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0(1 / 2)

第171章 陛下的前尘(3)

要?

不要?

这都什么要不要的?!

裴拜野的眉心抑制不住地突突跳,凤御北总是有本事做一些超出他想象范围的事儿来气死他。

“唔,是你嘛,裴拜野?”因为没人回应,凤御北噘着嘴嘟囔,他的眼前一片黏腻模糊,只能隐隐绰绰地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

应该是裴拜野吧?除了他也没人敢夜闯圣凰殿。

凤御北只是自言自语,连疑问句都算不上,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一句话挑得裴拜野怒火更甚。

居然还敢问是不是他?

裴拜野的额角青筋绷不住地直跳。

如果不是他,凤御北还想把这副模样给谁看?

二人无言对峙着,空气中浓郁的甜香愈加弥散,勾挑着裴拜野摇摇欲坠的神经,侵蚀着他根本就不想遵守的礼仪道德。

“你……你……”裴拜野的声音浸染了浓重的欲.望,他死死咬着牙,粗暴地抓住凤御北的后脖颈软肉,拎猫崽一样地把人拎到自己面前。

凤御北陡然离开床铺,一阵夜风顺着没关严实的窗户缝里透进来,吹在凤御北烫呼呼的身子上,凉得他一激灵,缩成一小团。

“凤御北,你他……你是不是搁这屋子里下春药了?!”一句脏话在裴拜野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舍得对凤御北说,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生气。

哦,对,春.药。

满脑子迷迷瞪瞪想要裴拜野抱着他睡觉的凤御北终于想起自己今晚是要做什么,他艰难地开动脑筋,回忆着自己的计划,最终一双白玉似的手臂勾上裴拜野的脖颈,把人勾得一屁股坐在床榻上。

“没有哦,我没有在屋里下药,我只是……唔,吃了一包糖。”

“我,嘿嘿,我喜欢你,你,要不要亲亲我?很舒服的哦。”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张绯红的脸不住往裴拜野眼前蹭,终于凑到二人呼吸交融的距离,他发现裴拜野的呼吸居然也和他的一样炽热。

嘁,装模作样,肯定是也吃了助兴的药。

既然如此,谁也不用笑话谁,凤御北心满意足地叼起裴拜野的唇瓣,毫无章法地咬上去。

他此时已经被情.欲烧得意识昏沉,哪里听得懂裴拜野话里的愤怒,他只觉得裴拜野好凶,自己都这么乖了,他还这么凶,坏人!

而且这坏人还是个大骗子,明明自己也吃了药,怎么偏偏就凶他?

于是,凤御北忍不住有些委屈,扁着嘴巴不说话。

他越来越热,浑身滚烫,一呼一吸间的热气灼得他难受,已经超出了那些本子上所写的“舒服”的范畴。

裴拜野被凤御北圈着脖颈不能动,忍了半天,最终一拳砸在沉香木质的龙榻上,像一头被圈子在笼子里的狮子,无能狂怒。

他现在真的很想把凤御北的裤子扒下来,狠狠揍一顿他的屁股,如果可以,最好能揍得小孩这辈子听到春.药两个字都瑟瑟发抖。

他是不是还以为那是什么好东西能随便吃?!

凤御北其实知道自己吞掉的是什么东西,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现在成这样。

皇帝陛下的寝宫里从来都有御医调配来助兴的玩意儿,凤御北曾经在圣凰殿睡过不少年月,调皮的时候曾经翻到过这些东西。

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去找太医院配药,所以只能碰碰运气,从暗匣盒子里去找,还真让他找到一小包。

白色的,香甜的药粉。

用法是一半入口服食,一半燃于香炉,二者缺一不可起效。

凤御北记得,白色药粉是那等子药里功效最小的一种,为了保险起见,他只吞了一半的一半,剩下的怕被裴拜野发现蛛丝马迹抓小辫子,他都倒进炉子里焚烧了。

可是怎么到了他这里就这么难受呢?

他好想要裴拜野的手摸摸他汗津津的脊背,想窝进裴拜野的怀里毫无顾忌地撒欢,想和裴拜野凉丝丝的肌肤相贴着睡觉。

“你,你上榻来!朕要和你睡觉!”凤御北气鼓鼓地囔囔,自认为很有气势。

无论裴拜野喜不喜欢他,今晚都必须陪着他睡觉。

他现在眼睛都睁不开,浑身滚烫发热,他觉得自己是病了,所以需要睡觉,需要出出汗就好了。

他得要裴拜野抱着他睡。

但凤御北不知道,无论是他软甜柔腻的嗓音,还是这勾.引.求.欢一般的话,无一例外都活像是把剩下的多半包春.药灌进了裴拜野的嘴里。

在他看不清的地方,裴拜野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把他给生吞活剥了似的。

但这也不能怪裴拜野,眼前的凤御北裹着一件料子轻薄的丝绸睡衣透出劲瘦的腰身,腰带也不好好地系,打着一个松松垮垮的结,衣料都要掉不掉地往下滑,堆在肩头腰侧。

裴拜野别开眼不去看眼前一副春光,摸索着想把凤御北的衣襟合回去,结果人家非但不领情,还低头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腕。

裴拜野咬着后槽牙,掐开凤御北的嘴巴,让他仰头看向自己,晶莹的涎水溢出在嘴角,被裴拜野用指腹狠狠擦掉。

“唔,疼……”凤御北不知道为什么裴拜野会生气,他看本子上写的,这是道歉求和的最终方式,如果这样都不可以,那就意味着两人再无和合的可能性。

所以,裴拜野是铁了心地要和他断绝情义吗?

……

凤御北整个人消沉下来。

裴拜野看他不再乱动,心下还惦念着刚才吹夜风的窗户缝,把手臂从脖颈拿下来,用被子草草往凤御北身上一裹就要去关窗子,结果还没走出两步,脚下就被一绊,心烦意乱、重心不稳之下,他膝盖直直磕在了床边踏凳上,这玩意儿整块玉石雕的,梆硬,磕着生疼。

裴拜野咬牙,半跪着去看罪魁祸首——

一双白皙修长的腿从寝衣下摆伸出来,两只脚不安分地踢蹬着。

裴拜野不知道凤御北是不是故意的,如果是,那凤御北就是实实在在的欠收拾。

下一秒,凤御北就证明,他确实是欠收拾。

因为这人看到裴拜野面对着他跪下,以为是终于服软的臣服姿势,于是喜滋滋地把脚踩上裴拜野的肩膀,用力往下压了压。

裴拜野的理智几欲崩溃,他现在是真的想动手揍人,到底是谁教给的凤御北这些动作?!

裴拜野红着眼,三两下把凤御北耀武扬威的脚抓在手里,一只手握住两只脚踝,不轻不重地在柔腻的腿根处扇了一下解恨,扇得凤御北浑身一颤。

随后,他扯下龙床上挂着的一根不知做什么用的带子,嘴角一勾,就把凤御北只会惹火的脚踝绑在了一起,还打了个结实漂亮的蝴蝶结。末了,一把将锦被扯过来把人的下半身也盖住,自己则赶紧去把窗子合上。

伺候凤御北的宫人都是宫里的老人,不可能会遗下一扇窗未关,何况窗子还正对着陛下的床榻,那么事实就只能是今日凤御北根本就没让宫人进来铺床。

至于为什么不让宫人进来……

裴拜野猜,这屋子里的药或许就不是凤御北误用的,而根本就是他家陛下早有预谋,主动下的!

另一边,凤御北还不知道自己小心翼翼掩藏的事已经被裴拜野觉察,他被裴拜野塞进被子里又闷又热,自然要不满地踹两下,但可惜身子软绵绵地没力气,最终也没能挣脱蝴蝶结的桎梏。

裴拜野看他在被子下喘着粗气难耐地扭动,手里握着“平心静气丸”的小药瓶差点被他捏碎。

说也巧合,偏偏凤御北作天作地的时候,他这里就恰好有解药。

但凤御北这次做的事着实已经一脚踢飞了裴拜野的底线,他可以纵容凤御北任性,淘气,不想承担责任等等一切,但绝不能容忍他糟践自己的身体!

凤御北此时没了记忆,喂自己吃药吃得倒是无所顾忌,但是事实是,他的心口里还存着噬情蛊呢!

裴拜野清楚地记得,司月说这玩意儿没办法除干净,一般来说,母虫死后也没什么作用,只单单不能碰春.药,一碰就会重新唤起这些蛊虫。

这群没脑子的东西一旦感受到□□,就会误以为是虫母降临,本能的地便会发.情求偶。

在南盟过往的皇宫里,楚河经常命人下了这种蛊虫后故意弄死施蛊者与其体内的虫母,这种手段极其隐蔽残忍,中蛊者会在无知无觉中沦为欲.望的奴.隶。

凤御北现在的状态完全就是当日裴拜野将他从吴宗耀的密室里抱回来的模样,那时候的裴拜野满心满眼只有心疼,但现在,看着主动糟践折腾自己的凤御北,裴拜野却迟迟没有拿出口袋里的那颗药丸。

他本来是给自己准备的,怕又出点什么意外状况吓着凤御北。

结果反倒是凤御北给了他好大的一个惊喜呢!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是自己太过纵容凤御北,以至于把他给惯坏了,即便体内没有蛊虫,难不成就可以给自己灌春.药了吗!

