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老朋友(入V三合一)
三天后。
季慕的伤好了, 她清醒之后,原以为这次簪缨会又要事与愿违,没想到接到了温露白要收她为徒的消息, 真是又惊又喜。
大部分同门都对她表示欣羡和恭喜,还有少部分替她不平, 觉得即便结果是好的, 季师姐也还是亏了,本来以她的实力和表现, 这簪缨会魁首就非她莫属,那从天而降的小狐狸实际上是夺了她的风头, 还与她分了一半的师尊。
对于此种幼稚言论,季慕表示你别说, 我不听,我还有话要说:“那日我虽中了噬心花之毒, 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清醒的, 小狐狸横扫魔族, 救下我等弟子, 如同天降神兵一般,论修为, 他远在我之上, 能和他一同受教于月华仙尊, 我是心服口服, 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于是叽叽歪歪的弟子也都哑口无言。
但这次毕竟事发特殊, 违背常例, 他们的拜师礼就没有大张旗鼓,只在小花筑敬了茶、磕了头,袁思齐并几位长老在一旁见证。
温露白穿着白色袍服, 上绣墨蓝色“微云逐月”纹样,头束玉冠,脸色也似乎比平日里更有了光彩,月行之仰头看他,想起十八年前,第一次拜师时,师尊也是这样的打扮,虽已事隔多年,往事却历历在目。
温露白招手叫站在一旁的温暖过来一起跪下,对他们三人道:“妖族与仙族不同,年岁不能等同而论,季慕入门早,便是大师姐。你们三个以后就是最亲的同门,要彼此亲厚,互相扶持。明白吗?”
三人点头。
“另外,除了太阴宗的门规,我小花筑还有几条规矩,你们需得谨记于心,”温露白垂眸看着他们,神色庄严,一字一字道,“不得偷盗、不得虐杀、不得恃强凌弱、不得矫伪妄言。以后你们若是破了这几条规矩,我定不会饶恕。”
这些话,上次拜师时,温露白也都是说过的,不过前言犹在耳边,身边的人却早已不同了。
当年合欢树下的少年,一个已经顺理成章成为一宗之主,一个虽不知道中间经历了些什么,但也坐上盟主宝座,算是功成名就,他月行之呢……
今夕何夕,恍如隔世。
算了,前尘往事无需再提,总归现在活着就好。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儿子谨遵爹爹教诲。”……
三人一同拜了下去,再抬头时,月行之对上了温露白正望向他的目光,师尊已不似刚刚那般威严,合欢树枝丫间透过的斑驳阳光,洒在他沉静的脸上,映得他眼底也有了细碎的光芒。
“这把浮光剑,乃是此次簪缨会的战利品,”温露白取过浮光剑,双手递给月行之,“理应给第一个触碰到它的人,这是你应得的。”
月行之接过剑,指尖轻抚过微凉的剑鞘,心头发热,眼眶微酸,忽而想,若是命运真给了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便一直这样做温露白的徒弟,那结果又会怎样?
温暖并不知道他此刻心中的风浪,开心地挽着他的手臂,对温露白道:“爹,小狐狸都已经是我师兄了,还没个正经名字呢。”
温露白难得用玩笑的语气说道:“那你给他取一个吧。”
月行之一听这话,什么人生感慨全部打住,让这文盲小孩儿给他取名还不如随手翻书选两个字来的靠谱,他看了眼温露白衣袍上的纹饰,道:“不必劳烦师弟了,我知太阴宗立派宗师乃是月神后裔,弟子皆以月为信,我既入太阴宗,拜入师尊门下,就叫‘逐月’可好?”
温露白对这个名字似乎很满意,笑道:“好,那我们往后便叫你‘阿月’。”
“阿月,”温暖拍手道,“好啊,阿月。”
温露白又转向季慕,眉眼间颇有长辈的慈爱:“我早知你是年轻一辈弟子中的佼佼者,一直在注意你,你根骨悟性都极好,只要珍惜天赋,勤勉用功,将来必有大成,我作为师父,能有你这样的弟子,亦是一桩幸事。”
几句话说的一向冷傲的季慕都湿了眼眶。
温露白又递给季慕一本剑谱,继续说:“我观察过你练剑,技法纯熟,但稍显急功近利,意境差了一点,你回去练练这套‘无为剑’,或许能助你更进一步。……还有,你毕竟是女弟子,住在小花筑多有不便,白天过来修习,晚上就还回你原先的女宿吧,我过往收过的女弟子不多,或许有不周详的地方,你若有什么疑问或者需要,可随时来找我。”
季慕接过剑谱,再一拜:“师尊想得已经很周到了,弟子感铭于心,一定谨遵师尊教诲。”
月行之偏头望着温露白,此刻,他身上那股周正而温厚的宗师气场,都快要浓得化为实质了,师尊对待大部分人,尤其是门中弟子,都是这般姿态,但是对这一世的他,却不太一样了。
那上一世呢?上一世,温露白对他有过这样与众不同的态度吗?他从前以为没有,但重活一次置身故地,跳脱出来再看,他又不太确定了,当年他毕竟还小,没有经历过世事沧桑,或许没有那样敏锐的心思吧。
行完拜师礼,月行之去领太阴宗正式弟子的一应用物,刚出小花筑的门,就见袁思齐站在石子路上,应该是在等他。
那天刚见过了两个好弟弟,这次又要来碰一碰这位好哥哥,月行之有些无奈,无声地叹了口气,迎上前去。
“宗主这是在等我?”月行之笑了笑,直截了当,“有何见教啊?”
袁思齐认真地看着他,认真地蹙起眉头,认真地说:“逐月师弟,对于你,我还有许多不解之处。”
月行之:“……”还真是在意料之中又让人无言以对啊。
“但是,无论师尊怎样行事,总归有他的道理。”还好袁思齐并不需要月行之的回答,“我相信师尊的判断,也支持他的决定。”
月行之心说,大师兄不亏是师尊一手带大的孩子外加天字一号迷弟,这简直比温暖还要恭敬孝顺。
“但是,”袁思齐话锋一转,严肃道,“若是你以后做出有损太阴宗有损师尊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月行之冲他拱手一礼:“是是是,宗主之命,岂敢不从。”
袁思齐又用古怪的眼神仔细打量他几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师尊对你……似乎很是不同。”
说到这个,月行之可来了兴致,他小时候就喜欢逗弄大师兄,他走近袁思齐,几乎与他贴脸站着,口鼻的温热气息沾染到对方脸上,用单纯无辜的眼神看着他那张周正的脸:“宗主,我不懂。不同?哪里不同啊?”
袁思齐急忙往后退了一步,脸颊已经微红,躲开他的视线道:“你莫要离我这么近。我是说……是说,师尊最近有些反常。”
“是吗?”月行之眨眨眼睛,莞尔一笑,“我与师尊相识不过几十天,不知道他对我是否与众不同,我听闻宗主你是师尊一手带大的,应该对他十分了解,若真的有不同之处,倒是我该问问宗主,这是为何?”
袁思齐悻悻然:“……原本是我在问你。”
月行之摊摊手,笑得眉眼弯弯:“可惜我帮不了你。不过我倒是也有件事想问问宗主,或许对你那个问题也有所帮助。”
袁思齐警惕地看着他,“嗯”了一声示意你问。
月行之:“宗主对温暖的娘亲可有了解?”
这对于袁宗主,似乎是个大逆不道的问题,他的脸色变得窘迫,生硬道:“没有了解。”
“一点都没有?”
