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耀大步一迈,准备去人家里守株待兔,之前是有楚颂在,他不方便出手,等楚颂不在,看他怎么教训人!
“哎,等等,梁警官,我有事跟你说!”楚良材叫住人,他还不知道梁家耀早就从局里辞职不干了,“梁警官,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为咱们老百姓好……”
梁家耀心情本来就差,被人一拉,心情更差了,他皱眉瞪着人,“少废话,你到底要说什么?”
“是关于楚颂的!”
恨比爱更长久,楚良材作为楚颂的黑粉头子,那也是时时刻刻关注着人,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打听得比谁都勤快。
没办法,恨呐,恨得牙痒痒,恨得每晚睡前都得求神拜佛,求菩萨早点收了那祸害。
所以,楚颂和房清容那点暧昧不清,楚良材早看在眼里,他忍住激动的心,在旁边添油加醋道:“梁警官,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我也是不忍心你被骗。”
梁家耀盯着他,神色明显不悦。
楚良材见他脸沉下去,心一喜,拍着马屁继续说下去,“梁警官,您看您,一表人才,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人物,有些人还不知道珍惜!”
他声音低下去,“楚颂和房清容那些事,私底下都传遍了,你看看,给你戴多大顶绿帽子!”
这种不光彩的事,被外人当面说出来,可想而知,梁家耀表情有多糟糕,他剜了一眼楚良材,心里更加记恨房清容。
真不要脸!
楚良材义愤填膺道:“没脸没皮的,尤其那个楚颂!”
梁家耀眉头皱得更深,“谁说的,不要脸的明明是房清容!”
“还不是楚颂勾搭人!”
“放屁,不是姓房的勾引,楚颂能正眼看他?”
“楚颂本来就不安分,知青,还有村里年轻小伙,哪个她不撩拨?整天勾勾搭搭,像什么话。”
“呵呵,她人缘好,这不是应该的?怪她?”
楚良材一噎,抬头打量人,搞什么,不是来捉奸的?
“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我说,就是一对奸夫□□,合起伙来给你戴绿帽子,真是……”
剩下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
楚良材吓得噤声,因为梁家耀正死死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吱响,倒像是给他戴绿帽子的人是他一样。
梁家耀可不是什么尊老爱幼的人,何况这人嘴里巴拉巴拉不停,全是楚颂坏话。
他又不是傻子,听不出这人话里话外的敌意,于是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人,也没管楚良材一把老骨头受不受得住。
“少放狗屁!”
楚良材跌坐在地上,嘴里“哎哟哎哟”直叫唤,梁家耀脸色吓人,他不敢出声反驳,心里却在疑惑,甚至愤恨,他恨死楚颂,想看她倒霉不假,但他哪句说错了?!
和房清容不清不楚的难道不是她?
“肯定是那个姓房的勾引人!”梁家耀信誓旦旦,自己把自己说服了,气道,“楚颂是不小心被迷惑的,错的不是她。”
“是姓房的不要脸!”翻来覆去就这句话。
楚良材:“……”
梁家耀瞥了眼楚良材,他都舍不得说句重话的人,被他这么抹黑,能忍?
他气不过,恶狠狠地友踹了脚人,然后俯下身,捉小鸡似的捉住人,第三眼,他察觉出不对劲,仔细盯着楚良材那张几近扭曲的脸。
“你是……”他脑海里灵光一闪,现出一个人名,“你是楚良材?!”
难怪这么说,原来是楚颂家里那个偷奸耍滑、臭名昭著的二叔。
“不是!我、我不是。”楚良材眼神躲闪,不敢跟人对视。
“你当我是傻子呢,还是瞎子!”
楚良材:“……”又傻又瞎。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招根本行不通。
梁家耀也不知道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被楚颂下了蛊,总之听不进去人话,还一门心思给楚颂找理由开脱!
梁家耀见他不吱声,冷笑声,他捏起拳头,在楚良材跟前晃了一圈,“再让我听到你说一句楚颂坏话,信不信这拳头落你脸上了?”
梁家耀虽然在楚颂面前以“嗲嗲大美人”自居,但一米八的大个,人高马大,站在楚良材面前,衬得人像只可怜无助的鹌鹑。
“说话!少给我装哑巴!”
行事作风也和楚颂一样,流里流气的恶霸风!
楚良材是个欺软怕硬的,次次都想在楚颂身后下黑手,可惜次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迫不得已佝偻着腰服软,“我信,我信,不说了!以后都不敢了。”
梁家耀心里窝着气,松开他,正当楚良材以为过去了的时候,突然一巴掌打在他右半边脸,力度不小,但也谈不上多大劲,毕竟不能给楚颂惹麻烦,打坏了也麻烦。
“你看,你不是说一个巴掌拍不响,现在不是能拍响吗?”
楚良材脸上火辣辣的,他咬着牙,连同梁家耀一块儿恨上。
果然,全都不是好货!
梁家耀:“我现在再问你,人缘好,是她的错吗?”
她指谁,不言而喻。
楚良材哪敢说“是”,拳头还攥着呢!他憋屈地摇头。
“是不是房清容不要脸,主动勾引的人?”
楚良材犹豫片刻,点头。
“房清容什么时候勾引的人?”这是开始打听了。
楚良材嘴角一抽,他上哪去知道这些,眼睛又没长在人身上,“呃……应该是年前那会儿?”
这个答案不太妙,梁家耀心里一咯噔,那么早?该不会他才是……他心里冒出个不好的猜测,但转瞬间被他抛之脑后。
“真不要脸!”他啐了声,“那个姓房的,还有没有勾引过别人,定过亲吗?有没有什么老相好?”
楚良材摇头,“没。”
梁家耀露出遗憾的表情。
他脸蛋漂亮,心里却毒计直冒,就算没有,他也有很多小手段,总能把他名声搞臭!
梁家耀:“再给我讲讲,把那姓房的从小到大的事,都给我讲一遍。”
楚良材瞥了人一眼,敢怒不敢言,
他挑着几个重点讲了,末了还加上一句,“房清容性格孤僻,平时不怎么和村里人来往。”
梁家耀这会儿倒是敏锐得不得了,“你什么意思,你意思是楚颂主动接近他?”
楚良材心道这本来就是事实,但面上却是诚惶诚恐摇头。
梁家耀完全不信楚良材说的,他坚持认为楚颂是无辜的,是被狐媚子迷惑的受害者。
梁家耀攥着拳头,又是好一番威逼利诱,逼得楚良材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连连发誓绝不透露半句。
梁家耀这才放开他,虽然他是楚颂二叔,但楚颂和他不对付,他自然和楚颂一条心。
“行了,你可以滚了。”
楚良材恨恨咬牙,他添油加醋,原本是希望揭开楚颂真面目,毁了她嫁进城里的美梦,她凭什么去城里享清福?
