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罪恶的拍卖会
莉莉斯透过生锈的铁栅栏,瞥见窗外的最后一抹即将落下的夕阳。远处盛大的弥撒合唱声被秋风送到这里。她知道这一天是9月8日,一年一度的圣母诞辰节。也就是说,她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尽管位于大海中的威尼斯城没有一寸良田与牧场,九月仍然是丰收的季节。夏末初秋,来自东方的香料、丝绸船队陆续到港,从北欧来的金属、木料与羊毛也会在这里结算。纵使共和国与米兰公国的战事还在继续,但不妨碍聪明的威尼斯商人开发出了绕开战区的新商路,相应的,汇兑商路也能继续流通运行。
然而,这一切早就和莉莉斯没有了任何关系。
在那场摧毁一切的大火烧光了她的家之后,她趁乱被几个陌生的男人掳走,用沉重的镣铐禁锢住她的身体,将她带到了下令纵火的罪魁祸首面前。
在一间阴暗潮湿的暗室里,她看见一个身着黑色披风,戴着白色面具的人正在向自己走来。她一眼就看出了这并不是那个她在苏黎世遇见过后又反复在梦魇中重现的男人。不仅是面具的颜色和款式对不上号,更因为眼前的这个人身材比较矮小纤细,只是比莉莉斯高出一点点而已。
走近时,莉莉斯看见了他挽在身后的栗色长发。是洛伦佐无疑了。
洛伦佐也察觉到自己没有任何在她面前伪装的必要,他这身行头本身也不是为了见她才准备的。于是他干脆利落地摘下面具,隔着一层铁栅栏坐在了莉莉斯的面前。
“我想通了。比起在法院上跟你扯皮,给你留下反击的余地,不如就像你当时一样,简单粗暴地放一把火,问题便解决了。”
“现在你也实现了你的目的了。”莉莉斯冷笑道,“你重创了我的事业,烧掉了我的房子,杀死了我的亲信,害得我再也无法见到他们,这不比你的安东尼奥可怜多了——”
“安东尼奥是陪伴我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我的大学同学!你的那几个出身微贱的杂种奴隶,哪配和我的安东尼奥相提并论!?”洛伦佐突然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指着莉莉斯的鼻子,“你害得我和安东尼奥在长辈面前丢尽了脸面,这些报复都是你应得的。”
他眯起眼睛,仔细地从上往下打量了一遍这个被摁在地上的女人。妖冶的红发上覆满了烟灰,裙摆被火苗烧得残破不堪,连那张总是得意洋洋的脸上都沾着厚厚一层尘土。她这副落魄潦倒的样子,比起高高在上的名门贵女,更像是一个任人欺辱的下贱娼妓。
“你打算杀了我吗?”莉莉斯的脸上写满了不屑。
“不。我不会杀了你。”洛伦佐的心中萌生出一个变态的想法,“你既然那么宝贝你那些奴隶朋友,不如我就让你去陪伴他们,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什么!?”
“杀了你也太浪费了。”洛伦佐露出心满意足的恶劣笑容,“你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这就意味着你还有没被榨干的价值。和你一样,莉莉斯,我是一个商人,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希望你能卖出去一个好价钱。“
说完后洛伦佐便轻飘飘地拂袖而去。莉莉斯手脚上都套着厚重的镣铐,被两个男人用布团堵住嘴巴,粗暴地塞进一个陈旧的木箱子里去。他们麻利地用几片木板把箱子封锁起来,像是运送货物似地把她搬上一艘小船,向未知的港口驶去。
她知道自己会被送去哪里。位于威尼斯本岛以南的奴隶岛,自从奴隶贸易被立法禁止在潟湖进行后,那里便成了亚得里亚海一代最大的奴隶交易所。她曾无数次到访过——以客人的身份,她买回了塞西莉娅、塔塔、伊万卡和海因里希。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商品的身份被送进这里。她几乎已经能够想象到那些她曾多次光顾的店家在看到她时会露出怎样惊讶而幸灾乐祸的表情。
一想到自己将要被挑三拣四,明码标价地送去给人挑选,她就恨不得立刻死去,但又猛地想起来,对于这些人贩子来说,连尸体都是不会放过的商品,更何况是一具刚死去不久、器官齐全的女尸。于是她立刻又打起精神来。
不行,不能死,她不能就这样任人宰割。
忽然,一股烧焦的味道透过木箱的缝隙飘进了她的鼻腔。是火,是大火的气息。她透过缝隙往外看,看见远处的岛屿上竟然烧起了熊熊大火,比那场毁灭了她的别墅的火更加炽烈。有数不清的奴隶在岛上四散奔逃,那些瘦弱的身躯拼尽全力地冲上停靠在码头上的小船,抢夺着最后一丝生还的希望。
这对他们而言究竟是地狱的业火还是重返自由的救赎?莉莉斯不知道。但是运送她的船夫显然把这幅景象当作了一个巨大的噩耗,一边怒骂着一边立刻调转船头,害怕那些在大海中互相追赶的亡命徒攀上他的船舷。
莉莉斯看热闹不嫌事大,在箱子中四处寻找漏风的地方向往张望。忽然,她看见不远处向威尼斯主岛回程的另一船上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
她记得他高挑的身段和宽阔的肩膀,与她梦境中的形象一模一样。距离上次在苏黎世与他共舞已经过去了太久,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个自己脑海中臆想出来的形象,而不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人。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到底是谁?他与这场大火有什么关系?
莉莉斯当然无法知道问题的答案。没过多久,她就被运送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似乎是在卡斯特罗区的一个阴暗小巷中。运送她的箱子被人拆开,有几个人端着烛台凑近过来看,却在与她对视的那一刻被吓了一跳。
“好家伙。上哪
儿弄来的尖子货。”
“他妈的,这可得压一段时间,送进九月的拍卖会去,从那帮高高在上的贵族大人手上好好赚一笔。”
“这可千万得好生养着,得卖个好价钱。”
紧接着,她就被人贩子扯着锁链关进了一个等身高的铁笼子里,像是对待一只不通人性的牲畜。四周恶臭的味道令她忍不住想要呕吐,但她的单人牢房已经是比其他那些多个人挤在一起的奴隶要好得多的待遇——她看着她们互相争斗,如同野兽般怒骂撕咬,只为了争夺碗里一点发馊的饭菜。
那些堪堪能被称为是食物的东西,最开始莉莉斯根本无法下咽,却始终无法抵挡住生理性的饥饿,不得不在其他奴隶艳羡的目光中吃完那些酸臭的东西果腹。
原来他们以前经历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吗?莉莉斯突然想起了她的伙伴。
塔塔……她在经历这一切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女孩。但她并没有变得怯懦而软弱,反而坚强、活泼而善良,不惜为了女主人的幸福而被引上了一条错误的不归路。
伊万卡呢,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成功地从火灾中跑出来,有没有逃脱得了洛伦佐的魔爪……莉莉斯根本不敢细想。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她从不相信上帝,此时此刻却下意识地在胸口画上了十字祈祷伊万卡的平安。
塔塔和海因里希已经为了她而死,哪怕只有伊万卡,哪怕只有一个人还活着……
她回想起了海因里希在火海中临死前的告白。当时情况过于混乱,她只记得“我爱你”和“好好活着”,其他还说了些什么她都已经记不清了。
那不是仆人对主人应该说的话。他当时叫她“莉莉斯”,不是他平常称呼的“夫人”,甚至也不是她的大名“莉莉安娜”,而是那个被用来羞辱她、她自己却十分喜欢的名字“莉莉斯”。从来没有人会这样称呼她,就像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我爱你”这样的话。
为什么他会这么说?对他而言,爱究竟是什么?是一次又一次冒着生命危险完成她布置的任务,是不断在遇险时挡在她的身前将她护在身后,还是在她痛苦无助时叼着鞭子像狗一样哄她开心?
