所的文伯用手指扣着桌面:“确实是这样,除非老人立有遗嘱,说明了单独给你。”

杨心帮腔:“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想着气死老娘,赶走亲姐妹,独吞家产。电视看多了吧!”

文建军被气得脸涨得通红又坐了下来:“谁说没有遗嘱,我妈死前还说我是个孝顺的好儿子,以后这个家就交给我处置了。翠果,你也听见了吧!”

“是的是的!我也听见了。”王翠果挨着文建军坐下,开始编瞎话。“我妈说了,她原谅我们了,还是亲儿子亲儿媳最好。”

“口说无凭吧!”文莉君笑着招手。

袁锦悦跑上前,掀开书包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叔伯爷爷、师祖奶奶,这是我外婆立的遗嘱!上面对家里的房子有安排,这个院子和房子,是归我妈和大姨的。”

“什么,我妈立的?”文建军抢过遗嘱,白纸黑字,红手印,那么鲜明。王翠果地眼睛从不屑到震惊,再到通红。

文建军地手指划过“李桂兰”三个字,突然嘶吼起来:“我不信,我不信……我妈最爱我了,从小到大,我要什么给我什么。她明明知道我要这家产,她怎么可能把房子给别人。这不是我妈写的,她去年还说要给我留房子支持我搬进城的!”

王翠果拍桌而起:“这遗嘱是假的,我妈身体不好,又是文盲。这么多字,她怎么写得出来?”

“当然不是她自己写的,上面不是写得很清楚,遗嘱是法庭的张立光帮忙写的吗?她签了字,盖了手印。外婆也签了名字,盖了手印。”袁锦悦笑眯眯地一一指给文建军两口子看。“文伯伯,您也是见证人,说说呀!”

文伯从兜里掏出另一张遗嘱,平放在桌上:“去年八月我来看望李桂兰同志时,她就多次提出想请派出所帮忙立遗嘱,担心自己百年后儿女争家产。当时她说起文建军两次把她推出去挡袁鹏的事,说自己已经彻底对这个儿子失望了。这个家每次遇到难处,都是两个闺女出面解决,儿子却只知享受成果,对女儿们太不公平。

不过那时候她身体状况不好,记忆也有些混乱,我们没敢贸然帮她办。直到今年春节前,李桂兰同志身体好转不少,头脑也恢复了清醒,我们请卫生员检查确认后,才同意帮她推进这件事。这份遗嘱是法庭调解员代笔的,上面的手印也是她亲自摁的,完全合法有效。”

袁锦悦回想起春节时,李桂兰偷偷把遗嘱交给她,对她说:“丫丫,这是大姨和你妈妈挣下的房子,以后给你妈拿着。你帮外婆收好,等我死了,交给你妈妈,别让你舅舅抢了。虽然不值几个钱,可我希望补偿你们。”

老人的失望、愧疚化作泪水,滴落在遗嘱上,放在了天光下。袁锦悦红了眼眶:“这是外婆的遗愿,请爷爷伯伯们看清楚了。我妈妈也是姓文的,她有权继承。”

文家的几个叔伯没想到真是李桂兰临死前立下的,就因为文建军是个十足的混账。

文建军没想到忙活一年,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圆睁着眼睛:“不可能,不可能,这些都是我的。”

第147章

七月的天气本是炎热的, 文建军却全身发冷。

这些是他翻身的本钱,可亲妈居然给他斩断了。到底是哪一步错了呢?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在伺候她了。这一年,她要吃什么, 买什么也尽量满足了。

文莉君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二哥!你是不是觉得你已经很孝顺了,为什么妈还不把家里的房产给你,所以觉得不公平?”

通红的双眼、粗重的呼吸显露了文建军的心思。他当然是这么想的, 这个家里,他才是最重要的唯一, 他是儿子, 是传宗接代的继承人。从小到大,父亲、母亲都是这么告诉他, 也是这么做的。

没钱了, 爸爸妈妈可以打工干活儿,姐姐妹妹可以卖掉。作为文家的儿子,他只需要享受和夸赞就可以了。

可自从文莉君离婚了,亲妈就变了。文莉君在蜀绣越来越好, 亲妈越来越看不起他。去年出了袁鹏的事儿, 文建军报复性地让李桂兰独自去面对。你不是看重女儿吗?看看她给你带来了什么?

可没想到,袁鹏不中用, 李桂兰被救了;于哲多管闲事, 李桂兰活了。文莉君插手了李桂兰剩下的一切事务, 找了不少人来监督查看, 每周基本上都会亲自来一趟。

他发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桂兰的心已经偏了, 否则剩下的房子遗产就拿不到了,所以他让老婆孩子多伺候老太婆,尽量让她舒心一点儿。

可他明明这么做了, 为什么李桂兰还是不同意!

“对,我想不通!”文建军的拳头攥了起来。

乱糟糟的文家小院里,文伯和杨心坐在正中,两边是对峙着的文莉君两兄妹。

文建军的优势是传统、是男性,是面子上的养老送终,是他口中认定的母亲会把遗产给他。文莉君的优势是她曾经用嫁妆换来了家里的店铺,还有这份有着法庭工作人员书写,派出所见证的纸质遗嘱。

三个文家的宗亲此刻不说话了,安静得就像鹌鹑一样,生怕被牵扯进去。院子里本还有些街坊邻居没有离开,此刻更是舍不得走了。送上门的家庭伦理剧,谁不想看结局!

“这么多年,都是我养着我妈,就算我有点什么不对,她凭什么不能原谅我。”文建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别说笑话了!”文莉君忍不住痛斥起来。“家里的房子是父母挣的,你读书钱是卖我姐换的,店铺是卖我换的。去年暑假我妈生病前,家里的家务是我妈一个人包办。

十几年来,她没有白吃你一粒米。这一年,我前前后后送了多少东西、买了多少药,你做了什么?连端茶送水倒马桶,都是你儿子文帅做的,充其量你媳妇王翠果还给我妈做了饭。”

“不对不对,你去问我他们,我们这儿家家户户都是这么做的。有困难,都是姐妹们帮忙,镇北的天哥,他的房子还是她妹妹拿城里工资给他买的。

这镇上不独我一个人自私自利。我妈为什么不一样!她为什么不全部留给我,还要分给你。还有什么大姐,她在哪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文建军想不通,双手抓住了头发,痛苦至极。

文建军这样的巨婴,永远想不通母亲为什么最后这么做,可袁锦悦知道。

“这个家是大姨和我妈妈挣下的,外婆临终前终于醒悟过来。拿女儿填补儿子,对不起女儿,所以要平均分配遗产,弥补我妈妈这么多年来的辛苦。

外婆她对你还有最后的恻隐之心,给你留了店铺,让你不会饿死、不会挨冻。拿走你的住房,希望你重新振作,成为真正的家庭顶梁柱。舅舅,不要再当巨婴了,别让舅妈、表哥、表姐看不起……”

虽说文美丽讨厌袁锦悦,可她这话是对的,连王翠果都对她刮目相看。

“不可能!绝无可能!这遗嘱是假的,假的!”文建军冲上来抢遗嘱。吓得于哲和文伯手忙脚乱把纸收走推开。

“我妈不可能这么对我!”文建军脑子里全是小时候李桂兰对他的百依百顺。

他读不了书,找不了工作,李桂兰忍痛送走了两个女儿,为他换来了学校、住房、铺面和新媳妇。为他无私奉献一生的李桂兰才是他的母亲,这个拿走他房子的女人不是。

她变了,李桂兰变了!