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经这一遭,楚良材反而支持起房清容来,一个恶霸,一个坏分子,互相祸害,让梁家耀哭去吧!
另一头,梁家耀摸到房清容家里,房清容不在,院子里只剩翁凤威,她捏着针线正在绣花。
梁家耀警惕起来,楚颂之前和他说过村里有个手艺特别好的裁缝,姓翁,她叫她翁奶奶,做的衣服比百货商店卖的成衣好看。
他没有“祸不及家人”的概念,要不是心有顾虑,早就提着喇叭喊了:你儿子/孙子不要脸,勾引别人对象,你管还是不管?
但如果是楚颂认识的那个“翁奶奶”,又不一样。
举个恰当例子,梁家耀闹归闹,就像孙猴子,再怎么闹,有底线,跳不过佛祖的五指山。
楚颂就是那佛祖。
第87章
梁家耀在门口徘徊犹豫的时候,翁凤威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人,面相陌生,她皱了皱眉,没开口,而是起身准备把大门锁上。
“哎,等等。”梁家耀问,“你是不是翁……翁奶奶?”
“我是姓翁,你有什么事?”
“呃,我、我……来是想问,你还做不做衣服?对,我想做几身衣服。”
翁凤威瞥他一眼,不像是来做衣服的,她显得很酷地摇头,“我没时间,你请别人吧。”
“啪嗒——”
说完,门关上,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梁家耀摸了摸鼻子,没生气,反而心里小庆幸,多亏他留了个心眼!
房清容的奶奶就是楚颂嘴里那个“翁奶奶”,他没得罪人。
想着想着,梁家耀又有些不平衡,姓房的果然不要脸,竟然利用自己奶奶去献殷勤!
这不是欺负他是孤儿吗?!
梁家耀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果然是狐媚子作派,尽会耍手段。
梁家耀在房清容前院山坡上足足蹲了一下午,直到天微黑,才看见房清容不急不缓,踏着最后的晚霞,背着一人高的背篓回来。
“站住!”
房清容听到声音,停住脚步回头,看到山坡上的梁家耀,他没有理会,收回眼神,继续往前走。
梁家耀蹲久了,脚麻得不行,针扎一样,但这会儿也顾不得这些,他龇牙咧嘴地追上来,开口便道:“你以为楚颂是真的喜欢你吗?!”
房清容扭头盯着他,更干脆,冷冷清清一声:“滚。”
梁家耀几乎立刻炸毛,“你叫谁滚,该滚的人明明是你!”
房清容:“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在哪?”
梁家耀嘴硬,“这是你家附近,又不是你家,写你名字了?你管我?”
房清容不打算搭理他,梁家耀继续输出,半是炫耀半是讥讽道:“我告诉你,少自以为是,她跟你只是玩玩,对我才是认真的,你知道我们在一起有多快乐吗?”
房清容:“那就让她继续玩好了。”
梁家耀真想拿锄头敲他!
太不要脸了。
房清容反问他,“只要她喜欢,我就愿意,被玩的是我不是你,你管得着吗?”
“你还要不要脸!”
“你要脸,就不会在这了。”
房清容话不多,但字字诛心,梁家耀噎了又噎,说不过他,于是另开一个话题,“我知道了,缺钱了是吧?”
他羞辱似的,上上下下扫了人两眼,“想要多少钱?我给你,哦,忘了告诉你,我最不缺的就是钱,直说吧,想要多少?拿了钱就赶紧滚,懂吗?”
房清容冷漠地看着他,漆黑的瞳孔,没有一丝温度。
梁家耀才不怕他,高调地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纸票,他知道楚颂最喜欢这些,所以每次兜里都会放一大摞,“先给你五百,不够的话,我明天再带过来给你,然后离开她,懂?”
五百,在这年代算得上一笔横财。
房清容自然没收钱,他眼神更冷,和梁家耀精致漂亮的脸蛋不同,他是真正过过苦日子的,眉眼锋利,沉下脸时自有一股狠戾气。
梁家耀冷笑,“我告诉你,只有我能给仙仙幸福,你能给她什么?这些钱,够买下一个你了吧!”
“原来你也知道,你只剩下钱这个筹码。”
梁家耀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他狠狠将钱票甩在房清容脸上,纸币打着旋儿飘落在地,“有钱怎么了?她怎么不喜欢别人的,就喜欢我的?”
他尖着嗓子吼,“反正我不会让楚颂跟着你喝西北风!”
所谓嗓门越大,心越虚。
没有谁赢,也没有谁输,梁家耀发誓,这辈子他最厌恶的人出现了。
“你等着,等我正式提亲,我要带仙仙走得远远的,我要带她过上好日子,至于你,你就……”
话没说完,房清容突然逼近,暮色里,他眼底翻涌的怒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无论如何,我不会离开她。”
梁家耀这才发现,对方虽然和他个头差不多,但常年干农活的手臂肌肉虬结,如果真动起手,自己恐怕讨不到便宜。
不过,梁家耀根本不怕!
打得过他就挠花人脸,看他怎么勾引人,打不过,他还能使苦肉计,让楚颂多心疼心疼他。
怎么都不亏。
梁家耀盯着房清容的脸,心里忮忌又难受,正当他琢磨怎么挠花人脸,好让楚颂受不了丑八怪离开时,大门突然打开,翁凤威走出来。
她喊了声:“清容?”
房清容淡声回应,语气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奶奶。”
翁凤威见房清容这么晚还没回来,心里有些担心,所以准备出门找找,但没想到刚一开门,就看见山坡上站着的两人。
说朋友吧,不太像,说不是朋友吧,两人凑那么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翁凤威皱眉,再仔细一看,那人不就是下午鬼鬼祟祟站在门口的?
“翁奶奶。”梁家耀手比脑子快,能屈能伸,手已经迅速搭在房清容身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我是房清容城里认识的朋友,这次路过,顺便来看看他,我们就说两句话,怕打搅你,就没进门。”
不算是特别高明的话术,漏洞百出,最起码翁凤威没信,明明下午还说是来做衣服的,她扭头看向自己孙子,房清容轻一点头,又冲她摇了摇头。
翁凤威便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身回屋里,她信自己孙子,他说没事就是没事。
翁凤威一走,梁家耀立刻甩开自己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用力擦了擦,然后小心眼地推了一把人。
“别误会,我没想帮你掩饰,仙仙跟我说,虽然她不怎么喜欢你,但她挺喜欢翁奶奶,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她。”
闹归闹,不能闹到楚颂面前去。
梁家耀琢磨出了个道理,如果闹到她身上了,他心酸酸地想,说不定她拍拍屁股,谁也不要了,全扔掉。
没良心的!
