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俩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大师兄袁思齐。
袁思齐被他俩看得脸都红了,尴尬道:“你们看我做什么?”对于骂爹这件事,袁思齐和他们没有共鸣,他爹虽然死得早,但他有温露白啊,不是亲爹,胜似亲爹,而且是那种让所有人羡慕的亲爹。
袁思齐知道这两个师弟是羡慕他,也觉得这俩孩子虽然都出身名门,却实在各有各的可怜,他也心疼他们,但他不太会表达,最后也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挠了挠头说:“快点放了灯,咱们也该回去了,回去得太晚,师尊要担心的。”
月行之就把那盏莲花灯轻轻放入水中,看着它在粼粼波光里渐行渐远,在心里默默地念着灯上的名字,祝愿他们安康喜乐。
莫知难也写好了名字,他让月行之拉住他的胳膊,这才放心将身子探出去,把灯放在河里,然后跪在石头上,很虔诚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叨:“祝我娘和我妹妹平安顺遂,祝我师尊仙途坦荡,祝我的两个师兄所愿皆成,和我永远要好,还要祝我二师兄的娘亲身体康健,所有他在乎的人都得圆满。”
月行之笑了起来,他转头捏了捏莫知难的脸,说:“还得是你,小嘴真甜。”
他一转头的工夫,正看见河水里倒映出温露白的脸:“就知道你们在放灯,很晚了,该回去了吧。”
原来是师尊不放心,来寻他们了。
三个人一起回头,动作大了些,又挤来挤去堪堪要掉下河,温露白摇头一笑,伸出手将他们一个个拉上岸:“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孩子,那么大的地方,为什么偏偏要往一块石头上挤呢?”
“你们吃了晚饭没有?”温露白和煦的目光在他们三个脸上不偏不倚一一照拂过去,指着不远处一座灯火喧嚣的酒楼,“那是平江城最好的一家酒楼,我正好带你们去尝尝吧。”
三个少年欢呼起来,跟着他们的师尊一起走进平江城的满目繁华中去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月行之给阿莲写了一封信,说了他在平江城游玩的所见所闻,说他放了莲花灯,还告诉他,温露白对他很好,让他放心。
寄了信,临睡前,他又想起阿莲,想起那次他离家出走回来之后,父亲怒不可遏,让他去跪景阳宗的“宗师祠”,那时正是寒冬腊月,宗师祠里冷得像个冰窖,里面本身又有很多禁制,不能动用灵力,月行之在一大堆牌位前跪了一天一夜,又冷又饿,眼睛都花了,看那些长明灯全是重影,他想他还不如死在外面,也比回这个家来得痛快。
夜深人静,心灰意冷之时,门口传来轻响,阿莲像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溜了进来,带来斗篷、点心还有热汤,陪月行之一起跪在又冷又硬的地上,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东西。
“你慢点吃……”阿莲身上到处都是鞭伤,他很费力地抬手,把月行之嘴角的碎屑抹去。
“你快回去吧,”月行之轻轻推他,嘴里塞了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小心被我爹知道了。”
“我现在没什么事,”阿莲笑了笑,“倒是你不在的那几天,我着急疯了。”
“我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任性连累你了,”月行之懊恼道,“都是我不好。”
阿莲忙摇头:“阿月,你不要这样想,我本来就是你的妖奴,和你同死同伤,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月行之看着阿莲手背上深可见骨的伤痕,又气又伤心,哭了起来,眼泪很快糊了一脸:“等我长大了,我一定想办法解了和你的主奴血契,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阿莲看着他的小主人,嘴角含笑,但眼睛里全是泪水,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擦掉月行之脸上的泪,给他在地上铺了被褥,说:“现在没人,你吃完了,在这里睡一会儿吧,有人来,我叫你。”
月行之一开始撑着不睡,他一心要阿莲赶紧回去,可最后还是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了,等他再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枕在阿莲腿上,而阿莲跪在地上,一夜都没有动过。
他仰头,看着阿莲微阖的双眼和瘦削的下巴,心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可惜,阿莲没能等到月行之真正“长大”的那一天,五年后,月行之赴太阴山拜师,又三年,月行之回到景阳山,见到的却是阿莲惨死的尸身,如今又过去了这许多年,阿莲的魂魄也早该在轮回中寻到了归处,不会再出现在往生河上了吧。
昔年,一同放莲花灯的人,早已变了模样,而那些写在莲花灯上的名字,父亲徐旷,母亲贺涵灵,还有阿莲,也早已经湮灭无痕了——
作者有话说:【采访小剧场】
记者:请问你如何看待原生家庭的问题?
月行之:我没有问题啊,十七岁的时候我把我那个有问题的爹处理掉了
记者:……
第27章 往生河(三)
桥下的小孩子放完灯, 已经嘻嘻哈哈地散去,月行之却没有动,他出神地望着桥下墨绿的河水, 岸上的灯火与河里的灯盏遥相辉映,将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长河映得光华灿烂, 如同天上的银河一般。
月行之想起阿莲, 想起他的死,嘴里泛起一些陈年苦涩的滋味, 但没有想象中那样尖锐的心痛,他原本以为阿莲的死, 会是他心里那道最深的伤口,只要想起就该撕心裂肺, 可这么多年过去,他见证的死亡实在是太多了, 甚至包括他自己的, 少年时的伤, 终究是被时间和世事炼成一道疤了。
玄狸此刻正卧在桥栏上, 见他一副郁郁沉思的样子,便一边蹭着他的手试图安慰他, 一边问:“尊上, 你怎么了?”
月行之在他头上揉了几下, 刚想说没事, 却见他瞥了眼身后, 便炸毛站起来了, 然后迅速往后缩,一跃跳下了桥。
月行之回头,果然是玄狸的克星月华仙尊来了, 温露白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莲花灯,脸上还残留着盯玄狸时特有的犀利表情。
“师尊为何总跟一只猫过不去?”月行之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说要养着玩儿,您也是答应了的啊。”
温露白已经恢复了一脸宁静如水,毫不脸红地反问:“我没有。我为何同他过不去?”
月行之:“……”这么明显,这也是可以否认的吗?
赶走了大黑猫,温露白称心如意,微笑着说:“我去放灯,很快回来,你且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鬼节放灯流传到如今,已经更像是一种小孩子和年轻人喜欢的游戏,显然不符合温露白的调性,月行之不明白他为什么也要凑这个热闹,他更不明白放个灯而已,为什么要让他留在这里等,还有什么他不能看的吗?