“是你吧!”文建军突然看向袁锦悦。

小姑娘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我妈什么脑子,我知道,我三妹什么脾气我也知道。就算这个于哲,也出不了这么隐蔽的馊主意。”文建军放开凌乱的头发瞪着袁锦悦。

“袁鹏和我说,三妹和他离婚,全是你捣的鬼。你不是小孩儿,是妖怪!”

袁锦悦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她了,她现在和同龄人的生活方式一致,心态上也回归了童年,变得纯粹、洒脱、无畏。超越时代的特征被她很好地掩饰起来。

“你胡说什么!说不过我,就骂人!”袁锦悦抄着手侧转脸看向于绍言。小男孩儿憋不住笑了。

“就是你!破坏我的家……”文建军迅速跳起来,伸出手掐住了袁锦悦的脖子。

嘴皮子再利索,脑瓜子再聪明,袁锦悦的身体依然是最弱的。她来不及反应,就被文建军掐着脖子摔倒在地上。

离她最近的于绍言最先反应过来,赶快扑上来拉住文建军的手:“放开她!”

疯狂的人力气好大,于绍言这个少年根本拉不开。

文莉君惊呼着,手忙脚乱拉住文建军的另一只手,于哲和文伯一左一右拽住文建军的胳膊,硬给拉开了。文建军还要扑着上前。

三个大男人扭打在一起,文莉君冲上前把女儿拖出来抱住。袁锦悦的小脸已经通红,好不容易能喘气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妈妈!”袁锦悦缩进文莉君的怀里。

于绍言气得头上青筋鼓起,唰地站起来,对着文建军狠狠踹了几脚。

王翠果被这番场景吓傻了,丈夫好吃懒做、拖沓无赖的表象下,是破罐子破摔,是我得不到就要毁灭一切的恶霸巨婴。他居然动手杀人!

她赶快大喊:“帅帅,快去借辆板车!美丽、美丽,去收拾东西,我们回外公家去!”

听到王翠果要带着孩子离开,文建军更愤怒了:“王翠果,你敢走!我弄死你。”

眼看着于哲和文伯压不住,文家这几个老头子也冲上来,一块儿压住了文建军,还纷纷劝阻着。闹财产不过是家庭纠纷,要杀人性质就不一样了。

文建军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脑子里只有完了完了,全完了。

院子外的邻居赶快跑去报了派出所,年轻警察一来,几个老头终于松了口气。

“呜呜呜……”文建军被压住,再不能动弹,身上的勇气像潮水一般退去,剩下的全是恐惧。

未来怎么办?没房子、没钱。他大哭起来,唯一的救命稻草是王翠果:“媳妇、翠果,你别走,别走……”

可惜他看不到王翠果对他深重的失望,只看到长子文帅红着眼圈无可奈何地摇头,文美丽对他的嫌弃。

文建军被控制住,于哲冲过来看见小姑娘脖子上的几大块红痕,他一把抱起袁锦悦:“先去医院!”

在父亲般温暖安全的怀抱里,袁锦悦忍不住靠了进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

于哲突然觉得满心欢喜又酸涩,小闺女终于认可他了呀。

文莉君擦了一把眼泪,被于绍言拉着跟着于哲跑去了卫生院。等到了卫生院,于绍言才发现,已经拉着文莉君走了一路,就像真正的母子一样。

袁锦悦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担忧的脸,看着他们默契地为她忙碌,好像有一个坚硬的壳,在温暖的热流中一点点碎掉了。

文建军被拖着去了派出所,他仍然不明白,文莉君其实并不在乎这座房产,为什么就不能给他。

板车来了,王翠果翻出藏在糖罐子里的生活费,又摸出褥子下藏的私房钱。

为了自己的利益,文建军能把亲妈推出去,能坑亲妹,还能下手掐侄女。如果她和孩子们,与文建军利益不一致。她们会有什么下场?

王翠果他毫不犹豫地带着几个值钱的细软包袱和孩子们跳上车。

“走了还回来吗?”杨心关切地问道。

白凤林对王翠果说。“这房子院子,以后是我师姐的,有东西赶快都拿走。”

“不了!”王翠果心中一片冰冷,丈夫是烂泥扶不上墙,家里姐妹不愿管他,父母都死了,更没人托底。

如果被文建军缠着,一辈子就全完了。趁着年轻,她还能改嫁,还能做自己的事儿。“我们再也不回来了,我会离婚的!”

王翠果就这么决然地走了,只有文帅哭了两嗓子,还被文美丽呵斥:“你要跟着你爸,你就下去!”

文帅虽然淳朴,毕竟年纪慢慢大了,他知道别人家的爸爸是什么样的,自己的爸爸是什么死德性。他以前靠外婆,现在靠亲妈,将来一定会寄生在自己和妹妹身上的。

“我只是想外婆了……”文帅真心希望,外婆永远都在,家里的丑陋永远都藏在阴暗处,无人知晓。

文家的小院子里,灵堂的东西还没拆,就这么人去楼空了。

为袁锦悦做了检查上完药,已经是傍晚了。

文莉君带着袁锦悦、于哲、于绍言走回李桂兰的院子。大家默默地打扫、整理。院子里值钱的电器器皿都被王翠果带走了,剩下的细软被打包放进了文建军的杂货店里。

院子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屋、家具。可夏日里的树木花草还正艳丽,袁锦悦指着墙角的老槐树:“外婆以前在这儿给我摘槐花。这棵金桂可香了,我以后要经常回来浇水。”

于绍言蹲下来,摸了摸李桂兰种的月季花:“我帮婆婆浇过花,捉过虫。我和你一块儿回来照顾。”

文莉君看着两个孩子,突然觉得母亲没走,还在这院子里看着他们。

“等我退休了,就回来住。”文莉君对于哲说。

于哲拉着她的手笑道:“我陪你!”