房清容看都没看他,依旧干干脆脆一声:“滚。”
梁家耀漂亮的脸蛋上露出毒笑。
这次没炸毛,他刚才想通了,不逞一时口舌之快,梁家耀绝不承认是自己说不过人,房清容虽然话不多,但伤害高。
口舌之快有什么用?
梁家耀有的是手段,最好是一招毙命!对情敌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
日头渐热,才三月,下地干活时已经头顶大太阳,正午时能把人热出一身臭汗。
楚颂不声不响,宅家里得了一段悠闲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再叫醒楚瑾瑜,这小丫头乖巧,不怎么闹,给她喂饱肚子就放院子里,大门一关,随她怎么玩。
遥想刚穿过来的日子,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多,吃得还不如狗。
楚颂心里美滋滋,果然,美好生活是要靠奋斗的。
“仙仙!”是隔壁小姐妹汪红岩的声音。
楚颂开了门,探出个脑袋,第一眼就看出不一样,“你换发型了?”
汪红岩摸摸自己头发,叹气,“是啊,我看有人来收头发就剪了,丑归丑,但价格不低呢,也就丑一个夏天,到秋天就又长了。”
楚颂摸摸自己头发,“还有人收头发?”
“对啊,村里每年都有人来收头发,要女孩的长发,越漂亮的头发,价格越高,不过大家都舍不得剪,我是无所谓,正好天热,短发清爽。”
汪红岩见楚颂若有所思,问道:“咋啦,你也想剪?”
村里愿意剪头发的,多半都是手头紧,缺钱用的人家,如果不是缺钱,没人舍得剪,现在都流行一头粗黑大辫子,有朝气,不流行短头发。
楚颂点头,“想剪,我懒得洗头发。”
汪红岩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她噗嗤一笑,“洗头发有什么累人的,再说,每次不都是叶婶给你洗吗?”
“那也累啊,你是不知道,我娘手有多重!我头皮都要被她薅下来了。”
汪红岩更觉得好笑,哪有那么夸张的。
“你头发多漂亮,干嘛要剪,而且你还会编不同辫子,你是不知道,外村好多女孩都喜欢模仿你扎辫子呢!”
楚颂知道吗?她当然知道,这种能出风头的事情,楚颂最喜欢了,根本低调不起来!
“我是谁?楚颂,别说短发了,光头我都能驾驭。”
汪红岩没想到她是认真的,面露难色,“我是相信你的,但是叶婶那边……如果你真剪头发,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而且,我觉得叶婶肯定不希望你剪。”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汪红岩这才放心,以为楚颂是放弃了,她一拍脑门,“看我,聊着聊着差点忘了正事,我是来问你明天下午要不要去捉泥鳅,最近泥鳅正肥,傍晚的时候最好捉。”
“去,当然去!”
“那就说好了啊,明天下午,我们一起。”
“嗯嗯!”
汪红岩走了,楚颂摸摸自己长到腰间的头发,村里没理发师,前几次去城里也没想起这茬,不然她早剪了。
“小金鱼,你说,姑姑要不要去剪头发呢?”
楚瑾瑜现在只会这几个词,“咕咕。”
“好吧,那就按你说的来,我娘要怪也是怪你。”
楚颂笑眯眯地抱起楚瑾瑜出门,打听到收头发的人在村口,她直接杀过去,挺热闹,有好几个来剪头发的,还有个剪完眼睛红红,估计是舍不得。
“大娘,我也想剪头发。”
收头发的大娘瞥了她一眼,看见她散下来的一头乌黑长发,很心动,于是热情道:“行啊,你坐下,我给你剪,你头发好,我收贵点。”
“等一下,我是有要求的。”
大娘乐了,“什么要求?”
“不能给我剪丑了。”楚颂煞有其事地跟她比划,“你剪到这里,前面要留碎发,到这,后面要留能半扎的长度,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大概这样,然后侧面顺切下来,大概这样。”
末了,她表示怀疑,“你行不行啊?如果不行,我还是换个人吧。”
“我给人剪了那么多年头发,从来没有不行过!”
楚颂:“虽然我天生丽质,没有头发也好看,但你要是给我剪毁了,一剪刀咔嚓下去,给我剪成狗啃的,我一定抱着你哭,不让你走。”
大娘没生气,笑呵呵地拉着她坐下,还递给她块镜子,“你要实在不放心,你看着我剪,这总行了吧?全都按你说的来。”
“这还差不多。”
“我给你捯饬你说的那种发型,不收你钱,但你这头发,价格肯定就低了,你要想卖得贵,必须一剪刀齐剪。”
“钱不是问题,我就要最时兴的发型。”
“那行,你指挥着我剪。”
楚颂不跟她客气,接过镜子,大娘也是真乐呵,头一次见这种鬼精鬼精的丫头,要求还怪多。
剪了快二十来分钟,毫不夸张地说,大娘后背都冒虚汗,剪完她才松了口气,“你看看,好看吧?”
“还行。”
“只是还行?”
楚颂比划了个数字,“八分靠你的技术。”
“剩下两分呢?”
“剩下九十二分靠我天生丽质。”
原来满分是一百,大娘哭笑不得,这种发型她是第一次剪,也是第一次见,怎么说呢……一般人恐怕真没这种效果。
楚颂拿皮筋在脑后扎了个小啾,前面碎发任由它垂下,很有层次感,蓬蓬松松,从耳后逃出几缕,露出黑黝黝的眼睛。
总之,少了几分淑女,多了几分活力,满满的少年气。
楚颂越看越满意,翘起嘴角露笑,硬生生把大娘都看得有些脸红,剪之前是个可爱的大女孩,剪完后,可爱也是可爱的,嗯……还用小年轻的话来讲就是酷。
很酷!很有范儿!
“十分!”大娘越看越自信,“得有我十分功劳,剩下九十是你的。”
楚颂很满意她的技术,嘴自然也甜,“大娘,我开玩笑的,你是我见过手艺最好的理发师,这完全就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真的?”