裴拜野决定给凤御北一个不大不小的教训。

他看了眼床上的凤御北,压抑着怒火走到寝殿门口,推开门,正倚着柱子打盹的王公公一下子被惊醒。

“裴公子,您有何吩咐?”王公公扶了扶帽子,连忙拿着拂尘恭谨弯腰。

他好像闻到内殿里有一股子熟悉的特殊味道……再看一眼裴公子爬满红血丝的双眼,王公公恍然大悟,一张老脸忍不住发烫。

你说说,这也没名没分没洞房的,虽然他知道陛下与裴公子迟早得有这一回,但这一天真正来临,他还是……还是没法子如常侍候。

“公子可是要老奴去备着沐浴?”他以为两人是完事儿了。

裴拜野嗤笑一声,招呼王公公过来,把凤御北搁在窗边的白瓷碗递给他让他去找太医看看,然后附在他耳边叮嘱了几句,王公公脸上的羞红褪去,变成了一副难言神色。

犹豫半晌,他还是“哎”了一声,领命而去。

“砰——!”地一声,沉重的木门被甩上,声音之大,饶是迷迷糊糊的凤御北也被吓得颤了一颤。

凤御北丝毫不知道裴拜野不仅一点没理解到自己服软求和的意图,反而把他做的一切都当成了娇纵挑衅。

他只觉得有一条带子缠缚上来绑住他的手腕,然后双手被推到头顶上,于是他拨弄自己衣裳的动作只能停下。

“张嘴。”凤御北听到一声不容置疑的命令,然后他被扶着后背坐起身来,这一次靠着的终于不再是冰冷硌人的床架,而是他熟悉的渴求的怀抱。

凤御北即便手脚都被绑着,他也没有裴拜野预料中的那样老实,这人腰身灵活地翻了个身,整个人公主抱的姿势坐回到裴拜野的怀里,这才听话地张开嘴。

可是凤御北等着的亲吻却没有随之而来,无奈之下,他只能主动去求。

费力地撑起身子靠近裴拜野,可是他没什么力气,所以只能够到裴拜野的胸口处,于是柔软的薄唇蹭着胸口一路往上,终于找到一处凸起来的地方。

就是有点硬。

凤御北来不及思考,讨好的吻一点一点落了下去,却没等到裴拜野的一丝回应。

裴拜野本意是想让凤御北先坐起身来,把那两颗平心静气丸吃掉,这样多少也能不让他那么难受,意识清醒些。

裴拜野认为,教训小孩这事儿就不能在他还没意识到自己错误的时候,否则都是白教训,记吃不记打,下一次还犯。

结果没想到凤御北竟然咬着他的喉结又舔又亲的,一副眼里只有他的痴痴模样。

一声长叹后,裴拜野掐住凤御北的两颊,让他的唇暂且离开自己的咽喉,随后从小药瓶里倒出一颗墨绿色的药丸,“吃下去。”

药丸一进嘴,凤御北就能感觉到这东西苦得不像是人能吃的,他潮红的脸皱成一团,舌尖抵着药丸就要外吐,“苦,唔,这是毒吧……”

裴拜野早有预料,倾身覆上凤御北的唇。

凤御北被情欲折磨得渴求了一晚上的亲吻得到,但他一点也不高兴。

裴拜野在把那颗苦得他想拔剑杀人的药丸用舌尖抵进了他的喉咙口。

“唔,不……”凤御北死活不愿意吃,裴拜野刚刚有些好转的脸色又一次沉下来,果然还是不能对他家陛下的乖巧抱有太多的信心。

裴拜野退出舌头,凤御北大松一口气就要往外吐药,结果一根比舌头更长更强硬的东西伸到了他的嘴巴里。

裴拜野一只手就能掐开他的嘴巴,另一只手的中指正好伸到他的嘴巴里搅动,等到手指完全伸进去,掐着他嘴巴的手才放开,缓缓摸向他的腰腹。

那些个蛊虫的毒没办法靠解药全解完,说到底还是得弄出来才行。

小指肚大小的一颗药丸终于被推进凤御北的喉咙肚子里,气得他一口咬上裴拜野仍旧留在他口中四处乱摸的作乱手指。

裴拜野也不躲,任他咬着,只一遍遍用指尖摩挲着凤御北的腮肉和齿根,和软舌。

凤御北咬着咬着就发现了不对劲,裴拜野倒是一点没有扯出手指的打算,但他的嘴巴却被玩儿得涎水控制不住地流,活像个痴儿。

他想把裴拜野的手指也抵出去,这时候只觉得浑身一酥,不住颤抖起来……

裴拜野两只手都得了便宜,从善如流地收回出来。

幽幽烛光下,一道透明的水在唇瓣与手指间扯开,裴拜野如炬的目光死死盯着凤御北的眼睛,最终缓缓把两只手的中指在自己唇上抹了一把,然后用舌尖卷进去。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甜蜜美味的东西。

还好只有他一人能吃到,裴拜野不禁庆幸。

但一想到凤御北今日的所作所为,裴拜野依旧气不打一处来。

小孩的观念错了,竟然给对自己用药了,连勾引人的手段都学会了,他要是再不狠下心管管,哪天这甜蜜美味的东西没准就要被别人偷吃去了!

思及此,裴拜野的心又硬起来。

和他的下面一样。

“我,我要睡觉。你放开我,屁股下面有东西,硌得慌,不舒服。”凤御北在裴拜野怀里软乎乎地撒娇。

他的燥热已经好了许多,只剩下闷热与困顿,再加上裴拜野全程对他的示好棒槌一样毫无反应,凤御北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睡了再说。

如果裴拜野真的要跑,他还有最后一招来着。

如此想着,凤御北的手悄悄摸上了床榻最里面的铁链。

大不了,他还可以把裴拜野关起来,强迫这人留在自己身边对自己好。

裴拜野眼瞅着凤御北的手鬼鬼祟祟地往床榻里侧摸,一点都不知道避讳人,立马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等到凤御北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裴拜野也从同样的角度摸过去。

“哗啦!”

一截一人长的铁链被扯出来,上面还雕着宫中造办处的印文。

这链子雕得精细,上面有鸳鸯戏水,有牡丹并蒂,还有一龙一凤缠绕交尾……

凤御北只觉得他是找造办处要了条能栓人的铁链子,并没有想太多,但造办处就不可能不想多,裴拜野也是。

凤御北不仅是胆子大了,知识多了,这手段竟然也学得这么杂?!

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交给的他家陛下这些东西!

裴拜野只恨不得咬碎了银牙和血吞。

终于,这条铁链子成为今日压垮裴拜野情绪的最后一根导火索。

裴拜野眯着眼一根根掰着指骨关节,嘎巴作响,这意味着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也意味着凤御北要挨揍了。

凤御北猛地被裴拜野翻身过来,压在自己的大腿上,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姿势会发生什么,就听见——

“啪!”极其清脆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凤御北脑子一下子宕机,从来——从来没有人揍过他的屁股!这,这简直是可以诛九族的大不敬!

可惜,裴拜野根本懒得管这些,他没有拔下凤御北的裘裤来揍,已经是看在“孩大留面”的意思上了。

“啪!”又是一巴掌,这次是把凤御北给打醒了,他终于想起来反抗挣扎,可是手脚早都被紧紧地束着,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挣扎不开。

裴拜野用的绳结表面上是蝴蝶结,实则是他的教官教给他的,用来绑人质犯人的一种绳子打法,这样的方法哪怕自断手腕都挣脱不开。

裴拜野知道凤御北武力不俗,他当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待。

“啪!”沉默的一巴掌,裴拜野不说话,凤御北说不清楚话,但从嘴巴里叽里咕噜透出来的音节看,大概是在骂裴拜野祖宗十八代。

“留点力气,小乖。”裴拜野终于说话,但这话在凤御北听来和威胁警告没差,于是他挣扎谩骂得更加起劲。

他后悔了,他才不要裴拜野这个大坏蛋陪着他!他要把裴拜野这个打他屁股的疯子赶出皇宫!再也不要见到他!

凤御北心下还没哀嚎完,第四巴掌猝不及防地落下来。

裴拜野用劲儿不大不算疼,但架不住凤御北脸皮薄,羞得一包一包地落眼泪。

这一巴掌,终于伴随着裴拜野的询问。

“你用的春.药,是谁给你的?”我要去把那人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凤御北抽噎着,本想随便抓个人糊弄过去,但裴拜野的大手偏偏此时落在了他的腰上,意有所指地捏着他的腰间软肉,“说实话,我是能查出来的,撒谎的孩子要挨更多巴掌。”

凤御北闻言肩膀一缩,弱弱地开口,“是我自己在寝殿内翻出来的。”

“啪——好,算你过关,我们下一个问题,你这用药勾人的主意,是从哪里学到的?”凤御北本以为自己乖乖回答就不会挨巴掌,没想到裴拜野的下一个问题居然还是伴随着巴掌来的。

于是他赌气地不再说话。

裴拜野被气笑,合着凤御北还以为他俩是在平等对话呢,一点没有落人手里的自觉。

“不说是吧,行。”裴拜野笑得痞气又无赖,他用左手勾起凤御北的下巴,右手食指不怀好意地摩挲过凤御北的脸颊,在唇边点了点,“好漂亮的,是不是?”

凤御北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不信裴拜野敢打他的脸。

裴拜野的意思当然不会是打凤御北的脸,他俯下身张开嘴,狠狠地咬上了凤御北因为不断谩骂而吐出的殷红舌尖。

“既然不爱说话,那不如把舌头给我吃算了,嗯?”裴拜野稍稍离开一会儿让凤御北喘气,又一口把人舌头叼到齿间细细地磨。

凤御北被他的流氓样儿气得绷不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本来是被情.欲激起来的小包眼泪如一下子开闸放水一般,不要钱地往下流。

又来这一套,裴拜野执意要问出到底是谁带坏了他家陛下,就不会因为凤御北的眼泪心软。

“啪!”这次的力度轻了很多,像是提醒凤御北回神,“告诉我小乖,到底是谁教你的这些?”

凤御北见眼泪也没用,只能吸着鼻子开口,“也是我从寝殿的一些书里看到的,是你的书!都是你教坏我的!”