……

派出所批评教育、拘留十天后,文建军出来被毒日头一晒,人已经恍惚了。他回到家,发现院子门紧锁,门上贴着法院的字条。从门缝看进去,里面空空荡荡的。

李桂兰的遗嘱已经强制执行,他只有离开。

走回店铺,隔壁店铺的老板赶快把钥匙递上:“你媳妇让我把这个给你。”

打开门,店铺里值钱的货物被搬空了,角落里用床单裹着他的被褥和衣服,锅碗瓢盆随意摆在柜台上。

进门的台面上,赫然放着离婚协议,上面写着财产分割计划,孩子归王翠果,店铺的一半产权也归王翠果。如果要拿回这一半铺子,就出钱赎回。

房子没了,铺面被分一半,文建军已经没了掐死袁锦悦的锐气,他只能哭,在店铺里哭,拉着隔壁店老板哭,到李桂兰坟头哭。

父母都不在了,婴儿哭又有什么用呢?团结镇上的人对文建军避而远之,都知道,他精神垮了,离疯不远了。

文莉君拿到了李桂兰补偿她的房子、院子,自留地。还从李桂兰的衣柜里翻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李桂兰保存的大姐文兰君的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扎着麻花辫,和自己很像。布包里还有一封信,是大姐 1980 年写的,字迹娟秀工整:我在湖北嫁了个老实人,婆家对自己挺好,以后会回来看妈妈和弟弟妹妹的。

信封上有个地址,于哲拿去拜托湖北的同学故友寻找。也许姐妹相聚的日子,终会来临。到了这一天,李桂兰将不会有遗憾吧!

……

“吃瓜了!”于哲从厨房切了西瓜走进客厅,一家子守着电视机看重播的《西游记》。

刚端上茶几,于绍言和袁锦悦纷纷伸手去拿,于哲赶快抢了一块大的给文莉君:“这块甜。”

“你刚才在想什么?”于哲轻咬西瓜,甜滋滋的汁水灌满口腔。

“没什么!”文莉君抛开刚才的烦恼,大姐需要时间找,文建军暂时威胁不到她。“嗯,这块西瓜好甜啊!”

“我这西瓜买得好吧,新疆的……”于哲笑着,凑到文莉君面前轻吻她脸颊上的红色水滴。“确实好甜。”

文莉君脸红成虾米:“孩子们还在呢!”

于绍言和袁锦悦僵硬着脖子不敢回头看,余光中,袁锦悦看到于绍言红着脸,对她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重生五年,十岁的袁锦悦觉得现在的生活虽然有点遗憾,已然是最好的结局,妈妈有事业、有亲人、有爱人、有朋友,坏人统统得到报应。

希望未来永远这么简单和睦就好了。

第148章

1992年8月底, 袁锦悦和于绍言一块儿去省大附中报到,一个上重点班,一个上普通班。

为着于绍言以后方便出国, 他的户口继续留在了林家。林暮雨出国后跟着罗文应工作的大学住在L市,为了办绿卡暂时不能回来。因着太远了,她和儿子只能写信, 打电话太贵会被罗文应啰嗦,只能躲着他少打。

也许是在外的人才能感受到故乡的好, 也许这场婚姻里, 林暮雨总是处于弱势,不让她爽快。

所以, 林暮雨开始怀念蓉城的美食, 于哲对她的好,于绍言的乖巧可爱。林暮雨在电话里和儿子倾诉在M国的不容易,也夸张描述L市的好,期望能接儿子到M国生活。

于绍言心中对母亲抛弃他们父子去M国一直耿耿于怀, 这几年和文莉君相处得十分融洽, 内心已经认可了这个母亲,和亲妈的通话也不过是草草了事。

林暮雨越发觉得应该把于绍言接出去陪她, 她独自在外, 一个亲人都没有。

可于哲听到她得抱怨, 并没有答应, 孩子还小呢,长大了再说。

附中距离现在的教师宿舍区较远, 交通成了最大的问题。走路大概半个多小时,骑车不过十分钟的距离。

刚上初中,比同龄人小三岁的袁锦悦, 远不到骑自行车的年龄。每天为了保证睡眠,是被于哲用自行车载着去上学的。

开学那天,袁锦悦在省大校外的街上看见游世军、曹大嘴背着书包往 17 中走。听说他们因被警告过没通过省大附中的审查,只能去普通初中。谢爱珍更惨,成绩差还被记过,最后托人找关系才去了郊区的乡村中学。

坏孩子再也不能对袁锦悦构成威胁,十岁的她一到新学校受到了老师同学的特别关注,让袁锦悦的初一生活十分顺畅。

初二时,于绍言开始猛涨个子,而袁锦悦始终保持着小孩模样。于哲出差或者特别忙碌的时候,就由于绍言骑车接送。到初三的时候,于绍言已经成长为一个称职的专业车夫了。

中学同学弄不清两人之前的渊源,大部分人都以为两个孩子是亲兄妹,一个跟着爸爸姓,一个是超生的,跟着母亲姓。

“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就是长得不像。”同学们向两个少年打趣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否认。

有袁锦悦作为比较,于绍言初中三年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想偷懒都不行。可就算这样,他自觉很努力了,成绩始终比不过袁锦悦。

中考的时候,两个少年顺利考上了省大附中的高中部,这一次两个人都考上了重点班。只不过一个是重点班的前几名,一个是重点班的倒数。

高中时,袁锦悦满十三岁,突然开始窜个子了,于哲送了她一辆崭新的粉色捷安特作为生日礼物。

于绍言终于结束了当车夫的日子,变成了大小姐的陪驾,护着她在慢车道内侧行进。

“路上看着点丫丫!”每天清晨,于哲几年如一日地叮咛儿子。

“知道了!”有个跳级读高中的妹妹虽然令人骄傲,可更让人操心。于绍言就算是长到17岁,一米八的大个子,仍然跟在袁锦悦身前身后。

高一时,袁锦悦突然就长开长高了。狡黠的眼睛依然明亮,粉嫩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如同一颗水蜜桃般让人欢喜。

加之她比同班的同学年龄小上两三岁,右侧脸上的小酒窝时隐时现,却特别睿智会说话,这样的反差感几乎让所有认识她的男生女生都喜欢她。

于绍言除了陪驾,突然就转向了保镖工作,隔绝所有不怀好意靠近袁锦悦的男同学、男学弟,负担越来越大。

到了1997年的高二冬天,于绍言还要负责处理写给袁锦悦的情书了:“你这情书也太多了。”

从来没有这么被男生喜欢过的袁锦悦还挺得意,上辈子的桃花运全聚集在这一世了。“我高二才收这点儿,没你多!”