“比珍珠还真。”
大娘被哄开心了,摆摆手,她就是个收头发的,剪得多了而已,哪称得上什么“理发师”。
最后,楚颂剪下来的长发依旧按原价收走的,比别人的贵一点,总共三块七毛钱。
又剪到满意的发型,又有钱拿,楚颂十分满意。
傍晚回家。
叶秀枝放下背篓,她早上出门走得急,没带水壶,渴了一天了,这会儿一边手掌扇风,一边往水缸走,准备先喝口凉水解解渴。
走到一半,她发现不对劲,退回去,然后愣住,坐家门口那个短头发的,她差点以为又是楚颂哪个朋友。
再一看,可不就是她那个糟心的闺女!
叶秀枝又惊又怒还心痛,“楚仙仙!你头发呢?!”
楚颂听见声儿,下意识扬起个大笑脸,比花儿还灿烂,“娘,你看我新发型,好不好看?”
第88章
叶秀枝半天说不出来话。
楚颂:“娘,你这什么表情啊,大家都说好看呢。”
“大家?”
“对啊。”
叶秀枝气得要命,“谁带你去剪头发的?还剪成这样,头发呢,你卖了?”
“嗯哼,我自己去的。”楚颂不开心了,什么叫“这样”,哪样嘛。
她边摇头边叹气,“娘,我个人觉得,你的审美还需要提高。”
提高个屁,叶秀枝狠狠瞪了她一眼,气得又想找扫把了,“我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啊?你没钱花,你要去卖头发,剪这么短,你可不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的,反正以后还会长。”
叶秀枝爆粗口,“你懂个屁,你当然不可惜,你头发都是我养出来的,跟我自己的一样,你当然不心疼!”
楚颂瞪大眼睛,这是什么强盗逻辑,连她都甘拜下风。
“明明是我的头发,怎么成你的了?”
“谁给你养的?谁给你洗的?以前多好的头发,乌溜溜的,多喜人!”叶秀枝越想越心痛,说剪就剪,给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要不是舍不得,她真想把人揍
一顿,瞎胡闹,好好的,剪什么头发!
“现在这样也好看嘛。”
叶秀枝抬起头,嫌弃地看着她,丑……她没法昧着良心说这个词,相反,很有特色,让人眼前一亮。
叶秀枝没什么太大文化,形容不出来那感觉,说俗一点就是,呃——也挺好看。
“好看什么,哪有以前好。”不过,叶秀枝依旧嘴硬评价道。
楚颂小小声:“没眼光。”
叶秀枝准备去舀水,听见声音狐疑地回过头,“嘴里嘀嘀咕咕说我什么坏话呢?”
“哪有。”
叶秀枝懒得搭理她,糟心!她还没消火呢,好端端的头发……
又不缺钱用,村里谁家姑娘没事干去卖头发?她思想比较传统,姑娘家家,大黑辫子多好看,现在不管城里还是乡下,都流行这个。
但剪都剪了,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让人重新接回去,叶秀枝幽幽叹口气,说来说去只有一句话:臭倒霉孩子!
楚颂心里更疑惑,就剪个头发,她娘至于吗?
其实,叶秀枝在乎的不是什么村里流不流行,主要是舍不得,就是舍不得啊,平时在家里,楚颂蹭到她身边撒娇时,她最爱的就是那一头乌黑长发。
乌溜溜,摸起来顺滑无比,“营养”极了。
叶秀枝特意用淘米水给她洗头发,洗完蓬松又顺滑,没有脱发烦恼。包括和村里大娘大爷凑一起聊天,叶秀枝嘴里也总能蹦出来几句。
什么?你最近有点脱发,哎呀,我闺女头发……
什么?你想烫个卷发,哎呀,我闺女头发……
什么?你头发难看,哎呀哎呀,那确实没我闺女头发……
总之,叶秀枝爱惜了这么久的头发,都快生出感情了,结果几个时辰的功夫,熊孩子一声不吭,找人咔嚓几剪刀给她剪了。
叶秀枝能不心痛吗?!
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成。
没过多久,消息飞遍村里上上下下。
————楚颂,对,就是那个楚颂,她剪了个稀奇古怪发型,虽然不知道怎么剪的,但你别说,挺好看,就是把她娘气得不轻。
叶秀枝确实心痛得不轻,像剪了她头发一样。
楚颂背着小背篓去捉泥鳅,几个小姐妹围着她,表情奇怪。
汪红岩张了张嘴,“仙仙,你要是……不必勉强,就在家休息吧。”
“没事,我不累。”
“不是累不累,别逞强,下次再一起捉泥鳅好了,不急。”
“是啊,是啊,身体要紧。”
楚颂越听越不对劲,“我身体怎么了?我很好啊。”
几个女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汪红岩站出来,一脸歉意地开口,“我听说,叶婶看见你把头发剪了,气得不轻,还动手打了你。仙仙,都怪我,要不是我,你就不会去剪头发了。”
“等等,打我?”楚颂震惊,“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咦,没打你吗?我听人说,叶婶当晚发了好大一通火,还拿扫把动手打你了。”
“谣言,纯属谣言!”叶秀枝确实气了一会儿,还说要找扫把,但这些都是她的常规操作,她每次都这么说,能不能找着扫把是个问题,找到了,也舍不得打她。
汪红岩仔细看了圈人,确实没发现什么伤,她送了口气,“没打就好,叶婶那么在意你的头发,我们都以为是真的呢。”
“不过,这个短发也好好看。”
“是啊,我第一次见这种头发呢。”
楚颂得意地接受了夸夸。
这个季节的泥鳅最肥美,也最好捉,尤其是泥塘,黑乎乎的烂泥里时不时就会冒出个指甲盖大小的气泡,“嘟”一声炸开,像这种气泡底下,就藏着“好东西”。
楚颂还没捉过泥鳅,但像摸鱼逮螃蟹,这些她都很熟练。
“这个就是泥鳅拱的,你看。”汪红岩蹲下身,指着泥面上细细一道波纹,她两手呈半圆形慢慢插入泥中,楚颂认真盯着,突然见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拢手指,然后猛地一抬手。
什么都没有。
泥鳅狡猾,从指缝里溜走了,倒是溅起不少泥点子,其中,楚颂凑得最近,波及也最严重。
楚颂:“……”
汪红岩忍了忍,艰难地忍住笑,给她递了手帕让她擦擦。
“用不着,反正在这泥塘里捉泥鳅,干净不到哪去。”楚颂摩拳擦掌,裤腿卷到膝盖上,显出几分跃跃欲试,“我懂了,要用巧劲。”
她学着汪红岩的样子,手指深入泥里,感受到掌心有滑溜溜的硬物滑过,触感奇异,楚颂头皮发麻想缩手,但一想到这是晚餐,她深吸一口气,死死扣住泥里的泥鳅,把它从泥里提溜出来。
泥鳅在她魔爪下剧烈扭动,溅起的泥点子快糊了楚颂大半张脸。
“哎哎,捉住了,快!快放桶里。”
“开张了,开张了。”
“厉害,第一次就捉到了。”
楚颂挑眉,也没那么难嘛,再捉多点,晚上就够烧一顿了。
“走走走,继续!”