本来以他现在的心境,对放花灯不感兴趣,但温露白不让他跟着,他倒偏要去看看了。
悄然走下石桥,隐在温露白侧后方的树后,见师尊已经写好了名字,小心翼翼把莲花灯放在河中,再轻轻拨动水面,让灯飘远。
随后温露白站起身,望着缓缓飘远的莲花灯,交握双手,做了个仙族祝祷祈愿的手势,虔诚地说:“愿你这一世,无灾厄,无忧怖,从心所愿,自在如风。”
微风拂过师尊的长发,河水缓缓流动,溶溶夜色,莹莹河灯,映着他清瘦的侧影,像是一幅婉转而朦胧的画。
月行之看得呆了,心里酸溜溜地生出羡慕,能被温露白这样的人,如此郑重地记挂着,祝福着,该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吧。
照他的推断,温露白曾经提起过的那位故人,应该就是温暖的娘亲,这位师娘应该是已经故去很久了,那这盏灯,应该是给温暖放的吧?毕竟现在这世上,除了亲儿子,还有谁值得让高贵出尘的月华仙尊沾染这些烟火气呢。
想想自己竟然嫉妒一个小孩儿,月行之又自嘲地笑了起来。
这时,温露白转了身,看到了隐在树后的人,他脸色微微一变,沉默地看着他。
“啊,那个……”月行之自觉做了亏心事,掩饰地笑起来,“不是说鬼节这天,过了亥时,就不宜在外面逗留了吗?时候不早,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温露白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嗯。去找阿暖他们吧。”
“师尊这灯,就是放给阿暖的吧?”月行之随口问道。
温露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月行之心中已有答案,也不期待他的回答,他已经走出树影,自然而然地朝站在岸边低洼处的温露白伸出了手,其实这只是个缓坡,堂堂月华仙尊并不需要人扶,月行之见他似有犹豫,便歪着头,用一种“如果被拒绝大概会很受伤”的神情眼巴巴地望着他。
温露白:“……”他握住了月行之的手,被小狐狸扶上了岸。
正值盛夏,可温露白的手依然冷得像冰,月行之蹙眉,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师尊的手怎么这么凉?”
温露白平淡道:“大概是刚刚碰到河水了吧。”
月行之道:“那我给你暖一下吧。”
温露白还没来得及婉拒,就见月行之瞬间化成了狐形,把自己团成一团,塞进了他手里。
跟在他们身后的玄狸直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还得是尊上,为了勾引月华仙尊以增进修为,早日恢复巅峰灵力,当真是十分努力,这么有上进心,实属吾辈楷模。
温露白微微牵了牵嘴角,也不知他是想笑,还是要撇嘴,总之这么大一只狐狸在手里,也不好扔了,就抱紧了向前走去,仿佛抱着一个大号手炉。
前方是万家灯火,身后往生河上,那盏莲花灯已经飘到了水中央,灯上的名字倒映在万千光华之中,字迹清隽含蓄,写的是——
阿月。
……
正式行过拜师礼之后,月行之有了自己的房间,他的一应衣饰用物都搬了过来,不过东西来了,人是很少来的,每晚,温暖依然要缠着他陪睡,他睡不好的时候,也依然会变成狐狸去爬爬温露白的床。
从平江城回来,月行之在自己房里收拾下山需要的东西,这时来了个小弟子,说是袁宗主邀请他过房一叙。
月行之便放下手头的东西,跟着小弟子走了,一路上想着,这大师兄明显并不喜欢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小狐妖,除了那日行完拜师礼“叮嘱”了他几句,就再没交集了,今天这是要唱哪一出?
袁宗主的院子里松柏挺拔、修竹青青,袁宗主本人在桌旁正襟危坐,见月行之来了,伸手示意他坐。
月行之也不客气,大喇喇坐下便问:“这么晚了,宗主叫我来所为何事啊?”
袁思齐看他一眼,神色微微紧绷,将一个小包袱从桌面推了过来:“你和师尊明天一早就要下山去往西南,这一去说不好几日返回,你现在既已入门拜师,出门在外,一来要时刻记得自己是太阴宗弟子,谨言慎行,二来,师尊身体不好,他自己也不在意,你要照顾好他。”
“好嘞~”没毛病,宗主临行嘱托,合情合理,月行之应了,翻看那小包裹,见里面几个瓶瓶罐罐,上面都贴着标签,是一些应急药物、滋补仙丹,还有温露白惯常喝的茶叶,用的熏香之类的。
“宗主思虑周全,弟子十分敬佩,定会好好照顾师尊,不负宗主所托。”月行之朝他拱了拱手,一脸轻飘飘的笑意,“师尊有你这样有孝心的弟子,一定十分欣慰。”
别说温露白了,他自己都觉得欣慰,从小,他是个“小不正经”,袁思齐就是个“小正经”,现在“小正经”已经成长为坐守一方的“大正经”了,怎能不让人欣慰?
袁思齐的脸似乎崩得更紧了:“你不要油腔滑调。”
“呵呵。”月行之笑道,“好的。那我这就告退,不打扰宗主休息了。”
他起身欲走,却听袁思齐生硬地开口:“你……你等下。”
月行之便又坐回去了,目不转睛望着袁思齐,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上次你问我,对温暖的娘亲可有了解,我确实不知道那人是谁,但那时候的事,还是有些印象的。”袁思齐没有看月行之,而是望向了屋外,月和风送来婆娑的树影,正在庭院的方砖地上摇曳。
月行之收敛起了轻慢的笑意。
“那时候”必然是指温露白擅自离开太阴山,又突然带回个孩子抚养的那段时间。
“那一年,”袁思齐陷入回忆,眼中渐渐浮起一缕茫然和愁绪,“大约是春天,恶灵谷的禁制突然出了问题,有几只最凶狠的恶灵破封而出,一路逃到了北极冰渊,师尊带人追过去,一开始还有音讯传回,但过了两个月,就突然没了消息,那时候仙盟再次围剿寂无山失败,便想出在藏雪谷伏杀月行之的计划,我认为此事不妥,不想参与,但奈何当时年纪还小,在太阴宗做不了主,我想通知师尊,却联系不到人……”
“也就是说,”月行之忽然插嘴问道,“那年五月,藏雪谷之战时,连你也不知道师尊在哪儿?”