当初初二的于绍言一年长了12厘米,突然拔高一大截,他阳光爽朗的模样,温和带笑的容颜,让情窦初开的女生们仿佛发现了一个宝藏。

巴蜀女儿向来胆大,第一封粉红色的情书,出现在于绍言的语文书里。

当时把他吓了一大跳,转头交给了老师,被老师上课时不记名地批评。让小女生偷偷掉了眼泪,此后就没人敢再写情书给傻大个于绍言了。

可到了高中,重点班会照顾妹妹的于绍言,比光是脸好看男同学受欢迎多了,从入学第三天就收到了新情书。

这回他长大了些,不会轻易告诉老师了。可他又不敢带回家,或者随意扔掉,全交给袁锦悦帮忙处理的。

“这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别告诉我爸!”

文莉君和于哲的育儿理念,仍然是谁的娃犯错谁管,于哲对亲儿子从来不客气。

“啧!”袁锦悦戴上口罩手套耳罩,全副武装保护好自己,才不耐烦地推出自行车,和于绍言一块儿回家去了。

随着大学逐年扩招,省大的教学楼和宿舍区早已不够用。学校先扩建了大片教师宿舍楼,还把于哲原先住的老房子区域拆掉,改建成了学生宿舍。除此之外,新的教学楼、体育馆也在同步施工,如今整个省大,乃至整个蓉城,都像一块大工地。

借着搬家早,袁锦悦的阳台窗口还能看着美丽的静湖,不用去看乌烟瘴气的建筑施工现场。

于绍言拿着书本作业,挤进了袁锦悦的阳台:“我窗户外面在修房子。太吵了,借用一下你的桌子。”

袁锦悦习惯地往左挪了半米,给于绍言留了一个位置。

没多一会儿,于绍言写完一张物理卷,回头一看,袁锦悦已经抱着兔子玩偶,挂着耳机,蜷缩在软椅子上睡着了。

她纤长的睫毛轻微颤动,说明睡得并不安稳。于绍言笑着去拿毯子给她盖上。不小心,碰到了她饱满的脸颊,他的心突然停了一拍,有种想要捏一把试试手感的冲动。

他赶快站起来,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脸在发烧。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迫使他快速离开了房间。

文莉君和于哲正在厨房忙碌,周六两个高二孩子在家吃晚饭,要给做点儿有营养的。

于哲看着于绍言路过厨房去了客厅:“作业写完了吗?”

“哪儿写得完!”于绍言选了个舒服的沙发位置,躺了上去。“袁锦悦睡着了,我也睡一会儿。”

“回你房间睡啊!”于哲压低声音说。

“我房间外面施工还没停,太吵了!吃饭再叫我。”于绍言把脸埋在枕头里,闭上眼睛。刚才手指的触感,太奇怪了。

文莉君对着于哲做手势,孩子们上课太累了,别吵。

于哲做了个ok的手势,两个人关上了厨房的门,一边做饭一边说着悄悄话。

“还没恭喜你,当上主任了!”于哲一边忙着处理手中的老母鸡,一边真心祝贺。

“哎,这主任现在可难当了!”文莉君戴上手套,帮着淘洗蔬菜。

“怎么说!”

“经济情况不好了呗。”

五年了,文莉君没了前夫和亲哥的烦恼,只有于哲一如既往地大力支持,全力向着事业前行。

她给自己定了每年刺绣一个新作品的计划,不断开拓蜀绣的新题材、新技法。1992年,她和崔碧泉一起完成了锦纹绣《西游记》,接着又刺绣了锦纹绣《红楼金钗》,两幅作品先后获得了全国工艺美术百花金奖。

93年,她和韦青合作刺绣了大小熊猫异色双面绣,被选为了国宾礼物,漂洋过海。同年启动和韦青最后一幅大作品的合作,韦青画了四年的锦鸡繁花《繁华锦绣》,以后韦青就只画熊猫挣零花钱了。

94年,95年……

文莉君陆续荣获了省级、国家级的工艺美术师称号。成了蜀绣厂当之无愧的技术骨干,车间主任。

她和于哲的关系愈发融洽,两个人偶尔还会抛下孩子,来个双人旅行。重组家庭在人间烟火中前行,一切都是幸福的味道。

就在文莉君以为蜀绣会继续繁荣时,没落的信号突然就来了。

80年代末,国际制裁中国的时候,蜀绣活着。90年代初,发达国家针对中国、制裁中国的时候,蜀绣活着。可全球经济下滑,外国客人访华大幅减少,蜀绣的寒冬来临了。

“从去年春天开始到今年的一月,蜀绣已经一年没外宾车来了,厂里吃着前几年的老本,勉强发着工资。现在靠着和苏绣联手,还有一点国内市场份额,也抵挡不过电脑刺绣越来越受人欢迎。

上个月广州来的客商说,他们服装厂用机器绣被面儿,一套成本才 20块钱,我们手工绣的要 100块,人家批量订了十万块的机器货。咱们的绣工半个月才绣一幅,就算接下来也根本拼不过。蜀绣二厂、蜀锦厂去年彻底关停。

我们厂里的成品双面绣屏风和单面绣挂屏,在好几次全国的展销会上的销路也不好。大家好像更喜欢洋玩意儿,洋品牌,舍不得给蜀绣花钱。我觉得我们厂子也快关了。”

文莉君现在不光是关心技术、职工培训。还要关心国家大事。个人的命运总是被裹挟在国家命运中的。

于哲很好奇:“可是你师傅家的店铺为什么还活着?”

杨心的欣欣向荣店已经彻底交给媳妇白凤林管理了,退休的老人没事儿的时候就带着零食来找袁锦悦玩,和她说话。

“蜀绣厂的绣品成本高,价格高。可我师傅店铺可以根据市场调节价格,绣工们有得挣就行。同样的产品,价格有优势。可是她店铺里的东西也没前两年好卖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文莉君知道,十年前她一幅绣品售卖的价格,按照物价涨幅情况,现在应该翻一倍,可现在最多涨三成。

“也不要为了挣钱把眼睛熬坏了,太便宜的单子就不要接了。”于哲心疼不已。“我的工资现在涨起来了,还有项目津贴和版权费。你不上班,我也养得起。”

文莉君腾不开手,用脸颊蹭了蹭于哲的胳膊:“别担心,我有分寸。丫丫和绍言明年就要读大学了,家里要给他们准备一点儿。”

于哲低下头,也蹭了蹭她的头顶:“家里的困难,你别一个人挑,我多上几节课就行了。咱们还有点存款的。”

现在市场经济繁荣,只要人勤快,拉得脸皮,有很多赚钱的机会。

“嗯!”两个中年人不过片刻安宁,又开始忙碌。

饭做好了,文莉君去叫袁锦悦,看她盖着毯子睡得正香。“乖女,吃饭了!”