莉莉斯这才发现海因里希对她的付出早就已经超过了他原定的工作范围。他本身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难道这就是因为爱吗?
可他却从未对她表现出过那些普世意义下男性对女性“求爱”时的行径,也就是对于她身体的渴望和痴迷。是的,他抱过她,甚至与她同床共枕,但那都是莉莉斯的命令,他不得不遵从,但他从未有所主张。既然如此,他对她的爱到底是什么?
莉莉斯不禁反思起了自己对海因里希的感情。她很难说自己“爱”他,因为她始终对这种感情的界定拿不准主意。
但她很喜欢他。她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喜欢与他拥抱,喜欢靠在他的身边,甚至幻想过和他一起做更亲密的事。她享受着那些和他一起相处的时光,为他的无私奉献而感动,在与他并肩作战时热血沸腾。他是她最信任、最可靠的伙伴,只有在与他对话,望进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睛时,她能感觉到他或许真的懂得自己。
想到这里,她的胸口竟开始控制不住地一阵阵绞痛,因为他再也回不来了。她的命是海因里希舍命救下来的,她必须得好好珍惜,好好计划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好塞西莉娅……她现在远在罗马,如果赶回威尼斯后知道了莉莉斯如今的境遇,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拯救她的。所以莉莉斯必须得活下去,即使落到了现在的境地,她也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终于,她等到了人贩子口中的“拍卖会”,就在9月8日,圣母诞辰节当天的午夜里。
她被送进了一个仿佛是妓院的地方,一个老女人用冰凉的水把她全身上下洗干净后套上一条松松垮垮的白色纱裙。紧急着,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人为她穿又在她的脸上画上艳俗的妆容,用厚厚的白粉掩盖掉她因营养不良而泛黄凹陷的脸颊,用难闻的劣质香水装点她干枯泛黄的红发。
没过多久,她被黑布蒙上了眼睛,提着锁链拉进了一个没有霉味的小房间。人贩子说了一段冠冕堂皇的介绍词,接下来她就听见有男男女女举牌喊价格的声音。
“五十。”
“一百。”
“一百五。”
“三百。”
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莉莉斯下意识转过头,可是她被蒙住了双眼,什么也看不见。
“三百五。”
“五百。”
又是那个低沉的男声。莉莉斯倒吸一口冷气。她不希望成交价那么高,这样的话,等到时候把自己赎回去的时候价码还会继续上涨。一个多月过去,她对现在克纳罗银行的经营状况早就一无所知。
“五百一次,五百两次,五百成交。”
莉莉斯被带到了另外一个小房间里,她仍被蒙着眼,感受到沉重的铁链被松开,转而取代的是薄薄的缎带,但仍旧绑得很紧,死死固定住了她的四肢。她再次被装进一个木头箱子里,只是这次盖子只不过堪堪盖上,由丝带绑上,并没有再用钉子封死。
她被当作货物搬上了贡多拉,由于眼前一片漆黑,她毫无知觉自己被送去了哪里。
等箱子被人拆开,蒙住眼的黑布被解开时,她看见了那位曾无数次造访她的梦境的男人。帽檐下的阴影里是一片黑色的巴尔塔面具。她看不见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马后炮式预警一下,本章节是整篇文中莉莉斯社会意义上境遇最糟糕、最惨的一个章节了,也就是说到此为止了!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不过其实,她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海因里希也都曾经历过(甚至比她的经历糟糕得多),也算是让她为从前作过的恶受到了一点点的惩罚……但她很快就会重新崛起的!!希望没有雷到大家!!
以及,本文是非常纯净的身心双洁双处,也不会有任何强制爱或者女主服务男主的情节!在这一点上请大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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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活着的丈夫
莉莉斯呆呆地抬起头望向面前的男人——把她买走的“主人”,在她的梦中阴魂不散的魔鬼。
眼前的景象就像是那场摧毁一切的大火,可怖的梦境又一次变成了现实。她感到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明明在被绑走的那一刻她都没有那么害怕,还在仔仔细细地琢磨着以后要怎么东山再起,可此时此刻却慌乱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像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漂亮人偶似的愣在原地。
男人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恐惧。他慢条斯理地向她伸出一只被黑色皮手套覆盖的手,示意她现在可以从箱子里爬出来。
莉莉斯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应该害怕。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看得见摸不着的梦魇,他是一个男人,是一个花了五百杜卡特把她买回来的男人。尽管她是这场交易中的商品,但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长了嘴巴的人。她仍有机会与对方谈判,仍有机会利用她此前配置在威尼斯以外的资产赎回她的自由。
“您好,先生。我记得您,我们在苏黎世曾经见过面。”莉莉斯鼓起勇气,
握住了对方的手,优雅地站起身,从箱子里走出来,提着裙子向对方行礼。她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十分破败的小阁楼里,房间简陋的陈设怎么都不像是一个有钱能随手掷出五百杜卡特买奴隶的富商之家。或许他并不是长久居住在这里吧。
“……居然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那双在阴影背后死死盯着莉莉斯的眼睛突然闪过了一抹泪光,面具后低沉而沙哑的声音有些不稳,仿佛带着些哭腔,“你怎么会被带去那种地方……我的上帝……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你怎么瘦了那么多?可恶。我这里实在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你吃……”
他的手指颤抖着伸向莉莉斯的脸颊,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时候迅速收了回去,好像在害怕。紧接着,他端着烛台开始焦急地翻箱倒柜,最后只翻到了一块外壳梆硬的白面包。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面包递给莉莉斯,却被她一把接过,狼吞虎咽地撕扯起来。
莉莉斯已经好久没有吃到过新鲜的面包了。麦子的香气夹着柔软内馅中甜丝丝的口感,好吃得她几乎要流眼泪。等她反应过来口渴的时候,看见那个戴面具的家伙为她端来了一杯白葡萄酒。
“谢谢您。”莉莉斯一边咀嚼一边道谢,“您认识我吗?”