太阳慢慢西挪,天暗下去。
楚颂几个人很兴奋,丝毫不觉得没累,可惜太阳落山后没了光源,想捉都找不到在哪。
小桶里挤满了扭来扭曲的泥鳅,收获不错。
楚颂盯着桶,很嫌弃地“噫”了一声,她最讨厌这种软体动物了。
汪红岩好笑道:“你怎么现在嫌弃上了?”
“就是嫌弃。”
“行啦行啦,你出力多,多分你一点,这些都给你。”
“红岩,你真好。”
汪红岩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其实楚颂没出多少力,不过这么分配,大家都没意见。
楚颂是弱劳动力,她们几个都愿意照顾着点。
楚颂并不知道她在人眼里还是“弱劳动力”,相反,她自我感觉良好,拎着一桶泥鳅,神气活现地回家。
叶秀枝打开门,就看见个泥人笑眯眯地站她面前,露出口白牙。
她眼前一黑,刚想开口,楚颂把小桶递到眼前,成功堵住她嘴。
“我可不是去玩泥巴了,我忙正事呢。”
叶秀枝瞪她,“我又不是没去捉过泥鳅,谁像你,弄得满身都是泥。”
楚颂不服气,“我不是你独一无二的小宝贝吗?不许拿我和别人比,再说,我们要看的是进步。”
叶秀枝嘴角一抽,“狗屁小宝贝。”
“你现在怎么这样了,变心了,唉。”说着,还假模假样地牵着叶秀枝,拿她手背给自己擦“眼泪”。
看吧,就这赖皮样。
叶秀枝再大的火气都没了,她好笑地拍了拍她肩,也是为数不多干净能下手的地方,“行了,锅里有热水,洗洗准备吃饭。”
“遵命。”
那桶泥鳅被叶秀枝养在水盆里,准备先去去淤泥,等干净了明天再做红烧泥鳅,简单又好吃。
—
今年,气温上升得格外快,才堪堪过完春天,就迅速入了夏。
对于天气问题,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最为敏锐,怕什么?最怕旱年,天气一热,气温一高,就容易引发干旱,粮食收成减少,闹饥荒。
芦花大队有三条大河流经,但只有一条是水源充沛的,离得远,虽然挖过一条水渠,但渠线低,能灌溉到的田地还不足五分之二。
往年,天一热,楚耀国就忍不住焦虑,他身为大队长,最担心干旱问题,吃不好也睡不好,一直得等夏天过去,他才能真正安下心。
前几天,楚耀国去隔壁县开会,过了三四天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好消息:经过几天讨论,上头决定再引一条水渠,哪怕炸山引渠,也要彻底解决这个干旱问题,到时候别说他们,周边几个大队,都不用愁水源了。
叶秀枝高兴地问:“真的假的啊?”
“我骗你干啥。”
“那太好了,要我说,早该这么搞了,啥时候开工?”
楚耀国:“尽快,越早越好。”
楚颂埋头吃饭,没把爹娘的话放心上,这些事,她一向没放心上,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但很快,她笑不出来了。
炸山引渠是项大工程,芦花大队好几年没有过这种大动静,连知青点的知青都有些兴奋,要是能解决水源问题,这片地区,以后粮食产量起码能翻一番。
于是,全芦花大队,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是能动的,全都投入到生产和引渠事业中,大嫂柴雪琪听说后,都从厂里请假回来帮忙干活了。
楚颂好手好脚,躺在家里,连她爹都看不过去了。
楚耀国:“仙仙,现在关键时期,咱们队人手不够,你也来帮忙。”
楚颂无法拒绝,只能苦着脸加入战斗。
挖渠,这可比楚颂之前干
的农活累多了。
队里一些身体素质好的青壮年,每天天不亮就得上山挖渠,等天彻底黑了才有休息时间,回家倒头就睡,没等睡几个小时,又得起床干活。
楚颂属于“弱劳动力”,加上楚耀国和叶秀枝虽然看不惯她在家闲着,但也不忍心真让她干多少重活,所以给她分派的任务就是推着小推车运碎石下山。
这已经是相对轻松的活了,还是把楚颂累得够呛。
为了提高效率,楚耀国特意开办了个临时食堂,每天统一做好饭送上山,省下吃饭时路上来回的功夫。
楚颂灵机一动,毛遂自荐道:“娘,我可以去食堂帮忙!”
食堂的工作再怎么累,也比现在强。
叶秀枝瞥她眼,立刻知道打着什么小九九,“你会做饭?”
“虽然我不会做饭,但我可以洗菜啊,还有洗碗。”
“就你?等会再把人家的碗摔坏了。”
楚颂不服气,张嘴要反驳,叶秀枝接着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没用,现在在食堂帮忙的几个嫂子,等做完饭照样要参加劳动,你以为就没事干了?”
楚颂不死心,“那我还可以送饭,做完饭,不是还要有人送饭到山上吗?我可以!”
如果非要在送饭和送石头之间选一个,那她果断选择前者!能轻松一会是一会儿。
叶秀枝又好笑又无语地白她一眼,尽钻这些空子了。
“娘~”
“娘~~”
楚颂捏着嗓子,“娘~~~”
叶秀枝板起脸:“别叫了,跟叫魂一样,你别叫我,我做不了主,你找你爹去。”
“好嘞,谢谢娘,我最爱你了,娘。”
叶秀枝:“……”
楚颂转头去找她爹,话术微变,“爹,娘说食堂还缺一个送饭的人,她建议让我去,正好,我运石头的小推车可以送饭。”
楚耀国略一思索,点头,是人都有私心,他又不是非要让楚颂吃苦,能给集体尽一份力就行,不游手好闲就行,闲着容易被人嚼舌根。
“行,那你去吧。”
“好嘞,谢谢爹,我最爱你了,爹。”
“去吧,去吧!”楚耀国脸一热,真有点受不了小棉袄的这种甜言蜜语。
不知道遗传了谁。
第89章
日出而作,日落息不了。
这是楚颂最近的真实写照,芦花大队总共八百多口人,楚颂负责送其中三分之一,来来回回也得跑好几趟。
唯一有点心理安慰的是她负责的这片山头,有不少熟人在,大部分知青都在这片区域,负责疏通这段水渠。
“仙仙,你来了!”