他大声地嚷嚷,好像这样就能压过裴拜野一头。

“我?”裴拜野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凤御北的臀瓣,他并不太相信凤御北的说辞,他才回来多久,珍藏还没来得及往这里拿呢……

不对,说起珍藏,裴拜野突然想起来,以为他可没少往圣凰殿床榻上的小矮柜里藏那些名为「同人文」的学习资料,就是为了晚上压着凤御北互相学习。

难不成……

“书是在哪儿找到的?”裴拜野终于有些心虚,把凤御北从大腿上抱起来不再压着人罚。

“喏,就那里。”凤御北指了指床侧的几个小矮柜。

“……”还真是。

那里面好多内容他都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有些光是文章标题就让他望而却步,也不知道凤御北看了多少。

“多少?全部吧,差不多。”凤御北扒着裴拜野的胳膊,乖巧地窝在人怀里无所谓道。

只要裴拜野不打他的屁股,他还是很喜欢和这个男人贴在一起的。

那本子上有很多东西他看不懂,于是他只能挑着自己能看懂的部分学了来用。

他想着这既然是裴拜野的书,那他肯定是会喜欢里面的内容,自己照着学总没错,谁承想好处没讨到,反而平白挨了一顿屁股巴掌!

裴拜野的脑子嗡地一声,全部?!

他他他……凤御北直知道那里面有多少不切实际、道德低下、违法犯罪、罔顾人伦的内容吗?他居然全看了?!

“里面好多东西我看不懂,所以跳着看的。”凤御北诚实道。

那就好……但也没那么好。

室内空气一片尴尬。

直到殿门被叩响。

“裴公子,您——”他还没通报完,就见大门已经被打开,裴拜野一脸正色地出现在门口,接过他手里的托盘。

上面有一盏黑色的药汁和一碗金玉翡翠粥,以及几碟子的小菜。

“奴才告退。”王公公是个人精,虽然裴拜野面上不显,但很明白的一点是让他赶紧滚,于是他滚得丝毫不拖泥带水。

裴拜野抱着凤御北在床上喂完了那春.药的解药,这次的药他是真让太医院暗地里加了黄连,苦得凤御北一边掉眼泪一边喝,就是为了他好好长长记性,知道有些东西根本就不能碰。

喂完药,裴拜野问凤御北,“自己能下床吃饭吗?”

凤御北是得到好舒缓了过来,裴拜野被他撩拨起来的火气却一点没消,他不是没想过让凤御北帮他,但一想到小孩今晚又是给中蛊的自己下药,又是被他屁股嚎哭的,总之也没少折腾,还是算了,他不如靠自己。

“我不想自己吃,你喂我不行吗?”凤御北慢腾腾地挪腾到锦被旁边,把自己裹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自觉在裴拜野这里受了好大的委屈,所以提这一点要求总不过分吧?

裴拜野再一次被凤御北气笑,他早该知道自己是找了个祖宗的,祖宗挨了揍,气焰消下去一些,那也是祖宗。

“行。”裴拜野认命地把几样小菜和到粥里搅了搅,然后端着碗坐到凤御北身边。

这姿势不太方便,他就又让凤御北坐在他腿上。

凤御北见裴拜野愿意喂他吃饭,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才敢稍稍落下,“你不生气了?”

“我哪儿敢呦,祖宗。”裴拜野吹凉滚烫的粥,把勺子放进凤御北微张的嘴巴里,边说边刮了下凤御北的鼻尖。

“那你也不会走了?”凤御北懒得管裴拜野的称呼,连忙把嘴巴里的粥咽下去,继续问。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裴拜野都不知道凤御北的问题从何而来。

“哦。”凤御北垂下眼睑,掩藏住自己的雀跃,只是下一次嘴巴张得更大了些。

一碗粥很快喂完,凤御北磨蹭着就要从裴拜野腿间离开,他屁股那里,嘶,不可说……

“饱了?”裴拜野把碗搁在床榻边地上,危险地捏了捏凤御北的耳垂。

“嗯,困。”凤御北赶紧眯眯眼。

“那行,你睡你的,我还有点事儿。”

吃完就想溜,用完人就弃,还真不愧是最是无情帝王家。

“你有什么……”凤御北正要裹着被子往床里面滚,就被裴拜野擒着手臂箍在怀中,“你要做什么?!”

“我说了,你睡,我还有点事。”裴拜野危险地重复一遍。

“什么事儿?”凤御北心尖颤颤呼呼,生怕裴拜野再给他屁股来一巴掌,他是真被打怕了。

“个人私事。”裴拜野抓住凤御北的手,摁在一处。他这一晚上当牛做马的,收点利息总不过分。

凤御北马上意识到他的手被放在哪里。

“我要睡觉。”

“你睡,我自己来。”

“……”——

作者有话说:是的,本章依旧没有正式,嗯emmm……

抱一丝啊我的好大儿们。

但是本垒很快了!!!我保证!

——————

日常求求评论和营养液啦~

第172章 陛下的前尘(4)

五日后。

早朝罢了,凤御北匆匆到后殿换下朝服,挑了身颜色鲜亮的白粉色,然后闷着脑袋一头钻进后殿外早已经备好的马车。

“走,去华云寺。”凤御北放下帘子,闷咚咚的声音自里面传来。

王公公犹豫了下,总觉得少了个人,于是问道,“那裴……”

“死了。”凤御北扒着车窗探出脑袋,绷着脸,撇着唇,轻巧道。

“……”

好的,他知道是两位祖宗又闹脾气了。

“奴才遵旨,起驾——华云寺!”

华云寺是鸾凤国寺,凤氏先祖灵位皆供奉于此,除此之外,侧殿还供奉着许多特许入皇陵陪葬的忠贞之士。

此次凤御北既然决定遵从凤重山的遗诏,将老国师葬入随葬陪陵,那就意味着要在帝陵动土,也要在华云寺添上一座牌位。

在这之前,按礼制要求凤御北得去华云寺敬香斋戒三日。

他给老国师如此殊荣本就不情不愿,但礼制法度又不能不遵从,于是就成了如今别扭的样子。

当然,若只如此,凤御北既然愿意捏着鼻子把父皇的遗愿办了,他也早找理由哄好了自己,真正让他心情恹恹的是今天一大早起来,他发现裴拜野又没了人影儿!

他让人去问看门的侍卫,说是裴大人在夜半匆匆离开,且一句话未留,具体去了哪里并不清楚。

又是这样的不辞而别,凤御北听着本能地心脏一缩,整个早朝都上得沉闷至极。

闻铎本来想向凤御北提一嘴联姻之事,但碍于陛下阴郁的脸色都没好意思开口。

既然裴拜野不在,凤御北自觉一个人待着在宫里也没什么意思,他便着王公公备了车驾,决定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日前往华云寺为老国师入陵之事敬香斋戒。

一路上,凤御北又想起来裴拜野之前还答应过带他一起来华云寺玩,既然这人这么不识抬举,那他还不如自己来。

陛下又不是不会自己走,又不是只能要他陪着,哼!

与此同时,在收拾圣凰殿寝殿的小宫女在为凤御北整理床铺时,从枕头下摸出了一张随手扯下的纸条。

「臣先行于华云寺,候卿卿来,亲亲清安。——裴」

“咦,这好像是留给陛下的?”小宫女拿着字条凑到掌事姑姑跟前,掌事姑姑一看上面的字和落款,狠狠敲下了这不知死活的小宫女的脑袋。

“不要命啦你,连陛下和裴公子的东西你也敢动?!”

“我没有,是从陛下枕头下落出来的。”小宫女委委屈屈。

“行啦行啦,快放回去,别让人发现了!”

“哎,姑姑你说裴公子真能成咱们的另一个主子吗?”掌事姑姑性子好,新调教上来的小宫女也不怕她,反而会和她偷偷八卦。

“怎么?他不是,难不成你是?”掌事宫女玩笑着回应。

“哎呦,那不行,那不行,我可没这不该有的心思。”

“奴婢们就是觉得这位公子眼熟,总觉得以往在哪里见过他。唔,好像是哪儿……”她说着,指了指圣凰殿后面的一处宫殿。

掌事姑姑顺着方向去看——

圣凤殿。

“拉倒吧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拍马屁也轮不到在我这儿拍。”掌事宫女扫她们一眼,一个个的毛丫头,头一回来陛下的寝殿侍候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咱们陛下未曾婚娶,你们还能在圣凤殿见过未来的主子?”

“哎呀,不是不是,不是圣凤殿,只是那处宫殿的布置与咱们的中宫略相似。”

“就是昨日我们几个好像一起做了个梦。在梦里,咱们在那处类似圣凤殿的宫殿里侍奉的就是一位男主子,那身形和裴……”

“好了好了!都不许再嚼舌根了!”掌事姑姑眉头一皱,厉声呵斥住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宫女。

“一个梦而已,快麻利点干活,若是有哪处我检查不合格,这月过了就罚去洗衣房做活!”

“嗷,姑姑不要,手下留情啊——!”

……

看着小宫女作鸟兽散,掌事姑姑才松开满是冷汗的掌心。

因为同样的梦,她昨日也做了。

不过那梦并不美好,在梦境的最后,那位神似裴公子的主子宛若从死人窟里爬出来,执一柄滴血长剑立于殿中。

在他面前,是七具悬于梁上的尸体。

青白的面容,血红的长舌,正是她们七人的脸!