袁思齐摇摇头:“恐怕不只是我,也许任何人都不知道师尊那段时间究竟遇到了什么。”
听到这个答案,月行之心中滋味复杂,虽说师尊那段时间应该是谈情说爱去了,但最起码,温露白不知道仙盟计划设伏诛杀自己的事。月行之有一点庆幸,他实在无法想象师尊和那些仙盟伪君子在一起商量着如何杀他,要用几枚噬魂楔,又要钉在哪里……
袁思齐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眉头紧蹙,语气黯然继续说道:“……总之师尊再次回到太阴山,已经是年底了,我们所有人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无一不震惊错愕,不只因为他怀抱一个婴儿说是自己的孩子,还因为他整个人……形销骨立、神思不属,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我们问他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孩子又是怎么回事,他一概不答,有人劝他把孩子送走,有人劝他说孩子是捡回来的,他全都严词拒绝。那段时间纷纷流言众口铄金,但师尊一概不理,只在小花筑照顾阿暖,阿暖小时候并不好带,夜夜啼哭,我担心师尊的身体,找了个仆妇,可师尊也不要,只一应亲力亲为。如此熬了近一个月,他和阿暖的状况都稳定了一些,他终于出来了,却是要自请雷刑……”
袁思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月行之的心也跟着往下沉,这些事情跟他猜测的差不多,但真正从袁思齐嘴里得到证实,他还是觉得十分煎熬。
“……雷刑之后,师尊的身体就更差了,连起身都十分费力,更别说照顾孩子,我这才终于塞了乳母、仆役到小花筑,这样又是半年,师尊终于恢复了一些,又将闲杂人等清了出来,从此深居简出,只一心教养阿暖,如此便又是六年。”
“宗主……为何同我说这些?”月行之心中一声叹息,沉声问道。
袁思齐终于把目光从院中树影上拽回来,望向月行之:“师尊对阿暖如何,我相信你也看到了。”
月行之:“师尊爱子之心,天地可鉴。”
袁思齐:“我只是想说,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对师尊来说,一定都是刻骨铭心。”
月行之知道袁思齐想说什么了,他涩然一笑:“师尊对那位‘师娘’用情至深。”
“所以你……”袁思齐想说什么,但似乎不好开口。
月行之还在笑,只不过笑得戏谑了,干脆替他说出口:“宗主是想提醒我,作为一只名声不太好的狐狸,此次下山与师尊独处,一定要克己复礼,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
袁思齐抿了抿唇,思忖片刻,像是下了决心:“……正是如此。这些话,涉及师尊清誉,我本不该说,但……于公,我即为宗主,有整肃门规之责,于私,我与师尊情同父子,有敬孝爱重之心,……再者,”他顿了顿,还是不自然地把目光从月行之脸上移开了,“……你们狐族,名声在外,我也略有耳闻,你来的这些日子,山上风言风语,想必你也听到过……总之,这些话即便不该说我也要说,如果误会了你或是冒犯了你,……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月行之听着大师兄一番恳切言辞,手指在桌面上慢悠悠画着圈,心想,难得这个“大正经”会把这些话当他面说出来,想必是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了,虽说话不好听,但出发点总是好的,就看在大师兄对师尊一片真情的份上,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是……以月行之的为人,他是不会轻易放过“调戏”大师兄的机会的,他抬起头,眼含笑意回道:“宗主说得都对,我自是应当安分守己。但宗主怎知一定是我对师尊有非分之想,而不是他对我有觊觎之心?若不是他把我留在太阴山,我怎会有机会亲近他?”
一句话把袁思齐噎得倒吸一口冷气,之前他说的那些都是有准备而来,这会儿一时被问住了,竟半晌哑口无言,就在月行之见好就收,再次准备告退的时候,袁思齐才终于硬邦邦开口:“……你说的也有道理。”
“……”这次轮到月行之震惊了。
“我不能对师尊的心思妄加揣测,”袁思齐脸色不太好,但还是坚持说道,“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么多年过去了,若他真对你……”
月行之盯住了袁思齐,袁思齐也罕见地回以正面相接的目光:“不管他对你是什么心思,你总有选择的权力,你若无意,就趁早离开,若有意,就不要辜负,总归不要纠缠不清,伤人伤己。”
月行之委实没有想到袁思齐会就感情问题发表出这等高见,看来这些年不见,大师兄的成长是很全面的啊。
话里话外也挑不出毛病,月行之倒没趣了,心说这次真该走了,“宗主说的是,弟子受教了。”他冲袁思齐行了一礼,起身要走。
袁思齐这次没有留他,只说:“此去多加小心,等你们早日归来。”这句话语气倒没那么生硬了,甚至听出了几分真情实感。
月行之回头一笑,一脚快要出门的时候,却看到不远处博古架上摆着一样东西甚为眼熟,于是他不自觉就拐了个弯,待反应过来,人已经在架子前仔细端详了——
那是一支笔,太阴宗弟子都会配发的普通毛笔,一看就有些年头了,笔头狼毫凋零,笔身颜色模糊,唯一与众不同的是笔身竹杆上乱七八糟刻着几个不同字体的“月”字——
那是月行之在太阴宗时用过的无数笔中的一支,当时他正对刻字感兴趣,拿块小石头便能笔上雕花。
而现在,这支旧笔,端端正正摆在笔架上,置于太阴宗宗主满是宝贝的博古架中,而且笔身上纤尘不染。
“……宗主,”月行之回头,忍不住问道,“这支笔难道是什么宝贝吗?”
袁思齐望了过来,脸色变得柔和:“是一位故人的。”
“哦?”月行之追问道,“是对宗主很重要的人吗?”
袁思齐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弯了弯嘴角:“他能让这支笔自己写字。”
月行之心中一动,原来是他在藏书阁抄书作弊用的那支笔,他早就忘记了,却被人收起来安放在这里。
“那……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是,”袁思齐淡淡笑了,“他是我见过最鲜活有趣的人。”
月行之倒被这句赞美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毕竟这可是从一本正经的大师兄嘴里说出来的,原以为袁思齐一直觉得他是个“麻烦鬼”、“惹祸精”的。
“……只可惜,”袁思齐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失落,“作为一个天赋极佳,早早就结出金丹,拥有漫长寿命的仙族,他死时,却只有二十五岁。”
月行之心中忽悠一下,空了一块,望着满脸落寞的大师兄,心想今晚接收的信息有点多,这还能睡个好觉吗?
……
回到温暖房中,小孩儿已经困得抬不起头,却还在强撑等他,一见他便往他怀里一扑,一句“你怎么才回来……”还未说完,就已经倚着他睡着了。
月行之待孩子睡熟,把他摆弄成更舒服的姿势,自己也翻身躺平,盯着床顶,却毫无睡意。
袁思齐对他的怀念和惋惜,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死就死了,还让故人伤怀,真不知该欣慰还是愧疚。
然而更令人忧虑的还是他和温露白的关系,连一向对人情世故不太敏感的袁思齐都能看出问题,那说明他和温露白之间确实有问题。
纵然他留在太阴山,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他亲近温露白,有图谋利用之心,但在他心底……就没有一点出于本能的好感和留恋吗?
而温露白对他呢?他反正是不信师尊那样一往情深的人,能对他这个狐妖有什么真情实感,至于其他可能……想来想去,更是徒增烦恼。
月行之辗转难眠,却也有一点越想越清楚,无论今晚能不能睡着,他都不会再变成狐狸去爬温露白的床了。
……
第二天一早,温露白带着月行之,准备前往寂无山脚下的结香城。
临行时,袁思齐、季慕还有几位长老又在小花筑相送,温露白嘱咐了袁思齐几句,让他坐镇太阴山,遇事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相问,又叮嘱季慕练功固然应当勤勉,但也不必太紧张,该玩儿的时候还是要玩儿的,随后他话锋一转,指着温暖道:“不过若是这小子玩个不停,你可一定要尽到大师姐的责任,好好管教他。”
季慕笑着应了,温暖听得直翻白眼。
“爹爹就是不信我罢了,”温暖故作深沉,摇头一叹,“但无论如何,我对爹爹的孝心是不会变的,”他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心编织的蓝色平安符,给温露白系在腰间,“我昨天在山下的庙里特意求的,愿爹爹一路平安。”
虽说没有哪个神佛罩得住温露白,但儿子这份孝心,温露白还是笑纳了,他摸了摸温暖的头,笑道:“我很快就回来,会给你带礼物的。”
温暖应了,抱了抱他爹的腰,接着转向月行之,歪着头笑。
月行之和孩子相处得很默契了,立刻朝他伸出了手:“我的呢?”