“我当然认识你,你是莉莉安娜,‘放贷的莉莉斯’。”
或许是看到莉莉斯在食物的款待下放松了警惕,莉莉斯察觉到对方声音中的情绪也逐渐平静了下来。他的咬字习惯令她感到熟悉。这似乎是德语母语者的发音习惯,海因里希说意大利语时也有类似的口音,但他的声音很清澈,与面前男人低哑的嗓音大相径庭。
“那您想必也了解过克纳罗银行了。”莉莉斯松了一口气,既然对方对她的底细有所了解,或许谈起条件来能够更加容易。她放缓了啃面包的速度,找了一把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尽量让自己显得矜持些。
“我的银行不仅在威尼斯开展业务,还在苏黎世、佛罗伦萨和罗马开设了分行,吸引了高达数十万杜卡特的资金。我之所以沦落到这里,完全是遭到了奸人陷害。那个可恶的家伙……害死了我重要的同伴,烧毁了我的家……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可是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用五百杜卡特金币买回来的奴隶。”戴着面具的男人在莉莉斯面前一把做工精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莉莉斯落魄如乞丐的衣装,这幅装束衬得她说的话有些滑稽。
“是的,没错,但是!”莉莉斯深吸一口气,眉飞色舞地为他介绍起了自己的提案:“我想与您做一个交易。如果您能把我带去佛罗伦萨、罗马、或者费拉拉,再不济去苏黎世也行,带我去投奔我在那里的朋友和下属,我愿意出双倍的价格赎回我的自由!这绝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好生意,而且我会永远记得您于危难中出手相助的恩情。”
“可是我买你回来,并不是为了做生意。”男人叹了口气,“是因为我很喜欢你,我希望能好好保护你,不让任何人再有机会欺负你。”
莉莉斯的笑容忽然凝固。万一这个男人不贪财只好色怎么办?情况似乎有些不妙。她眨了眨眼睛。既然利诱没用,那就试试看威逼吧。
这个男人有德语口音,曾经到访过苏黎世,那他就算不了解克纳罗氏,应该也听说过施密德尔家族的威名……
“您认识我……那您应该也知道,我除了银行家的身份以外,还是海因里希施密德尔的妻子。就是那个在法兰克福一带的子爵家族曾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海因里希!虽然我的丈夫已经死了,但若是施密德尔家知道他们的儿媳妇竟被别的男人所占有,想必也不会善罢甘休。您肯定也不想与他们结仇……”
“我不在乎这些。”戴面具的男人打断了她,“但我想知道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有关您与海因里希施密德尔的这段关系。”
“我的心一直忠于他,爱敬他,将他当作我此生此世唯一的丈夫——”
“那太好了。”
莉莉斯紧紧皱起了眉头。难道这人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吗……?他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对劲。
“因为我就是你的丈夫。”海因里希施密德尔突然将身体前倾,凑近到莉莉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未婚妻,“我就是海因里希。”
莉莉斯下意识害怕地向后倒,没想到椅子不稳,差一点就往地上翻了过去。她的丈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粗暴地拽进自己怀里。
“你没能杀死我,我活下来了。”他凑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所以我来找你了,莉莉斯,不要再离开我了。”
莉莉斯使出全身力气猛地甩开他,却一不小心跌倒在了地上,头磕到了柜子,撞得后脑勺一阵阵嗡嗡发疼。他果然是一只阴魂不散的厉鬼,要来找她追魂索命。
既然他知道了她下手杀他的真相,那她也没有继续演下去的真相了,干脆破罐子破摔,竟忍不住疯疯癫癫地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刚刚其实一直在想,”莉莉斯笑得停不下来,毫不留情地用最尖酸刻薄的语气嘲讽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你的时候,你都戴着那副黑漆漆的面具,从来没见过你脱下来,搞得神秘兮兮,仿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我现在算是知道答案了。如果我长成了那幅画像上的样子,肯定也每天戴个面具把脸藏起来,绝对不好意思见人了。难怪你抓紧了我不肯放手,像你这样丑陋的男人若不是仗着家世与人联姻,哪个姑娘能看得上你——”
还没等莉莉斯笑完,她就突然被狠狠捏住了下巴,疼得她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搞清楚你现在的身份。”男人冷冷地警告她,语气却在发抖,“这是你对丈夫说话该有的态度吗?”
莉莉斯毫不示弱地狠狠瞪着他,正盘算着如何继续反击。忽然,她瞥见了对方左手无名指外配戴的蓝宝石戒指——正是她亲手送给海因里希的那一枚,怎么会流到他的手里去?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枚戒指?!”莉莉斯厉声问道。
“这本来就是我的戒指。”她的丈夫用理所应当的语气回应她,“这是我为我们的婚姻定制的婚戒,我为什么不能戴?”
“你根本不配戴海因里希戴过的戒指……”莉莉斯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海因里希在火海中与她告别时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处竟像被人狠狠揪住了似得泛起一阵阵绞痛。如果海因里希还在她身边的话,他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她,绝对不可能让她受这么大的委屈……
“海因里希?”
“我给一个五十杜卡特买回来的奴隶起了和你一样的名字。”莉莉斯露出了极其恶劣的笑容,“但是你根本不配和他相提并论,因为他是我信任的伙伴,重要的朋友,而且他比你要好看得多——”
说着,莉莉斯突然站起身冲到丈夫的面前,猛地抬起手掀开了他的面具。黑色的帽子也被一齐掀翻在了地上,还没等莉莉斯看清楚他的脸,她便被他猛地推开,又一次跌倒在了地上。恍惚间她看见了一团模糊不清的血肉,发红的阻生与挛缩变形的皮——那几乎都无法被称为是一张人的脸,比画像上狰狞的面目要恐怖得多,仿佛他真的是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魔。
“我的上帝。”莉莉斯被吓了一大跳,手脚并用地向后退,一直退到了墙角上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你现在满意了吗?发现我没按照你的意愿被你杀死,便要先狠狠地羞辱了我一顿,再来揭开我的伤疤,嘲讽奚落我的脸。”她的丈夫叹了一口气,语气十分悲凉。
莉莉斯小心翼翼地歪过头再看了一眼,发现他正用一只手捂住左半张脸,单膝跪在地上弯下腰,把被她丢在地上的面具和帽子捡起来。暴露在外的右半张脸上布满了狰狞的疤痕与血痂,崎岖的皮肤闪烁着液体的反光,不知道是尚未凝固的血还是他的眼泪。
看到那样的一张脸之后,饶是恶毒如莉莉斯都为自己刚才的恶语相向感到了一丝抱歉。与妈妈生活在贫民窟的时候,她曾经见到过许多丑陋而畸形的脸或身体。他们或是父母□□生下的冤孽,或是做苦力时不慎出了意外,最后沦落到以乞讨维生的境地,大多都活不过开始流浪后的第一个冬天。
可这
并不是他们的错,却不得不因命运的不公而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就像是作为私生女的莉莉斯一般。同样是父亲的孩子,她的哥哥出生就能继承家产,而她却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往上爬。
“对不起……我不应该说那样的话。”莉莉斯于心不忍地看着他默默转过头去重新戴上面具,用黑色的帽檐压住一头浅金色的短发,“起码……你有一头漂亮的金色头发,像阳光一样。哦对了,我认识一位很厉害的女巫,她的药或许能让你的伤口好一点。我为我刚才说过的那些话向你道歉。我会帮助你的,只要你能够放我自由。你已经见识到了我是一个多么恶劣多么糟糕的女人,甚至差一点就让你命丧黄泉,为什么还要执意让我和你结婚呢?放我走吧,你一定会遇到更适合你的妻子——”
“我不会放你走的。这是为了报复你。我原本与你无冤无仇,你却与赫尔穆特串通,先是买凶杀害了我的亲信,然后又设计害死了我的父亲。你现在被我剥夺自由……也是罪有应得。”男人平静地陈述着,声音很轻很轻,“但你是我的妻子。所以我会尽全力对你好,我很喜欢你,所以我不会让你受苦的,请你相信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说着说着,他居然跪倒在了莉莉斯面前,扶着墙面自顾自地埋头痛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仿佛他才是那个被剥夺了一切,丧失自由,沦为奴隶的可怜虫——
作者有话说:会治好的(即答)。
海因里希身上的伤口与其内心中受到的创伤基本上成正比,所以无论是身心都会治好的!