……

圆月欲坠,红日初升。

一个十来岁的小沙弥捻着佛珠,打着哈欠一把拉开华云寺的大门。

往日一溜烟儿跑进来讨食的野猫不见踪影,门外反倒是站着一个青色衣裳的男子,长身玉立,眉目若华。

“敢问施主来此地有何贵干?”眼见来人身份不俗,小沙弥连忙正色,装出一副高深的样子,“此乃皇家寺院,无诏不得私入。”

他也稀奇,华云寺不同于其他寺庙,乃凤氏皇族专供,即便要来外姓人家,也多是王公贵戚,会提前几日来通报让他们做个准备。

有权利一声不通知就跑来这地方的,只能是鸾凤的陛下。

他入寺七八年,还是头一回见除了陛下之外的不速之客,若此人没有信物,他倒真不能放他进去。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此人绝非不速之客。

因为有人在等他,已经等了许久。

幽静的禅院里,于清晨残雾蒙蒙中升起一缕沁人心脾的茶香,小沙弥看了一眼住持师祖,又看了一眼坐在慧魄对面的男人,想开口为自己刚才的怠慢道歉,却被师祖制止。

“你先退下吧。”慧魄的语气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小沙弥松了一口气,“是,师祖。”

带待到小沙弥离开院落,并轻轻关上门,慧魄才将一盏君山银针推到男人面前,缓缓开口,语调悠长遥远,带着一丝怀念的意味。

“首辅大人,别来无恙。”

“……你认识我?”裴拜野一圈一圈转着手下的茶盏,却没有要喝一口的意思,“但其实,我并不认识你。”

“自然。”慧魄乐呵呵的,纵然裴拜野这话说得堪称无礼。

“你知道我今天要来找你?”裴拜野敢保证自己来这里只是一时兴起,这计划在他昨晚入睡前还没有。

“自然。”慧魄点点头,端起茶盏饮一口,极力向裴拜野推荐自己的珍藏,“这是今年新采的好茶,首辅大人不妨尝尝。”

裴拜野听凤御北提起过,慧魄大师极爱饮茶。原本鸾凤各地的头茬新茶都是只进贡皇家的,但凤御北还是在不多的份额中年年都要分出一些给慧魄送来。

这份恩宠很是难得,但这并不是值得裴拜野在意的事。

他发现慧魄并不知道自己没有味觉!

裴拜野看慧魄如此诚挚地向自己推荐这茶,慢慢悠悠地掰着指头细数这茶的色香味有多么难得,于是更加肯定自己心底的猜测:慧魄不是玩家。

虽说朝堂争锋的排行榜上目前只剩下两名玩家,那就是他和闻熹,其余人要么休赛等下赛季,要么去了种田玩法,但慧魄待他的反应又很奇怪,让裴拜野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这破游戏系统又出了什么bug,错误统计玩家人数。

而且看他的眼神很……难说,就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其他的人,眼神幽远,意味深长,似有盈盈泪光。

……

怎么这么像在怀念死人。

裴拜野略有些膈应,但到底现在是他主动寻上门来,自然不便发作。

“我们之前见过面吧?”裴拜野这话问得巧妙,他说的之前其实包括了bug修复之前。

这个世界里,人们的记忆按照“凤御北透视玩家身份”的bug,可以分为修复前和修复后。

虽然这对大部分NPC都没什么影响,又或是即便有影响,也像是凤御北失忆的那样,系统会自动补全修正出一段连续的记忆。

而那段记忆里,不会有裴拜野的存在。

就像谢知沧和裴拜野莫名其妙地互看不顺眼,但讨厌裴拜野的原因他却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

裴拜野想看看这个老僧的记忆是否也被修复了。

慧魄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到,他捋着花白的胡子,思索良久,最后吐出两个字,“自然。”

“……”

裴拜野被这三个“自然”噎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这老和尚就像是设定好了程序似得,他问什么都说是。

于是,裴拜野决定测试一下这老头是不是系统另一个bug的产物,于是他无比正经地问出第四个问题。

“谢知沧谢指挥使是女子吗?”

“……”

慧魄原本气定神闲的脸上宛若被劈开一道裂痕,露出一种名为不知所措的神色。

老头儿缓了半晌,最终一脸难色地开口,“这怎么可能?首辅大人的玩笑过了。”

呼——

看来不是系统bug,裴拜野稍稍放下心。

“你怎么知道我是首辅的?”确定老头的话不是乱码随机生成的bug,裴拜野才敢问重要问题。

“自然是陛下所封,不仅如此,您还是鸾凤的皇后,不是吗?”慧魄对着裴拜野作了个揖,就当行礼。

“你的记忆没有被修改!”裴拜野当即意识到问题所在。

老头的记忆很可能的确有问题,但绝对不是记忆的缺失,相反的,他的记忆大概率要比旁人多出一段。

系统清除记忆是流水线式的工作。

就像是在堆叠整齐的布料中间整齐地切去一段,再统一缝补上,而慧魄的记忆并没有被剪去,但按照系统的运行逻辑来看,他仍旧会为慧魄补上一段“缺失”的记忆。

“首辅大人且随老衲来。”慧魄看裴拜野终于觉察到他无法说出口之语,起身拢了拢袈裟,邀请裴拜野与他同去一处地方——

那间坐落在享殿后面的另一座大型建筑,当年外婆的助教口中,因供奉着先人而不便参观的寝殿。

在游戏里,这间正殿里供奉着鸾凤历代帝后及亲王,这一点裴拜野知道。

进去的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鸾凤武皇帝凤重山与其后沈鸣鹤的牌位并在最前。

是凤御北的父母。

在他们的牌位侧面,裴拜野隐约看了个带有“宣”字的牌位,应该是凤御宣。

凤御宣旁边还有几个牌位,但因为殿内烛光昏暗,他就看不清了,大概率是凤御北的其他几个兄弟。

“首辅大人,这边请。”慧魄在前引路,带着裴拜野走过正殿,从一处偏门进到旁边侧殿。

侧殿像是许久未曾打开,铜锁上落了一层灰,推开木门,却见殿里同样香火缭绕,檀香幽幽。

这里也供奉着许多牌位,一眼看过去,裴拜野大多数名字都不认得,但根据上面的官职不难猜出,这些都是鸾凤的有功之臣,才能得到入皇室祖庙祭祀的恩典待遇。

这里的灵牌规格虽比不得正殿,但也都做得繁复华丽,唯独除了摆在最中间的一个。

简小,破旧,粗糙。

就连上面的题字都像是用石头一笔一笔划刻上去的——

「鸾凤首辅文皇后裴拜野之位

——凤御北刻」——

作者有话说:大世界线持续推进中ing

今天晚上有讲座要听,所以只能少更一点点……

——————

日常求求评论和营养液啦~

第173章 陛下的前尘(5)

凤御北来华云寺礼佛总是需要遵从祖制的。

在大殿拜过佛祖后,他会最先到佛堂里去祭拜娘亲,还有他的父皇。

在凤御北当前的记忆里,母后新丧没多久,父皇还健在。还有他的兄弟们,虽然各自都不大亲近,但到底是鲜活的。

可现在,看着眼前两座并列的灵牌,凤御北突然生出一股不真实感。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所谓登基不过是他的大梦一场,梦醒后他还是那个在华云寺藏经阁里一边为母后抄经书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

他其实厌弃过自己,就像父皇所说的,软弱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做一个好皇帝。

他就是这样一个软弱的人。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一辈子待在华云寺为母后抄经书,而不是回到那座吃人的皇宫,被一众豺狼生吞活剥,啃得干干净净。

他都有点好奇,长大后的自己当年是怎么熬过去的那段日子。

“陛下,吉时已到。”一个大和尚端着一方托盘呈上,里面是几卷《地藏菩萨本愿经》和《往生咒》之类的手抄佛经。

凤御北被一声呼唤叫回神,收起心下戚戚情绪。他站起身将手中的三炷香插到案前的香炉里,又重新跪下,拿起佛经一边吟诵一边开始焚烧。

与此同时,殿内已经端坐好的其他七十二和尚也应和着凤御北的诵经声,一下一下敲起了木鱼。

一个身披袈裟的首座大和尚手捧一块崭新的灵牌,一步一步地走到灵牌供桌前,将老国师的牌位端放在以凤重山为首的那一列侧面。

待到手中和尚们抄写的佛经烧完,凤御北又从衣袖里拿出一卷——

这是他亲笔给母后抄录的,就像曾经住在这里的那段日子一样。

将这最后一卷经书投入火中,凤御北刚要起身,就见身侧伸出一只手,也在燃烧的炉鼎中投入一卷佛经。

“小乖,怎么又哭了?”

是裴拜野。

凤御北撇撇嘴,只有裴拜野会用这个傻不愣登的称呼叫他。

凤御北略难堪地瞥过头,胡乱用衣袖抹了把眼泪,只见一众和尚都闭着眼,规律地一下一下敲着面前的木鱼。

还好没人看见。

结果他一回头,就看见慧魄师父正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看着他。

……

凤御北一见裴拜野,就把最初来时的气恼给忘了,他扯了扯裴拜野的衣袖示意他跪在身边,与自己一同进行剩下的仪式。

就像曾几何时,自己的父皇与母后一样。

行完敬香仪式,便是连续三日的斋戒。

凤御北又重新住到自己小时候的院落,看着眼前虽然干净但纹样已经有了些年头的陈设,凤御北的那种不真实感又渐渐散去。

裴拜野烫了茶杯,给凤御北倒上一盏茶,递到他手心里,“累不累,喝点水?”

是呢,真肯定是真的。

因为在他做过的梦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像裴拜野这样全心全意待他好的人。

凤御北抿了口茶就把茶盏放下,疏忽抓了住了裴拜野的手。

裴拜野正要去收拾凤御北带来的几件衣裳,就被人勾住小指,不禁笑问,“怎么了,小乖?”

凤御北抬起眼看向他,极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许愿道,“我在想如果当年我在这里住着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我身边,那该多好。”

裴拜野听得一阵心软,但又不禁失望。

他刚刚在偏殿已经问过慧魄,凤御北当年在此处暂居时,有没有说过他遇到了什么玩伴,就在后山的林子里头。

慧魄摇了摇头。

他说凤御北一开始来的时候还喜欢往林子里跑,大概是因为那里面草深树茂,有不少动物都会去觅食,不过后来一次小殿下在嬉戏时磕伤了头,等被僧人发现带回来后,就对那片林子似乎有些畏惧,再也没进去过。

“他没有提起自己在里面遇到过什么人?比如一个小男孩。”裴拜野不死心继续问。

“您说笑了,此地乃皇家寺院,即便是后山,也无人敢擅闯。”慧魄坚定摇头。

看他态度强硬,裴拜野也不便再问,只得作罢,但他还是怀着一丝希望,万一凤御北还记得呢?