温暖觉得月行之简直跟他心有灵犀,眼睛一亮,笑得更开心了:“当然少不了你的!”说着便掏出另一只同款式红色的平安符,也仔细给他系在腰间,随后抱住他的腰,“你也要平平安安,早点回来……”清亮的童音拖长了语调,小孩儿的笑脸也转瞬成了个半哭不哭的表情,“……我舍不得你,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月行之对上温暖仰头望着自己的热切目光,孩子的眼睛纯净如水,毫无杂质,看得人竟没来由生出一种奇怪的愧疚之情,就好像无论如何心疼他,都对不起这样的目光似的——
眼前这短暂的分离,好像也成了月行之的罪过。
“我也舍不得你。”月行之只好说,“我也会想你的。”
温暖这才重新喜笑颜开,放开了月行之。
众人目送温露白和月行之沿石子路离开小花筑,直到看不见了。
两个人在山路上走了一会儿,温露白祭出了凝晖剑:“走着太慢,我们御剑吧。”
月行之奇道:“太阴山范围内不是不能御剑吗?”
温露白淡淡道:“那规矩不是我定的吗?”
月行之挑眉:“啊,了然。”他也要取浮光,却突然想到他现在是只狐妖,普通妖族用剑的少,能御剑的就更少,便又悄悄将要取剑的手收回去了。
温露白好像完全没发现他的小心思,很自然地伸出手:“上来。”
月行之微微一笑:“那就多谢师尊载我一程了。”
他握住温露白的手,一跃而上,与他并肩而立,师尊的手有些凉,手指修长、清瘦,摸上去硬硬的,手心里交错着练剑留下的深浅不一的茧,月行之发自本能想多握一会儿这只手,想多带给师尊一些温度,但忽然想到昨夜袁思齐说的那些话,他又悄悄地放开了。
“我们走吧。”温露白好似没有察觉,御剑而上,带着月行之迎风而去——
作者有话说:[红心][红心][红心]
第28章 红日会(一)
月行之已经很久没有御剑在天上飞过了, 空中云气缭绕,风又很大,吹得他有些发晕, 脑子不大清醒的时候,就容易被一些陈年旧事趁机钻了空子。
月行之曾听人说, 一旦总是陷入回忆, 就说明人开始变老了,他觉得自己还不至于变老, 但可能人没老,心已经开始沧桑了?
望着渐行渐远的太阴山, 月行之再次感慨命运莫测,生生死死, 兜兜转转,这才短短几天, 他这一代“妖魔共主”又做回了温露白的弟子, 又跟着师尊下山历练了。
以前, 温露白每年都会带他们下山几次, 有时是去伏魔平乱,有时是去探险寻宝, 也有时就是单纯游山玩水, 熟悉各地风物, 让他们长长见识。
有一次, 他们下山住在一个凡人城镇的客栈里, 温露白一个房间, 三个师兄弟一个房间,中间还隔了一个房间住着别人,客栈是个普通客栈, 隔音不算好,到了晚上,中间那个房间传来一阵阵难以名状的声响——
咯吱咯吱——啵唧啪啪——啊啊呀呀——
他们三个睡在一张很大的床上,袁思齐刚收拾停当,端端正正在中间躺下,闻声撑起了半边身子,疑惑道:“隔壁这是怎么了?打架呢?”
睡在床里头的莫知难“噗”一声笑了出来:“大概是光着身子打一种很有趣的架吧。”他虽然年纪最小,但他家那个复杂的情况,让他在很多方面反而早熟,此刻他听着隔壁那些声响,稚气未脱的脸上有两团红云,但是笑容却是轻蔑而调侃的。
袁思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都到了初通人事的年纪,他又不傻,就算莫知难不说,他也反应过来了,他指间掐了个诀,要把这声音屏蔽掉:“有伤风化!你们还不快睡!”
“别啊,”月行之把他的手指捏住了,他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不怀好意地笑,“这听着好像是两个男的,我倒要去看看他们有什么花样……”
说着,不顾袁思齐的反对,已经飞快从乾坤囊摸了个纸人出来,随手一丢,那纸片人便“嗖”一声从门缝钻出去了——
片刻之后,月行之又取了一面客栈的普通铜镜,念念有词地在上面潇洒地画了几下,那镜子上便映出了纸片人在隔壁房间替他们看到的景象——
“哇哦,”莫知难一边捂眼睛一边忍不住偷偷看,“竟还能这样?”
袁思齐又羞又气,过来夺月行之手里的铜镜:“别看了别看了!这么伤风败俗、祸乱心境的东西,你还看个没完了?!”
月行之把镜子举得高高的,满屋子乱跑,时不时把那镜子往紧追不舍的袁思齐眼前递一下,止不住哈哈大笑:“大师兄你别这样,你以后难道不娶亲?现在看看学习一下啊……你看,这是两个男妖精,身材还怪好的嘞……”
“呀!”忽然莫知难指着高举过头的镜子道,“没了!”
月行之一惊,把镜子拿下来看,里面已经没有妖精打架,只剩他一张笑意未散的少年面孔。
坏了?月行之正要细看,一声门响,温露白手里捏着纸片人,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莫知难扑通从床上跌了下来,三个人十分熟练,顷刻间已经排排跪在温露白面前。
温露白不紧不慢坐在桌边,从茶壶里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口,两指捏着纸片人递到月行之面前:“又是你?”
月行之低头默认。
温露白两指轻捻一下,纸片人烧了起来,很快化成一团灰烬,落在月行之面前,他轻哼了一声:“小把戏倒是多得很。看见什么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月行之总觉得温露白的声音里,除了些许恼火,还有点讥诮,他抬起头,诚实道:“……也没看见什么。”他光顾着躲袁思齐了,确实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不过比起这点损失,他更心疼他的纸片人,这玩意儿看着简单,却是花了他好大力气才弄过出来这一个。
袁思齐羞愤难当,带着哭腔道:“师尊,是我们错了……”
莫知难在旁附和:“我们错了,但我们就是听着隔壁有奇怪的声音,有点好奇……并没想到他们……”
温露白挥手打断了他,冲着月行之说:“你错在哪儿了?”