女儿虽然大了,文莉君还是忍不住亲亲抱抱她。袁锦悦在母亲响亮的亲脸颊声中睁开眼睛。

“妈你回来啦。”袁锦悦不觉得自己已经快一米六了,还当自己是五岁的小宝宝。十年如一日地抱着母亲贴贴撒娇。

母女俩亲密,父子俩简单得多,于哲到客厅一脚轻踹儿子的腿:“醒醒,吃饭了!”

两个疲惫的中年人,和两个困顿的少年,不声不响吃完了饭。

幸好美食一贯安慰人心,吃完后,一家人活了过来,四个人放下生活中的烦恼,打开录像机。周星星的《食神》笑料百出,又直击心灵。

几个人笑过哭过,压力丢下,生活继续。

没几天,就要过年了。1997年的春节,蜀绣厂破天荒地只发了一袋米。是文莉君入职十年来,最少的一次。

“有总比没有强,现在奖金都没有了!”张娟安慰自己,反正她家的主业现在是火锅店。每天晚上生意兴隆,挣了不少钱。

几年前,关雨婷初二的时候,家里太小了,无处复习。张娟很羡慕文莉君家住的大房子,关松一咬牙买了一套三室两厅的经济适用房,搬到了火锅店附近。

“哎,好怀念以前的蜀绣厂的福利啊!那是我一整年的盼头,有米有面、有鱼有肉。”刘卉现在也不缺钱了,金大勇的搬家公司越来越红火,不过几年时间,已经有二十多辆卡车,近百名工人了。

因为刘卉舍不得张娟,金大勇的房子就买在张娟家隔壁小区,一个新修的两百平米的商品房,还带着一个屋顶花园。两家人离省大宿舍也不远,三家人不过十几分钟车程。

“今年我们过年在谁家过?”文莉君回忆了一下,自从她搬家后,三个好朋友轮流做东过年请客。“是不是在我家?”

“不是,今年是卉姐家!”张娟毫不客气地给刘卉说。“卉姐,我要吃龙虾,吃螃蟹!”

“行,都吃都吃。”刘卉家里最有钱,住房最大,请客最大方。

三个好朋友笑着商量了一下,约定了过年聚餐的日子。

第149章

几天后, 三个好朋友齐聚刘卉家。女人们在客厅休息聊天,男人们系上围裙熟练地去厨房准备晚餐。

几个小孩儿挤在金豆豆的房间里,吃零食玩游戏。

金豆豆和关雨婷十年来几乎在一起同吃同上学, 比亲兄妹还亲。

“我要吃薯条,还有可乐。”关雨婷习惯指挥金豆豆。

“好!还要不要别的什么?”金豆豆放下电脑,看向关雨婷等着下一步指示。

“哎, 婷婷,我和豆豆的电脑游戏才玩了一局, 我们高二学生学业紧, 不比你们高一的,难得痛快玩一次。”于绍言抱怨道。

九十年代末个人电脑还属于奢侈品, 好不容易能见识见识个人电脑, 可不得多玩一会儿。

“没事儿没事儿,我去拿就好了。我是当主人的,可不敢怠慢大家。”金豆豆没等关雨婷和于绍言吵架,已经站起来出去了。

“就你话多!”关雨婷气鼓鼓地站起来, 追着金豆豆而去。

小时候, 金豆豆就对关雨婷言听计从,指哪儿打哪儿, 关雨婷习惯跟着金豆豆, 盯着他干活儿, 指手画脚。可现在两个人一个十七, 一个十六,正是青春期避嫌的时候, 还这么亲近。

“这两人是准备一辈子这样?”于绍言打趣道。

袁锦悦的眼睛从杂志上移过来:“这样一辈子也不错,知根知底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于绍言后知后觉。“张姨和卉姨不反对?”

“应该是知道的,反正还小, 大家顺其自然吧!”袁锦悦收回了眼睛。

于绍言放下游戏机,盯着门外两人的背影,再回头看向袁锦悦。她的脸躲在杂志后,只留下白皙纤细的手指。

知根知底,青梅竹马,两个人的情分确实和别人不一样。金豆豆和关雨婷是这样,袁锦悦和他也算是这样吧!

新年饭桌上,菜色增添了不少,除了传统的鸡鸭鱼,还有张娟点的大龙虾和海螃蟹。

文莉君尝了尝,龙虾味道尚可,螃蟹的海腥味她吃不惯,于哲也不喜欢。

袁锦悦曾经在广州生活多年,对这个味道十分熟悉,忍不住大快朵颐。

于绍言想吃又不知道如何下手:“这螃蟹怎么弄?教教我。”

“这都不会!”袁锦悦吮吸掉手指上的汤汁,用纸巾擦干净,一脸嫌弃地教于绍言拆螃蟹。

金豆豆看见了,主动拿起一个螃蟹对关雨婷说:“我帮你拆,这个会弄脏手。”

“好!”关雨婷甜甜地笑,给金豆豆倒了一杯可乐。“谢谢豆豆哥。”

两个人的甜蜜对答,让于绍言和袁锦悦齐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肉麻。

近年来生活条件好了,几个年轻孩子随便吃了一点儿东西,填饱独自就去客厅看最新出的vcd电影,吃零食。家长们还在饭桌上,边吃边讨论。

关松的红灯笼火锅店生意兴隆:“我准备搬到大一点儿的店铺去,想要要多招一点儿勤快的工人。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好推荐。”

“我的搬家公司也缺人,年前有人干不了走了,给不了你。”金大勇的老实人搬家公司年后又要加入两支车队,需要更多身强力壮的。

“火锅店不要男的,女的就行!”关松看向张娟。“你们单位最近几年效益不好,有没有工人想出来干?用熟人总比用生人好。”

张娟咽下嘴里的龙虾球:“哎,这事儿说来真伤心,我在蜀绣厂工作十年了,什么时候工厂这么萧条过。以前大家都是赶工刺绣,现在一点儿都不着急了。一年到头订单都没几个,没活儿干白刷着拿工资,当然这半年也没有奖金就是了。今年工资一分钱没涨,连过年福利都发不起。工厂里的姐妹人心惶惶,都说工厂快垮掉了,又还想再等等看形势。老关你也别请外面的工人了,我来店铺给你帮忙就好了。”

“真的这么严重?蜀绣厂这么老牌的集体企业维持不下去了,这是出了什么问题吗?”金大勇看向文莉君。

文莉君默不作声,用筷子戳着肉块,就像戳着她的痛处。

于哲和文莉君经常交流,他是知道的:“国际形势不好,外国人都收紧钱袋子了,新闻说了,这对我国旅游业冲击太大了。除此之外,广东那边的机器纺织绣花技术成熟起来了,生产线扩大,产品品类丰富,对手工业冲击极大。双重冲击下,蜀绣和苏绣算是坚持很久了。”

关松对媳妇说:“既然这样,娟子别去上班了,回家里火锅店当老板娘有什么不好!”

