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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莉莉斯的账本

十月中旬的午后,威尼斯已经入秋了。莉莉斯懒懒地靠在海因里希坚实而宽阔的胸口上,听着他胸口平稳起伏的呼吸与心跳。和煦的阳光温柔地拥抱着她,让她感觉身上很暖和。

她缓缓睁开眼坐起身,看见落地窗外的河道里已经有载客的贡多拉来往航行了。封城令正在逐步解除,意味着商路也能尽快恢复正常了。生活即将回归正轨,对莉莉斯也是如此。

过去半个月的日子太过于放纵而堕落了。莉莉斯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沉溺在那样难以启齿的愉悦中无法自拔。瘟疫下的封城令将她与海因里希一起牢牢锁在了这座房子里,时间与空间似乎都已凝固冻结,他们便在这样的时刻彼此疯狂地索取与给予。在欢愉的间隙一起去厨房里捣鼓食物或是在柔软的大床上相拥而眠。

这样的日子太过无忧无虑,像是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梦总会有醒来的时刻,莉莉斯对此心知肚明。她分得清楚梦境与现实,并为自己在梦中亦能保持适当的清醒和坚守底线感到骄傲,但即使如此,她还是会希望梦能够做得稍微长一点,再长一点……

海因里希似乎累坏了。毕竟在那些给莉莉斯带来美好体验的活动中总是他出力更多。每天早上起来时被他梳得整整齐齐,却又在拥吻中被莉莉斯抓乱的金色发丝正散落在他的额上。

他几乎已经养成习惯在入睡时把被烧伤的那半张脸压在枕上,只留下带有一条无伤大雅的刀痕的那面留给莉莉斯。我在他心中就这么以貌取人吗?莉莉斯一边自嘲着,一边微笑着欣赏海因里希挺拔俊秀的鼻子和长长的金色睫毛。

她不禁再次想到了那张滑稽的画像。简直像一个糟糕的诅咒,于火灾中砸在了海因里希的身上,真的把他砸毁容了。太糟糕了。虽然莉莉斯确定没有因为这不幸的遭遇而嫌弃海因里希,但是她也确实为他的脸感到可惜。就像自己最喜欢的玩具被人弄坏了,无论如何都会感到难过的。

早知道之前就去请画师来给他画一幅好看的肖像画了。莉莉斯盘算着,突然从床上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溜到书桌旁边,找到一只炭笔和一张空白的纸,垫在厚厚的账本上坐到海因里希的旁边,照着他的样子开始临摹了起来。

尽管她没有接受过系统的绘画训练,但是她从小在威尼斯长大,浸泡在最先进最新潮也是最优雅的艺术环境中,自恃艺术审美还不错,多多少少也会画一些简笔画,知道三庭五眼的比例关系。

她大概勾勒出海因里希的面部轮廓,先找到五官的位置,然后仔细描绘着他的眉毛与眼睛。他的眉骨好锋利,眉毛有些压眼睛,但眼睛的形状很柔和,眼尾微微下垂,显得并不锐利,反而有些可爱。他的嘴唇薄薄的,但是很软,吻他时感觉很舒服……画着画着莉莉斯突然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傻笑了起来。忽然,她的模特发出了一声闷哼睁开了眼睛,吓得莉莉斯赶紧把画作藏进帐本里。

“夫人……您醒了。”海因里希揉了揉眼睛,显然是还没睡醒,还在用以前习惯的叫法来称呼莉莉斯,“您在工作吗?”

“对,我在算账。”莉莉斯故作严肃地把账本合起来收好,放回到书桌上,“我看见今天水路已经开通了,你快起来收拾一下,我们趁着下午天黑之前去修道院拜访一下克拉拉修女。我需要尽快知道银行现在的状况才行。”

“水路开通了?”海因里希猛地坐起身。他深呼吸一口气,去屏风后面迅速换上出门的衣服,在镜子前将头发重新梳整齐,手里拿着披风、面具和帽子。

“我准备好了。”

“克拉拉修女知道你的身份吗?”莉莉斯坐在自己的化妆镜前,等待着海因里希为她梳头发。

“不知道。其实到现在为止除了威廉以外,也就只有你知道。”海因里希熟练得编起两个松散的麻花辫,用齿梳将发髻固定在莉莉斯得后脑勺上。即使在威尼斯女性中盛行披发的风俗,但前往修道院之类的严肃场合时依旧是编发更加妥当一些。