月行之望着温露白那薄薄的唇,心里并没觉得自己哪儿错了,但他不想故意气师尊,便说:“我……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眼睛脏了。”
“啪——”的一声,温露白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月行之的脸颊,沉声道:“看到什么重要吗?你错在用这些偷偷摸摸的手段窥探别人。小花筑规矩第一条‘不得偷盗’,你这就是偷盗别人的私密之事。”
月行之揉了揉脸,不太疼,但有点麻麻痒痒的感觉,他觉得委屈,小声嘀咕道:“出来住个店,谁让他们搞出那么大动静……”
温露白并不想听他这些胡搅蛮缠,他站起身,肃然道:“总之以后不许再如此行事。你便跪在这里反省,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写一份千字悔过书,我明早要看到。”
说完,一指袁思齐和莫知难:“你们两个,也要引以为戒。”
三个人苦着脸磕了头,目送温露白拂袖而去。
隔壁“嗯嗯啊啊”的动静断断续续的,还没停呢。
气得月行之翻了个白眼:“他们两个倒是好一个良宵美景。”
莫知难已经爬了起来,去桌子上铺纸研墨:“还是快起来写悔过书吧,写好了好睡觉。”
月行之长叹一声,写悔过书这个事,他也熟练,毫无难度。
袁思齐虽然生气,但也没有一个人去睡觉,而是凑过来一边教育月行之,一边指导他悔过书要如何写得真挚深刻。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悔过书很快写了大半,话题却也跑偏了。
隔壁的动静终于随着深夜到来渐渐消停了,莫知难呼了一口气:“这俩人,终于歇了,也不知是什么野兽化的妖,这个体力……”
月行之边写字边打哈欠:“师尊为什么不找个道侣?找个道侣他就没那么多时间精力来管咱们了。”
此言一出,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月行之自己也有点后悔,他要不是困得狠了,也问不出这么失智的问题。
片刻之后,莫知难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师尊?道侣?我想象不出来……”
确实。没人能想象,月华仙尊这种一尘不染、皎皎如月的人,但凡给他想象出一个道侣——能有肌肤之亲的那种道侣,好像都是对他的玷污。
“师尊就从来没有过?”反正都已经聊到这里了,不如索性说个痛快,月行之望向袁思齐,“师兄,你可是从小跟着师尊长大的。”
袁思齐本来不想议论这些,但看着两个师弟望向他的那渴望的眼神,他最终摇了摇头,有些无奈:“虽说我从小跟着师尊,但也不过十几年,师尊可是活了几百年了,我知道的也不比你们多。”
莫知难点头:“师尊经历得多了,可能对这方面也没心思了吧。再说,‘清心寡欲,以正道心’,没有私心杂念,对修炼是大有裨益的。”
“是啊,”袁思齐带着一种少年老成的超脱语气说,“多少人于仙道再难寸进,就是纠缠在红尘俗务里了。”
月行之托着腮,望着眼前摇动的烛火,他并不认为温露白是因为要修道才不找伴侣的,也许与此相关,但一定不是主要原因,想了半晌,他幽幽开口道:“他是众师之师,是整个仙族最接近神的人,就像一种符号、一个象征,或许就算他想找,别人也不想、不敢跟他在一起,毕竟天上的月亮虽好,但没人能把它摘回家呀。”
莫知难领悟了他的意思,叹道:“是我我也不想,月亮看着好看,但也太难以亲近了,而且还是大家的月亮,若是真被一个人据为己有,这人怕是要一直被世人嫉恨、唾弃。”
月行之看着不停跳跃但始终无法挣脱的烛光,眼神逐渐涣散,睡着的前一刻,他忽然想,师尊或许也会孤独吧,我要多陪陪他。
结果就梦到了温露白,是个很奇怪的梦,梦里他似乎是个女子,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安静地坐在床头,温露白缓步朝他走来,揭开了盖头,笑望着他,说:“阿月,你今夜很美。”
他呆呆地看着眉目如画的师尊,傻傻地问:“我可以亲你了吗?”
于是,一个吻覆了下来,同时还有纠缠的手脚,乱七八糟地把他压在了床上……
月行之一下子惊醒了,发现睡觉很不老实的莫知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袁思齐给挤到了床里面,自己则像个八爪鱼一样趴在了月行之身上,手脚并用地抱着他。
月行之被他压得喘不过气,用力把他推到一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全身是汗,某个地方似乎还火烧火燎的。
第二天一早,他给师尊送去悔过书,但不敢抬头直视师尊,温露白还以为他是真心悔过,内疚不已呢。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因为那个梦,临走的时候,他破天荒不好意思地说:“师尊,我能不和阿难睡一起吗?他老乱动我睡不好。”
温露白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头:“是我思虑不周,你们也大了,确实不宜睡在一起了。这个客栈没有空余的房间,到下个地方,一定给你们分开。”
月行之点点头,如蒙大赦,一溜烟跑没影了。
……
还有一次,他们师徒四人从魔族手里救了一个热情美艳的女妖,女妖为了表达她的感激之情,跟温露白说愿意以身相许,俗套但也真诚。
温露白自然婉拒了,女妖又说:“一夜露水情缘,仙君不必有负担。”温露白下山一贯都会乔装易容,女妖不知道他的身份,所言所行率性而为,也是毫无负担的。
温露白自然还是拒绝了,月行之觉得他不解风情,但又有点小小的窃喜。
那时,他已经十六岁了,在太阴山的日子,要比在景阳山快活自在得多,各方面的本事都长了不少,淫词艳曲、风流话本也没少涉猎。
有时候他会把温露白编排进那些故事里,师尊越是禁欲脱俗,他就越是忍不住要让他沾惹尘埃。
他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他跟温露白独处的时间也变多了,而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少了师徒间的距离,渐渐肆无忌惮。
回山的时候,袁思齐带着莫知难御剑,温露白带着月行之,月行之望着地面上那女妖恋恋不舍的身影越来越远,自言自语似的说:“这个妖还挺漂亮的……”
温露白看他一眼:“是吗?我看不出来。”
“……”月行之索性问道,“那师尊觉得谁漂亮?师尊可曾对谁有过特别的好感?”
温露白意味不明地盯着月行之看了一会儿,才反问道:“什么叫特别的好感?你有过吗?”
“我……”一向无话不敢说的月行之却突然卡了壳,望着温露白那好像可以洞察一切的眼睛,心里像是被盯出一个洞,不过还好他不用回答了,飞在前面的莫知难兴奋地转过头,冲他甜笑,喊道:“二师兄,快看前面,快要到了!太阴山的合欢树都开花了!”