金大勇也对媳妇说:“阿卉,你也别干了,回家带带豆豆,享享清福吧!”

客厅里貌似看电视录像的几个小孩儿,实则一直在偷听大人谈话,关雨婷低声问于绍言:“如果蜀绣厂垮了,你爸什么意思?”

张娟与关松,刘卉与金大勇都是原配夫妻,生儿育女很多年,夫妻感情和谐。曾经妻子们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借着改革春风,丈夫们陆陆续续接下家里重担,自然应该照顾妻子。

可于哲和文莉君是半路夫妻。

“我爸虽说写书挣不了几个钱,不过这几年工资奖金不错,科研项目也有几个钱,养活我们一大家子应该够了。”于绍言看向袁锦悦,两个人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家住在宿舍区,水电气费用都是最便宜的,家用电器齐全,只要不买房、不买大件,生活上完全没问题。

果然,于哲也是这么想的,他对文莉君说:“要不,你也回家吧!”

金大勇也跟着说:“丫丫前几年让你在我公司入股,这分红的三千块钱我还给你存着呢!莉君做点小生意都够了。”

文莉君停下筷子对腊肉的摧残:“谢谢大家,我还想继续待在蜀绣厂!”

袁锦悦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对她的回答了然于心。母亲对蜀绣厂的感情,和工厂的其他人不一样。

“蜀绣厂是我的娘家,在我和丫丫最困难的时候,庇佑了我们母女,给了我们住房和户口。高志川书记虽然退休了,但他提拔了我,帮助我打官司、照顾我母亲,给我撑腰……他走之前,让我好好干。”文莉君忍不住心痛。“我现在是工厂的技术骨干,我要再努努力……”

于哲伸出手揽住文莉君的肩膀:“没事儿,没人逼你走。”

“莉君不走,我也不走。”刘卉和文莉君的心情差不多,当初金大勇在部队,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宿舍,家里有什么事儿都靠蜀绣厂的同事和工会。

“我们是喜鹊合作社的姐妹,一块儿考进了蜀绣厂。这十年是莉君带着我提高技术,给我找设计师搭档做项目,也是莉君在大勇不在家的日子里安慰我,帮助我照顾婷婷。反正家里也不指望我挣钱,我留在蜀绣厂,跟莉君一块儿想想办法。”

张娟看了看两个好姐妹:“哎,我没啥文化,也做不来伺候人的活儿,还是在厂里继续刺绣吧。实在没活儿干,我就看小说、唠嗑,陪着两个姐姐玩儿。”

“嗯,卉姐,娟子……谢谢,谢谢。”文莉君没想到两个好朋友如此仗义。

十年的时光,不长不短,会有很多美好的过往让人依依不舍。文莉君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哎,都是我嘴欠,胡乱说话。你们愿意留就留,愿意走就走。我们做家属的,只有支持。”关松使劲拍打自己的大腿。

金大勇拿出啤酒,端出新菜:“大过年的,大家不提工作,只谈论吃喝。来来来,尝尝我买的威海海参,味道很正。”

于哲去找袁锦悦:“来帮帮忙,劝劝你妈妈。”

袁锦悦丢下抱枕,于绍言跟着起立。关雨婷和金豆豆看了一眼,也跟着前往。

“妈妈,我不劝你留下或离开,只要你需要,你的家人朋友都在。”女儿从后面抱住母亲的脖子,给她力量。

关于蜀绣厂的走势,袁锦悦真不清楚。她只知道在她的时代,蜀绣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受到很多人追捧。

可现在蜀绣遇到的困境是实打实的,不仅仅是蜀绣厂,连蓉城东郊的很多工厂都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工厂养着很多工人,停工开销大,开工开销更大。生产出来的产品市场不需要,或者找不到合适的销路。挤压起来的东西堆成山,工人的工资却拿不到。

老工厂倒闭、变卖、分流、下岗,一个接一个。

新的经济模式正在打破重建,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每个人奔跑前进,必然有些人会头破血流。

“再坚持坚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女儿的话给了文莉君信心。

“嗯!”文莉君知道自己有些任性,蜀绣厂的没落在粤绣没落时早已初见端倪。

她勉强挤出笑容:“年前的行政会上,张厂长说我们申请了国际金熊猫展示会,就看能不能起死回生了。”

“嗯,希望如此。”于哲连忙安慰。

关松抓紧说了几个火锅店发生的笑话,金大勇也感叹起搬家时发现的穷富差距变大,终于把几个女人的注意力转走了。

大家聚集在客厅,看了一部外国电影《碟中谍》。男人们感叹电影的打斗精彩,男孩们感慨其中的高科技,女人们惊叹阿汤哥的绝世容颜。

这个团圆夜终于欢欢喜喜结束了。

临别前,金豆豆对关雨婷说:“这电影刺激,想不想体验一下?”

关雨婷莫名其妙:“我们还能去电影里?”

“猛追湾游乐园翻滚列车,比这个还刺激。要不要一块儿坐坐?”金豆豆发出邀请。

“豆豆,你让女生坐什么翻滚列车,你邀请我坐才对嘛!”于绍言大言不惭。

“你想去吗,那就大家一块儿。你们看年后哪一天,我们四个人一块儿去,我请客。”金豆豆大包大揽。“婷婷,丫丫,大家都来啊!我买个套票,所有项目都能体验一遍。”

这一年,游乐园摩天轮要五块,超级秋千要二十,翻滚列车项目一个二十五,所有项目的团票要一百。几个孩子和同学们相约去玩,最多坐两三个项目,就把钱包榨干了。

有金大款撑腰,关雨婷羞涩地答应了:“那我要坐摩天轮,坐两遍。”

袁锦悦当然不会扫大家的兴趣。“那就都去!”