“哎,楚颂同志!”
“哎呀,我这一上午,可就盼着你来了。”
楚颂哼哧哼哧推着小餐车上山,身影刚显,就有一大批“迷妹迷弟”上来迎接,殷勤地帮忙分饭。
这当然不止是她的个人魅力,更因为她推着餐车就表示到了中场休息时间,累了一上午,肚子早饿得咕咕叫。
可不什么都不盼,就盼着楚颂来吗?
因此,一群人都“痴痴”地看着楚颂,倒是给陆明霖“痴痴”的眼神打了掩护,没引起人注意。
“我来帮你。”
“不用,没剩多少了。”楚颂头也没抬,忙着把小推车上的饭分下去,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不少嗷嗷待哺的,一个个饿狼样,她都生怕去晚了把人饿死在山上。
“那我等会帮你推下山。”
楚颂动作一停,抬头,原来是陆明霖。
“你不累啊?”
“不累。”
可惜没什么说服力,干了一上午活,又是温度最高的正午,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楚颂挑眉,“那行吧。”
总得给个机会。
陆明霖见她答应,心情瞬间从谷底飞上云端,勤劳小蜜蜂般,殷切地围着她忙前忙后。
“也不饿?我可提前告诉你哦,等会跟我下山,应该是没时间吃饭了,只能等最后一批,别硬撑。”
“我不饿。”陆明霖闷声回答。
心情又从云端跌入谷底。
……楚颂,什么时候和他那么客气了?以前她哪会管他累不累、饿不饿,她自己累不着饿不着就行。
陆明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犯贱,现在这样,他反而不适应,心里不舒服起来。
他宁愿楚颂把他使唤来使唤去,也不想看到楚颂跟他客套疏离。
男人心,海底针,楚颂敏锐地听出陆明霖语气突然低落了几个度,她皱眉,想了会儿没想通为什么,干脆放弃。
她这几天累得要命,难得生出几分善心和共情能力。
再多的,抱歉,没那功夫了。
楚颂:“走吧,我们下山!”
陆明霖识趣地接过小推车,楚颂拉住他,“不走大路,我们走小路。”
“怎么突然走小路?”
“大路树荫少,不防晒,我观察过了,从这有条通下山的小路,不仅下山的速度快了,一路上还没太阳,凉快。”
陆明霖心思更缜密些,觉得不妥,“这片山,平时很少有人来,小路就更没什么人走过了,我担心……”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楚颂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担心有野兽?才不会,我都待几天了,连根野兽毛都没见过。”
“我不是担心野兽,是觉得大路更稳妥些……好,就按你说的走。”
陆明霖道理讲到一半,楚颂不说话,就这么睁着眼睛盯着他,蓬蓬碎碎的刘海下,目光灼灼逼人。
陆明霖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然后,妥协。
“那你跟在我后面走。”
“放心,有危险我一定把你护在身前。”
陆明霖一愣,随即弯起嘴角。
这条小路确实没什么人走过,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陆明霖推着小车走在前面,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灌木丛却越发茂密。他边走边用胳膊拨开挡路的枝条,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的楚颂。
“慢点走,小心脚下的石头,都长着青苔,容易滑。”
“知道啦。”
陆明霖再次拨开挡路的枝条,抬脚想跨过面前凸起的岩石,脚下的地面却突然塌陷,一个被落叶掩盖的猎人坑出现在眼前。
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瞬间向下坠去。
楚颂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躲开,结果脚下布满青苔的石头太滑,反而让她整个人都往前倾。
迫不得已,她伸手拽住陆明霖衣角。
结果就是两人一车,齐齐掉进坑里。
好在坑不算太深,底下铺着厚厚的落叶和枯枝,楚颂有陆明霖护着,摔在他身上,没受什么伤。
两人面面相觑,楚颂眨眨眼,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嘛,谁知道会有这么个坑。”
“应该是以前留下的猎人坑,幸好是废弃的,里面没有陷阱和捕兽夹。”
楚颂点头,她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揉了揉屁股,没受什么伤,但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肯定摔疼了。
“陆大哥,你没事吧?”
陆明霖沉默片刻,摇头,“我没事。”
楚颂“噢”了声,她坐在坑底,抬头往上看,这坑很大,目测得有两米多,没有工具,光凭两个人,压根爬不上去。
“看样子只能等了,等有人发现我们不见,然后来找我们。”
“嗯。”
楚颂很乐观,“我才送了第一批饭,后面的人吃不上饭肯定会闹,然后很快就能发现我不见了,这坑在半山腰,位置也不偏,运气好的话,我们回去还能赶上晚饭。”
陆明霖笑着点头。
“就是又要被我娘骂了,你呀你,闯祸精!”楚颂托着下巴,学着叶秀枝的语气骂了声,她叹气,然后一扭头,发现陆明霖目光灼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有病啊,干嘛这么看我?”
陆明霖恐怕自己都想象不到他现在眼神有多温柔。
他还记得掉进坑里的最后一秒,
明明她也很害怕,面露惊恐,却依旧不顾一切向他伸手,想要拉住他,只可惜她力气没那么大,反而被他拽进坑里。
“楚颂。”
“嗯?”
“刚才……你为什么想救我,你不害怕吗?万一这不是废弃的猎人坑,里面真的有陷阱怎么办?”
救?楚颂傻住,等等,她救谁了?
陆明霖该不会是把她的脚滑当成是想伸手救他吧?
“这个问题……”
是坦白脚滑还是将错就错?
楚颂要面子,所以她“嗯”了声,淡定地承认了,“没有为什么,我没想那么多,想救就救了,而且我这不是没救到吗?”
陆明霖心头一烫,目光更加灼热,没想那么多,想救就救了……
是不是说明,其实她心里也是有他的?
如果心里没有他,生死存亡关头,她怎么会不顾一切来救他?
总之,陆明霖自己信了。没有比这一刻更让他感到幸福的了,他想。
“楚颂。”
“干嘛?”
陆明霖望着她,然后露出傻笑,“楚颂。”
“你到底要干嘛?”
“没事,我只是想叫叫你的名字。”
楚颂捂住耳朵,颇为无语:“你有病就去治!”
陆明霖被骂也不难过,脸皮突然变厚了,依旧是含情脉脉地望着人。
坑就这么大点地方,楚颂不得不和人面对面坐着,然后大眼瞪小眼,“不准看我。”
“为什么?”
“大哥,你的眼神在骚扰我!”