……
但让月行之印象最深的,还是最后一次,那是他们师兄弟三人拜师的第三年,也是在夏天,那一届的簪缨会将近,温露白带着他们三个下山历练,希望他们都能在簪缨会有亮眼的表现。
这一次,他得到了神剑浮光,也是这一次,他们犯错被温露白狠狠教训,再后来,便是一别经年,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时妖族内部有个组织,叫“红日会”,是针对魔族的复仇组织,妖族虽说实力相对最弱,但是逼急的兔子也要咬人的,魔族肆意虐杀妖族,必然会激起反抗。
但这个“红日会”行事非常极端,他们的纲领就是简单粗暴的“杀光魔族,一个不留”,很多复仇手段凶残暴虐,也不在乎牵扯无辜,又因为实力不济,常常只能搞一些暗杀、下毒、同归于尽的行动,这过程中牵连了不少无辜的魔族和仙族,而因红日会冤死的凡人,更是不计其数。
不久前,一伙无恶不作的魔族在一个叫“甜水镇”的小镇落脚,此团伙的头领名叫“烈鳌”,是红日会暗杀榜上“榜榜有爷名”的人物。红日会追踪到甜水镇,为了以最小的代价杀了烈鳌一伙,他们就在小镇的水井里下毒,结果团伙里的虾兵蟹将倒是死了,烈鳌却侥幸逃脱了,更不幸的是,这个行动连带着毒杀了百余名小镇居民,而这百余人中还有十一名景阳宗的弟子。
当时的景阳宗是第一大宗门,又一直镇守伏魔狱,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这十一名弟子本来也是追踪烈鳌一伙,打算将他们抓回景阳山的,却不想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红日会团灭了。
可想而知,景阳宗宗主,同时也是仙盟盟主的徐旷,该是多么震怒,此事不仅牵涉门下十一名弟子性命,更事关他看得比天还大的自己的脸面。
徐旷下令,彻底铲除红日会,替门下弟子报仇。
各大宗门纷纷响应,派出弟子一同参战。
这些年,三族之间难免一些小冲突,但这么大的行动还是很少见的,温露白便借着这个机会,带领师兄弟三人再次下山。
真正的打打杀杀自然有景阳宗主导,一个妖族的极端势力而已,徐旷还能搞得定,温露白带他们三个去,不是去参战的,他只是想让他们长长见识,积累点实战经验,也能为接下来的簪缨会热身。
所以下山的时候,温露白就对他们讲:“现在景阳宗已经找到红日会的老巢,正在围剿中,红日会为了苟延残喘,抓了许多凡人做人质,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尽可能在总攻之前,将人质救出。至于其他的事,牵涉颇多,你们还小,不论遇到什么,切忌自作主张,而且一定要注意安全。”
“明白明白。”三兄弟听师尊这些话,早听得耳朵起茧子,他们摩拳擦掌,只想快点出发——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29章 红日会(二)
临行整理行装的时候, 三人聊起红日会,莫知难看了看月行之的脸色,才说:“我觉得这红日会不仅坏, 还蠢得很,自己没本事, 就只能使些低级下作的手段, 把景阳宗也得罪了,这不是自寻死路吗?我看妖族啊, 要实力不够强,要手段又不够高明, 不如都给仙族做妖奴算了,还能寻得庇护。”
虽说这次死的是景阳宗的弟子, 但因为阿莲的关系,月行之对妖族有些天然的同情, 闻言道:“你以为妖奴是那么好当的吗?”
莫知难摸不准他的意思, 踟蹰道:“弱者向强者寻求庇护, 不也是天经地义的吗?”
月行之叹了一声:“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 好坏全凭别人的良心,若是那个强的有心, 确实能庇护一下弱的, 要是没心, 不把弱的那个吃了就不错了。”
许是想到自己家里的一些事, 莫知难听得愣愣的, 没了话。
袁思齐道:“红日会行事残暴, 累及无辜,跟魔族的败类没有区别,自然应当铲除。但保护妖族, 对抗魔族,守护世间安乐,本来也是我们仙族的责任,说到底,也是我们这些年做得不好,才让红日会这样的势力猖獗起来了。”
莫知难很敏锐地意识到袁思齐这话说得不妥,最起码不应该当着现任仙盟盟主的亲儿子说,他以为月行之会在意,便笑着缓和气氛:“那也不是吧,我看自千年前三族大战以来,现如今的仙盟是最厉害的了,尤其景阳宗,除魔卫道,成绩斐然,这是有目共睹的。但魔族的败类那么多,妖族也不是省油的灯,我们仙族想管也管不过来啊,总不能为了异族,将自己也搭进去吧。……或许天道就是如此,弱肉强食啊,最终实现一个残酷的平衡罢了……唉……”莫知难说着说着,感慨地叹息了一声。
袁思齐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或许天道不公,那我们不是更该匡扶这公道吗?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我们就应该锄奸扶弱。最初仙妖之间结契,本来是双向的,妖族效忠,仙族保护,但到了现在,什么主奴血契,根本就是单方面的不平等契约,很多仙族早已没有最初的本心了。我看仙族就不应蓄养妖奴,而应该向千年前那样,与妖族结盟,真正保护他们。”
莫知难轻轻撇了撇嘴,对这种说法似乎还有不同见解,但他没再说出口。
月行之沉默不语,想起阿莲,阿莲跟他说过,他本来还有一个兄弟,两个人生于一株并蒂莲花,一同修炼,一同化形,一同游历人间,但可惜被魔族盯上,一路追杀要剖他们的妖丹,两兄弟流离逃命,最终失散,他那个兄弟多半是已经死于魔族之手了,他实在没办法,才把自己卖上景阳山,做了妖奴。
阿莲也曾跟月行之提起过红日会,不过在他眼中,红日会可不是邪恶组织,而是妖族的义士,是为他们报仇雪恨的英雄。
……
不日便到了红日会藏身的幽冥森林,这里离寂无山不远,是一片广阔的雨林,巨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林间枝蔓纵横,几乎密不透风,食人花食人藤随处可见,地上布满腐叶和青苔,散发着糜烂的气味,剧毒的蛇虫隐蔽在暗处,湿热瘴毒充斥在各个角落,一般凡人若是置身其中,很快就会变成尸体。
温露白带着师兄弟三人到达之后,不敢耽搁,立刻就要进去救人,但他们很快发现,景阳宗所带领的仙盟弟子,根本就没有救人质的打算,而是快速缩小包围圈,一刻不停地向幽冥森林中心推进。
月行之当即找到景阳宗带队的师兄,质问他为何如此行事,那师兄在景阳山上与月行之也是相熟的,恭敬答他:“大公子,你也知道,这幽冥森林十分危险,若是我们畏首畏尾,恐怕损失惨重,宗主已经下令,速战速决。”
月行之气道:“那你们也不能不顾那些凡人的死活啊,除魔卫道,卫的是谁的道呢?!”
众人不语,有一个弟子小声嘀咕道:“那些凡夫俗子,进了幽冥森林,恐怕早就死了,我们去救谁啊……”
又一人道:“红日会行事肆无忌惮,我们要是这般瞻前顾后,如何能打得赢?”
又一人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剿灭红日会,为我们死去的师兄弟报仇,至于那些凡人,虽说可怜,但抓了他们的是红日会,又不是我们……冤有头债有主,等我们杀光了红日会,也算是为他们报仇了。”
众人附和的附和,点头的点头。
他们是奉了宗主令的,不可能听月行之的话,月行之也不欲再与他们争辩,转身便冲进了幽冥森林。
为了多救些人,他们是分开行动的,月行之和袁思齐分头搜索,莫知难体弱力薄,温露白便把他带在身边。
整整一天时间,还活着的凡人,基本都被他们救出去了,月行之想再看看是否还有遗落,不顾天黑之后林中更加危机四伏,再次折返。
转过一棵擎天巨树,前方突然有人声与光亮,月行之急忙走近去看,见是两个仙门弟子将一个女妖绑在树上,正在拷问。
“听说红日会的首领蝴蝶夫人,还藏身在这幽冥森林中,她身边有众多神兵法宝,她现在在哪儿?!快说!”其中一个弟子用剑尖指着女妖,厉声喝问。
另一个弟子更加不耐烦,直接一脚踹在那女妖肚子上,骂道:“死妖精,别不识好歹!助我们找到宝物,我们还能留你一命,否则现在就把你杀了喂毒蛇!”
女妖哭得凄惨,哀声叫道:“两位仙君,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就是附近散修的小妖,根本不是红日会的人,你们相信我啊……”
月行之仗剑上前,在昏暗的光线里打量二人,他不认识他们穿的制服,这可能是两个小门派的弟子,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闲杂人等趁乱来浑水摸鱼。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在干什么?”月行之冷声,“即便是抓到红日会的恶妖,也应该带出去交给景阳宗,按律制裁,或杀或囚,怎么也轮不到你们私刑拷问!”