梳妆打扮完了,二人便带上些现烤的面包和之前熬制的鱼罐头作为伴手礼,迅速乘船前往距离威尼斯主岛不远处的朱代卡岛,莉莉斯上学时的女子修道院学校便位于此地,据海因里希所说,伊万卡休养身体所居住的疗养院也在这里。

过去的一路上畅通无阻,已经没有执法官在拦路赶人了。威尼斯正在逐渐变回莉莉斯所熟悉的那座水城,这也意味着,海因里希很快就要离开了。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并未提起这件事,尽管它总会到来。

由于女子修道院中男性不能入内,海因里希便在码头上等她,莉莉斯独自前去敲门。一名陌生的修女在听完她的自我介绍后将她请了进去。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海因里希背对着她,正在凝望着海对岸的圣马可大教堂。

莉莉斯的心中十分忐忑。她已经脱离了工作环境太久,早就已经记不清一些工作流程和数字细节了。沿着长廊去往办公室的路令她回想起去找克拉拉修女批改订正作业的经历,可现在账本上的不再是无意义的数字,是真实存

在的钱,是金子。莉莉斯得为那些钱负责。

她深呼吸一口气,轻叩房门,克拉拉修女亲自过来为她打开门,猛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太好了,你还安然无恙。”克拉拉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关切地看着莉莉斯瘦了一圈的脸蛋,拉着她赶紧坐下来,细细过问了她过去两个月里发生的事。

莉莉斯有些受宠若惊。她以往一直把克拉拉修女当作一个可敬的长辈与同事,从未想过对方居然会对自己如此关心。被人在乎的感觉令莉莉斯感到很温暖。她故作轻松地向克拉拉如实相告了过去发生的事,只是隐去了海因里希与未婚夫本是同一个人的事。

“克拉拉老师,我很感谢您对我的关心。我现在已经调整好状态了,随时可以再次开始工作。我很想知道我的银行现在还是死是活……真的很感谢你这么长时间以来对她的照顾……”

“莉莉,比起你所受的那些苦,银行虽然也在战争与疫情的打击下有所亏损,但远没有那么糟糕。在你家发生火灾之后,银行里乱成了一锅粥,小职员们找不到你、找不到海因里希、甚至连塔塔和威廉都不知所踪,好在有一个女孩儿记得我的住址,立刻找到了我接管。

“中途洛伦佐曾经要以你畏罪潜逃的名义查封并强制拍卖银行资产。他买通了汇兑商行会的人想要强制执行拍卖,此时威廉找到了我,告诉我他的哥哥,也就是那位施密德尔先生愿意倾囊相助。如果银行的所有者并不是莉莉安娜克纳罗,那就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执行拍卖了。我当时虽然没有办法完全信任他,但事出紧急,所以……”

“老师,您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况且施密德尔先生确实是诚心想要帮助我的。”莉莉斯忽然意识到克拉拉对于她曾经试图谋杀未婚夫的事毫不知情,这时候反倒省去了许多麻烦,“其实他现在就在门口等我呢。等疫情结束了,我身上的法务危机解决之后,他会陪我去商行会的公证处重新办理资产过户的。”

“这次瘟疫……”克拉拉垂眸,在胸口画上十字默默祈祷,“带走了很多人的生命,无非是一场浩劫。可是……它对你的银行而言却是一次救星。瘟疫的蔓延导致不只是金融业,威尼斯的整个商业世界都陷入了严重瘫痪。从前因为汇兑系统切段导致的债务违约也显得无伤大雅了。就连洛伦佐他们不也早就抛下银行的业务跑到乡下的庄园去避难了吗?”

“他们是主动逃离,而我是被动失踪。也就是说,”莉莉斯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只要我能够赶在他们前面尽快重新整理好我的业务,我就有机会能够抢在他们之前重新获得市场的信任。”

“是的,莉莉,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但是在此之前,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需要向你求证。”克拉拉突然严肃地板起脸来。

“您请说。”

“我发现账目里有好几笔盈利与我们发出去的汇票对不上号。”克拉拉翻开账目,指出了异常的数目,“这些盈利是怎么回事?莉莉,我不希望知道我努力帮助扶持的学生正在以某些非法的手段获取盈利。”

莉莉斯定睛一看,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她通过黑市渠道向米兰公国的军事集团发放贷款的事情。她深吸一口气,既然已经被识破,再伪装也没有意义,她只能将事情在克拉拉面前全盘托出。

“我需要你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做出这么危险的事了。其实我已经帮你在向汇兑商行会呈送的账单中修改了数字,以帮你洗清任何嫌疑。可是这种违背上帝教导的罪行,我为了你做过一次已经是仁至义尽,绝对不会再做第二次了。下不为例,好吗?”