其实本人作为新人作者首次入v之后焦虑到手脚发冷浑身发抖好几个小时啊啊啊……很担心入v之后大家就不来看了……可是我很想上夹子让更多人有机会看到我的文,因为我自己真的很喜欢我写的故事!我一定会努力写出不负大家期待的作品的……!衷心感谢每一位订阅的老师[可怜][可怜][可怜]我爱你们……
下次更新在周一!
第63章 唯一的妻子
莉莉斯有些尴尬地愣在原地,看着她的丈夫在隔着一层面具崩溃大哭。
“我没有做过你所说的那些事,至少有一部分没做过。”莉莉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引起对方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明明他现在才是那个掌握主权的上位者,为什么会动不动在她面前精神崩溃呢?难道她刚刚说的话就那么伤人吗?那么这家伙倒是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对付一些。虽然有些难以沟通,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无法沟通。
“海因里希,“她试图让自己习惯着用这个本属于他的名字来称呼他,“我确实派过人去杀你,是的,我害得你的亲信全部死于非命,是我亲口下的命令。但我与你父亲的死毫无瓜葛。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赫尔穆特。我最初听到他的名字,就是听我的父亲在安排这桩婚姻时提起过几次。后来再一次有所交集,就是他发来你父亲讣告的时候了。
“而且……虽然这么说或许也无法让你感觉好受一点,但在那之后,我的亲信也一个又一个死于非命。或许也是一种报应吧。”
这回换做是他哑口无言地僵在了原地。他呆呆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海因里希,你确实与我无冤无仇。我当时确实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我实在不想离开威尼斯,我在这里有我的事业,有我的朋友,有我所需要的环境……我根本就不想嫁到德国去。可我当时在家族中太渺小、太卑微了,我无法采取任何正常的途径来左右我的未来,这是我唯一能够反抗命运的途径……”
“唯一的途径……就是牺牲我的生命。所以你直到现在,都仍旧对自己做出的决定毫无悔意吗?”男人咬牙切齿地问道,愤怒显然已经压过了悲伤,“你根本不知道我为我们的婚姻做出了多少努力……我拼了命地为家族事业奔走,就是为了攒下钱来给你挑选最好的宝石来做结婚的礼物。我每天练习意大利语和拉丁语,现在才能在你面前用你听得懂的语言和你说话……”
“所以说,现在我在尝试和你沟通……”
“沟通?只有在落到了我的手上之后,你才能够意识到还有沟通这个途径吗?已经晚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早就已经回不去了……我已经变成了这个连我自己都厌恶的样子……一切都回不去了。但是你别怕,我没有你那么丧心病狂。我不打算杀你来报复你。我只是希望你成为我的妻子。我很快就会把你带走的,我们会一起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你要带我去哪?”
“当然是回家,回到我们的家。我们会举行盛大的正式婚礼,你会成为我的妻子……”不知道为什么,莉莉斯察觉到对方竟也露出了一丝犹豫,“至于你的亲信……并没有全都离开你。伊万卡,那个波兰人女仆,她并没有死,只是受了很严重的伤。我已经把她送去了最好的疗养院。等她伤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离开威尼斯,你也不会担心没有合口味的好吃的……”
“你简直是在拿伊万卡当作人质威胁我。”
“不,莉莉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恶毒。我只是想对你好,因为我爱你。”
“可是我只想要自由。”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目光无比坚定,仿佛能够击穿那层薄薄的面具戳进对方的心。
“……你现在需要休息。”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明天再说吧。汉娜会进来照顾你。她听不懂意大利语,手里也没有房间的钥匙。你可别想耍什么花招从她身上下手。”
“无论是明天,后天,几个月,几年,我的想法永远都不会改变。我想要自由。你如果要把我关在这里,我就会想方设法地狠狠折磨你,你一旦放松了警惕,我就会找机会亲手杀了你。留我这样的一条毒蛇在你身边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的丈夫不再作出任何回应,仿佛不敢面对她似的匆匆离开了那间逼仄的小房间。代替他走进来的是一名陌生的金发女仆。她推进门了一架置备了洗漱用品与换洗衣物的小推车,然后随手关上了门,门被从外面反锁。
莉莉斯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推车前打量了一眼。镶着蕾丝花边的乳白色丝绸长裙,质感确实比她现在穿在身上的这条舒服得多。卸妆油与香氛都是她熟悉的工坊里常买的款式。
或许是伊万卡告诉他这些细节的吧。他确实很用心,但无论怎么对她用心都没有用,她的立场是绝对不会因为这些小恩小惠而改变的。
不过,东西既然送上门来,莉莉斯便也没有不去使用的道理。今晚睡个好觉,明天醒来后才能想出更好的对策。
入睡前,她躺在床上仔细思考着刚才与未婚夫的这段对话。里面无法解释的疑点实在太多了。
既然他一直都没有死,那么他从两月到现在这半年时间是在做些什么?莉莉斯当时雇佣的杀手是在潟湖一代动的手,那他为什么又会与莉莉斯一同在苏黎世出现?他脸上的伤痕是先天畸形还是后天形成的,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在所有的这些疑问中,她最最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就
是他们明明只有过一面之缘,为什么还要一直口口声声地重复着说他很喜欢她,他爱她,他想要保护他?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约真的就有那么大的“爱情”魔力吗,还是当初在舞会花园时的一见钟情?他明明都知道了她曾亲自派人下手杀他,甚至还误会她与他的杀父仇人有勾结。那么大的血海深仇,他明明能杀了她,或者对她的悲惨遭遇袖手旁观,为什么又要出钱买走她,执意要求她嫁给他?
难道是为了想要像洛伦佐一样羞辱她吗?那这么做的代价也太大了。而且,他含着泪抽泣着说的那些话,却又怎么都不像是假话,反倒像是呕心沥血说出来的肺腑之言。他好像真的很爱她。
这更加令莉莉斯感到费解。难道爱是囚禁与牢笼的代名词吗?莉莉斯认为不是的。她爱着她的朋友和她的伙伴,因此她从不会对朋友的生活指指点点,也会给她买来的每一个奴隶以工作的机会来赎回他们的自由。爱应该是自由。要是海因里希施密德尔能够理解这一点就好了。
海因里希……莉莉斯用被子蒙住脸,默念着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对于属于她的海因里希而言,爱究竟是什么?是情愿去死也要换得她能够活下去的牺牲吗?