这两个人显然也不认识月行之,但看到他穿着太阴宗的服饰,多少还是有些顾忌,没有动手,其中一个道:“这位小师弟,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一个妖而已,怎么处置,和你有什么相干?”
另一个讽刺道:“别是自己抓不到妖,回去不好交差,要来抢我们的吧?”说着,便施法抡起树上一根藤蔓,狠狠向那女妖抽打过去,“别以为来了个小白脸就能救你,快说!宝贝在哪儿!”
月行之瞬息拔剑出鞘,将藤蔓斩断,剑气如狂风横扫,将那两个人推飞了出去,直直撞在树上。
“快滚!”月行之站在那女妖面前,将剑横在身前,对摔得屁滚尿流的二人道,“今天这个闲事我管定了!”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那两个人不傻,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跑了。
月行之转过头,那美丽的女妖凄凄婉婉看他一眼,梨花带雨地哭诉:“这位小仙君,放了我吧,我真不是红日会的恶妖啊!”
除了阿莲,月行之和妖族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尤其是这样的女妖,她因为刚刚的遭遇,衣衫不整,长发凌乱,唇角带血,流着泪发着抖,眼神楚楚可怜,还有点娇柔魅惑的味道。
月行之偏开了目光:“我不能分辨你究竟是好是坏,我会把你交给景阳宗,你若不是红日会的人,他们自会放了你。”
那女妖沉默片刻,哀求道:“我懂你的为难,你不放我就罢了,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说着,她的头拼命往后转,眼神向不远处示意。
月行之顺着她指的方向,在一个树洞里发现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那雪白软糯的孩子,对周围的血雨腥风全无察觉,正甜甜酣睡。
月行之小心翼翼将他抱起,走回女妖面前:“这是你的孩子?”
女妖满怀柔情看孩子一眼,说:“等景阳宗查清楚放了我,不知道要过去多久了,你能先安置一下这孩子吗?若我万一有个意外,你就将他带回仙门,做个妖奴吧。”
月行之低头看看那仿佛一碰就会碎的婴儿,为难道:“我……我不会照顾孩子。”
女妖泪眼婆娑道:“但你是个好人。”
月行之想,反正还有温露白呢,先把这女妖和孩子带出去再说,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施法,将女妖从树上解下来,又重新绑好。
就在这时,温露白来了。
“怎么回事?”
“师尊,阿难呢?”
两个人几乎同时问出口。
“他中了瘴毒,我先将他送出林子休息了。”温露白看了眼女妖,道,“红日会?”
“她自己说不是……刚有人把她抓了,逼问她红日会的宝物在哪儿,”月行之举了举自己手里抱的婴儿,对温露白说,“……这是她的孩子,她求我救他。”
温露白已经从这三言两语中明白了事情的大概经过,他扫了一眼缩在一旁簌簌发抖的女妖,女妖埋着头,不敢与温露白对视。
月行之觉得有些奇怪,师尊看着比他还要平易近人,这女妖为何突然怕成这样。
温露白又看了看月行之怀里的婴儿,紧接着拧起了眉头,他再伸手往孩子脖颈间探了探,立刻沉声道:“这孩子有问题!”
月行之懵了,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女妖突然抬起头,眼神如同淬了毒液一般泛着幽幽冷光:“竟被你发现了,——破!”
随着她一声嘶喊,温露白已经快如闪电般扬手将婴儿抛飞了出去,孩子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下落时突然“砰”的一声炸开了,像半空中炸开一朵血色烟花,伴随着血雨碎肉飞散出来的,还有一股紫红色的烟雾,腐烂的腥味弥散得到处都是。
“啊——!”月行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便被温露白按倒在地,裹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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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红日会(三)
那女妖挣扎着挪了过去, 沐浴在孩子的血雾之中,她双眼猩红,状若疯狂, 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哈哈哈哈,我的孩子早就死了!死于你们仙族围剿, 我把他做成药囊, 就是想多杀几条仙族的狗……仙族、魔族,都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狼……红日会有什么错?!复仇有什么错!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人界四族, 仙魔凡人,都对不起我们妖族, 杀光了没有一个是冤枉的!哈哈哈哈哈……”
月行之已经明白了,这个女妖就是红日会的人, 见他少不经事又善良心软,才将这个已经被制成药囊的孩子交给他, 他若是被骗过了, 将这个孩子带出森林, 带到仙门弟子当中, 到时女妖再将药囊引炸,不知道要毒杀多少师兄弟。
“师尊……”月行之被温露白紧紧抱着, 但还是忍不住遍体生寒, 颤抖道, “您没事吧?”
“我没事, ”温露白的声音很稳定, 给月行之一种安心的感觉, “倒是你,抱着那个孩子那么久,有哪里不舒服吗?”
月行之诚实答道:“我头晕恶心。”
确实恶心, 就算没有被毒物影响,这突发变故也足够给人留下点阴影了。
“起来吧,”温露白起身,他刚刚设下的防毒结界,也随着他们的动作而移动,“我先带你出去。”
那个女妖已经在漫天毒气中瘫倒在地,她全身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大片黄绿色的脓液从破溃处涌出,让她看上去像是一只被挤爆的巨型昆虫,而那个味道,简直像是千万具尸体正在太阳下暴晒腐烂。
“呕——”月行之干呕,眼前花了一片,要不是温露白扶着他,他早已经晕过去了。
“她不想活了,”温露白语气毫无起伏,“我成全她。”
破烂不堪的女妖,勉强睁开糊成一团的眼睛,嗓子里发出一串含糊的声音,仔细分辨,能听出那是一首原本轻柔如梦的摇篮曲——
“叶儿随流水,云儿伴月飞,小宝儿,快快睡,梦里有春归……”
凝晖剑光芒闪烁,万千光点汇聚于女妖身上,溃烂的伤口没有了,脓血没有了,眼泪没有了,所有痛苦都消失了,那女妖化作了一缕清风。
“下一世,别再受苦了。”温露白再一挥剑,四周笼罩进一层柔和的光晕,婴儿的血肉、漫天的毒雾也全部消弭无痕。
“阿月,你还能走吗?”温露白收起凝晖,问月行之,“我背你吧?”
其实月行之硬要走也是能走的,但他见温露白已经伏下了身,他看着师尊裸-露出的后颈皮肤,心头微微发痒,这三年虽然都是跟在温露白身边,但师尊对每个人都很好,他能这样单独跟师尊亲密接触的机会可不多,而且他现在心神不宁的,很想和师尊贴得近一点。
“我腿软,走不了了,”月行之说着,趴到了温露白背上,把脸贴在他后颈,闷声道,“谢谢师尊。”
温露白便背着他,穿过幽暗的树林,脚步踩在厚厚的枯枝腐叶上,发出沙沙轻响。
“要是累了,你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温露白转头,“别胡思乱想。”
“师尊怎么知道我在胡思乱想?”月行之心里确实乱糟糟的,想着不顾凡人生死的景阳宗师兄弟,想着那两个浑水摸鱼的弟子,想着红日会的女妖,想着那个软软的婴儿……又想起阿莲。
温露白说:“你才多大一点?你的心思,大人一看就看透了。”
“我都十七了,”月行之嘴上挺硬气,但其实心虚得很,又问,“我想什么,师尊真的全都知道?”