“一点也没有。”
月行之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袁思齐与温露白情同父子,连他都不知道温露白的秘辛,那这世上真就无人知道了。
“那宗主如果想解心中疑惑,也只有一个办法了,”月行之大拇指越过肩膀,往后一指,“你得亲口去问师尊。”
袁思齐:“……”他瞪圆眼睛盯了月行之片刻,哼了一声拂袖走了,转身时脸似乎更红了。
月行之忍俊不禁,大摇大摆地继续走他的路,他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太阴宗随他光明正大爱去哪儿去哪儿。
……
月行之在太阴山盘桓了这些天,原本只是在等寄魂瓶里玄狸的残魂养好,以前数着指头盼这一天早点来,现在真的到了时候,他倒没那么心急了,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他现在又成了温露白的弟子呢?
月行之轻轻起身,看了眼身旁熟睡的温暖,又听了听隔壁的动静,确定温露白已经睡熟,这才蹑手蹑脚下了床,变身成小狐狸,贴了隐身符,溜出房门,穿过庭院,来到藏宝阁门口。
轻车熟路钻了进去,月行之看见寄魂瓶还安安静静呆在角落里,上面又浮了一层薄灰。
还是有手有脚的方便,月行之变回人形,随意坐在地上,拿过瓶子拔了塞子,就见丝丝缕缕白色雾气缓缓盘旋而上,在半空逐渐凝结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虽然模模糊糊,但依稀能看出那高大俊朗的模样,正是“妖魔共主”月行之座下,大名鼎鼎的左护法大人“乌云豹”玄狸。
玄狸的魂魄凝聚成形,怔愣了片刻,便看见了坐在地上的月行之,见他披着太阴宗弟子的制服,顿时怒目圆睁,手一伸就想召唤武器,口中喝道:“仙门竖子,你要作甚?!”
月行之:“……”看来死一次,并不能让人变稳重,也不能让人变聪明。
“我的小黑猫啊,”月行之笑意盈盈的,身体后仰,一手撑地,一手指了指玄狸,悠然道,“都变成个魂了,就先别耍威风了,还不快点见过你主子我。”
玄狸全身僵住,半透明的脸上,惊怒还未去,惊疑又来了,他死死盯住月行之,颤抖道:“你……你身上的气息我有些熟悉,你莫不是那个黑熊洞中的狐狸精?你到底要干什么?!”
……
月行之不慌不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装模作样叹道:“我是你那早死的尊上啊,护法大人,你该不会忘了是我救你出伏魔狱,收你在我麾下,八年时间,你与我出生入死,纵横这人界四族吧?”
玄狸惊疑不定,并无实质的眼睛却有暗潮涌动,身形依然是高度戒备的姿态:“我追随尊上,伴他左右,天下谁人不知?你到底是谁?”
月行之轻笑:“也是。我那紫宸宫前,有棵梧桐树,上面有窝画眉鸟,你嫌它们唱歌太吵,变成猫要把它们叼出来吃了,被我用弹弓打下来了。这事你总记得吧?”
玄狸瞪大了眼睛,脸上显出一些迷茫,身形也没有那么紧绷了。
月行之继续道:“我们收服魔族九大部落,每到一处,总要把噬心花烧个一干二净,某一日你不知听了哪里的谣传,说噬心花的灰烬,用来泡酒喝,可以增进修为,忍不住好奇便试了,结果只喝一点便酩酊大醉,大睡三天,醒来以后还是神智不清,把整个寂无山的老鼠都捉到我的面前,说要送给主人……”
“别说了……”玄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若不是魂体混沌,他大概已经满面通红了。
“那么多的死老鼠,”月行之思及往事,仍然一脸嫌弃,“我扔出去,你还不死心,夜里又变成猫叼回来,还拖着死老鼠睡在我的枕头边。”
“真别说了……”
“……把我吓得半死。还有……”
“尊上!”玄狸突然扑过来跪在了月行之脚边,用激动的哭腔打断了月行之对他糗事的回忆,“您真的是尊上啊!”
月行之象征性地摸了摸他那虚无的头顶,很慈爱地说:“真的是我啊。”
“您怎么?”玄狸抬起头,虽然流不出眼泪,但那样子又是激动又是委屈,还挺惹人怜的,“这是哪儿?您怎么穿着太阴宗的衣服?”
“说来话长,”月行之将他扶了起来,“总之,这里正是太阴宗小花筑,我现在是月华仙尊温露白的弟子,当日在黑熊洞,我用护心符抢了你一缕残魂,放在寄魂瓶中,安养多日,你才得以凝聚成形。”
月行之简要说了经过,玄狸听了也顾不得多想,便急切道:“真是委屈尊上了,都是因为我,才让尊上不得不滞留小花筑,还又做了这劳什子仙门弟子,如今我既已有了魂体,我们便赶快离开吧。”
“不急不急,”月行之赶紧抬手打断他,“我一开始确实是因为你留在小花筑,但现在,我做温露白的弟子,自有我的道理。这个暂且不论,我先问你,你到底为何要掳走那十八个五月生的七岁男孩儿?”
玄狸沉默半晌,似是内疚,垂着头道:“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人界四族,到处传说‘妖魔共主’就要重生归来了,这七年来,我一直都在找您,我不相信您真的身死魂散了,听到这样的线索,我自然不会放过,于是一路追寻,终于查出这个传言其实还有一半,就是找到十八个您身死那个月出生的小男孩儿,在往生河沉河献祭,便能寻回您的魂魄,引您归来。”
“……”月行之无话可说,本以为事实好歹还要更复杂些莫测些吧,原来就这么……简单到离谱的程度,他几乎是咬着牙道,“这……这样你就信了?!”
“我原本也不太信,”玄狸急忙补救,“我带着这消息回到寂无山,也没有对外乱说,只跟大祭司说了,祭司婆婆便观星卜了一卦,之后她抓着我的手,泪流满面说‘尊上真的要回来了!’,我问她‘如何回来?’,她盯着我,说‘尊上命系,七岁稚童’。”
“这不就和那个传言对上了!”玄狸抬起头,目光灼灼望着月行之,“只要能让您回来,不管什么法子,我都愿意试上一试。”
月行之收敛起散漫不经的神情,正色道:“将十八个稚童沉河献祭,这样恶毒的法子,你也要试?”
“我……”玄狸又跪下了,仰着头,眼中有悔恨也有执着,沉痛地说,“其实我也犹豫过……但是还有什么比能让您回来更重要的呢?我不能没有您,妖族不能没有您。”
月行之没说话,玄狸希望他回来,他是相信的,至于妖族……恐怕不是人人都希望他回来。
“当日您在藏雪谷被仙盟设伏诛杀,等我们得到消息赶到时,仙盟的人已经将您丢去了重重封禁的恶灵谷,我们根本就进不去,便只好先回寂无山。”
“当时,您的死讯已经传开,寂无山下,魔族越聚越多,他们叫嚣着‘妖魔共主已经死了,妖族无人庇护,到了魔族反攻复仇的时候了,要把每一只妖都剖心挖丹’……山上一片混乱,人心惶惶,我与青鸾好不容易稳定人心,勉强打退魔族的进攻,修复您留下的结界……可山上还是有不少妖族在这一场大乱中死伤,或是失去信心,逃下山去了……”
“局面稍微稳定一些之后,我们立刻开始调查您的死因……”
月行之拧眉听着,他知道他们为何要查他的死因,以他当时修为,整个仙族只有温露白能与他一战,但藏雪谷一战,温露白根本没有在场,他即便被仙盟精锐围攻,也不该那么快就一败涂地,他当时已经感觉到体内灵力滞涩混乱,多半是早被人设计暗算。
“但当时那种情况,山上的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调查最终并无结果。”
说到此处,玄狸似有些内疚,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月行之安慰他:“当时我死都死了,查不查的,也不重要,仙盟、魔族,甚至包括妖族内部,想杀我的人多了,互相串通给我下个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别人有心,我们是提防不过来的。”
玄狸本来因为没有保护好月行之一直自责,此刻听到尊上还反过来安慰他,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但现在您回来了!我们一定要查出那些幕后黑手、内鬼奸细,给您报仇!还有仙盟那些伪君子,魔族那些杂碎,一个都不能放过!”