楚颂也不知道他想通了个什么,整个人都变得……骚气起来?孔雀开屏了。
陆明霖听话地闭上眼睛,“好,那我闭上眼睛,我不看你。”
灼热的视线这才消失,楚颂懊恼,早知道就坦白自己脚滑好了,丢脸是一时的,总比被这么误会强。
最关键是,陆明霖的骚气来得猝不及防,她都有点招架不住。
一片安静中。
楚颂突然听到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摸了摸自己,发现不是,然后错愕地看向陆明霖。
“你不是说你不饿吗?”
陆明霖眼睛闭着,脸上浮现出些许尴尬神色,他红着耳尖,缓声道:“我很累,也很饿,但我更想多陪你一会儿。”
“现在好了,咱们就在这个坑里互相陪着吧,如果运气不好,没人找到我们,我们就一起交待在这里了。”
陆明霖觉得自己有些变态,因为有那么一瞬,他竟然觉得也不错,很浪漫。
楚颂:“张嘴。”
陆明霖虽然疑惑,但还是听话地张嘴,有什么东西凑到他嘴边,他张口咬住,发现是片树叶。
楚颂有点混蛋的笑容在耳边响起,“让你张嘴你就张啊。”
陆明霖点头,“嗯,我听你的。”
“再张。”
陆明霖照办,一块椭圆形的东西被塞进嘴里,“糖?”
其实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楚颂指尖上,只可惜一触即逝。
“嗯哼,出门时放口袋的,没多少,便宜你了。”
“谢谢,很甜。”
楚颂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我警告你啊,立刻停止你的求偶行为,咱们现在被困在这里,生存都是个问题。”
“所以,更不应该让自己留有遗憾。”
楚颂:“……”
要不还是告诉他自己只是脚滑了吧:)-
楚颂猜测得不错,剩下的人没等到饭,都觉得奇怪,派人去食堂一问,食堂几个婶子也奇怪,没看见楚颂啊,出去后就没回来了。
几个人一串消息,发现不对劲。
坏了,楚颂失踪了。
叶秀枝得知消息,差点急晕过去。
出意外了?坠崖了?遇上歹人了?碰到山上野兽了?叶秀枝越想越害怕,不管哪种情况,她都接受不了。
还是项宝姝眼疾手快扶住人,她冷静道:“叶婶,你先别急,你要保持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仙仙,我现在就组织人去山上找找看。”
叶秀枝脸色苍白,硬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好,去,现在就去,我也去。”
楚颂人缘好,听说她出了事,大家都愿意来帮忙,于是项宝姝迅速集结了一批人,兵分几路,浩浩荡荡地开始寻人。
楚颂半靠在陆明霖肩上,睡得正香,迷迷糊糊中被他摇醒了。
“仙仙,快醒醒,有人来找我们了。”
第90章
楚颂打着哈欠睁开眼,等人救援过程中太无聊,陆明霖又孔雀开屏差点闪瞎她老眼,她干脆闭上眼睛打算假寐,结果因为太累真睡着了。
“来人了?”
楚颂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呼喊声,她惊喜地起身,“我也听到了,真的来人了,我娘来找我们了!”
“嗯。”
楚颂在坑底转了圈,坑壁上是湿滑松软的泥土,没有着力点很难爬上去,她只能扯着嗓子喊:“叶秀枝儿!我在这,秀——枝——儿——!”
项宝姝组织的人兵分几路,把大大小小的山头都搜了个遍,一路找到这里。
“等等,有声音。”叶秀枝没辜负楚颂的期望,她脚步一顿,“宝姝,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我。”
项宝姝也停下脚步,示意众人安静,她屏气凝神听了半天,果然听到楚颂断断续续的声音,她们连忙循着声过去。
“楚仙仙!”
“秀枝儿!”
楚颂抬着头,头顶的声音越来越近,没多久,她看到叶秀枝趴在地上,洞口露出张紧张担忧的脸。
楚颂笑眯眯地挥手,虽然样子狼狈了点,但人很洒脱,“娘,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叶秀枝没吱声,上上下下扫了人两眼,确定她完好无损后才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楚仙仙,你出息了啊!让你做点事,你能跑到这里,长脚是让你乱跑的?这深山老林,你也不怕野猪把你叼走,走路头抬天,眼不着地,野猪坑你都能掉进去!”
楚颂幽怨地盯着人。
“看什么看,摔出毛病没有?身上疼不疼?”
“疼!”
“那也是活该。”
楚颂:“……”
这坑有两米多,边缘的泥巴松散,一行人不好下去救人,项宝姝便派人回去取了梯子,这才把人救出来。
楚颂心大,她自己“蹭蹭蹭”爬上来了,原地做了半套广播体操,陆明霖跟在后面一瘸一拐,脸色也有些苍白。
叶秀枝一眼瞧出不对劲,“小陆啊,怎么了,你腿受伤了?”
陆明霖无奈,“掉下去的时候不小心扭到腿了。”
“哎,婶子看看严不严重。”
不看还好,一看,连叶秀枝都忍不住拔高音量,“这么严重!小陆,你腿肿成这样,伤到骨头了吧。”
楚颂回头,看到陆明霖快肿成高粱馒头的脚踝,她同样有些震惊,不会是自己砸的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她砸的,也怪陆明霖太脆弱。
肿成这样,他居然一声不吭?
陆明霖:“我不想让……大家担心,所以就没说,叶婶,你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楚颂恍然大悟,“难怪当时你一直坐着不动……”
她说呢,她琢磨着怎么爬上去的时候,陆明霖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一直是老僧入定状态。
叶秀枝瞪了眼自家傻女儿,扭过头担心道,“得赶紧去卫生所,年纪轻轻,耽误不得啊,留下什么病根就不好了。”
楚颂点头附和,“是啊是啊。”
陆明霖:“好。”
陆明霖腿受伤,最后被人轮流背下山,楚颂也跟着去了趟卫生所,以“担心陆大哥的脚”为理由,拿了瓶活血化瘀的药膏。
其实她更心疼自己的屁股。
芦花大队的卫生所通常有两个大夫值班,最近农忙,所以只剩下楚衡一人,他每天会守在所里三小时左右,其余时间都得下地帮忙。
陆明霖运气好,正好赶上楚衡值班时间。
“陆哥!你这是怎么了?”