“下不为例,我向您保证。”莉莉斯眨了眨眼睛,郑重地声明。

“时候不早了,我带你去疗养院看望一下你那位女仆吧。她其实已经痊愈了,只是碍于封城暂时无法离开,便让她一直住了下来。等过两天我便让她收拾好东西跟你回去。”

“多谢克拉拉老师。”莉莉斯微笑着回应着,把克拉拉书桌上属于克纳罗银行的账本尽数收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

等莉莉斯从修道院的小门中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港口上的风很大,海因里希一看到她走出来,便立刻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还是你自己穿着吧。”莉莉斯笑着把沉甸甸的公文包丢给他,“乌鸦先生,你如果没有披风就跟被掐断了翅膀似的,实在有些滑稽。”

“你又嫌弃我。”海因里希不知所措地皱起眉头,尽管莉莉斯也看不见他皱了眉头。

“克拉拉修女提到了战争贷款的事。”莉莉斯踮起脚尖,凑在海因里希的耳边问他,“你实话告诉我,当初你提出这个提案,是不是也是为了抓到我的把柄,想要日后对我的事业掣肘?”

“是的。”

“难怪会留下证据。”莉莉斯咬牙切齿地说道。

“怎么,被克拉拉修女发现了吗?”

“是的,她帮我把这件事盖过去了,并让我保证以后不会再以身涉险。可说实话,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唯一做错的一点或许就是曾经相信了你说会将事情做得很干净。”

“为什么?”

“克拉拉的视角向我提出这样的忠告也很正常。她是一个修女,是上帝的仆人,是有着稳定俸禄的女教师。但是我不一样,追求的东西也不一样。金融是一场赢了之后就必须一直赢下去的游戏。我不可能不去追求高风险高回报的机会。如果我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足以修改这个游戏的规则……我就必须要不择手段地和他们对抗到底。”

“你打算怎么做?”

“得想想办法好好对付把我害到这个境地的洛伦佐了。海因里希,我没有你那么善良,我是绝对不会对复仇的目标心慈手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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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抚平伤口的药方

吃过晚饭后,莉莉斯不知不觉间又和海因里希到床上贴在了一起。不过她左手抱着从前海因里希经手的那一本账目,右手拿着一只蘸了红色墨水的羽毛笔,正靠在海因里希的怀里为他“批改作业”。

“这里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她在纸上划出了一条有漏洞的条目,嗔怪地问。

“这里确实是不小心……”海因里希委屈地睁大眼睛向她撒娇,“主人,您别怪我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反正以后我也没有机会给您算账了……您就别怪我了嘛。”

“休想耍赖。之前说好的,找到一个问题过会儿就要挨十下鞭子。让我看看,eins,zwei,drei,vier,fünf(德语:一二三四五),嘛,一共五次,也就是过会儿得打你五十下。”莉莉斯得意地刮了刮海因里希的下巴,“我这次会打得很用力,要留下痕迹,这样你就算离开我了也不能忘记我。”

“我当然不会忘记你。”海因里希突然感到有些悲伤,连忙抱紧了怀中的女主人,“我走了之后……你有些什么具体的安排呢?”

“首先,我要再去奴隶岛上买一个新的年轻帅气的奴隶,替代你的工作来哄我开心。”莉莉斯故意这么说着想要逗海因里希生气,抬起头坏笑着期待他的反应。

“买不到了。

整座岛都被我烧了。奴隶贩子也全都被我送进了地狱。”海因里希面不改色地幽幽说道,“不过我把所有奴隶都放了出来,顺便让威廉给我挑选了几个能力不错的收编。汉娜她们就是从那时开始为我工作的。不过当初袭击那里的原因……主要是为了找到你。”

“我的天呐,那么多人,你一分钱也没付?”莉莉斯下意识计算了一下价格,“那你赚大了。”

“赚了再多都在把你买回来的时候亏光了。”海因里希戳了戳她的脸颊,“要是那些执法官能把用来收交通罚金的精力放在禁止奴隶交易上就好了。明明法律上已经禁止,背地里却仍旧层出不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是啊。我当时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就在想,原来这就是你们经历过的生活,真是糟糕透顶……你居然被我害得体验过那种事之后还能爱上我,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毕竟你也没有想要让我成为奴隶去受苦,你只是想让我死而已,不一样的。”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莉莉斯扶额,“但反正我是恨死洛伦佐了。我必须要他死,这没得商量,不仅他要死,他的银行也必须随之覆灭,或者被收购,或者就此消失。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两件事要做。”

“哪两件事呢?”