她的脑海中再次闪回海因里希被压在火海中向她告白的那一幕。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情难自抑地泛出眼角。她突然非常非常想他,想要让他抱着她为她读睡前故事,想要像对待宠物一般胡乱地揉捏他总是梳理整齐的金发,想和他一起骑马,一起划船,一起去远方探索未知。她想要他来救她,带她离开这里——但她知道这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属于她的海因里希已经死了,她现在一切都得靠自己。
她决定现在好好睡觉,明天再努力去说服一番未婚夫。如果还是无法以友好的途径达成协议,那她就只能采取另外一种方法应对了。她的未婚夫毕竟没有像奴隶贩子一样用铁链子拴着她,既然如此,她就有能够逃脱的机会。
走廊的另一端尽头,“另一位”海因里希把自己锁进了另外一件同样简陋而狭小的卧室。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确保没有人能够看见之后,他脱下帽子,摘下那枚被眼泪浸湿的面具。
他站在镜子前迫使自己仔仔细细地审视着这张连自己也不敢面对的脸。从右侧的额头开始一直延展到脸颊处纵横交错着化脓的伤口、凝固的血痂与刚刚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的肉。只有透过仍旧完好的那左半张脸才能看出来他是谁。与右半张脸上毁灭性的烧伤相比,左脸眉骨的一道刀疤简直无伤大雅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崩溃地转过身跪倒在地上失声痛哭。还好她没有看清楚他的脸。他绝对不能让莉莉斯知道这个丑陋而暴戾的未婚夫是谁……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他就是她口中“信任的伙伴与重要的朋友”……
他感到胸口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疼。过去的海因里希曾无数次幻想过向莉莉斯复仇成功的时刻。他以为自己会得意洋洋地告诉她海因里希与海因里希就是同一个人,向她戳穿他一直以来的忠诚与顺从都只是虚与委蛇,然后逼迫她成为自己的妻子。
时间会抚平她的伤口,怨恨会变成爱意,就像是遇到莉莉斯后的海因里希一样……他原以为自己会恨极了她,可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爱意已经膨胀到无法再让他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情了。
更不要说那个天大的误会,促成他决意向莉莉斯动手的契机——他一直深信莉莉斯与赫尔穆特串通,是使他父亲丧命、母亲改嫁的帮凶。可其实他根本没有证据,也根本没有刻意去考证过。
转念一想,能佐证她并未下手的证据倒是不少。比方说他们去苏黎世的时候,莉莉斯对赫尔穆特的代理人帕斯卡保持的高度警惕,以及她平时对待威廉友善的态度。如果她真的与赫尔穆特沆瀣一气,又为什么会让威廉为她工作,而不是除之而后快?甚至,莉莉斯其实都不会德语,身边也没有任何一个会德语的亲信。就凭她那个不出三句话便开始词穷的词汇量,要怎么与赫尔穆特进行密谋呢?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对莉莉斯的爱促使他义无反顾地冲进火海去救她,融化的油画颜料烧坏了他的脸,黑烟呛坏了他的嗓子,还好威廉及时赶到把他救走她才捡回来一条命。等他的伤口开始愈合之后便又迅速开始走访整座威尼斯城为了找到她。他买通了洛伦佐的手下,得知了莉莉斯被卖给奴隶贩子的消息,于是立刻乘船前往奴隶岛。
他派人杀光了岛上的每一个奴隶贩子,烧光了所有罪恶的囚牢、刑房与交易所。他放出了每一名可怜的奴隶,在里面寻找莉莉斯的身影,却最终一无所获。他发了疯似地走访遍了整个威尼斯的黑暗世界,终于在那场拍卖会中找到了她。
从他看到莉莉斯凹陷的脸颊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对自己做出过的一切复仇行径追悔莫及。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憔悴的样子,可她仍旧坚强不屈而落落大方地与他谈判,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她比他想象得还要更强大、更坚定,更了不起。可是他太喜欢她了,他不想放她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他当初没有背着莉莉斯培植自己的势力,没有暗中作梗影响她的决策为后来的事埋下隐患,或许她与莉莉斯都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他还能继续做她“信任的伙伴与重要的朋友”,他能够笑着同她说话,能够抱着她拂去她眼角的泪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真正变成了彼此的仇敌——
作者有话说:海因里希破碎度90%……
上完夹子直接500收了……好感动好感动……特别感谢老师们的支持……不知道这本完结以后有没有机会能够千收呢(做个梦吧)
下次更新在周三,掉码倒计时!!!
第64章 纯白的长裙
或许是因为被子上的味道令她感到莫名的熟悉与安心,也或许只是太过疲劳,昨夜莉莉斯睡得非常好。梦中她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她熟悉的海因里希坐在她的床边为她讲故事,生活一切如常。她撒娇地在夜深人静时扑进他的怀里,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与朋友告别时的晚安吻。
直到灿烂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间隙射进室内,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才意识到一切不过是个梦。
那名叫汉娜的女仆似乎坐在床边的桌椅上守候了她一整夜。看到莉莉斯醒了,她立刻摇了摇门边的铃铛,过了一会儿,另外一名女仆推着一架子新衣服、洗漱用的薄荷水、她惯用的化妆品与一大捧鲜花走进房间。
衣架上约莫有四五件款式、材质各异的白色长裙。它们全部是按照莉莉斯从前做衣服时惯用的尺寸定制的,但是经历了这么一番折腾后,这些裙子倒显得有些太宽松了。朝阳照在那些洁白的布料上反射出此言的光。
莉莉斯一眼看穿送来这些白裙子的人是什么心思。不就是变相地在逼迫她穿上婚纱吗?真是幼稚死了。她随意从衣架上挑了一条不那么夸张的裙子,在女仆的服侍下穿好,随后也肯不梳头发也不肯化妆,只是洗了把脸后便要求对方把海因里希请来和她谈判。
结果这名女仆和汉娜一样不会说意大利语,也听不太懂莉莉斯的三脚猫德语,只能遵照主人的命令一动不动地待在房间里,寸步不离。莉莉斯眼见沟通无望,只好穿着日装裙躺回到床上继续睡觉,用枕头蒙住眼睛挡太阳,过了一会儿便再次进入了梦乡。
“还不起床吗?都快到午饭时间了。”
低沉而严肃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仿佛在责怪她。莉莉斯揉了揉眼睛爬起来,看见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或许是昨天夜里哭花了,今天海因里希换了一张白色的巴尔塔。
“谁叫你不派一个会说意大利语的女仆过来。我说要出门找你,她又不放人!你不也是这个点才想起我来吗?”莉莉斯忿忿不平地回怼,故意慢吞吞地爬起来。
“我已经在你旁边看着你睡了两个小时了,你一直没醒。”
“你不叫我我怎么会醒?”莉莉斯翻了个白眼,“怎么,午饭烧好了?今天吃什么,总不和昨天晚上一样只能给我吃白面包了吧。”
“当然不是。跟我下楼吧。”
莉莉斯不情不愿地被领着下楼走进餐厅,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该怎么让执拗的未婚夫改变非与她结婚不可的想法。餐桌上做了简单的布置,莉莉斯一落座,女仆便把作为开胃小菜的芝士火腿拼盘送到她面前。
“还算合口味吗?”