可凤御北刚刚这一番话,却让裴拜野彻底没了念想。

他们是真的没有遇见过。

曾经的那场相遇,或许真的是裴拜野的自以为是,他曾经在云华寺后山遇到过一个玩伴,他说要娶人家当老婆,那个玩伴则赠了他一枚玉佩。

而他会把这一切记错的缘由,不过是因为那小孩或许与凤御北的眉眼略有相似,又或是根本不同,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他的记忆加工成了凤御北的面容。

这才应该是当年的事最合乎常理的说法。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现在凤御北认得他,抱着他,还会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爱他。

裴拜野本来也不是个悲春伤秋的人,他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过往和追忆没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往后的岁月里他都会陪在凤御北身边,和他过完一生,这是沉甸甸的真实。

翌日,凤御北用过早膳就去到藏经楼中抄写佛经,裴拜野自然陪着一起。

两人坐在一张长桌后。

桌子不太大,是给年幼时候的凤御北准备的,那时候他都能躺在桌子上午睡,但现在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并排坐着,就显得不太够用了。

在裴拜野的手肘第三次有意无意地扫过凤御北的手臂时,陛下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若是坐不住,就滚出去玩!”

这是凤御北上学堂时太傅经常说的一句话,本质是反义,让他们安生坐着听课的。

但凤御北头一次被训,立马眼睛亮晶晶地拔腿就跑。他那时候年纪小,虽然早慧启蒙快和宗室子弟一起上了学堂,但很多弯弯绕绕的话还听得一知半解。

小太子殿下是真以为自己得了解放,立马拽着谢知沧就跑,生怕跑慢了老太傅反悔。

最后毫不意外地,疯玩一天的凤御北被父皇和母后一起给拎回去教训了一顿,还罚了一个月的月俸。

裴拜野人精一样,自然不可能像小孩似的听不懂他话里有话,但凤御北没想到,裴拜野虽然听得懂,但他向来是个打蛇随杆爬的人,从来只做对自己有利的理解。

于是,裴拜野也眼睛亮晶晶地凑到凤御北耳边,哄着他说,“自己玩没意思,想要清安陪着。”

“太子昨日在后山巡逻的时候发现了一窝兔子,新下的崽儿,清安要不要去看?”

是的,凤御北把太子也带来了。

这事儿昨晚在床上被裴拜野知道了前因后果,咬着他的唇瓣,说他是“一生气就带着孩子回娘家”的小暴脾气。

把凤御北气得恨不得一脚把他踢下床。

“不看。”凤御北手下的笔没停,斜瞥裴拜野一眼,一脸的“你还是小孩吗”的表情,“幼稚鬼。”

“哦,那他还说清安要是没兴趣看的话,他就把那窝兔崽子们当餐后小蛋糕吃了,嗷呜一声——一口一个的那种。”裴拜野用唇蹭了蹭凤御北的脸颊肉,开始造谣。

太子被凤御北山珍海味地养着,锦缎貂裘地供着,不缺钱也不缺爱,真不至于对几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子下口。

昨日下午眼瞅着要下雨,他还给那窝奄奄一息的小兔崽子从寺院里叼了一大片荷叶遮雨,顺便找他大爹要了羊奶去喂。

裴拜野这么说,不过是想把他家这尊小金佛唤起身来动一动罢了,都在这儿坐了三个多时辰,手下笔还一点未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罚抄呢。

凤御北或许不觉得累,但可把裴拜野心疼得不行。

他也越发觉得当皇帝这活儿实在不是个好的择业选择,尤其是像凤御北这样,一日日地坐着不是批折子就是写文章,年纪轻轻的腰上迟早要落下毛病。

这可不行。裴拜野半眯着眼,手不自觉捏上凤御北的腰间软肉,想着要像调凤御北作息那样,把他这些不好的毛病都调过来。

他这招果然有效,凤御北一听小兔子要被吃,“啪嗒”一声搁下笔,恶狠狠瞪了裴拜野一眼,同时觉察到搁在自己腰间的手,“啪”地一下打掉,然后推开裴拜野凑在他脖颈间的脑袋,拿起搭在架子上的薄披风裹上,旋即就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裴拜野扬起唇角,奸计得逞后满意一笑。

还没等他的笑容化开在脸上,就听到前面凤御北气呼呼地回头冲他大喊,“裴拜野,都是你把我们的儿子教坏的!朕回来再跟你算账!”

“……”

老虎吃兔子不是很正常吗?

真不是他教的,他冤枉啊!

他只是撒了个小谎,编了句瞎话而已啊。

与此同时,正摊开了肚皮让那窝小兔子在他身上玩耍的太子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阿——阿嚏!谁!是谁在背后骂我!”

太子是白虎形态,但却能发现出人的声音,但这群兔子却不觉得稀奇骇人,因为它们也通灵智。

“神兽大人,您没事吧?”

雄兔子精担忧地看向太子,雌兔子精则把还在太子肚皮上趴着晒太阳的小崽们连忙叼到地上。

“唔,我没事。”太子懒洋洋地伸展了四肢,又把一窝小兔子捞到肚皮上来继续晒太阳,“我可能是今日早膳吃得太饱了,谁能想到素斋也能这么好吃呢……嗝!”

兔子精们:……

昨日太子在后山巡视自己的“临时领地”时,偶然发现了这窝兔子精。

当时雌兔子刚下崽,只有雄兔子还能动弹,但也绝不可能是神兽白虎的对手。

看着在窝里虚弱躺着的妻儿,雄兔子化成一个红眼睛清瘦男人的形,毅然决然地拦在太子面前,让他吃了自己。

太子被拦得莫名其妙,他有大块上好的牛肉都吃不完,为什么要来费劲吧啦地嚼一只塞牙缝都不够的兔子?

“你……求你吃了我,可以精进你的修为……求求你,放过我的雌兔和兔崽……他们很可能也活不过今天了……求求你……”

雄兔子吓得整只兔都在发抖,但依旧一步不退,眼睁睁地看着太子矜贵优雅地迈着猫步走过来,把他叼在口中,然后——

脑袋一甩扔到兔子窝里。

真的是讨厌的刻板印象,把他当成什么了?!

他可是鸾凤陛下的太子,他小爹的好大儿,当然最是俊逸无匹,心地善良的一只大老虎!

大爹说保护小爹是他的责任,而小爹说庇护鸾凤是他的责任,太子深以为然。

对他来说,和大爹一起护着小爹和鸾凤是他的责任。

不害人,不作怪,不坏事的妖精也是鸾凤的生灵,理应得到庇佑。

白虎化作人形,一边检查雌兔和兔崽子的状况,一边把衣袖里藏着的奶糖喂到雌兔嘴巴里,喂完才想起来问,“她能化人形吧?”

雄兔子缩着脑袋点点头。

那就好,能化人形就能照着人的法子治疗。

太子被凤御北教得很好,仁义礼智信的启蒙教育都是陛下亲自授课。他深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想来救妖精也差不多。

喂完奶糖,太子也再没其他东西,总不能喂兔子吃牛肉干。眼看着雌兔子稍稍恢复了些许精神,他就打算去寺里找点吃食。

“你们努力点先别死哈,我去给你们找些吃的。”跑出去两步,太子又不放心地回过头来叮嘱,“千万别死啊,你们死了的话,我就成白跑一趟了!”

“……”

裴拜野预料得不错,虽然凤御北嘴上说着幼稚,但打眼看到一窝红眼睛白皮毛的兔子还是不住地兴奋。

几只兔子也很喜欢陛下,尤其是小兔崽,吭哧吭哧地在凤御北怀里往上扒。

一雌一雄两只成年兔子精也翻着肚皮求凤御北的抚摸,却没有一个敢靠近裴拜野的。

同为精怪,虽然他们比不得白虎神兽,但凤御北身上浑然天成的灵气让它们不自觉亲近。

至于陛下旁边那位眼尾含笑的男子,呃,该说不说,它们感受不到这个男人的气息。

兔子一族总是敏感的,可如果不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杵在这里,就算这人靠近到身边,它们都感觉不出来。

这与死人还不一样,死人也是有气息的。

这个男人就像是不存于这世上一样。

不愧是白虎圣君,身边总是这样多的奇人异士,两只兔子精解释着安慰自己。

因为被凤御北摸得高兴,一雌一雄两只兔子没忍住,“砰”地一声变成了人形,一男一女两个漂亮的红眼睛青年,因为灵力不足,所以还带着兔耳朵和毛球似的尾巴。

大约是没觉察到自己变成了人,两只兔子还在往凤御北怀里蹭,裴拜野眼睁睁地看着他家陛下揉了揉雄兔子的发顶,又捏了捏雌兔子的耳朵,随后那双手已经往两人身后的尾巴球伸过去——

“不许!”裴拜野从身后拦腰抱起凤御北,瞪着眼看向太子,意思很明显:你怎么没说这些兔子能变成人?!

太子脸色复杂地看向他阿爹,仿佛看一个傻子:不然您老以为,真兔子生产能喝红糖鸡蛋,兔崽子能喝羊奶吗?