“首先要洗脱他指控我的罪名。你还记得他扣在我头上的罪名有哪三条吗?谋杀哥哥的遗孀,也就是玛丽亚;谋杀未婚夫,也就是你;还有去康达里尼家的仓库放火。”

“这三桩罪行每一件都确实是你做的。”

“哎呀,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我每一条都要洗脱。我不相信洛伦佐掌握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如果他真有证据,就不会在发现塔塔死了,失去了唯一的人证之后就狗急跳墙地来我家放火。首先第一条,我要请父亲来为我作证,为我担保玛利亚的死与我无关。”

“那家伙……”海因里希一想到莉莉斯那个重男轻女的窝囊废爹就感到一肚子气,“你准备怎么说服他?”

“花钱。”莉莉斯直截了当地回答道,“他和毛罗一样,都是赌场的老常客,只不过他潇洒多年了,对兜里的钱多少有点数目,不至于输得到处借钱贷款的程度。他现在只有我这一个女儿,这一棵蓬勃生长的摇钱树,他能不护着我吗?难不成他指望洛伦佐去给他养老送终?”

“他根本不配拿你的钱,也不配为人父母。”

“做生意罢了,互利互惠,不用带什么感情色彩,我已经看开了。至于第二条指控……施密德尔先生,你来为我作证。如果你着急要回去,就让威廉来为我作证。你们兄弟俩总不会一起回去吧。”

“我确实打算让威廉留在这里。这样一来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他起码还能安然无恙。只是我得麻烦你替我照顾好他。”

“放心吧。你不会有事,他也会好好的。第三条呢,关于放火的事,我就咬死不认。他如果真的能拿出什么铁证,我就全部推到已经死去的海因里希身上,说那也是他自作主张,我完全不知情。”

“听起来倒是万无一失。”海因里希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为她过会儿要挥鞭子的手做肌肉放松。

“与此同时,我还要重新整理银行的业务。克拉拉修女说得对。这次疫情其实反而给了我的银行一个喘息的机会。我要趁着这段时间尽快资金周转补上之前违约的漏洞,再抽出一些钱来做慈善和宣传,好好维护一下我的名声。”

“那肯定要花很多钱。之后我派人去再搬一箱金币送到你这来。”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地笑纳了。嗯……一边整理业务,一边洗脱罪名,与此同时我还得准备着对洛伦佐进行反击。如果能找到他与这场战争的起因有关的证据,那就是实打实的叛国罪名,将会被吊在圣马克广场上处以绞刑。不过具体要怎么坐我还没有想好。”

“其实……或许我也可以留下来陪您,帮帮您……”

“不要。”莉莉斯拒绝道,“你过几天就走。”

“为什么?”

“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也有你的计划要忙吧?你也要复仇。”莉莉斯伸了懒腰,把账本放到一边,从海因里希身上缓缓爬起来,“现在威尼斯城里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你还活着了,施密德尔先生,你要是再不回去,赫尔穆特都要知道了。”

“但是……”

“海因里希,不要以为我是什么没了你就活不下去的娇娇宝宝。在遇到你之前我可是一路从贫民窟摸爬滚打到现在。倒是你,你得小心点。我会在这里等着你回来看我的。”

“你还愿意见我吗?”海因里希突然激动地坐直了身子,“以后我还可以来找你吗?”

“当然了,你早点出发的话,说不定回来后我们能一起过圣诞节呢。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得要你在法律意义上恢复了原本的身份之后我们才能去向教会申请解除婚约吧。你答应过我的,要和我离婚。”

“好。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给你带好多好多礼物……”

“海因里希,那你觉得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情人、仇人、还是朋友?”莉莉斯笑着问他。

“主人与狗的关系。”海因里希一边说着一边乖巧地跪在莉莉斯面前。

“噗。那等你回来之后就是有爵位的狗了,听起来还蛮酷的。好了,现在是惩罚你的时间了。”莉莉斯从衣柜里找出一根三指宽的黑色丝绸腰带,轻轻抚在海因里希的眼睛上遮挡住他的视线,她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因为她的触碰而微微颤抖,“海因里希,想要吗?”