月行之抬手示意他先别激动:“不急不急,慢慢来……那山上其他人呢?青鸾如何了?白练婆婆呢?还有……我那个侍童黄鹂呢?”
青鸾就是月行之在寂无山时的右护法,也是他从伏魔狱中带出来的,白练婆婆是妖族守山大祭司,近千年一直居于寂无山,至于黄鹂,是他曾救下的一个妖奴,感念他的恩德,自愿给他做了洒扫的童子。
玄狸缓了缓,继续道:“青鸾一直和我一起,我若下山办事,他便留守山上,这次我出来这么久没有音信,他应该急坏了吧。白练婆婆还是老样子,只不过自您走后,她……忧思日重,身体不如以前了。至于黄鹂,他年纪小,大概不想和我们这些老妖怪一直困在山上,早早下山去了,后来就没有音讯了……”
月行之点了点头,他知道这短短几句话里有多少苦涩无奈,但好歹这些身边的人,都还活着。
“寂无山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您留下的结界渐渐衰弱,很难完全阻挡魔族的滋扰,而山上的灵气也越来越稀薄,难以支撑修炼,于是年轻强壮些的妖族,便都跑出去自寻出路,只留一些老幼残弱还在山上苟且偷生……”
“那些下了山的妖族,日子也不好过,虽然除了寂无山,妖族还有其他的部族、联盟,什么羽族、兽族、花果盟、红日会……但是都各怀心思,很难团结起来,形成真正能与魔族抗衡的力量了。”玄狸深深叹了口气,脸上显出哀戚和沮丧,“是我们太没用了……”
月行之作势拍了拍他的肩膀,皱眉道:“妖族都混得这么惨,仙盟就坐视不管吗?”
他问出这话,又马上觉得自己问得多余,凭他那些所做所为,早与仙盟交恶,仙盟杀了他之后,没有攻上寂无山,已经是爱与和平了,再说,魔族早被他打得元气大伤,他死后,也是群龙无首,难成气候。妖族弱,魔族也不强,可比一个强大的“妖魔同盟”好对付多了,只要别出大灾大乱,仙盟乐得看着妖魔两族小打小闹。
尤其自打他叛出景阳宗,仙盟盟主的位子一直是莫家人坐的……
果然玄狸也说:“仙盟?仙盟这些年都姓莫,先是莫老宗主做盟主,这几年轮到他儿子莫知难,对于他们家,最重要的是做生意,要是天下过于太平了,他家的仙宝法器、灵丹妙药卖给谁去?”
月行之沉默了。仙妖魔三族的关系,本就是一笔烂账,他年少时,原本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便能一统妖魔两族,一边弹压不守规矩的魔族,一边庇佑怀璧其罪的妖族,这样就可以一劳永逸,永保太平,只可惜……终究是少年意气,事情真正做起来,哪有那么简单。
月光穿过窗棱,撒到地上,像一层银白的霜。
月行之抬头望月,无数次他心中惆怅,都是这样看着月亮。
……
过了半晌,玄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尊上,您怎么不问您那个影卫的下落?您出事之后,他就不见了。他与您,几乎是形影不离,藏雪谷一战,他当时在吗?”
寂无山上,月行之身边,除了左右护法玄狸、青鸾,大祭司白练、小侍童黄鹂之外,还有一个神秘的影卫。
玄狸和青鸾虽然长伴月行之左右,但都没有那个影卫和月行之亲密,玄狸甚至一度为此感到嫉妒,那个影卫诡谲莫测,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长什么样子,他有时候闪现在月行之周围,一身黑衣蒙着脸,要么在房梁上躺着,要么在小板凳上蹲着,手里拿个果子或者一串葡萄,是不是发出几声冷笑,吊儿郎当不成个样子,大部分时间,又看不见他的人,但是每当月行之有危险的时候,他总是及时出现,且身手了得,无数次帮月行之化险为夷。
玄狸曾问过月行之这个影卫的来历,月行之用少有的严厉语气告诉他,这件事与他无关,以后不要再提,于是他虽然好奇,却一直没敢再问,直到今天……
而月行之的反应,再一次让玄狸摸不着头脑。
“他啊,”月行之撇了撇嘴,用一种玄狸不能理解的轻蔑语气说,“死了吧。”
玄狸:“……也是死在藏雪谷了吗?我们没有发现他的尸体,难道也被仙盟扔去了恶灵谷?”
“也许吧,”月行之终于收回了恋恋不舍看向月亮的目光,难得解释了一句,“我曾与他缔结过主-奴血契,我死了他必然也死了,我重生后,尝试感应过他,但毫无反应,想来是死透了。”
“啊?哦……”
玄狸作为一个千年大妖,对主奴血契是很了解的。
相传,这个血契原本是远古时一个巫女为了和情郎永不分离所创,自愿签订血契的双方,能自动感受彼此的身体和思想,同命连心,自然也无背叛之说。
后来,仙族的前辈将它改了改,变成了主奴血契,同命连心不再是双向的,妖奴还要和主人“同死同伤”,但却不能和主人“连心”了,主人一方面不再受血契的负面制约,却还可以随时感应、探查、精神控制自己的奴隶。
简而言之,一个极其不平等的契约关系,但无数妖奴为了得到仙族的庇护,无可奈何只能缔结。
月行之以一己之力,废了妖奴制度,现在却说他曾与影卫签过血契,这让玄狸大吃一惊。
但玄狸对月行之近乎“愚忠”,他震惊过后,第一反应就是“尊上这样做必有他的道理”。
而且他早知道这个神秘的影卫本就是月行之的禁忌话题,就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换了另一个问题,“那您既然回来了,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寂无山呢?”
“呵呵,这个嘛……”月行之自嘲地笑了两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翻过来看看手背:“我现在可不是法力无边的妖魔共主,就凭着小狐狸这点修为,我现在回寂无山,带领一群老幼病残对抗一心想要剿杀我的仙族和一心要掏你们心的魔族吗?”
说完这句带着调侃的、有几分负气的话,月行之心底角落又冒出一个声音:就算我现在仍是修为至高的妖魔共主,我真的还想回去吗?
回到那些血雨腥风的日子,承担那些已经将他摧毁一次的所谓的责任?