“你干嘛?!”凤御北见精怪也不害怕,反而更加兴奋,他都要捏到尾巴了,结果被裴拜野一打搅,吓得本就生性胆小的兔子精一下子又变回了原形。

“陛下为人清雅端正,怎么能在外面随意撩拨人?”裴拜野冠冕堂皇。

凤御北翻了个白眼,裴拜野话里的酸味儿在场所有人都能意识到,像极了深闺怨夫指责夫君在外面和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但凤御北惊觉,自己在无奈之余竟然有些小雀跃……

他完了,他真的被裴拜野给拿捏住了。

哎。

为了防止兔子精又变成人“勾引”他家陛下,裴拜野不由分说地抱着凤御北换了个地方放松。

新找的这处山坡上开了许多淡粉色的小花,唯一一棵梧桐树投下的阴影恰好能遮住两人。

裴拜野靠着树坐下,凤御北躺在他的大腿上絮絮说着一些琐碎的事,裴拜野轻声应和。

片刻过后,凤御北的声音渐歇,一阵风起,梧桐叶子被卷起一片落下,正巧遮住凤御北的眼睛。

腿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裴拜野这才发现凤御北睡着了。

让裴拜野窃喜的是,即便睡熟,凤御北的掌心依旧紧紧拽着他的手指。

真好啊。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夕阳被远处的山吞了一个角,云层重重叠叠地堆起来,顷刻间被染成黑灰色。

马上要下雨了!

裴拜野连忙抱着凤御北站起身,把凤御北身上的披风裹了裹,快步抱着人往回走。

明明一开始天还是晴的,他就没有带伞。

可惜人的脚程再快终究赶不上老天爷的意愿,没走出几步,就有豆大的雨滴落下来。

是一阵急雨。

裴拜野暗骂一声,扯了扯凤御北的披风把人裹得更紧一些。

“吧嗒——”一滴雨落在凤御北的面门。

“吧嗒——”又一滴雨落在凤御北的胸口。

“吧嗒——”最后一滴雨落在凤御北的手背。

咸的,湿的,滑落在手背上的。

高处的,颠簸的,身体悬在半空中的。

孤独的,绝望的,无人在意的一场死亡。

……

裴拜野终于找了处废弃的山洞,应该是僧人以往上山采药的歇脚地,里面有几个破旧的蒲团和几方捣药臼子。

凤御北依旧睡在他怀中,没有醒来的迹象。裴拜野终于意识到不对,凤御北这次又没有受伤,何至于颠簸许久都不曾清醒?!

他连忙低头去检查陛下的身体,脸上白皙,嘴唇红润,露出来的皮肤上下没一处青紫,就连后脑勺上的旧伤都已经恢复如初。

除了……

凤御北的眼皮,嘴唇和手都颤动得愈发厉害,像是做了噩梦一般。

“清安,醒醒,我在呢。”裴拜野企图唤醒凤御北。

凤御北的眼皮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但梦魇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妄图把他拖入恐怖死亡的深渊。

那是一段被封尘的记忆。

关于他的死亡,他的朋友,他的……爱人。

他记起来了。

一切,所有。

……

裴拜野不知呼唤了多久,直到凤御北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手——

躺在自己腿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此时,急雨已过,天色晴朗,半轮夕阳挂在天边,金色的阳光洒进洞里,洒到凤御北的半边脸上,晃得他眼睛不适应地眯起。

裴拜野见他终于从梦魇中醒来,欣喜不已。

凤御北回想着刚刚记起的一切,回忆里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与眼前男人的面容层叠重合,是一模一样的骨相。

他往裴拜野怀里蹭了蹭,用手捂住裴拜野的眼睛,贴着耳朵说出他们曾经约定见面的暗号。

“小野哥哥,猜猜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终于,都记起来啦!

——————

日常求求评论和营养液啦~

第174章 陛下的前尘(6)

裴拜野握着凤御北手腕的掌心一紧,呼吸一滞。

他把凤御北覆盖在他眼睛上的手包裹住颤抖着声音说,“小乖……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凤御北从他怀里坐起身,与他额头相抵着,就像他们曾经的那样,“小野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语调。

不知是不是有意,凤御北叫这称呼的时候,尾音总是带着一点小钩子,撩拨得裴拜野心痒痒的。

小野哥哥。

这称呼的确是某人专属的,而且是被霸道地霸占的。

凤御北当年九岁,裴拜野也是九岁,但他看着面前矮他半个头的小人儿,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说自己十岁了,所以凤御北应该叫他哥哥。

“可是我有两个哥哥,还有好多弟弟。”小凤御北掰着指头数,苦恼道,“如果你也是哥哥那不是就分不清了?”

裴拜野深以为然,于是他想了想道,“那你叫我阿野哥哥吧。”

凤御北听到这称呼,脸颊一红,连连摆手,“不,不行,这太……太过了。”

凤御北当时和谢知沧一起偷藏了不少民间小本,上面阿郎阿姐地叫着格外亲热,再加上他也听父皇曾经握着母后的手叫阿姐,母后还把他赶跑,说小孩子家家不许看。

这一切都一度让凤御北觉得,阿x的称呼是要一对儿的人才能叫。

裴拜野没想那么多,他就想占凤御北的便宜,于是从善如流道,“那你叫我‘小野哥哥’,可以吗?”

凤御北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最终点点头,但他也是有条件的,“还有别的人叫你小野哥哥吗?你不是说,你也有弟弟妹妹吗?”

“如果别人也都这么叫,那怎么凸显出我们最最好呢?”凤御北勾着裴拜野的小手指,仰着脑袋问。

裴拜野被他一看就立马什么都忘了,连忙发誓,“只有小乖一个人可以这么叫,别人敢这么叫,我就揍他!”说罢,还挥了挥拳头。

“不过,除了我也不许有别人叫你‘小乖’哦。”裴拜野趁机提条件,这个词是他给凤御北想出来的,别人不许用。

凤御北“唔”了一声,思考片刻终于满意点头,除了活得不耐烦的,也没什么人敢叫太子殿下小乖。

这才对嘛,他想要的东西,他想要的人,就该是天下独一份的才好。

“小野哥哥,我们要回去吗?”凤御北坏心思地抱着裴拜野的脖颈,在他耳边咬耳朵。

他看裴拜野呆愣住都有些惊讶,没想到仅是一个儿时的称呼,竟然让裴拜野起了这么大的反应。

“回,这就回……马上。”裴拜野应得磕磕巴巴,他抱起凤御北,别扭地撇过头,去躲着人在他耳边吹气。

凤御北像是得了趣,裴拜野越躲着他反而越往上凑,最终忍无可忍的裴拜野狠狠一巴掌拍上了怀里的屁股,磨着牙威胁道,“安生点,否则就地把你办了。”

凤御北本能的地浑身一颤,前两日被摁在人膝头打屁股的记忆重新翻涌上来,让他更加羞耻。

“可是我才九岁欸。”凤御北无辜地比划着手指道,心安理得地缩在裴拜野怀里。

“……”

裴拜野顿住脚步,严肃地把怀里的凤御北放到地上,“凤清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掩藏得可好了?”

“什么?”凤御北有点心虚。

“小乖,你九岁的时候闹腾最多就是得一顿巴掌。”

“但你知道,若二十岁的时候还这么不知死活地撩拨我,得到的会是什么吗?”

凤御北看着裴拜野脸上不怀好意的邪性笑容,狠狠咬了下下唇,眼眸一垂,拔腿就要侧身开溜。

但他的手段裴拜野早都了熟于心,提前一步用手指勾住凤御北的衣带,轻轻一屈指,就把人整个给勾了回来。

“不知道对吧?那我告诉小乖哦——”裴拜野的手色情地按住在凤御北的小腹摩挲,附在他耳边一字一顿。

“会、挨……哎呦!”

话没说完,凤御北的手肘就捣在他的腰腹处,人趁机挣扎出来,风也似的溜开。

“裴拜野,佛门清净地,你……你不要脸!”跑出老远,裴拜野还能听到凤御北咬牙切齿的痛斥。

裴拜野在原地弯着腰,眯着眼细细喘息着磨牙。

“凤清安,你给我等着。”

“躲得了初一,我就不信你还能躲得了十五。”

斋戒三日很快过去。

陛下圣驾回銮,一起走的除了来时带的随从,还有裴拜野和一窝兔子。

裴拜野堂而皇之地登上陛下的车驾时,凤御北已经被兔子爬了满身。

四只小的在怀里抱着,两只大的在脖颈间盘卧着,活像是围着围巾抱着暖炉过冬一般。

看到裴拜野进来,兔子和凤御北皆是一瑟缩。

“你你你,无诏你是如何入的銮驾?!”凤御北指着他,气急败坏。

他躲裴拜野躲了整整三日,本以为至少要到回了宫中两人再相见,哪成想外面的那群奴才居然连个人都不拦住,胆大包天地把裴拜野给放了进来。

裴拜野看着左拥右抱的凤御北,本就不满的情绪达到顶峰。

他嗤笑一声,覆身到凤御北眼前,用食指点着凤御北的唇瓣,一摁一个小窝,眼看着凤御北柳眉倒竖就要发火,裴拜野赶紧浇上一泼油——

“我说,是陛下传口谕让我进来的。”

他还假传圣旨!