“想要。请主人惩罚我。”

“惩罚完以后就要乖乖听话了。”莉莉斯从衣柜中拿出海因里希自己给自己准备好的新皮鞭,“转过去,自己数着打了几下,数错了就要继续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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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海因里希被打到满是鞭痕的背依旧酸胀而疼痛。他不得不拜托莉莉斯帮他贴一些药膏以便他今天可以继续工作。莉莉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帮他上药,一边上药一边哄他以后不会打这么狠了。尽管她自己的胯也因为维持了太久扭曲的姿势而感到有些疼痛。

“今天我要去找塞西莉娅,跟她商量一下我的计划然后开始安排具体的实施。你也去忙你自己的事吧。行前准备肯定有很多事要做,我们等晚上再见吧。”

“好。”海因里希握住她的手,在上面留下一个轻柔的吻。

介于家里只有一艘贡多拉,海因里希自然要把船留给莉莉斯,自己则步行去与威廉会面。临走前他特意写下一份手信让莉莉斯交给汉娜。塞西莉娅未来要处理工作上的事无暇时刻陪在莉莉斯身边,他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莉莉斯独自在城里闲逛,便在信中嘱咐了汉娜让她以后直接听命于莉莉斯,跟在她身侧保护她的安全。

既然要用海因里希还活着作为证据来洗脱谋杀未婚夫的嫌疑,莉莉斯便干脆做戏做足全套,打开衣柜特意准备挑选一条不同颜色的裙子。

可是海因里希重新给她准备的衣橱里除了那几条像婚纱的白纱裙以外便仍旧是清一色的黑裙子。莉莉斯再一次为他的审美感到有些担忧。虽然她以前从来没在他面前穿过,但她在成为寡妇之前的衣柜里还是有不少色彩鲜艳的漂亮裙子的。现在她只能勉为其难地换上一条白色裙子出门。

不知道塞西莉娅身体好全了没有,会不会又问她一些有关海因里希的问题?莉莉斯有些心烦意乱,想着究竟该怎么向她摊牌。没过多久船便靠岸了。莉莉斯跳上码头,发现索菲亚家的门口竟堆满了好多个大木箱子。

“莉莉!”

莉莉斯听到一声响亮的呼唤,连忙回过头,发现是索菲亚和伊索尔德。她欣喜地奔跑过去和她们相拥致意。她们不知道莉莉斯过去一段时间经历了什么,看见她换上了白裙子都感到十分意外,却又都有些害羞不敢问她,只能用颇有深意的眼神打量她的新装。

“你不会是打算和那位海因里希……?”还是伊索尔德率先点破了。

“不是的!呃……其实是因为,我才知道我未婚夫没死。”莉莉斯红着脸皱着眉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却瞄见了索菲亚在一旁松了一口气,“但总之。我和他商量好了,他决定和我解除婚约。不过在此之前,伊索尔德,我想请问你是否能够为我做一些治疗烧伤的草药。”

“怎么回事?你受伤了吗?”伊索尔德关切地问。

“没有没有,我很好,是给……施密德尔先

生用的。”

“施密德尔先生~”索菲亚起哄道,“什么时候带我们看看你的未婚夫长什么样?不会真的长成那幅画像上的样子吧!”

“那倒没有……但是……太复杂了。我们先进去吧,塞西莉娅也还不知情,她现在还住在你的家里……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正好现在你们都在场,让我来给你们详细地整理一遍……”

于是莉莉斯便在隐去一些商业细节后,把过去两个月里发生的事基本的全貌呈现在了三人面前。所有人听完后都沉默了。索菲亚紧紧皱着眉头,伊索尔德揉了揉额角,塞西莉娅几乎快要哭出来。

“总之,我现在完好无损地回来了,继续管理我的银行,一切照旧。”莉莉斯尴尬地笑了笑,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朋友们如此复杂的情绪。