“凑合,勉强能入口。”其实非常好吃,莉莉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到过那么好吃的东西了,激动得恨不得立刻全部塞进嘴里。但是她还得继续端着仪态与对方谈判,绝对不能顾此失彼。
“那送去的衣服还喜欢吗?”对方见莉莉斯不喜欢自己准备的食物,似乎有些坐立不安,赶紧换了个话题。
“你自己看看觉得合身吗?大了那么多,肩膀这里一直在往下掉。而且我不喜欢白色的裙子。明天送点黑的来。”
“好吧……那,送去你房间的花……”
“俗不可耐。”莉莉斯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黄色红色绿色紫色,竟是一些鲜艳的颜色,互相争抢,分不清主次,难看极了。你的审美真的有待提升。唉,有这个功夫给我买花,不如省点钱装修一下你这个破房子,天呐,墙皮都在掉渣。如果你真的那么缺钱的话,我劝你还是接受我之前的提案——”
“新房子很快就要装修好了。”海因里希打断了她,“本来想当作惊喜送给你的……唉。既然你说到了你的提案,那我现在就和你重新谈谈条件好了。”
“怎么?愿意答应了吗。”
“我可以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首先,你想要留在威尼斯,这一点我可以答应你。其实,昨天我坚持要带你走有两个原因。第一点是,我看到你那么憔悴的样子,实在是太生气,太难过了,恨不得赶紧带你逃离这里。我承认这确实是我没有克制好情绪,我为此向你道歉……”
“不用说这些有的没的。”莉莉斯不耐烦道,“第二点是什么。”
“第二个原因更加现实。与米兰公国的战争虽然没有蔓延到潟湖,但疾病抢先一步到访了。我想带你在瘟疫彻底蔓延开来之前离开这里,也是出于一种安全的考量。但是,如果你执意不想走,我也能尊重你的意愿,在家中储备好足够的粮食应付潜在的危机。另外,关于你的银行的……”
“我的银行现在怎么样?”莉莉斯皱起眉头。过去了这么久她都无法得到任何有关银行或者埃莱娜、塞西莉娅等人的消息,她根本不敢想她的银行现在是什么状况。能够活下来都已经是万幸,银行的事情也得等到重新获得了人身自由再做打算。
但她也不相信这位海因里希能给她什么可靠的信息。她甚至无法确定他口中的瘟疫究竟真的存在,还是为了要变相地逼她留下来顺从他的谎言。
“我会努力帮你重新掌控它的。”海因里希采取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辞,并没有透露具体的情况,“以后你也可以继续经营你的银行,但是,作为这一切让步的交换,我还是希望你能嫁给我……”
“哦,所以你还是不打算放我走。”
“莉莉斯,我……”戴着面具的男人突然激动地站起了身,“我是真的希望能和你生活在一起,我非常非常喜欢你……”
“可是我不喜欢你,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烦死我了。”莉莉忍无可忍地大喊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而且,就算再喜欢,我也不会和任何人结婚。我不喜欢这种关系!我想要自由。为此我可以付出很多代价,例如金钱,例如劳动,甚至是我的生命。”
莉莉斯突然举起餐刀抵在自己的喉咙上,吓得海因里希差点晕过去。他痛苦地抬起颤抖不止的右手,扶住额头长叹一口气。
“好吧,我知道了。你先把刀放下来,求求你,别吓我。”
“我不放,除非你答应我现在就放我走,不然我绝对不放。”莉莉斯斩钉截铁地说道,死死地盯着海因里希面具背后的眼睛。忽然,她感觉到一股无法抵抗的蛮力迅速地擒住了她的手腕,餐刀被抢去,她的双手被反身锁在背后,一动也不能动。紧接着,她感到有绳索绑在了她的手腕上。
“我本不想这样对你。”海因里希的话音中满是悲伤。他站起身,走到莉莉斯的身侧,“但是,既然你不愿意好好沟通,我也就只能采取这种方式了。”
“无耻!恶心!禽兽!”
“你还有脸说我。”海因里希无奈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用勺子盛了一勺南瓜奶油浓汤,喂到莉莉斯唇边,“别怕。等吃完饭就给你松开。不过你现在既然用不了手,那就让我来喂你吧。”
莉莉斯把银勺上的热汤含进嘴里,然后对着海因里希的脸毫不犹豫地喷了上去。橙黄色的液体一下子弄脏了白色的面具。
“算了。”海因里希闭上眼,感到头疼欲裂,“不想吃就别吃了。汉娜,带她回去。”
“我永远不会妥协的。”莉莉斯尽管肚子还饿着,仍旧不肯低头,信誓旦旦地对他喊道,“无论你开出再好的条件我都不可能嫁给你。绝对不可能。”
海因里希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紧接着,莉莉斯感觉到有人揪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提起来。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转过身,看见那名叫汉娜的女仆正怒气冲冲地瞪着她,继续捏着她的胳膊带她上楼。她拼尽全力甩开了汉娜的手,用勉强拼凑出的散装德语告诉她她自己也能走。
忽然,莉莉斯在楼梯上看见迎面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威廉。她这才反应过来威廉是海因里希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施密德尔家的次子。
“威廉!”她叫住了他。
威廉急忙转过头。他看到瘦得几乎脱相了的莉莉斯也不禁吓了一跳。昨天夜里哥哥痛哭不止的动静与莉莉斯现在被绑住双手的处境让他大概猜到了哥哥和嫂子现在是什么样的关系。于是他只好担忧地皱起眉头走到莉莉斯的面前。
“嫂子。”威廉惺惺地低下头。
“放肆。”莉莉斯毫不留情地喝道,“我是你的老板。才过去一个月,你就连这都忘了吗?”
“我没忘。”威廉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
“我和你说话,总能把这个跟在我后面的烦人的家伙屏退了吧。”莉莉斯瞥了一眼汉娜,对威廉要求道。
“好吧。”威廉只好用德语转告汉娜,让她暂且离开。等汉娜走后,他再次开口道:“抱歉,虽然我是您的下属,但我也是哥哥的弟弟。尽管昨夜哥哥向我澄清了您与父亲的死并无关联,但我还是做不到站在您这边……”
“哥哥的弟弟。”莉莉斯默念道,“可是威廉,你不会不甘心吗?”
“什么?”