凤御北两眼一黑,张口就要说什么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但又立马反应过来闭上嘴。

每每他与裴拜野讨论这诛九族的罪,自己都占不到一点便宜。

见凤御北学乖了,偃旗息鼓不上套,裴拜野立马得寸进尺地上手,把一窝兔子从凤御北怀里拎出来,踢开车门扔给外面侍候的宫女太监。

“拿着,回皇宫后交给御厨,今晚烤了做熏兔子吃。”

兔子精们一听,当即两眼一翻,双腿一蹬,直挺挺给吓晕了过去。

凤御北:……

他算是对裴拜野的恶劣程度有了全新的认识。

明明在他的记忆里,小野哥哥是个特别特别温柔的人。

那时候的凤御北年岁小,突然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只能小尾巴一样地跟着裴拜野。

后来两人熟悉,他越发觉得自己的眼光真没错。

裴拜野无论得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哪怕是他祖母亲手做的一碗米粥,第一口也要分给凤御北。

这和太子殿下待遇其实是一样的,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总是由他先挑选,但凤御北学策论,学治国,他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好处属于太子这个身份,而不是属于凤御北。

可是他从裴拜野这里得到的优待不一样。

因为这人居然还敢喊他“小乖”这样僭越的称呼,所以凤御北断定裴拜野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那么这就意味着,自己从裴拜野这里得到的所有权利,都只因为他是凤御北。

这个认识让凤御北欢喜了好几日。

他想,原来即便他不是太子,也可以有人如此待他。

裴拜野是他年少时最珍视的朋友。

珍视到他可以为之去死。

具体的细节凤御北已经记不大清楚了,他只记得在分开前,他把裴拜野平放在落叶堆上,又捧来更多的落叶将他遮掩起来。

在临别前,他和裴拜野碰了碰额头,就像他们曾经抵额而嬉,抵足而眠的那样。

然后,凤御北制造出不小的动静,成功将那群刺客吸引到自己这边。

这群刺客很蠢,至少是凤御北遇到过的所有刺客里面,最笨的那一批。

最初,太子殿下仗着人小身矮脚程快,再加上没了裴拜野这个四体不勤的“拖油瓶”,他在后山林子里随意地四处穿梭,溜这群刺客玩和遛狗似的。

但很快,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不该有的声音,是哭声。

而去他很熟悉,是裴拜野的哭声!

不应该的,他明明把裴拜野藏得很好!

但是身后的哭声越来越响亮,凤御北不停歇的脚步渐渐地慢下来。

他犹豫要不要继续跑。

还有不远的距离他就能跑出后山,到那时候父皇派给他的侍卫就能很轻松地找到他,可若是这样……

凤御北想起那柄抵在自己鼻尖的长剑。

他若是跑了,等到侍卫们入山林搜寻,裴拜野大概率已经被折断脖子扔去喂狼了!

他不能跑。

“可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

裴拜野目光沉沉,他看着眼前的凤御北,心脏酸涩得像是在柠檬汁里反复浸泡揉搓。

他已经猜到那些人大概是用了录音之类的手段放出他的声音做诱饵,可凤御北明显并不知道。

“我知道。”凤御北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把脑袋在裴拜野肩头舒服地蹭了蹭,直到找到个舒服的位置,这才继续道,“他们手里有个小方块能发出你的声音,不过等我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他们已经追了上来。”

“那片地方很空旷,没办法继续跑,我就被他们抓住了。”

“他们把我绑在一间破烂的屋子里,然后用那个发出你声音的小方块对着我的脸,好像是打雷一样的咔嚓几声过后,他们就把我扔下离开了屋子。”

“大约到了很晚,我听见他们在外面争吵着我听不懂的东西,不过那时候我已经摸到了一块碎瓦片,我用瓦片割断了绳子,又一次逃出来。”

凤御北说这段经历的时候手不停地比划着,把自己讲得多么英勇无畏,好像他真的无所不能一样。

可裴拜野知道,那样年纪的一个小孩,面对一群歹人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当时坠落到山洞下,凤御北那一声声又渴又怕的颤抖呼唤他每一句都听在耳朵里。

他分明也是害怕的,但是凤御北不愿说给他听。

裴拜野知道凤御北是不希望他自责,可当他记起这件事的时候,就没办法不去责怪自己。

如果没有他,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一切……

凤御北就不会死亡,或者说失踪。

警方卷宗上写的是失踪,因为死不见尸。

当时全区警力在血迹消失的山崖底搜寻了半个多月,但却一无所获。既没有尸体,也没有残肢,他们甚至去翻了几个猛兽窝,依旧没有任何线索。

凤御北就像是被那座悬崖吞掉了一般,再无踪迹。

更奇怪的是,当警察对崖边的血迹进行采样分析后,发现凤御北就像是孤立存在于世界上的一个人,没有身份信息,也没有任何社会关系。

最终,虽然凶手认罪伏法,但受害者却始终没有找到,旁人对凤御北的记忆描述,也仅仅只存在于外婆带去云华寺写生的那几名学生中,除此之外,再无人知晓。

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一桩悬而未解的疑案。

当年的事因为过于血腥,且裴拜野受到刺激失忆,所有人便默契f地便向他隐瞒了他忘记的一切,直到外婆年老健忘,才又在他面前提起这桩童年旧事。

前几日,裴拜野拿到了当年那群绑匪的口供记录。

根据他们的说法,在当年的那起案件中,凤御北并没有逃出来,而是被他们被枪杀坠崖了。

“我跑出来没多远他们就发现了,不过那些人都笨笨的,夜里更是追不上我。”凤御北看出裴拜野的情绪不对,抱着他的脸颊亲了一下,努力把那段让他恐惧的记忆用更轻松的语调讲出来。

“哎呀,本来我都要逃出去了,我知道我的侍卫就在林子西边。”

林子西边,逃不出去的。

裴拜野只是听着凤御北的叙述都觉得如坠冰窟。

因为他再去云华寺的时候曾经跑过整座山,裴拜野清楚地记得,林子西边是一处百米高的悬崖,崖边用铁丝网拦起来,写着「悬崖危险,禁止翻越」。

果不其然,凤御北撇撇嘴继续道,“可是不知道是我的记忆出了错,还是跑错了方向,那林子西边竟然是一处悬崖。”

“我没了办法,就打算拿刀向他们迎上去,可这时候不远处好像传来‘嗷呜嗷呜’这样的刺耳声音,那群人一下子就慌了神。”虽然那段记忆已经封尘了太久,但凤御北学警笛学得还挺有模有样,裴拜野扯着嘴角想笑,但他根本笑不出来。

明明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的小殿下就能获救了……

“我看他们慌神就想偷袭,但是其中一个人突然拿下背后背着的一个长矛似地东西,那个东西……像矛,又像箭。”

是猎枪。

当年警察缴获的犯罪工具之一,就是一把自制的猎枪。

“他对着我射了一箭,就叫箭吧,然后就有热热的血溅在我的脸颊,胸口,手背……很快就染红了全身……”

说到死亡,凤御北终于再撑不住故作的坚强,即便是现在回忆起那段记忆,他都怕得要命。

感受到身边爱人不停颤抖的身体,裴拜野放轻了呼吸,把凤御北抱进怀里,紧紧的,“小乖,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来得太晚了,晚到连忏悔的时间都已经过去了。

“我捂着胸口的血洞想跑,可是……”凤御北咬着牙继续回忆,却被裴拜野颤声阻止。

“不要说了!小乖……不要说了!”

“我们不要再想起那段记忆了,好不好,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再也不会有了,再也不会……”

凤御北眨眨眼,他的脸颊上又滚落下热热的东西,但这次不是血,而是裴拜野的眼泪。

“好,不说了。”凤御北伸出手去抹裴拜野脸上的泪,“哭什么呀,都过去多少年了。”

是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才发现自己这条命是凤御北换来的。

土枪的弹药填充得实诚,凤御北被一枪贯穿胸口,同时被巨大的动力推着不断后退,终于,他的脚踩空到酥软的石块上……

失重坠崖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下一秒凤御北就滚在崎岖的崖壁上。

岩石尖利的角划破他的脸颊,胸口的大洞血汩汩往外冒,凤御北不觉得疼,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冰冷。

就像他握着母后的尸首时那样。

凤御北没有告诉裴拜野的是,他之所以愿意引开刺客去保护裴拜野活命,还有一个重原因,那就是他觉得裴拜野比他更有活下去的必要。

他已经失去了母后,也疏离了父皇,宫中是巴不得他早点死的后妃兄弟,前朝是征讨他性软懦弱忧思过度的朝臣……

对于凤御北来说,这世间最亲近的两个人都不能或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他活着不会有人更高兴,但他死了,也许父皇才会真心实意地为他掉几滴眼泪吧。

可是裴拜野不一样,裴拜野有疼爱他的祖母,有他疼爱的弟妹,还有他总挂在嘴边的爹娘。

他们很疼他,裴拜野想要什么东西总是隔天就能收到,而且还都是他的娘亲亲手包好,托人给他送来。

就因为他说自己的母后会做牛乳秋梨糕,裴拜野就说他娘亲也可以做给凤御北吃。

凤御北起初并不相信,裴拜野的衣着一看就是富家公子的模样,他的娘亲想必也很忙,忙着打理后宅,忙着照顾夫君,怎么可能因为小孩子的一句话就特意去学做一种新点心?

就连很疼凤御北的母后,也只能在他生病的时候,才得以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下到厨房为他做糕点。

可是第二天一早,裴拜野就悄悄告诉他说,自己的娘亲已经在学着做牛乳秋梨糕了,但是糕点不易存,所以他要凤御北日后和他回家去。他还有一个大屋子要和凤御北一起住,有数不清的玩具要和凤御北一起玩,还有一辈子的悄悄话要和凤御北说。

曾几何时,凤御北也有过裴拜野这样的幸福日子,只是现在想来那样的岁月太过久远,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的模样了。

合上眼的那一刻,凤御北松开抱着脑袋的手臂,他感受到了疼痛和死亡,但他不再害怕。

他以为自己一睁眼就能看到母后在床边温柔地牵起自己离开这世间,但当他醒来时,身边坐着的却是满脸担忧的慧魄大师。

凤御北茫然地问慧魄大师他为什么浑身都疼,慧魄大师说他是在后山游玩时不慎坠崖,幸得采药僧相救,还告诉他后山危险,以后不要去那边玩了。

凤御北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他的心底也对后山升起了一片难言的恐惧,自此再也没有去过华云寺的后山。

二人一路无言。

直到銮驾摇摇晃晃地快进到宫里,凤御北觉察到裴拜野的情绪趋于稳定,这才试探性地开口。

“那个……其实,你和朕不是一个世上的人,对吗?”