“草药的部分你放心交给我,我过一会儿就去药房里抓药……”伊索尔德轻声细语地说着,仿佛是怕说错了话让莉莉斯难过,“还有关于洛伦佐和帕多瓦的联系……我在帕多瓦有一些故交,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找到线索。其实,我这次和索菲亚回来正是准备要继续北上回家去的。秋收的季节我得回去主持家务。正好那一带现在也停战了,商路恢复,回去的路上我一定会帮你好好打听一番……”

“谢谢你,伊索尔德。”莉莉斯郑重地握住了伊索尔德的手,转而又看向沉默良久的索菲亚,发现她竟也和塞西莉娅一道开始哭了起来。

“莉莉……你真的……太不容易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拂去眼角的泪水,“我很荣幸我的房子能够成为你在困境时暂住的港湾,你知道的,你永远可以把这里当作是你自己的家……我从费拉拉的庄园里带来了很多新鲜的蔬菜、肉和水果,我要让仆人们准备盛大的晚餐来抚平你这段时间受的苦……如果……施密德尔先生愿意来的话,我也欢迎……”

“不用了,我想还是……”

还没等莉莉斯说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打断了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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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冰冷的诀别

索菲亚示意女仆去开门,结果进来的是威廉。他冒冒失失地跑到几位夫人面前向她们行礼,然后将视角转向莉莉斯。

“夫人,哥哥他遇到了一些急事。他让我来通知您,他会于今夜凌晨乘船离开威尼斯。”

“怎么那么突然要走?”莉莉斯皱起眉头。虽然她一早知道海因里希要走,但也没有想到会这么突然。她以为他至少还要在这里留一周左右。毕竟他们当初出发去苏黎世前就准备了两个礼拜,更何况去法兰克福的路途更加遥远,只是一个下午怎么可能整理得完?

“是富格尔银行在苏黎世的业务出了些问题,哥哥需要在回法兰克福的路上顺道去处理。他也听说了埃斯特夫人和阿尔塔夫人回到威尼斯的事,特意嘱咐说希望您能和朋友们好好叙叙旧,不用担心他,他会处理好一切的。”

“知道了。”莉莉斯长舒一口气,迫使自己保持冷静,不能在朋友面前失了仪态,“你赶紧回去帮他吧。让他走之前在码头等着我。”

“遵命。”威廉再向几位夫人鞠了一躬,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没事的,我们不用管他。我这几天和他每天都待在一起待得够久了。倒是你们,和我说说看在费拉拉的庄园里发生了什么事呢?”莉莉斯努力说服自己把海因里希有关的事抛之脑后。

他总会走的,他走后她的生活会一切如常。她不可能因为他的离开就放弃来之不易的和朋友相聚的时间。但她仍然会在索菲亚讲述田园趣事时不自觉地走神,在伊索尔德安排女仆去抓药时好奇那些药草的名字的功效,在塞西莉娅描绘罗马盛景时想到她与海因里希一起旅行时的时光。

她切实地感觉到自己的情感在被另一个人所牵动,这令她感到手足无措。思绪就像是被拴上了绳子,心脏被锁链缠绕,为了另一个人的脉搏而跳动。这会干扰她,干扰她的判断,干扰她的工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吗?

莉莉斯不喜欢这样的状态。她不希望自己的事业被情绪所影响。如果这就是享受了爱情的美好之处背后的代价,那么,现在或许是时候斩断这一切了。

她不可能让自己继续从前那般放纵而迷乱的生活,她不会让自己就这样在享乐中沉溺下去。那是不理智,不健康的。生活必须回归正轨,可是她连自己的事情都没有处理好,有堆积成山的待办事项等待她去完善,她为什么还要分出心思去关心海因里希呢?他们又不是夫妻,甚至也不再是上司与下属了,本质上只是暂时住在一起,却又注定要分别的两个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海因里希说他们是主人与狗的关系。莉莉斯现在才意识到他提出这种界定背后的深意。狗会无条件地臣服于主人,相应的,主人也得把狗当做是宠物,不离不弃地照顾狗的生活起居,给予他关心与疼爱。项圈绑在狗的脖子上,牵绳却同时绑住了两个人。

可这种捆绑背后依靠的又是什么呢?是爱情吗?是身体接触吗?是这种不受控制的心动吗?那根本就无法令莉莉斯感到安心。她并不是怀疑海因里希会对她不忠。相反的,她很清楚自己是一个冷血的人。

即使她已经享受过爱情的欢愉,即使她再喜欢他,等他离开后她也会把他抛诸脑后的。就像是前不久她还躺在他的怀里亲吻他的伤疤,现在便又狠下心开始算计起来了。没办法,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她想要追求的就只有她的事业,去实现自我的存在价值,她知道自己非常自私。

所以她根本就给不了他承诺——她为自己不经思考而说出的话感到后悔了。也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她还曾邀请他来威尼斯与她一起度过圣诞节,可她根本无法保证那个时候的自己会是怎么想的,还是否愿意见他。而且既然她给不了他想要的,这样继续吊着他不也是一种残忍吗?