“明明你那么优秀,在克纳罗银行工作的短短几个月里,就掌握了整个威尼斯城最先进的会计知识,成为了不可多得的骨干成员之一。你的成长我有目共睹,一直对你青眼有加……”红发女人绿色的眸子里泛出了锐利的光,“可施密德尔家只有一个儿子能继承子爵的爵位,你就这么甘心屈居于哥哥之下,一辈子都做‘哥哥的弟弟’吗?明明你也有能力成为真正的一家之主。”
“我的上帝,”威廉一下子领会了莉莉斯话中的意思,吓了一大跳,“请您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和哥哥感情很好,我绝对不会做出叔父赫尔穆特那样大逆不道的事。”
“好吧。”莉莉斯讪讪地别过头去,倒有些羡慕海因里希能有这么要好的手足,“那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其实我认为您和我哥哥之间也有些误会……”威廉紧紧皱起了眉头,为哥哥和嫂子
的未来相处担忧不已,却又不得不按照哥哥的吩咐守口如瓶,不能告诉她海因里希就是曾经陪伴着莉莉斯的那个海因里希。
“什么误会?我想最大的误会就是我根本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一个杀他未遂的凶手如此执着。”
“这我也不清楚……但,哥哥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对我而言他是非常负责的好哥哥。小时候我和弟弟妹妹们贪玩,不小心弄坏了家里的花瓶,哥哥都会主动站出来说是他不小心碰倒的,替我们去受罚。还有一次,我和哥哥一起去骑士训练团历练的时候,他因为给被大贵族霸凌的同伴撑腰,差一点就被人用暗箭刺瞎了眼睛。”
“那么爱逞英雄。”莉莉斯不屑地闷哼,“那么他脸上的疤,也是因为这种原因造成的吗?”
“哥哥脸上的疤,是因为您造成的……”威廉忽然神情十分严肃地垂下头,开始在走廊里不安地来回踱步,“他本不用遭受这些的……但他因为您……不行,我不能说……可是,我想想该怎么措辞……”
等他转过头来的时候,发现莉莉斯竟已经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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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瘟疫的彼岸
塞西莉娅回到威尼斯的时候,港口上是一片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景象。当她看到路人都戴着装有滤芯的面罩掩住口鼻匆匆走过的时候,她意识到这座拥挤的小城已经再次被瘟疫所造访。
不过,令她真正感到担忧的并不是这些,而是杳无音讯的莉莉斯。
自从七月底塞西莉娅从罗马往威尼斯发信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之后,她又十分担忧地接连寄出了十几封信,仍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后来才知道米兰公国和威尼斯共和国在帕多瓦发生了冲突。再后来,她收到了埃莱娜的回信,告知她自己已经前往佛罗伦萨避险,而莉莉斯仍在威尼斯。
战争虽然没有波及到潟湖,但是伴随着战争的商路阻断与债券违约足以让一家经营健康的银行被扼住喉管。更何况战争往往会带来城市暴乱与恐怖的瘟疫……塞西莉娅实在放心不下,只好暂且搁置罗马未完成的工作,于九月中旬乘船前往威尼斯。
等她抵达威尼斯的时候的时候已经是九月末了。夏末的余温中病毒在潮湿的角落里滋生,广场上有人在燃烧染病死去的尸体,滚滚黑烟将蓝天都熏成了灰色。塞西莉娅出发前也寄出了告知她将于今日登岛的消息,仍旧无人回复,因此码头上也并无人相迎。
她愈发感觉不对劲,于是在下船后便直奔里亚尔托大桥广场附近的银行一条街。受困于疫情的影响,各大银行的话事人都纷纷前往意大利本土的乡下别墅避难,市场上一片萧条。克纳罗银行的大门如其他银行一般被沉重的锁链牢牢锁上,无人问津。
塞西莉娅扑了个空,只好往莉莉斯的小楼走去。或许莉莉斯已经带上了塔塔她们一起去索菲亚在费拉拉的庄园避难,但塞西莉娅起码还有家里的钥匙,可以先回家休整一番,联系上莉莉丝之后再启程去找她。
可她看到的却是一片废墟。
白色的石墙被浓烟染成了灰黑色,原本铺着玻璃花窗的窗户现在全成了一个个漆黑的洞,像是骷髅头深邃的眼窝。倒塌的横梁与碎片堆积成山,周围一带都被拦了起来,像是一句惨死在路边却无人敢为其收殓的尸体。
塞西莉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约莫半年前她离开威尼斯的时候,这里还是她精致而温馨的家,装点着鲜花、香薰与厚重华丽的绉稠帷幔。她的女主人即是银行雷厉风行的银行家,也是需要她照顾的小女孩。可是她现在在哪儿?海因里希、塔塔和伊万卡又到了哪里去?
塞西莉娅立刻奔向了索菲亚的私人宅邸。厨房的烟囱里冒出白色的烟火气,看来仍有人居住在这里。她连忙叩响大门边仆从通行的小门,开门的是一名腿脚不利索的老嬷嬷。塞西莉娅认识她,这是索菲亚的乳母,从小照顾她长大。年纪大了以后,孤身一人又身体不好,索菲亚便念及旧情让她留在了自己身边。看来索菲亚带着贴身的仆从去乡下避难,把这位嬷嬷留在这里看家。
“我是施密德尔夫人的女仆塞西莉娅,您还记得我吗?”塞西莉娅焦急地问道。
“别着急,我认得您。施密德尔夫人确实在我们这儿,她常常提起您,说您也是一名了不起的银行家呢。您快请进来吧。”
塞西莉娅在老妇人的带领下快步穿过庭院走进索菲亚的宫殿。老妇人并没有将她引上楼去到莉莉斯常住的客房,而是把她带向了厨房。还没走进去塞西莉娅便闻到了一股鱼腥味。
她看见一个穿着一身洗褪色的旧裙子的女佣人正坐在低矮的小板凳上清洗一条金头鲷。于是塞西莉娅小心翼翼地提起由上好的丝绸制成的长裙裙摆,生怕被溅起的污水弄脏。
那位老妇人带她来这里干什么?塞西莉娅十分不解。直到那穿着旧裙子的女人抬起头,塞西莉娅才看见那张许久未见的脸与被压在头巾下的红头发,这就是莉莉斯,塞西莉娅再也不顾什么弄脏裙摆了,热泪盈眶地冲过去想要抱住她。
“夫人……您怎么了?您还好吗?您怎么在做这些事?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您怎么那么憔悴,瘦了那么多……海因里希他们在哪儿?”塞西莉娅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莉莉斯,她几乎认不出来这还是从前那位神采奕奕的贵妇人。她瘦弱的身体与陈旧的衣物倒衬得塞西莉娅才像是女主人。
“其实最近半个月我胖了一点了。”莉莉斯终于再次见到塞西莉娅,开心得简直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对她傻笑,“你还好吗?在罗马还一切顺利吗?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塞西莉娅哭得根本停不下来。莉莉斯只好洗干净双手,回抱着塞西莉娅拍了拍她的背。
为了不弄脏索菲亚会客室里名贵的定制家具,莉莉斯领着塞西莉娅在佣人的休息室里坐下,将她们分别后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了她。去往苏黎世的路上遭遇的多次袭击与苏黎世分行的大获成功等事已经在从前的往来信件中提起过。战争爆发之后的汇兑影响,地下放贷与遭遇指控则是此前没有机会与塞西莉娅交代的事。
再往后,塔塔的背叛、毁灭一切的大火、为救她而牺牲的海因里希、洛伦佐的陷害与沦为奴隶的经历则让塞西莉娅愈发泪流不止。莉莉斯只好一边安慰她一边继续说下去。她说到奴隶岛的覆灭、拍卖会的一掷千金、戴着面具的毁容未婚夫以及他近乎疯狂的占有欲,还有最后她靠着支开女仆,扰乱威廉的注意力成功逃脱。
在那之后,她便长期住在了索菲亚的家里深居简出,平日里都束起红发压在头巾后面,以女仆的装束示人。由于老嬷嬷腿脚不便,莉莉斯便时不时帮她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反正瘟疫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结束,就这样有一个能够继续生存下去的落脚点,倒也比之前被逼婚的处境要好多了。
“更何况,现在你回来了……你在罗马,一切都好吗?”