那我就想贴在你背上,蹭着你的后脖颈,这你也知道?那还得了。
温露白淡淡一笑,正要说什么,前方穿过一片密匝匝的树丛,来到一块比较平坦的空地,火光、人声合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如洪流般汹涌地扑了过来。
“别让他们看到我了!”月行之见好几个认识的景阳宗弟子在前面,这要是让他们看见他——十七岁的宗门嫡长公子,居然还让师尊背着,这师尊还是清贵出尘的月华仙尊,那……那岂不是尴尬死了。
“好。”温露白便停下脚步,站在树影中。
那些弟子在收敛尸体,应该是想集中在空地上烧掉。
月行之越过温露白肩头,仔细看去,地面已经被血染透,不远处树叶上藤蔓上还有鲜血淋漓滴下,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屠宰场,尸体几乎都是妖族的,而且无一例外死状凄惨,胸腔全被洞穿,心脏处血肉模糊。
一个妖族,若是妖丹残缺不全,那他死后就无法恢复原形,只能以人的形貌死去,这在妖族的传统里,其实是不得安息的死法。
那这些妖的妖丹去了哪里?
“这是……”月行之的声音在发抖,他本来就乱作一团的脑子更乱了。
“不是,别瞎想,”温露白令人安定的声音很快再次响起,“这些红日会的妖多半是自杀的,他们被围困在此,知道没有希望,便自裁了。”
“那他们的心怎么都没了?”月行之还是很震惊,但总好过他刚才脑子里冒出的那个骇人猜测——还好不是景阳宗的弟子利用围剿红日会的机会在抢夺妖丹。
温露白沉默片刻,说:“这是红日会的规矩,他们不想死后妖丹再被人利用,死前都会剖心,自毁妖丹。”
其实月行之以前也听过红日会类似的传闻,只不过现在眼睁睁看着这血腥惨烈的景象,他的心还是一下子沉到了地底。
头更晕了,胸口血气翻滚,他本能地收紧手臂,紧紧抱住温露白的脖颈,闷声道:“师尊,我们快走吧,我不舒服。”
温露白“嗯”了一声,带他绕过面前这片血肉地狱,继续向密林外走去。
月行之伏在他背上,闭上了眼睛,可今晚那些血腥癫狂的画面依然在眼前挥之不去,心头的沉重酸涩终于化作泪水,流出眼角,落进温露白的领口。
“阿月?”温露白察觉了,放慢了脚步。
月行之抽了下鼻子,他是很不想在师尊面前哭的,把眼睛贴在温露白的肩上擦了眼泪,说:“我知道红日会这些恶妖滥杀无辜,应当剿灭,但……我又觉得他们很可怜。我是不是错了?可妖族一直被魔族逼迫,无力自保,仙族又是这般冷漠自私,妖族有一个红日会,十个红日会,都不奇怪了。”
温露白叹息一声,才轻声说:“我明白你心里的震动和失望,你心中有悲悯和正义,才会如此,你没有错。”
月行之负气道:“但是许多事情我还看不明白,又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温露白背着他已经走到幽冥森林的边缘,这里可以望见寂无山黑幢幢的影子以及山下结香城明灭的灯火,他偏过头,对上月行之带着泪痕的眼睛:“我们阿月,天赋这样好,长大以后还要做宗主,说不定还会做仙盟盟主,你会有足够的能力和权力,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会比我这个只会收徒教学生的师尊,强得多的。”
月行之听得心头暖暖,刚刚那些迷茫、愤怒和失望被一种对未来的信心取代,他想温露白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尊。
但可惜师尊对谁都是这样好。今天若是阿难受了伤,师尊也会把他背出去,若是师兄心情不好,师尊也会这样开导他,他们三个有危险,师尊会舍身相救,其他凡夫俗子有危险,师尊还是一样会救的。
这样的师尊,如果只是他一个人的就好了。
……
在结香城中的小客栈休息了没多久,天就亮了,幽冥森林的围剿战已经接近尾声,只差红日会的首领还未抓到,众仙门弟子都在林中搜索,大局已定,温露白问他们三个,还要不要再去了。
袁思齐道:“还是去吧,幽冥森林那么大,红日会的首领蝴蝶夫人又极其狡猾,搜索起来想必极难,我们去了多少也能帮些忙。”
温露白点头,对月行之和莫知难道:“那我和你们大师兄便再去一趟,你们两个,昨天中了毒,就在这里歇着等我们。”
月行之马上反驳:“不,我没事了,我也要去。”除了要抓红日会首领,万一林中还有其他无辜的人,不管是妖族还是凡人,能救出来总是好的。
温露白了解他的性格,并不多言,最终点了头。
至于莫知难,他昨日深入密林去观察奇花异草和毒虫子,被瘴气毒得丢了半条命,昨夜还上吐下泻累温露白照顾了一整夜,今天他实在没有勇气再进那阴森恐怖的林子了。但是看师尊师兄都要去,他左思右想觉得一个人呆着也很可怕,最终死死拉住月行之的衣袖:“那我跟着二师兄。”
这一天外面天气大好,林子里也透进斑驳的阳光,潮热蒸腾出缥缈雾气,缭绕在浓绿的枝叶间,这景象倒是比昨夜明净多了。
月行之走在前面,挥剑挡开碍事的枝杈,莫知难跟着他,心情好了许多,四下张望搜寻,还收集了一些奇形怪状的叶子准备喂给他养的虫子:“我听说景阳宗出了悬赏,谁要是能抓到蝴蝶夫人,就能在缴获的红日会宝物当中任意挑选一件归为己有,看来这次缴获的宝贝不少呢,不过那最厉害的神兵,似乎是把神剑,还在蝴蝶夫人身上呢。”
月行之道:“你这都是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客栈里也住了景阳宗的师兄弟啊,我听他们说的。”莫知难紧走几步,来到和月行之并肩的位置,扭头关切地看着他,“倒是你,一别景阳山三年多,对景阳宗的大事小事了解太少了,等簪缨会结束,我们也该回家了,你回去之后,对那些师兄弟们,也该有个少主的样子,立立威望,还有徐宗主,毕竟是你父亲,你还是要和他……”
月行之笑着打断了他:“阿难啊,你关心我我知道,但你还是多操心自己吧,你们莫家,一个人八百个心眼子,哪个不够你应付的?”
莫知难苦脸:“……可别说了,我不想回家。”
月行之也道:“谁又想回去呢?哪里也比不上太阴山。”
莫知难:“谁也比不上师尊……啊!”他突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可扭头一看,面前空空如也,地上也只有松软的腐叶,他奇怪道,“咦?我刚刚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
月行之警觉起来,用剑尖在莫知难刚走过的地方横拨了一下,没想到,剑突然停在空中不能动了,紧接着,就像虚空中出现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阿月:我当时的心里状态,按照现在流行的说法就是,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托腮]
师尊:……少看点话本子吧。[哦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