她到底该怎么做?她感到脑中一团乱麻,像缠绕着揪成一团的头发,怎么也理不清楚。

午夜时分的码头十分寂静,莉莉斯在汉娜的陪伴下来到海因里希即将出发的码头。除了汉娜提在手中的灯笼以外四周一片漆黑。莉莉斯听见海浪在随着她纷乱的思绪起起伏伏,而海因里希择提着另一盏灯站在码头上等她。

汉娜十分自觉地退居一侧,留给两位主人最后告别的个人空间。莉莉斯面无表情地静静走到海因里希面前,还没有说话便被他抱了个满怀,他小心翼翼地摘下面具,捧起莉莉斯的脸颊在她的唇上亲了又亲,可是莉莉斯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热烈地回应他,而只是像个人偶似地呆呆站在原地,默默承受着他的示爱。

“夫人……?”海因里希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您怎么了?”

“没什么。”莉莉斯冷淡地推开他,“我让汉娜给你带来了治疗烧伤疤痕的药,是伊索尔德给你配的药,索菲亚掏的钱。她们俩让我代为向你问好。”

“代我感谢她们的好意。可是夫人,您为什么又不开心了?是因为我不得不突然离开惹您生气了吗?”

“没有,我并没有生气。我只是感觉做了一个好长的梦,现在梦终于醒了。”莉莉斯努力挤出来一个尴尬的微笑,退后几步刻意与海因里希保持距离,“施密德尔先生,祝您以后一切顺利。”

“莉莉斯?”海因里希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胸口堵得他感到窒息,“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祝愿天主保佑您以后平安顺遂。承蒙您这半年以来的照顾,我衷心感谢您对我的关心与付出……”

“莉莉斯!”海因里希突然猛地掐住莉莉斯的胳膊,迫使她抬起头直视他噙满泪水的双眼,“这就是你要与我说的话吗?”

“嗯。”莉莉斯被他掐得生疼,却并不生气,只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委屈与悲凉,“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比较好。你知道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不仅永远无法成为你的妻子,我也没有办法给你你想要的爱情。”

“可是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要等我回来和你一起过圣诞节——”海因里希的眼泪划过伤疤的沟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海因里希,冷静一点。你应该能理解斩断这一切对我们都好。你就把过去半个月的事当作一场梦……”

“可那不是梦!那是现实,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现实。莉莉斯,你曾经亲口说过你喜欢我,你想要我,你会等着我,可你现在又不要我了……原来我真的就只是一条可以随意差遣,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不是的,海因里希,只是……”

“我被你害成了这个样子,我因为你几乎失去了我的一切,我一次又一次地将你从危机中拉出来……可你是怎么对我的呢?在需要我的时候利用我,用不了了就丢掉了……莉莉斯,你知不知道我也是个人,不是你的玩具。你对我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歉意或者愧疚吗?”

莉莉斯不知所措地看着海因里希在自己面前抽泣着落泪。她感觉到自己的心也在不受控制地随着他的痛苦而为之绞痛。好难受,好煎熬。她颤抖着下意识想要去抱住他安慰他,却被他侧身躲开扑了个空。

哭声渐止,海因里希擦干净脸上的泪水,用那双藏在锋利眉骨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看。愤怒与失望已经完全盖过了他的悲伤。他冷冷地重新为自己戴上一片皮质的巴尔塔面具遮住脸,也盖住那些不堪的表情与翻涌的心。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么,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他清了清嗓子,戴上帽子盖住金色的短发,冰冷的语气令莉莉斯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他好像变回了她在苏黎世初见时的那个黑色的影子,很快就会消失在黑暗里,再也看不见。

“银行的过户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已经写好了授权威廉为我代理的委托书。至于我们的婚姻,”说着,海因里希不禁发出一声戏谑的冷笑,“既然缔结的时候便没有见面,那么解离的时候也没有必要双方到场。如果我能够顺利夺回爵位,那我会发来信件向教会提交离婚申请。如果我失败了,那你衣柜里的黑衣服便能再次派上用场了。”