楚颂长话短说,把事情交待了一番,末了还叹口气,“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有猎人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说的就是我吧。”
“唉。”
无形之中还把自己夸了一遍。
叶秀枝犀利出声:“还不都是偷懒惹的祸,现在好了吧。”
楚颂有些不服气,哼了声,但大人不记小人过,没和她娘犟嘴。
楚衡扶着陆明霖坐下,七十年代的卫生所比不上后世医院,不大点的地方,装修简陋,里面只有一架床,一个掉了漆的大药柜,墙上还挂着硕大显眼的主席语录。
“陆哥,你忍着点痛。”
楚衡取出几个瓶瓶罐罐和
纱布,陆明霖卷起裤腿,他脚踝看上去比之前更严重了,肿得发亮,青紫色从脚踝一路蔓延到小腿肚。
触目惊心。
陆明霖还没怎么样呢,楚颂先看得龇牙咧嘴了,嘴里时不时“嘶”两声,倒好像受伤的是她。
叶秀枝斜她一眼,“你吸个什么气,又不是你疼。”
“谁说的,有种疼,叫看着都疼。”
叶秀枝:“……走开走开,站这都嫌你碍事,也不知道上去帮个忙。”
楚颂不情不愿地挪过去,楚衡先是给人消了毒,他按着陆明霖脚踝周围,检查了一番后说道,“还好还好,看着吓人,但只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叶秀枝:“那就好,唉,你说说,遭这罪。”
说完,又恶狠狠瞪了眼楚颂。
她心里清楚,小陆这伤,多半和自家傻闺女脱不了关系,脾气再好的人,接二连三在同一个人身上吃瘪,也难免心生怨气。
所以,叶秀枝先一步“教训”人,目的就是做给大家伙看,她这个当娘的已经骂过了,别人可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楚颂不懂她娘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但她一贯皮实,区区一个眼神算得了什么。
陆明霖:“叶婶,不怪仙仙,是我自己不小心的。说起来,还是我连累了她,如果不是为了拉我,她也不会跟我一起掉进去。”
“真的?”叶秀枝不敢相信。
陆明霖点头,“所以该我谢谢她才对。”
反正都已经误会了,楚颂干脆大言不惭道,“没错!”
叶秀枝摆了摆手,“谈什么谢不谢,这么见外,仙仙叫你声大哥,护着你是应该的。”
陆明霖面上浅笑,心里却微微发堵。
叶秀枝这么说,何尝不是把他往外推?
大哥……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这种关系,他不想当她哥。
楚衡是个直心眼,“是啊,陆哥,咱们关系都这么铁了,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用不着见外!”
“好。”陆明霖矜持微笑。
他更希望能成为一家人。
楚衡又掏出一团黑乎乎的药材,他用的是土方法,见效快,村里有谁跌打损伤都用它,“仙仙,走,跟我去外面捣药。”
因为这种药材味道辛辣刺鼻,留下的味道久久不散,所以楚衡每次捣药都会到外面院子里去,方便散味。
兄妹二傻高高兴兴地出门捣药。
楚衡感叹:“哎,仙仙你说,陆哥上次受伤是因为我,这次是因为你,咱们总让他受伤,是不是……”
楚颂:“说明他八字还不够硬,怪他自己。”
楚衡把“咱们是不是克他”咽回肚子里,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有道理,是陆哥和我们八字不合。”
楚颂:“这下好了,大家都这么忙,陆大哥能光明正大躺着休息了,真羡慕。”
楚衡表示这种“福气”,给他他都不要。
伤筋动骨一百天,楚衡给陆明霖敷完药又包扎好,虽然没伤到骨头,但怎么着也得躺着好好休息几天。
叶秀枝实在没办法看着人“自生自灭”,最主要是吃饭问题,现在知青们都吃大食堂,没人做饭。
“小陆啊,你腿受伤了,平时生活上肯定也有不方便,我……”
楚颂自告奋勇:“娘,还是我来给陆大哥送饭吧,反正我也要给其他人送,顺手的事!”
叶秀枝哪能不知道她的真实目的,她去送最好,不浪费村里其他劳动力,但她私心又希望两人少接触。
男未婚女未嫁,叶秀枝就怕擦出点什么火花。
楚衡说:“我也能送,来卫生所的时候一路……呃,算了,还是让小妹来吧,我突然就不顺路了。”
楚颂这才收回自己威胁的眼神,满意地点头。
陆明霖哭笑不得,他只是腿受了伤,又不是残疾不能自理,“叶婶,您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这哪行,多不方便。”
楚颂:“是啊是啊!”
陆明霖目光灼灼地盯着楚颂,心情极暖,片刻后,他含蓄羞涩地偏过头,不知道又在脑补些什么。
楚颂:“……”
楚颂觉得他大概又误会了。
叶秀枝背对着人,没看到陆明霖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她考虑了会,最终还是放弃了,“算了,还是你继续负责送饭吧。”
楚颂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娘,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就会说这些,好什么好,有奶便是娘。”
楚颂不理,她娘还有点傲娇属性呢。
一行人从卫生所出来,已经是晚上八九点了,项宝姝和叶秀枝放不下手头的活,又赶回去争分夺秒继续做工。
楚颂以照顾被迫生活无法自理的陆明霖为由,正大光明地逃了一次班。
知青点这会没人,大家都还在山头挑灯夜战,陆明霖开了门,本来打算邀请楚颂进去坐坐,但突然想起什么,他尴尬地拦住楚颂,撂下一句“我先收拾收拾”。
楚颂一脸“放心,我懂”的表情。
等了大概五六分钟,陆明霖才重新打开门,他拄着根简易拐杖,可能因为动作匆忙、幅度太大扯上了伤口,他面色略微苍白。
“同居的都是一帮男人,平时生活有些不修边幅……”
“所以,现在都藏起来啦?”楚颂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癖好,大致扫了眼,没看见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陆明霖无奈地看着她,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其中不包括我,我是为他们收拾的,坐。”
“我懂,小仙男嘛。”犹记得第一次见面,一群蓬头垢面的人中,唯独陆明霖捯饬得精致又干净,格外亮眼。
楚颂坐下,虽然不是她房间,但她表现得比陆明霖还自然,反倒是陆明霖羞涩不自然起来。
“小仙男是什么意思?”
“就是夸你仙气飘飘,不食人间烟火。”
陆明霖一愣,随即弯起唇角摇头,“不食人间烟火的是神仙,我不一样,我有凡心。”
楚颂假装听不懂,自从陆明霖误会她是为了拉他才掉进野猪坑后,整个人都变了样,时不时就要孔雀开屏打个直球。
只可惜楚颂根本不接招,转而问起,“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好。”
楚颂厨艺一般,仅限于吃不死人的程度,她洗了两个红薯一根黄瓜,刮皮切块,撒了点盐粒上去。
纯糊弄了一餐。
陆明霖也不知道是哪儿出了毛病,“好吃。”
楚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