玄狸:“……”
“簪缨会上,魔族潜入太虚幻阵,想要抢夺浮光剑,只怕也与‘妖魔共主归来’这个传言有关,太阴宗也会全力追查此事,”月行之换了认真口吻,“我暂时在此处,一来便于同他们一道,查出幕后真相,二来做了温露白的弟子,对于精进修为大有裨益,至于以后……总会有更合适的时机,再回寂无山的。”
话已至此,玄狸虽隐隐觉得月行之态度微妙,但到底不好再劝什么了,他点点头:“既然尊上要留下,那我也留下。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哪里不太对,他已经死了,这件事他还不太习惯,一不留意就忘了。
他左右看看自己半透明的魂体,无奈挠头道:“可我怎么留下?我现在既不是人也不是恶灵,一个普通的魂魄要如何长留于世间?”
月行之作势拍拍他的肩:“温露白对你直接用了杀招‘新月沉’,是暴躁了一点,但你绑了人家亲儿子,还想把那么多小孩子献祭,也怪不得人家下狠手,但好在你现在又有了完整的魂魄,而且……”
他伸手一指墙角的万年寒冰柜,略带得意地说:“我把你的尸身也挖回来了。”
肉身一死,魂魄即入轮回,阴阳相隔,自然无法起死回生,但偏偏玄狸这事就这么凑巧,妖魔共主的护心符、月华仙尊的寄魂瓶,最适合魂魄附着的自有肉身也得以保存,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见证奇迹的时刻。
月行之将玄狸的尸身取了出来放在地上,用了点灵力给它化冻,惊讶地发现这只大黑猫比刚放进去的时候还胖了不少——存放无数珍宝药材的万年寒冰神柜果然不是凡品。
月行之取了一滴自己的心头血,画了个固魂符,不疾不徐做了个法,将玄狸的魂魄移入黑猫体内固定,没过多久,便听到一声铿锵有力的“喵呜”,一只肥硕黑猫跳进了月行之怀里,激动道,“尊上!我能留下来了!”
“虽然能留下来,”月行之把玄狸放到了他肩头,冷静道,“但月华仙尊的‘新月沉’威力巨大,你修为尽失,而且死过一回,恐怕这辈子是无法再修成人形了。”
玄狸不在乎,依然难掩兴奋之情,在自己的新身体里一刻不停地折腾着适应:“只要能在你身边就行,管他是人是猫。”
“你别再动来动去了。”月行之按上黑猫的头,让他定住,“我现在是月华仙尊的弟子,你留在我身边,要万事小心。”
玄狸连声应了,他现在是只猫,没有顾忌,很快挣脱了月行之按着他的手,一个劲蹭着月行之的头发和耳朵,用猫的方式表达着喜悦的心情。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轻慢的脚步声。
月行之对这脚步声简直不要太熟悉了,他忙把玄狸从肩膀上拽下来,顺手给他贴了张隐身符,又指了个方向,低声道:“快走!一会儿来房间找我!”
说完,他又觉得哪里不对,怎么像是要被捉奸了似的?
还好玄狸没有那么多心眼,他乖乖地顺着月行之的手指,找到了墙根那个洞,小心翼翼钻了出去。
月行之也赶快变成狐狸,隐了身形,从同一个洞钻出去,熟练得让人心疼。
他想着自己的隐身符应该能骗过温露白,没想到刚出去走了几步,就一个不小心踩在了一根枯枝上。
“咔嚓”一声轻响,在深夜格外引人关注,温露白停下了脚步。
刚来的时候,也没记得路上有这东西啊。月行之郁闷地想着,也停下了脚步。
“阿暖就是用了你这小把戏进了太虚幻阵?”温露白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一点,月行之被迫转了个圈,隐身破除,由狐变人,从地上站了起来。
四目相对,温露白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在月光下更显得完美无瑕,月行之的心“咚咚”猛跳,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会又吃撑了需要消消食吧?”温露白眯了下眼睛,故意说,“不应该啊,都大半夜了。”
“啊!没有没有……”月行之马上换了一副又乖又甜的面孔,指了指天上的圆月,无辜地说,“这么巧,师尊也是睡不着所以出来赏月的吗?”
温露白安静注视他片刻,走近两步转了个身,与他并肩而立,举头望月:“对,我也是出来赏月的。”
此情此景,月行之简直习惯成自然,控制不住又浪起来了,他往温露白身边贴了贴,似是不经意地碰触到他的手指,如水目光盈盈望着他,声音微微拉扯:“不如一起?”
温露白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好啊,但赏月你看我干什么?看月亮。”说着,竟使了个定身诀,把月行之的头强行摆成赏月最佳角度。
然后自己气定神闲地走到石桌边坐下了。
微风吹拂,时间流逝。
月亮,真大,真圆,真好看。
但是——
“师尊,我看够了。”月行之欲哭无泪。
“真的?”温露白不以为然。
“师尊,我错了,我不应该大半夜到处乱走,放开我吧,我脖子疼。”月行之可怜巴巴。
“好吧。”温露白解了定身诀,朝月行之摆摆手,“回去睡觉。”
月行之长舒一口气,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脖颈,轻手轻脚从温露白身侧溜了过去,进屋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温露白依然一动不动坐在月光下,夜色温柔,但师尊的背影显得有几分寥落孤独。
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月行之一向是不知道温露白在想什么的,前世今生,他都看不透他。
大半夜不睡觉出来溜达什么,撞见他难道是碰巧吗?拆穿他的隐身却也没有深究他在干什么……
所有人都看得出温露白对自己这只小狐狸“与众不同”,那不管是拿他当替身,亦或是真看上了他这副皮囊,在面对他的撩拨的时候,总归该有点反应吧……
搞不懂搞不懂,师尊的心,海底的针。
“还不回去?”温露白没有回头,只用平静但不容反驳的声音打断了月行之的胡思乱想,“赏月还没赏够吗?”
月行之连忙推开房门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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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十日胎
月行之脱了外衣, 刚准备往床上躺,就被床边一团东西绊了一下,吓得他差点叫出声。
“尊上, 是我!”大黑猫躲在床下阴影中,压低声音叫道。
月行之翻了个白眼:“……你动作倒是很快。”
玄狸跳了出来, 但没上床, 他抬爪子指了指睡在床内侧的温暖,叹道:“尊上你太厉害了, 这么快就取得了月华仙尊的信任,连亲儿子都跟你睡了。”
月行之躺了下来, 取笑道:“这亲儿子差点被你沉河献祭啊。”
玄狸忙道:“是我错了。但……明明是我差点被这小祖宗劈了好吗。”
月行之笑了:“别贫嘴了,我还有事问你。”
玄狸在床下转了两圈, 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敢上床, 他对温暖, 还是充满了愧疚和一点恐惧的。最终乖乖蹲在了床下, 仰着头:“尊上, 你问。”
“你是千年大妖,见多识广, 又在白练婆婆身边待了这么久, 应该听过许多奇闻秘术, ”月行之沉声道, “我想问你, 可听闻过有什么秘术能让一个男子, 在十天之内,怀孕生子的吗?”