“这可太好了!”于绍言和金豆豆商量了个时间,几个孩子回家去了。

大年三十,文莉君跟着于哲回了婆家。

前两年联大也开始集资建房,于哲文莉君出了一部分钱,给于翰林换了三室两厅的房子,带一个超级大的阳台。老人养花养鱼,还养了一只猫咪。

袁锦悦以前去于家总是拘谨,毕竟不是自己的爷爷奶奶。可有了这只纯白的猫咪,她就能和猫玩很久。

苏雅琴每年都会给袁锦悦偷偷塞一个特大红包,因为文莉君每一年都会抽出点儿时间给苏雅琴单独刺绣一张熊猫。

现在新房子的客厅里,摆着好几副精致的双面绣熊猫座屏,就像一个小型展览。连于哲都无比羡慕地说:“妈,莉君对你真好,我家才三个绣品,你这里就有六个。”

“媳妇对我好,还不是儿子你的功劳。”苏雅琴笑着打趣老儿子。“你们两口子和和睦睦的,我和你爸就放心了。我们开心了多活两年,退休金存起来,都是你的。”

这一年春晚,唱响了《春天的故事》,拉开了经济加快发展的序幕。可蜀绣厂的春天,到底没有来临。

第150章

一家人传统过年节目是观灯会。

今年的灯会叫国际金熊猫节, 除了文化公园主会场,造型复杂的灯组、展览遍布整个城市。顺城街的体育中心的主会场里,蜀绣的展览十分显眼, 参观的人很多。

虽说叫国际节,外国人并不多,基本上参展商是本地企业, 参观者是巴蜀市民。于哲带着于绍言楼上楼下逛着,找今年最火爆的展厅观看。

文莉君带着女儿徘徊在蜀绣展场外, 观察着来往的人群。

门口的双面绣刺绣屏风十分吸引人眼球, 展柜里摆放着不少实用的生活用品。大红的丝绸龙凤被面儿,绣着梅兰竹菊和精致花边的丝绸手绢, 成排的几何花纹刺绣领带, 还有香包、睡衣。

只可惜,隔壁的摊位售卖化纤毛围巾,十块钱一条,客人抢着买。蜀绣的售货员在柜台后打着哈欠。

好不容易来几个客人, 对着展品指指点点, 可掏钱包的很少。

袁锦悦忍不住靠近人群,就听见有老人告诉年轻媳妇:“看见这被面儿没有?小时候家家户户都有, 还是结婚的时候做的。这是两层, 丝绸的在上面, 纯棉的在下面。每次用需要针线把两边缝上, 塞进棉絮,清洗前必须拆下来, 还只能洗白色的被单。这刺绣的丝绸被面儿,一沾水就全完了,又贵又不方便。现在谁还买这个……”

又听见男人说:“除了干部开会, 有几个人用得上领带。广州的西服加领带,一套才80,这条领带就要80,太贵了。结婚倒是用得上……”

还听见小姑娘问:“妈妈,为什么不买这条手绢呢,好漂亮。”

母亲告诉她:“现在市场上的卷纸便宜柔软,擦完就扔了,买条手绢弄脏了还要洗,好麻烦,这丝绸手绢不能用洗衣机,需要手洗。”

这几样最实用的产品没人买,别的更是无人问津。

别的展厅展柜门庭若市,蜀绣的展厅更像是历史回顾的文化展览。

文莉君拍拍站久了的腿,对袁锦悦说:“回去吧!”

“晚上去看文化公园灯会吧!”这是母女俩的传统节目,袁锦悦希望妈妈开心些。

“嗯,好!叫上他们一块儿走。”文莉君再也不忍心看琳琅满目的展厅,产品堆得越高,说明销路越不好。

于哲和文莉君汇合后,发现她脸色很不好:“我们去吃喝玩乐一番,工厂的事情你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文莉君仿佛很冷,抱着双臂,点了点头。

到了文化公园,袁锦悦和于绍言自觉占领了小吃街的座位,两个大人去排队买美食。

于绍言发现袁锦悦情绪不高:“阿姨刚才是不是不高兴,蜀绣厂的展位销路不好吗?”

“是吧!”袁锦悦趴在桌子上。“我看了这展位都难受,两个小时,就卖出去一件小屏风。售货员高兴得什么似的。以前在蜀绣厂的销售部,我亲眼看见一个旅游团队就能把货柜扫空。”

“风水轮流转啊!”于绍言让袁锦悦起来,掏出草纸擦干净桌子,再让她趴着。“你说这世道变化也太快了吧,前几年我爸的工资低,阿姨的工资高。现在我爸的工资高,阿姨的工资奖金都快没了。丫丫,阿姨真的决心坚持到底?”

“应该是的,不试试,她不会死心的。”袁锦悦也在叹气。重生十年,上一世的好多无关记忆都模糊了,她当初在南方,根本不知道蜀绣厂怎么衰落的,还有没有起死回生的办法。

“阿姨为什么一定要在蜀绣呢?”于绍言虽然知道蜀绣厂庇佑了文莉君,仍然不能理解为蜀绣拼命的想法。

“你不懂,蜀绣是我妈妈的命,她和蜀绣早就分不开了。”袁锦悦摇摇头。

文莉君不仅仅想要保住蜀绣厂,还希望蜀绣永远存在,发扬光大。

于绍言盯着她稚嫩的脸,听她说着看透世事的言论,好像窥到内里的另一个她。

小时候只是觉得袁锦悦天生聪慧,学东西特别快,懂的知识特别多。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发现袁锦悦做着同龄人的事儿,可心态完全不一样。

学生们讨厌的学校生活,袁锦悦很感兴趣,乐在其中。学生们喜欢的吃喝玩乐,袁锦悦兴趣缺缺。她并不是不喜欢享受,而是这些东西她仿佛早就体验过了。

同学们凑在于绍言面前,他能把他们猜透大半,知道男生喜欢什么,女生大概喜欢什么。

于绍言和袁锦悦在一起生活五年,越来越弄不清她到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很难猜透她的心思。

她明明才15岁,可已经能和成年人平等地讨论问题,提出见解。身边的成年人也会向她咨询,请她提建议甚至采纳。

这种极大的反差,吸引着于绍言盯着她看,挪不开眼睛。

袁锦悦抬起眼皮,就看见于绍言含笑望着他。“你看着我做什么?”

“哦!”于绍言收回目光。“我在想快点长大就好了,我多多挣钱,让我爸和阿姨都好好享清福,不用操心蜀绣厂垮不垮了。”

“你还怪孝顺的。”袁锦悦看着这个可爱的小男孩,变成更可爱的大男孩,露出了然的笑容。

袁锦悦冷漠的时候居多,这个突如其来的微笑差点让于绍言呼吸停滞,他赶快扭过头:“他们回来了,我去接一下。”

于哲和文莉君捧着小吃回来了,还是老三样:三大炮、荞麦面、酸辣粉。

“我要吃烤鱿鱼!”于绍言过了喜欢吃甜食的年龄,爱上了吃烧烤。

“要吃自己买!”于哲放下碗筷,拒绝再排队了。

于绍言刚想撒娇让老爹跑腿来着,就听见袁锦悦说:“我也要吃,买了分我几串。”

她一如既往喜欢三大炮,也一如既往会尝试新鲜菜。

于绍言立刻站起来:“烤香肠、羊肉串也不错,要吗?”