凤御北想了一路。

等他长大后再仔细回想小时候与裴拜野的种种,虽然山还是那座山,寺还是那座寺,人还是那个人,但他敏锐地觉察到他与裴拜野相遇的地方并不是鸾凤,也不是其他的什么国家,更像是超脱于此的另一世。

裴拜野缄默不语,凤御北就当他承认了。

他想到那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人们好像都有仙术一样厉害。

“你是神仙吗?”这是凤御北唯一能想到合理解释。

“……算是吧。”裴拜野被这句话弄得有点哭笑不得,但他也没有更合适的说辞,所以就没反驳。

“那就是喽!”凤御北有些兴奋,他好奇地伸手摸上裴拜野的脸,左捏捏右戳戳,像是新得了什么宝贝。

神仙欸,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神仙。

凤御北又想到在那些话本子里,神仙下凡总是有正事的,于是他咳嗽两声正色问裴拜野,是不是有什么事才下到凡间。

裴拜野柔和下眉眼,神色专一地看着凤御北充满戏谑的眸子,认真地道,“不是,我是被贬下凡间的。”

“为什么?”凤御北更加好奇。

裴拜野捧起凤御北的脸,与他抵着额头。

“因为我对一个人动了凡心。”——

作者有话说:下下章,估计可以打到本垒!嗯嗯!!

——————

日常求求评论和营养液啦~

第175章 陛下的裴后(1)

凤御北的銮驾刚到宫中没多久,就有人来报说谢指挥使回京了。

于是,正压在凤御北身上肆意占便宜的裴拜野被陛下一脸无辜地推开,身下人如同滑溜溜的一尾鱼,从裴拜野的手臂下钻出来。

凤御北拍拍脸颊,整整衣领就要出门,但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到铜镜前照了照——

果不其然,他的唇肿得厉害,有一处还破了皮,脖颈下更是红的粉的紫的各色一大片。

也不知道裴拜野是怎么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弄出这么多的痕迹,八成是故意的。

现在是夏日,他总不能围着风领出去,于是幽怨的目光转向身后的某人,结果却对上裴拜野更加忧郁的眼神。

……

好吧好吧,虽然是他先动手在马车上撩拨的裴拜野,但他眼下这不是有正事嘛?

凤御北默默把衣领向上翻了翻,走到裴拜野跟前,主动献上一吻,“朕真有急事,日后补偿你。”

“日后是多久?”裴拜野在谈判桌前坐着的时间和凤御北在御案前坐着的时间一样长,陛下这种明显的空头支票他可不会收。

“呃……”凤御北就是随口一说,本来也是安慰人的话,哪成想这人这么较真,但他又实在急着走,于是随口道,“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吧。”

裴拜野粲然一笑,旋即目光深深看向凤御北,“好。”

不知为何,凤御北总觉得着这一眼让他瑟缩,但又来宫人通报说谢大人与燕大人已经到了书房等他,于是凤御北便暂且搁置下心中疑虑,匆匆赶过去。

谢知沧回京,意味着湘州城的事已经全部了结。

几个罪大恶极的头目早已经被凤御北亲自下令斩首示众,剩下的就是撕开下面的关系网,从里面抓出溜走的鱼儿。

皇室暗卫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因此天干营很快就顺藤摸瓜又查出不少人,不仅仅是湘州城,还有其他州府与之有利益往来的官员。

本来这群也都不是什么好人,裴拜野一开始是建议凤御北都砍了省事,但被一同坐在下首禀报的老太傅听到,差点没气死,老头使劲用拐杖敲着地面反驳。

其一,水至清则无鱼,湘州城一事已经导致上下近百人获罪,五十多人斩首,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其二,盛世不可用重典,这迟早会导致朝廷人心不稳,以至于社稷动荡。

一年前那场朝廷大清洗的阴影其实仍未从官场散去,但因为凤御北在民间的威望过高,所以这股暗流涌动被众望所归的民意压了下去,如果此时再大开杀戒,很可能会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

凤御北想了一夜,第二日晌午一封来自京城的密旨就到了谢知沧手中。

陛下最终还是开恩赦免了这些人,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该抄家该流放的依旧不能幸免。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湘州城之事不仅仅是科举舞弊一案,更是西疆十皇子勾结山匪行刺鸾凤陛下的的谋逆案。

这条线上都有谁知晓,谁参与,谁行动……这一切的一切都随着闻熹的逃脱而变得扑朔迷离,这也是谢知沧再在湘州城驻留如此之久的原因,不过很遗憾,有用的线索并不多。

但这一趟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谢知沧带回了足足五百箱的金银,数目之大就连凤御北都咂舌。

这里面有从罪臣家里抄没的,有从山匪窝里缴获的,还有从与其两者勾连的地下黑产,譬如赌场里面查封的。

凤御北想到会有很多,但没想到能有这么多。

最离谱的是,相比于从朝臣家抄没的,山匪窝和赌场里反而有更多的官字号银,而且都是成箱成箱地存着。

一问才知道,这里面有一大半都是劫的以前朝廷发放给各地官府的用钱……

凤御北知道那些人大胆,但没想到他们能大胆到如此地步!

有一瞬间,他都有点后悔法外开恩赦免了那群畜生,若没有官家纵容,这群山匪何至于猖狂至此?!

“哦对,还有那群西疆人,他们好像只是闻熹的随从,对他具体做了什么一概不知。”

“很多人都是跟着进了地下山洞,才知道他们主子对鸾凤陛下进行过刺杀。”

“这些人一直分开关押,各自审讯,他们吐露的东西和裴拜野说的差不多,证词也没有相互辩驳的地方,应当属实。”

“那吴灵和戚七呢?”这两人怎么也算是闻熹的左膀右臂。

谢知沧顿了一下,随即跪下请罪,“请陛下恕臣看管不利之罪。”

“两个人都死了?”凤御北很快猜到发生了什么,皱眉问。

“……没,吴灵死了,戚七还活着,但他已经被药得失了神智,不似常人。”谢知沧说起这事,就恨不得再回去重新把湘州城翻个底朝天。

“这是怎么回事?”

“吴灵是在牢房里用筷子捅了喉咙自尽的,她没发出声,因此直到收碗的时候狱卒才看见。”

“她的尸体下压着一方巾帕,上面写着闻熹已经顺利出逃,回到西疆的消息,还写了……”谢知沧面上有些不忍,但面对陛下,话断然没有说一半的道理。

“那上面还写了,闻熹已经在西疆王府中为她以王妃之尊设立了灵堂,她死亡的那日,就是十皇子妃出殡的日子。”

凤御北眼眸微动,看向燕问澜,燕问澜立马明白陛下意思接话,“没有,我的人一直在监视十皇子府,别说设灵堂送出殡了,闻熹根本就没回过他的王府。”

所以那方巾帕上的消息只是为了让吴灵甘愿赴死而已。

不过,吴灵那样的女子,当真不知道这只是一个陷阱吗?还是说,她只是心甘情愿地踏入这场骗局里?

谁也说不准。

凤御北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罢了,反正他们从吴灵口中能问的已经问完了,之所以还留着她一条命,就是在赌闻熹还有一丝人性,想在日后用吴灵将他钓出来。

如果闻熹对这个誓死追随的他的姑娘还有一丝情谊,这就是个无解的阳谋,可现在看来,他亲手解了这个阳谋,以吴灵的性命为代价。

“那戚七呢?”这人的身份已经查清,正是当年北敬王府被抄没时逃脱的漏网之鱼,也是戚无彻曾经最信任的门客,所以才赐了本家姓。

“他是被人下了毒,和吴灵死是同一天。因为发现及时,所以找了大夫来救,但最后只是勉强留住了性命,人却是彻底废了,若没人管着,估计活不过三日。”

凤御北对戚七没有任何好生之德,他可还记得裴拜野曾经给他告状,说就是这人撺掇得北敬王邀请自己去赴鸿门宴。

但是吴灵一死,戚七就成了他们手中最重要的俘虏,他知道的东西绝不会少,否则闻熹也不会在狱中对他痛下杀手。

“人带回来安置在哪里了?朕派宫中御医去给他瞧瞧。”

“已经去了,张院首刚刚来回禀过。”燕问澜回道。御医是他派去的,谢知沧一回来他就得到消息,两人聊了几句就把戚七送到了张院首那里。

“御医如何说?”有谢知沧和燕问澜在,凤御北的确能省心不少。

“张院首说会尽力一试。”这就是还有希望。

“呃,不过那老头还说了点其他东西。”

“什么?”

“他说,他曾经见过戚七。”

“张院首说戚七应当是恭阳侯的儿子。”

“他小时候淘气,在冬日里掉下过池子,因此请太医去治过,他记得这人后腰上有一大块紫红胎记。”

“再加上与恭阳候极其相似的眉眼,大概率就是此人。”

“不可能,恭阳候府的人明明早已……”凤御北刚要反驳,就见谢知沧做了个口型,却并没有出声。

一个见不得光的养在府外私生子,怪不得。

凤御北若没记错的话,恭阳候死在七年前,是被他下令处满门抄斩的第一户王侯。

那一年,天底下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陛下迁徙百姓,修筑湘河堤坝,二是恭阳候府满门覆灭,无人幸存。

这两件事前后脚地发生,聪明人都知道里面有猫腻。

说到底还是银子的事。

其实湘河堤坝不是一次性完成修砌的。

当年堤坝完工后曾经崩塌过一次,是凤御北咬着牙忍痛从国库里又拨出一笔款项,才重新加固成现在的样子。

而第一次堤坝的崩塌也并非意外,是下面有人胆大包天偷换了砌筑的石料沙子,以次充好。

凤御北得知后震怒不已,下令彻查,这一查就最终查到了恭阳候府的头上。

这群人之所以敢如此肆意妄为,不过是因为有恭阳候府为靠山。

恭阳候是袭爵,其先祖在凤御北的祖爷爷那一朝以武立功,至今已经四代,势力在京城中盘根错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