本来月行之也没期待能从玄狸嘴里得到答案,他之前陪着温暖在藏书阁抄书时, 也想过翻找禁书野史,但都没发现这事的端倪,毕竟过于匪夷所思,而且,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他死前到底只是做了个梦,还是真的生了个孩子。
“还真有,”没想到玄狸想了好一会儿,竟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尊上,你知道的,我出生在古蜀国,千年前,那里教化不通,仙凡妖魔四族混居,彼此通婚,各种妖法邪术盛行,就连凡人,也有很厉害的巫术,我小时候曾听长辈讲过一种巫术,名叫‘十日胎’。”
月行之顿时来了兴致,眼睛都亮了,示意他继续说。
“说是有一个凡人国君,天生断袖,空有佳丽三千,却只爱一个男宠,甚至为他罢黜六宫,举国推行男风,可这样一来,这国君必然是后继无人,他没有孩子,可他那个男宠却有。”
“男宠不是天生的断袖,入宫之前,曾经有过妻子还生了个儿子,这国君当真被那男宠迷了心窍,竟想把王位传给这个便宜儿子,那皇室宗亲自然不答应,国君的一个藩王弟弟,便起兵造反,打的就是‘诛祸国男妃,保皇家血脉’的旗号。”
“大兵攻城之时,国君想与弟弟和谈,弟弟说你杀了那男宠,我便退兵,国君说你不如直接杀了我吧,弟弟冷笑,说弑君的罪名我可不敢担,你若跟你那男宠生个儿子出来,我也退兵,若是不行,就等着我攻入皇城,将他杀了剁碎下酒。”
“这明摆着就是戏弄人的话,国君只好放弃和谈,带着他的男宠在王宫里等着城破殉国,可就在这时,国师带来了一个巫祝,说要献给王上一种秘术,用了之后,不论与男女结合,都能十日生子。这便是‘十日胎’。”
“那然后呢?”月行之听这故事,听得津津有味,催玄狸快点讲。
“然后巫祝便给国君和男宠都吃了秘药,然后再施秘术,之后国君与男宠行床笫事,十日之后,男宠竟真的生下了一个男孩儿。”
“嚯,”月行之忍不住惊叹,“如此神奇?那后来呢?这个孩子助他们逃过一劫了吗?”
黑猫舔了舔爪子,叹道:“那孩子生下来只有巴掌大小,先天不足,根本活不了,几个时辰不到就夭折了,连带那男宠,也死在产后血泊之中。可怜那个痴情国君,见到这等惨状,便发疯触柱,叛军还未进城,他就血溅三丈而死了。”
“唉,这一家人,倒是齐齐整整。”月行之叹了口气,锁起了眉头,如若玄狸所讲是真,那他死前那个梦,也有可能是真的?
想到此处,月行之不禁毛骨悚然。
“但这也只是个流传下来的故事罢了,”玄狸又道,“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月行之也希望这只是个故事,他缓了缓,又问:“那你可听说过,有什么阴谋诡计妖法邪术,是必须要某个人的亲生骨肉才能完成的?”
“这……”玄狸犹豫道,“倒是听说过企图用生育延续传承力量的,还有用婴儿炼药采补的,还听说过想要将亲生子炼成容器,承载自己死后魂魄以求永生的……但最后那恶毒的父亲并未成功……血脉骨肉之事,本来就神秘,与妖法邪术勾连颇多,且都是些至阴至毒的手段,庞杂隐秘,实在不好说。”
月行之沉默了,这些秘闻,他也或多或少听说过,若是当年他真的生过一个孩子,那孩子估计已经被当做什么妖法邪术的原材料了吧?
“尊上,”玄狸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月行之眉头不展,他不想和玄狸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何况这事要是跟他下属说了,他这尊上的面子还要不要了?他只得淡淡道:“没什么,好奇罢了。”
玄狸有个好处,就是月行之若不想说,他绝不多问,很快就转换了话题:“我倒也有个问题想问尊上……”他转了转黑暗中亮晶晶的琥珀色猫眼,欲言又止。
月行之不耐烦,转过身去:“要问就问,不问我睡了。”
玄狸马上道:“我在月华仙尊这屋子里到处都能闻到你的气息,连他床上都有,甚至,甚至……更浓……”
玄狸现在是妖猫,嗅觉敏锐,月行之经常变成狐狸去爬温露白的床,一睡就一整晚,他能闻到那张床上都是月行之的气息,这再正常不过了。
这件事,倒没什么好隐瞒,月行之坦率道:“我,狐狸嘛,去跟温露白这样的男人亲近,对精进修为大有助益。”
“啊……”玄狸恍然大悟,“妙啊!原来尊上要留在太阴山,还有这一层考虑,方才我还以为尊上是不愿意跟我回寂无山,是我误会了,还是尊上思虑周全啊。”
月行之:“……”他把玄狸救活还是有价值的,最起码有情绪价值。
“我嘛,”月行之懒洋洋没正经地说,“你知道的,一向是雁过拔毛,人尽其用。”
“是,”玄狸赞道,“而且尊上一点都不虚伪,不像那些仙族惺惺作态。那个……既然是为了修炼,你和他亲近到哪一步了?”
“这个你就别打听了。”月行之摆摆手,示意玄狸可以跪安了。
但是玄狸正兴奋着,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尊上虽有个狐狸之身,但知道狐族修炼的真正法门吗?只是贴近恐怕不够,要将男子精-元注入体内加以炼化……”
月行之老脸一红,伸出一脚把玄狸踢出去:“可以了可以了,再说就没分寸了哈。”
……
第二天一早,温露白、温暖和月行之照样在院子里石桌旁吃早饭,房顶上出现一只圆滚滚的黑猫,他先是可怜巴巴地喵喵叫,然后小心翼翼跳下来,谨慎地瞄了瞄温露白,才走过来在月行之脚边打转,一边转一边喵呜喵呜,意思是讨吃的。
月行之看了看黑猫,又看了看温露白,又一次开始了表演:“哎,这哪儿来的猫啊?”
温暖兴致勃勃,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用脚尖轻轻勾了下黑猫的下巴:“太阴山这么大,野猫野狗多得很,不过直接跑到小花筑来讨吃的,倒是不多见,这只黑猫长得真好看,一点杂毛都没有,眼睛还这么亮。”
这天早上佐餐的配菜正好有熏鱼,月行之挑了一块,放在地上,看着玄狸津津有味开吃:“好吃吗?好吃你就常来。”
他再抬头瞄一眼温露白,见月华仙尊端端坐着,垂着眼眸,正在品茶,对昨夜牵手赏月的事只字不提,对这只“不速之客”也没有半点兴趣。
月行之看着他,心想,他虽然遮掩了玄狸身上的妖气,但是在小花筑里,在月华仙尊面前,就真的一点马脚露不出吗?再想想,他深夜进出藏宝阁,用寄魂瓶养一个大妖魂魄几十天,温露白就一点没有察觉?