袁锦悦嘴里塞着三大炮的糯米团子,猛点头。

“好!”于绍言赶快排队买烧烤去了。

于哲看着他的背影,十分欣慰:“臭小子,终于有点当哥哥的样子了。”

“你别老说他,孩子长大了,要面子的。”文莉君帮忙分着美食。

虽然当初错过最佳改口时间,袁锦悦从没喊过爸爸,也从没喊过哥哥,于绍言也没喊过妈妈和妹妹。可两个大人没有勉强孩子们改口,只要默认了彼此的关系,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过了。

吃完饭,于哲牵着文莉君沿着路慢慢看灯,于绍言和袁锦悦并肩落在后面,边吃边逛。

在纪念府南河改造工程的“府南河之春”的大型灯组前,一家四口亲亲热热拍了合影。

家里过道的墙面上,贴着这几年一家四口集体去玩的各种照片。合江亭、九眼桥、塔子山公园、青城山、都江堰……还有于哲出差去过的各种打卡照。

照片错错落落贴在一起,看起来生气勃勃、蒸蒸日上。

文莉君抚摸着一张张照片,看到了在94年天安门前的自己,神清气爽。

这是她和崔碧泉到北京参加工艺美术展领奖时拍的,此后蜀绣厂一直在走下坡路,就算得奖也没经费出差了。

“明天陪我去看看高书记、韦老师他们吧。给他们拜个年!”文莉君对于哲说。

“好!”于哲把照片贴在墙上,揽住文莉君的肩膀。什么话也不需要说,文莉君已经感受到了他的支撑。

春节假期最后两天,于哲陪着文莉君分别拜访了高志川、何东妹等人。大家对于蜀绣厂的现状都唏嘘不已,也无能为力。

韦青还在给杨心的刺绣工坊供应画稿,就算退休了依然生活无忧。她甚至一个人活得更潇洒,经常都不在蓉城。

“人与人有缘分,人与单位也是有缘分的。就算我们再努力,工厂依然要走向没落,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尽人事听天命吧!”

这不是文莉君想听到的话,她还指望韦青能出出主意呢!

韦青一瞧她这样就笑了:“莉君啊,我以前也怕退休,怕自己没用了,怕自己回家寂寞。可退休后我发现我一样能画画生活,还能结识很多新朋友。你师傅杨心介绍我认识了很多民间画家和绣工,并不比蜀绣厂的差。你不要把眼睛只盯着蜀绣厂看,你的事业说不定还很远呢。”

“我不会离开蜀绣厂的,这是我的家。我在这里十年了,每一个绣绷,每一颗花草都认识。”文莉君期盼地望着她。“我舍不得,您帮帮我吧……”

既然会失去,为什么要让人拥有呢?可人生而为人,本就注定什么都带不走。

哎,韦青长叹一声:“我答应你,如果你需要我,我一定会拼上老命的。”

在文莉君夫妻拜访退休老人的时候,袁锦悦和于绍言到游乐园与金豆豆和关雨婷汇合。

金豆豆果然买了四张套票,所有器械都可以坐一次。四个人优先选择了排队少的疯狂米老鼠、小火车、小飞机。虽说和小学生一块儿挤有点幼稚,可是一样很开心。

接着四个人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伍,坐上了摩天轮,等轿厢攀到最顶层,两个男孩就像土包子似地欢呼:“好高啊,风好大呀!”

关雨婷坐不稳,缩在壁角:“你们两个男生,坐下!坐下!别站起来到处跑,太晃了!”

金豆豆闻言马上坐下了,于绍言一个人站在轿厢还扭了扭:“哎,豆豆,你可真没意思,太听话了吧!她是你什么人啊?”

关雨婷不仅被晃得心惊,更是被这句话戳中心思。有些事可以做,但是不能说。“胡说什么呢?大家都是好朋友,豆豆和我都认识十年了。快别晃悠了!”

“我不信!”于绍言少年心性,虽说停止蹦跶了,还是要跳过去挤在金豆豆身边对他耳语:“哎,说说呗!这里有没有大人,你们俩究竟怎么回事儿?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儿了?”

“你这张嘴,你才王八呢!这有什么好说的呀,我和婷婷就像你和丫丫一样,都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金豆豆憋出一个解释,转脸求助袁锦悦。“丫丫,你说对不对啊?”

袁锦悦笑着看他们三个人闹,带的小孩儿终于情窦初开,她十分欣慰。“对,大家都是好朋友。绍言,别闹了,这轿厢悬在半空,危险得很。”

“就是!我看着这么高都害怕,待会儿翻滚列车我不坐了。这么刺激我受不了。”关雨婷抱着袁锦悦的胳膊,埋头在她的肩膀后遮住视线。

“你不坐,那我陪你去坐碰碰车。”金豆豆安慰关雨婷。“我也有点恐高。”

这金豆豆还真是关雨婷的跟屁虫。袁锦悦无语,刚想说自己也不去了,就看见于绍言哀怨的目光:“丫丫,你陪我去坐翻滚列车吧,我最想坐这个了。”

“你一个人也可以!”袁锦悦对翻滚列车有些发怵,她上一世没机会坐,这一世还没来得及坐。万一出丑尖叫,那不是抹黑她一直以来的高冷形象。

一个人多不好玩儿,尤其是这么好的机会能和袁锦悦单独在一起。她如果害怕就更好了,于绍言正好展示他男人的气概。

于绍言低头凑近袁锦悦的耳朵:“他们俩要单独玩儿,你就不要去当电灯泡了。还是跟我去坐翻滚列车吧。”

袁锦悦看着金豆豆和关雨婷,两个人自从下了摩天轮,就一直在一起。金豆豆就买了一碗炸土豆条,两个人你一根,我一根,蘸着辣椒面吃得正开心。

这两个孩子青梅竹马看对眼很正常。连两家大人都不反对,袁锦悦这个大姐姐只有支持的份儿。

不过这个支持可不是呐喊助威,而是不干扰不贬低而已。

可于绍言这个萌蠢的青春期男孩儿,非要把这事儿挑破。袁锦悦只有答应他:“走吧,去坐翻滚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