“很好,分行的发展很顺利。埃莱娜小姐非常信任我。威尼斯的处境太危险了……或许您可以在瘟疫结束之后和我一起到罗马去。”
“不行的,塞西莉娅。”莉莉斯冷静地分析道,“我哪儿也不能去。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克纳罗银行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但是为了我可能已经崩塌得什么都不剩下的信用,我得留在这里,等疫情情况好转
之后立刻开始复工……只不过不是现在。现在市场都关闭了,我甚至无法找到可靠的人来获取信息。以及,获取食物也是个问题。那条金鲷鱼是我自己钓上来的……还好那些大贵族们拖家带口离开这里之后,潟湖安静得就像个池塘……”
“没事的,我回来了,我会帮助您……”塞西莉娅伸开双臂,想要再一次抱住她,却在触碰到莉莉斯的那一刻,她被从胸腔中涌出的一串剧烈咳嗽给打断了。塞西莉娅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突然站起身后退好几步,用手帕捂住口鼻。
“夫人……请您离我远一点!”
“别怕,别怕,塞西莉娅,我会为你去请医生。说不定你只是旅途劳顿太累了,说不定这不是瘟疫……别怕,别怕,索菲亚这里房间很多,你先去好好休息,我会好好照顾你。”
莉莉斯语重心长地说服了一阵塞西莉娅,她才终于没有直接夺门而出,而是选择了留下。索菲亚家有常备的药物,但食物的紧缺确是莉莉斯无法启齿的难题。索菲亚家原本储备着的干粮已经所剩无几,在内河中钓鱼也只能碰个运气,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得想办法去外面弄点东西吃。
于是莉莉斯在安置好塞西莉娅后,背着一个麻布袋子出了门,向最邻近的教堂走去。外面夕阳西下,天已经快黑了。她知道这时候教堂门口每天都会分发救济面包,还有瘟疫医生在那里值守。于是她加入了由乞丐、流浪汉和盗贼组成的长队,想要去为塞西莉娅领一些新鲜的面包。
排到莉莉斯的时候,她先是询问了一番如何能请到医生,修士不耐烦地告诉她医疗资源紧缺,医生派不到她那里去。莉莉斯见对方态度冷漠,又不敢得罪这尊分面包的大神,只好将两枚格罗索银币塞在手心里递给他。修士这才识趣地又往她的麻袋里塞了两个面包,却还是绝口不提医生的事儿,匆匆忙忙地赶她走。
这一幕被旁边的乞丐们看在了眼里。他们偷偷摸摸跟在莉莉斯身后,等莉莉斯拐进了无人的小巷之后如饿狼扑食般涌了上来。莉莉斯只能疯也似地抱着面包往前跑,跑着跑着,她突然一脑袋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她抬起头一看,是一名身披黑色斗篷、戴着鸟嘴面具的瘟疫医生。
“他们!他们要抢走我的面包!”莉莉斯大声呼叫道。瘟疫医生是教廷的人,按道理对这种乘火打劫的行径不会坐视不理,“请你们救救我!”
几个乞丐发现这小女孩竟找到了有人撑腰,也不敢再造次,连忙四散奔逃。莉莉斯长舒一口气,赶紧对那名医生道谢连连:
“真是太感谢您了!我家中正好有一名得了咳嗽病的病人……请问能请您去帮她看一看吗?”
“很抱歉,我无法为她看病。但是我可以为您请到合适的医生与照顾病人的护士。只要您能够答应我一个请求。”
莉莉斯感觉到原本将她护在身后的手臂忽然伸向了她的胳膊,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暗觉不好。
“莉莉斯,是我,海因里希。”面具背后的人用近乎乞求的姿态对她说,语气柔软而温驯。
“放开我!”莉莉斯大喊道,“放开我!你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阴魂不散的魔鬼!都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你还是不打算放过我吗?你是一定要我死在你面前才肯罢休吗?我不会嫁给你的,绝对不会!”
“我的请求就是,请你好好听我说话。我想清楚了,我不会再逼迫你和我结婚了。你想要的是自由,不是我。比起把你留在我身边,我更应该尊重你的意愿。”海因里希轻轻松开了一些握住莉莉斯手腕的手,但仍然不敢完全松开,怕她没听完他说话便又急匆匆地跑开。
“真的假的?”莉莉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想明白的?”
海因里希这才松开手,试图让自己心平气和地对莉莉斯说话:“因为我爱你,我不忍心看你难过。那天你为了从我身边逃走,从那么高的地方直接跳进潟湖,万一生病了或是摔坏了该怎么办?我真的太担心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对你的……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请你原谅我。”
“海因里希,”莉莉斯长叹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还不敢完全相信对方说的都是真话,“你说能帮我安排医生是真的吗?哪怕我不愿意嫁给你?”
“是的,当然,我仍然愿意为你效劳,就当作我曾经做下的错事的赔礼道歉。”
“那麻烦你先请一位医生吧,请他到索菲亚丹多洛埃斯特夫人的家中。那里有我的一位朋友出现了咳嗽的症状。”
“没问题。”
海因里希领着莉莉斯回到教堂门口的广场上,那名修士见了他突然变得十分恭敬,立刻派出了另外一名医生直接往索菲亚家的方向走去,并承诺会将看诊的结果与账单直接送到施密德尔家的宅邸去。莉莉斯这才松了一口气,嘱咐那名医生把她领来的面包一起带回去,她可能还得和海因里希施密德尔再谈一谈。
“施密德尔家的宅邸?就是那栋破房子吗?”
“不是的,是另外一个地方。其实用这个名字来称呼并不准确,但是,它以前确实也被叫做施密德尔家的宅邸。”海因里希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有些不知所云,“我本来想把那栋宅子作为我们的结婚礼物送给你。虽然我现在不愿再强迫你和我结婚了,但毕竟是为你定制的,我也不可能自己留着,所以还是打算送给你的。”
莉莉斯皱起眉头,听得云里雾里。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吗?”海因里希提出邀请,“正好我们坐下来,我还有些没来得及说的话要对你说。等瘟疫结束后,我就要离开威尼斯了。我希望在我走之前我们能把一些话说清楚。”
“好吧。”莉莉斯半信半疑地答应道,“我跟你走。”
于是海因里希领着莉莉斯向河岸边走去。他熟练地从码头跳上一艘贡多拉,向莉莉斯伸出手邀请她登船——
作者有话说:我朋友之前说感觉塞西莉娅是这个故事里的琴酒,伊万卡是伏特加,我真不行了……好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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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面具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