“你看着我做什么?”温露白抬眸,淡淡望向他。
“师尊,……我既然拜了师要长留小花筑,能养只宠物吗?”月行之胆大包天试探道。
温露白抿了口茶,轻咳一声:“随你。”
“这只黑猫看着不错,好像与我有些缘分。”月行之更进一步。
“是吗?”温露白抬眸觑了一眼玄狸,“我看这猫傻得很。”
玄狸:“……”这属于人身攻击。
“傻就傻点吧,一只宠物而已,那我就把他养在身边了,可以吗?师尊?”月行之唇角带笑,歪头看着温露白,有一点狡黠撒娇的意味。
温露白看着他,有片刻出神,才说:“可以。但它不能上床。”
温暖可不乐意了,看看温露白又看看月行之,撇嘴道:“怎么他说养就能养,我之前说要养个猫猫狗狗,爹你就死活不让。后来好不容易养个小狐狸,嗐,一转眼还变成我师兄了。”
温露白淡淡一笑:“这只猫,你们一起养着就是了。”
温暖“哼”了一声,又笑了起来,俯身想把黑猫抓过来揉捏,可惜黑猫已经纵身一跃,跳到月行之腿上了,温露白答应收留他,他就能光明正大留在月行之身边,正高兴得不知要怎么样呢,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月行之的肚子,伸出刺刺的舌头,去舔月行之的手。
不料舌头刚伸到一半,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掀了下来,紧接着听到温露白冷淡的声音:“除了不能让它上床,也不能这样抱着,小心玩物丧志。”
玄狸在地上滚了一圈,滚了些合欢花瓣粘在身上,他舔了舔身上的毛,不甘心地喵喵了一声,可看看温露白的脸色,再想想他是怎么死的,最终是不敢造次,卧在月行之脚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除了他误绑了温暖,被温露白一招“新月沉”打得差点重新投胎之外,他与这位月华仙尊的交集实在不多,他一贯听闻这位仙尊为人师表、德高望重,却不明白今天为何对他这只小小山猫是这样的态度,说不喜欢他吧,又让他留下了,说喜欢他吧,为啥不让别人抱呢,他现在只是一只毫无妖气的普通黑猫啊,这辈子都不可能变回人形了,不被人抱着才奇怪好吗。
玄狸在这腹诽,月行之也满脑袋问号,温露白这个态度……他要是察觉到玄狸有蹊跷,那他知道多少呢,又为什么不说?如果他真的毫无察觉,那只能说明他的身体确实不好了,法力也大不如前。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太妙啊。
月行之一边思索一边吃饭,玄狸这片刻功夫也闲不住,他嫌地上凉,已经卧在月行之的脚上了,肚皮蹭着人家的鞋面,眯着眼舔嘴,还怪享受的。
却也是好景不长,很快就被温露白扔了根小树枝过来,吓得他跳了起来:“看来是只好吃懒做的傻猫,”温露白道,“我厨房里最近闹老鼠,你去给我捉了,小花筑不留吃白饭的。”
月行之:……那我走?——
作者有话说:温露白:你不算,小花筑的一切,包括我,你随便吃。[坏笑]
第25章 往生河(一)
玄狸夹着尾巴, 悻悻走了,温露白的脸色这才缓和了,放下茶盏, 对月行之道:“簪缨会被魔族偷袭之事,已查出了些眉目。”
月行之立刻停下了胡思乱想, 问:“是有内鬼勾结魔族作乱吗?”
温露白点点头:“参与造就本次太虚幻阵的, 有一名资深教习,名叫陈望, 他在簪缨会出事之后,就失踪了。”
月行之对这个陈望有印象, 之前温暖带着他考试作弊,这个陈望就是监考官。印象当中, 这人是一副肃正严谨的气派,想不到竟是个叛徒。
“畏罪潜逃了?”月行之道, “那他现在在哪儿?”
“已经有线索, 他出现在西南寂无山一带。”
呵, 寂无山, 月行之的老巢。
偷袭太虚幻境,是魔族干的, 但现在陈望在寂无山附近, 这事难道还和妖族有关?
“还有一个消息, ”温露白又道, “妖族三年一次的大祭, 即将在寂无山举行。”
月行之沉吟道:“我们妖族大祭, 从古到今,都是三年一次,选夏天万物繁盛之时, 在寂无山举办,算来今年也该办了。”
温露白直视着他的眼睛,又道:“但是月行之死后,妖族这大祭,虽然还会举办,但参加的妖族不多,四散各处的妖都不回寂无山了,现在外面谣传月行之回来了,那这次祭典,就格外引人注目。”
“不过是个谣言罢了。”月行之转开目光。
“这次簪缨会又出了事,这谣言倒是越传越真。”
月行之沉默片刻,转开话题继续问:“那师尊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呢?”
温露白道:“亲自去一趟寂无山。”
“我也去我也去!”温暖终于按捺不住,抢着说,“我终于可以下山历练一番了!”
温露白一巴掌轻拍上他的头:“你不许去。”,然后他手指一点月行之,“你跟我去。”
温暖:“……???”
月行之:“……”
温暖急得快要哭起来:“这是为什么啊?凭什么不带我?”
温露白说得简单明了:“你还小,性子又不稳重,此一行恐有危险,你留在太阴山,你安全,我放心。”
温暖抱住温露白的胳膊使劲摇:“爹,就算你实在不想带我,那你也把小狐狸留下陪着我啊,为什么要带他去?”
温露白耐着性子:“寂无山是妖族的地盘,我带上他这只狐狸行事更方便,我将季慕师姐留下陪你。”
“呜呜,”温暖虽然哭哭啼啼可怜兮兮,但也不过是表面文章,他知道他爹的性子,若做了决定必不会因为他撒娇哭求几句就改变,也只好另辟蹊径再求点别的,“爹,你们走之前,好歹带我下山玩一趟吧。”
“可以。”温露白干脆答应。
“那……”温暖转转眼珠,又说,“黑猫不走吧?归我养了吧?”
谁知,他此话一出,玄狸就像支黑色利箭般,从小厨房窜了出来,把嘴里叼着的大老鼠扔在了温露白面前,然后飞身跳上月行之膝盖,稳稳趴在那里一副谁也别想把它铲走的架势。
月行之觉得好笑,一个千年大妖,这做派跟个六岁孩子有什么区别?他撸了一把玄狸,又对温暖柔声说:“这猫有点灵性但不多,脑子还不太好使,等我好好调-教一番,再给你养吧。”
温暖摇头晃脑,一声叹息道:“谁最可怜,原来是我,狐狸来了狐狸不是我的,猫来了猫不是我的,现在连爹爹也要弃我而去了。”
温露白将一块桂花糕塞进温暖嘴里,无奈道:“快闭上嘴吧,下山去了平江城,你想吃什么想买什么,我都依你。”
……
说走就走,温露白为了实现对孩子的承诺,当天就带着月行之、温暖还有季慕,一起下山到平江城玩儿,而玄狸根本不用带,紧挨着月行之寸步不离。
这天正是七月半,平江城内一直有过鬼节的习俗,市集上叫卖的小摊贩挨得密密麻麻,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还有杂耍的、卖艺的、江湖行医的、卜卦算命的,三教九流自不用说,就连平日里不太在凡人城镇高调露面的仙魔妖三族,在这一天,也会放下戒心,来把这热闹凑上一凑。
神州之内,人界四族,凡人数量最多,追逐沃野与河流,遍布各地,凡人不仅数量多,且生育力强、头脑聪明,所以纵使他们力量最弱,却生息繁衍,绵绵不绝,春种秋收、养畜放牧、来往通商,建立起繁荣的城镇,像平江城内,常住居民多数都是凡人。
仙族和魔族都是经过亿万年岁月洗礼,从凡人之中演化而来,仙族靠自然灵气和人间清气修炼,靠近凡人聚居地的名山大川是他们的不二之选;魔族除了自然灵气,就要到处去找人间浊气,所以往往居无定所,哪里有天灾人祸,他们就喜欢去哪里。
妖族是动植物化形而来,又要常年躲避被掏妖丹的惨剧,所以已经习惯在深山老林中深居简出,像寂无山,便在南方密林之中,周边林海密不透风,终年毒瘴弥漫,毒蛇虫鼠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
月行之被困在寂无山那些年,最喜欢的便是乔装打扮一番,下山出林,跑到凡人的城镇,在市集上到处闲逛,搜罗些不值钱但有趣的小玩意儿,再找个勾栏酒馆喝他个酩酊大醉。
重生以来,还没有机会好好在城中玩乐一番,如今见到平江城满目繁华,烟火气充盈每个角落,月行之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胸臆之间,仿佛被这热闹烫平了,十分熨帖。
他们走到一处买竹器的小摊前,摊子前摆着一些极精致的竹编昆虫,螳螂、蜻蜓、蝴蝶、蚂蚱,个个栩栩如生,连翅膀的纹路和眼睛的光点都清晰可见,月行之一向喜欢这些小玩意儿,拿起一个细细欣赏。
“喜欢就买了吧。”温露白站在他身后说。
月行之一回头,刚想说“我哪儿有钱”,他这些天吃温露白的喝温露白的,身上仅有的那点散碎银两,还是从狐狸原主那里搜刮来的。
可话还没到嘴边,温露白已经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都给你。”
“这不太好吧……”月行之想着好歹推辞一下,但一看温露白那温柔且坚定的目光,根本不给他不收的余地,他把钱袋子拿了过来,“那等我出师赚钱了,再还给师尊吧。”
温露白笑道:“随便吧,反正我有钱。”
那确实,太阴宗虽然不像浮梅岛,主打的就是有钱,但这些年沉淀下来,光是弟子的学费,都不知道要填满多少金窟窿了,温露白,作为鼎鼎大名的“众师之师”,除了在太阴宗收徒上课,出门讲学、降妖除魔自然都是有钱拿的,就算只是帮忙平个事、引荐一下做个中间人,不用他开口,也多的是人巴巴地来上供,他自己有多少钱,估计自己都数不清楚。
月行之拿了钱,顿时有了底气,将那一排竹编虫子一扫,全卷进衣服里,豪迈道:“这些我都要了!”
买完虫子继续往前逛,走到一个热闹的十字路口,一座美轮美奂的三层小楼矗立在眼前。
楼壁和檐角都有精美梅花纹作为装饰,这是浮梅阁——浮梅宗开遍神州的仙宝铺子。
月行之记忆当中,这个地方原来也有一家浮梅阁,不过远不如这个崭新气派,想来是近年刚翻修过了。
店铺门口立着块牌子,上写:新款仙丹,限量发售,先到先得,售完为止。
牌子前,等着进去花钱的人已排起了好大一支队伍,月行之挑了挑眉,生意好成这样,看来莫知难这天下首富的位子,和仙盟盟主相比,是坐得一点不虚。
正在看热闹,突然从浮梅阁大门摔出一个人影,乱七八糟跌落在月行之脚边。
后面还跟着浮梅阁膀大腰圆的伙计,气势汹汹道:“敢在浮梅阁偷东西,我看你是不要命了!快滚快滚!下次还敢来,看我不打死你!”
月行之低头一看,那是个瘦弱的凡人小孩儿,十二三岁的样子,已经被打得半死了,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满脸都是血和泪。
月行之把他扶了起来,问:“偷什么了?”
小孩儿原本想跑的,但月行之抓住了他的手,他只得抹了抹脏污的小脸,边流泪边道:“我……我也不想的,可是我娘病得快要死了,听说这浮梅阁的仙丹,包治百病……可我没钱,这才想着,趁人多眼杂……”
月行之愿意相信他的话,一个凡人小孩儿,如果不是被逼疯了,怎么敢在仙族的铺子里撒野?
他扭头望向温露白,师尊仿佛知道他要干什么,不等他开口,便取出一颗仙丹递了过来。
月行之笑着接了,塞到那孩子手里:“谁让你摔在我面前了,也算是缘分,这颗丹药你拿回去救命吧,或许有用。”
孩子见这两个人丰神俊逸,宛如谪仙,猜到是趁着鬼节下山游玩的仙门中人,连忙将那枚流光溢彩的仙丹攥紧了,跪下磕头道谢,这才起身跌跌撞撞跑了。
见他跑远了,月行之又假惺惺对温露白道:“师尊,今天借你的仙丹做好人了,等我有了钱还给你啊。”
温露白淡淡“哼”了一声,说:“那倒不必。只是你随便遇到个人,就一口一个‘缘分’,这是什么毛病?应该改一改。”
月行之讪笑道:“谨遵师尊教诲。”但那只是个孩子啊,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计较的。
这一段小插曲,没有影响到门口的队伍,倒是让队伍里的人谈兴更浓了。
一人道:“这次浮梅岛新出的‘焕生丹’确实不错,不仅能洗经伐髓、提升修为,还能祛病、疗伤、驻颜、有益长生……就是太贵了……要不是我儿子想拜入仙门却三年未能入选,我可真舍不得。”
另一个道:“除了焕生丹,我还要买点符纸,最近流言纷纷,又说月行之回来了,又说魔族已经攻进了太阴宗,世道不太平啊,人心惶惶的,备点仙丹法器在身总没错。”
刚那一个又叹道:“浮梅宗出产的仙宝法器享誉神州,现如今,连仙丹炼得都比凌霄宗要好了,也难怪人家会迅速崛起,统御仙盟。”
排在他们后面的一人却冷哼了一声:“千年前,三族大战之后,才有了仙盟,但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仙盟组织松散,也没有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的盟主,三百年前,魔头沉渊出世,逼得仙盟团结一致共同对抗,那时仙盟的老大还是太阴宗,后来景阳宗势头越来越猛,十几年间,就从一个看守伏魔狱的中流门派发展成了天下第一宗门,称霸仙盟三百年,不过到头来呢,唉,家门不幸啊,出了个月行之……现在,又轮到浮梅岛喽……你方唱罢我登场,总归我们是些闲杂人等,就看看热闹罢了。”
“是啊,谁当这盟主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还是这焕生丹实在,但照现在大家纷纷抢购的行情,怕是很快就要千金难求喽。”……
导致“家门不幸”的月行之听了这些议论并不生气,倒是戏谑地想,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他的影响力还是如此之大,随便一个关于他的谣言,都能让浮梅阁销量暴涨,他应该去管莫知难讨些分红才对。
温露白听了那些话,脸色倒比他难看,拉了拉他的袖子,带着他走了,边走边道:“看了这半天,是有什么想买的吗?我可以让阿难直接差人送来。”
月行之忙笑着摇摇头,随温露白一同离去,他现在不需要仙丹法器,而且他到底何德何能啊,让清贵脱俗的月华仙尊,去替他走徒弟的后门——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明天晚上的更新会晚一点,大概22点左右,后天中午开奖,后天晚上开始,恢复晚9点更新。感谢大家的支持![猫头]
第26章 往生河(二)
吃吃逛逛, 从早到晚,小男孩儿果然精力充沛,月行之觉得自己的腿都要走废了, 温暖还能蹦蹦跳跳从一个摊子瞬移到另一个,女人也不得了, 季慕平时看着清冷骄傲, 行事做派自带一股高贵仙气,但一到这烟火人间, 那是脚步不停嘴也不停,长街有多长, 她就能逛多长。
月行之渐渐地跟不上他们,还好温露白也不急, 慢慢陪着他走在后面,还有一只肥墩墩的大黑猫, 跟在他们身后。
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 街上的人开始往河边聚拢, 到了放莲花灯的时候了。
平江城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有一条平江穿城而过, 不过这条河还有个名字, 因为忌讳, 普通百姓一般不提, 那就是“往生河”。
传说往生河源头连着冥界, 每到鬼节, 还没来得及转世的那些新魂,便会飘到河上,他们的亲人就在河里放一盏莲花灯, 写上他们想说的话,故去的人便能看到。
千万年过去,这个习俗流传下来,已经和最初大不相同,不管有没有新故去的亲人,人们已经习惯在往生河上放莲花灯,寄托思念,祝祷祈愿。
月行之走上一座石桥,看桥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放灯,身旁传来温露白的声音,在夏夜温柔的微风里,倒有种绵长的味道:“你也想放盏灯吗?”
月行之想了想,自嘲地笑说:“还是不了,我没有愿望。”
温露白拍了拍他的胳膊,说:“我倒是想放一盏,你在这里等我。”说完,他便转身走进最灿烂的灯火中去了。
月行之望着他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又听见桥下的小孩子在争论一个莲花灯到底能写几个愿望。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和莫知难初上太阴山,没过多久,就到了七月半,袁思齐带着他们两个,第一次下山到平江城中玩儿,那次也是放了莲花灯的。
一人买了一盏灯,三个少年挤在一块紧挨着水面的石头上,单薄的衣衫紧紧贴着,能够感受到彼此热烘烘的身体,三个人颤颤巍巍的眼看快要掉下河去了,可是谁都不愿意挪动,只想挨在一起,只觉得这样好玩儿。
袁思齐已经不是第一次放灯,他很快写好字点了烛火就放到水里去了,莫知难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要写什么,月行之写了半天还没写完,袁思齐和莫知难一起凑过来看,见他几乎在每一个花瓣上都写了一个名字。
“你这是在干什么?”袁思齐皱眉,有些担心地说,“每一盏莲花灯只能写一个名字,一个愿望。你写这么多,就不灵了。”
月行之毫不在乎,嬉笑道:“玩玩而已嘛,我的愿望能不能实现,本来就是由我自己,由不得天,由不得地,更由不得这莲花灯。再说,这还算多吗?我还没写完呢。”
莫知难凑近细看,找到了他自己和袁思齐还有温露白的名字,顿时喜笑颜开:“二师兄,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除了我和大师兄,还有师尊,这些都是谁啊?”他伸手指向那几个陌生的名字,正在为能更加了解这个相识不久,却很投缘的二师兄,而兴奋不已。
“这几个是我在景阳山,比较喜欢的长辈、先生,还有师兄弟,平时对我都不错,”月行之随手一划那几个写在角落里的人名,又撇了撇嘴,“不过嘛,长辈们,对我自然是关爱的,就是都很古板严肃,师兄弟们,对我都很友爱,就是都规规矩矩的,也不爱带我玩儿。”
“这也可以理解,”袁思齐一副小大人模样,“景阳宗是第一大宗门,徐宗主还是仙盟盟主,你是徐家的嫡长公子,景阳宗未来的继承人,必然是要一丝不苟地培养,他们不带你玩儿也是怕你分心吧。”
莫知难接话道:“我听闻,徐宗主又是个好强且严厉的性子,说一不二不怒自威的,景阳宗人人都怕他吧。”
袁思齐道:“阿难还是不要议论长辈了吧。”
莫知难吐了下舌头闭上了嘴,目光在那莲花灯上逡巡一圈,又道:“阿月师兄,你这灯上没有徐宗主的名字吗?”
月行之拿起笔,脸上笑容淡了下去:“我还没写呢,不过我爹,多的是人给他祈福,也不在乎我这一个。”他说完,还是在莲花灯上写上了“徐旷”的名字。
“这个是你娘?”莫知难又指着莲花灯正中“贺涵灵”的名字,满眼欣羡地说,“我听闻贺夫人,也是出身于仙族名门——临安贺家的。”
“是啊,”月行之面露愁绪,“不过她身体不太好,已经很久很有回过临安了。”
“哦,”莫知难脸色讪讪,不过他很快就乖觉地说,“那我一会儿在我这盏灯上也写上贺夫人的名字,祝愿她身体康健。……这个又是谁呢?”他指着贺涵灵旁边的一个名字,念道,“‘阿莲’,是个女孩子吗?”
月行之摇了摇头:“他不是女孩儿,他是只莲花妖。”
“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妖奴吗?”莫知难心里有点嫉妒,不明白一个妖奴为何会被月行之放在贺夫人的旁边,“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是啊,”月行之说,“自我出生,他就在了,一直照顾我,陪着我长大的。”
“我家也有妖奴,”莫知难还是有点不理解,“有看家护院的,有照料起居的,我爹有好多房妾室,每房里都有几个妖奴吧,倒是没见过哪个兄弟姐妹,跟妖奴这么要好的。……还是二师兄你,心地善良。”
月行之笑着摇了摇头:“是他心地善良。”
妖族和仙族都可以有漫长的寿命,但是妖族的一生是匀速的,而仙族要到成年之后,随着修为精进,结出金丹,才能永葆青春,延长寿命,仙族的孩童与少年时期,与凡人差别不大。
所以月行之出生的时候,他的妖奴阿莲就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如今十几年过去了,阿莲还是那副模样,永远谦卑安静,永远笑意盈盈,对月行之照顾得无微不至,人前,他叫他小主人,私下里,他也叫他“阿月”。
月行之小时候便跟着阿莲一起睡,他一两岁的时候,夜里朦胧醒来,抓着阿莲的手叫他“阿娘”,把人吓得差点掉下床,后来他长大了点,就想叫阿莲“哥哥”,阿莲耐着性子和他说了很多遍:“阿月,我只是你的奴仆。”
阿莲其实身量挺高,肩膀也宽,但永远低眉垂首,像个小鹌鹑似的想把自己缩成一团,他那样胆小谨慎,好像永远不会做错事似的,但却会为了月行之,一次一次破了规矩,触怒宗主,受罚挨打,却从来没有怨言。
“……说实话,我觉得如果没有阿莲,我可能早就离家出走了,谁稀罕做什么继承人啊,”月行之转着手里那盏莲花灯,看着一个个名字在自己眼前闪过,有些烦躁地说,“景阳山有什么意思,待得人憋屈死了。”
“……我也不是没走过,我九岁那年,”月行之继续说,“因为心情不好,下山出去散散心,过了两天我自己就回去了,结果回去就看见我爹让人把阿莲绑在我门前的廊柱上抽他鞭子,逼问他我去了哪里,还好我回去得早,要不阿莲怕不是要被他打死了。”
莫知难听得瞪大了眼睛,嗫嚅道:“徐宗主这也有点太……”
“太不讲道理了是吧,”月行之点头道,“按说丢了孩子,焦急担忧都是正常的,但他不说到处找找我,却在家亲自刑讯一个妖奴,不像爹找儿子,倒像是将领要抓叛兵。”
要说起对自己爹的怨念,莫知难和月行之是有共同语言的,他幽幽一叹,苦笑道:“好歹你走了,徐宗主还亲自过问,我小时候,被个江湖术士拐跑了,等我娘千辛万苦找到我,都过了两个月了,我爹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月行之和袁思齐都沉默了。
莫知难接着说:“我爹的孩子太多了,除了妻妾生的,还有外面的女人生了抱回来养的,除了最出类拔萃的几个,他根本懒得管我们剩下这些孩子,总之按月给钱,衣食不愁,也请了师父教,他觉得对得起我们了。这次我娘颇费了心思,才把我送进小花筑,我爹知道我要来太阴宗,还拜进了月华仙尊的门下,这才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儿子,临行时,我去拜别,听见他问管家‘阿难?就是幻娘生的那个老大吗?咦?他不是小时候就病死了吗?’”
月行之默了默,终于拍了拍莫知难单薄的肩膀,说:“好吧,那还是你比较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