“海因里希……”莉莉斯再也忍不住泪水,却还是将哽咽的哭腔硬是咽了下去。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像是被人勒住了喉管似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或许你说得没错。”海因里希重新披上披风,从一旁赶来的汉娜手里接过莉莉斯为他准备的药,递给在码头上等待他的侍从,“是时候斩断这一切了。无论是爱你还是恨你,只要靠近你就会给我带来痛苦,太痛苦了。莉莉斯,就此别过吧。”

言罢,他摘下了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放在了莉莉斯的手心里。莉莉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上了船,走进船舱里关上门。水手很快松开了绑在码头上的绳索,船离岗了。莉莉斯一直望着它消失在无尽的黑夜里,她看见海因里希再也没有回头。

他走了。再也没有人会影响到你了。莉莉斯对自己说着,试图安慰她不知为何仍在绞痛的心。海因里希的戒指上仍然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一缕在咸湿海风中很快就被冲淡的皮革气息,最后什么也不剩。

很快会过去的,很快这些情绪就会过去……生活会一切如常。就当他从来都没有来过……莉莉斯一边哭着一边在汉娜的陪伴下快速离开港口向家的方向跑去。

她回到家打开门,看见玄关的花瓶里是海因里希昨天刚刚插进去的花束。她走上楼梯一路奔向房间,发现床铺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没来得及整理。海因里希穿过的睡衣被他习惯性地整齐叠好放在床尾凳上。

莉莉斯几乎疯狂地抱住了他的衣服埋进被子里一边深呼吸一边哭。她闭上眼,海因里希身上好闻的味道仍旧笼罩在她周围,仿佛他仍旧陪在他身边,所谓码头上的诀别只是一场噩梦……

哭累了,她泪眼朦胧地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的兔子玩偶——这已经是海因里希为她做的第三个兔子玩偶了。第一个被森林里的强盗抢走,第二个在火海中被烧成了灰。

她忽然发现自己还从未仔细端详着这个新做的玩偶。它的针脚很漂亮,版型很标准,早就不像是前两个似的又丑又像是随时会散架的样子了。想到这里,莉莉斯竟不知为何又无法控制地继续哭。

为什么?为什么会那么难过?明明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明明这是一条对他们两个人都好的路。总有一天,痛苦会被抚平,创伤会一点点长好,但是在此之前,她只能像个孩子一般无助地哭——

作者有话说:下次更新在周三!

分开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小虐怡情一下之后狠狠爽……接下来将逐渐进入一系列莉莉斯事业剧情线高爽片段……爽完了再接着谈恋爱呵呵呵呵……

第74章 信任的重建

塞西莉娅在莉莉斯的新家中醒来的第一天一大早,在清晨的阳光刚刚透过窗帘照在床头的时刻,她便听到门外传来丁零当啷的声响。

怎么回事?莉莉斯会不会有危险?她赶紧爬起来带上匕首急匆匆跑上楼,发现莉莉斯卧室的房门正大开着,地上一片狼藉,有两个男人正在合力搬走她房间里的柜子。

“你们在干什么?!”塞西莉娅厉声喝道,目光迅速扫遍整个房间寻找莉莉丝的身影。她发现她的女主人正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明显过于宽大的男装,以一个十分不雅的姿势岔开着双腿坐在地上,握着羽毛笔在一地的羊皮纸前奋笔疾书。她长长的红发被胡乱地团在脑后,手指上沾满了青绿色的墨汁,眼睛肿肿得像是哭过,还带着厚厚的一层黑眼圈。

“塞西莉娅,早安!”看见是塞西莉娅来了,莉莉斯笑着抬起头,一边和她打招呼一边示意那两位工人不用管她,继续做手上的活,“昨夜休息得怎么样?准备好开始工作了吗?”

“这是在干什么?”塞西莉娅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她到底有没有睡醒。

“没什么,今天早上的第一笔交易。”莉莉斯打了个哈欠,“昨天晚上我一夜没睡,于是便想着今天天亮前去集市上打探打探最新的市场情报,结果正好遇上一个被主人委托来市场上买家具的生面孔。他告诉我说他家主人即将搬来威尼斯,但定制家具花费实在太高,便派他来打探打探有没有成色好的二手家具可以购入。我一想我们家不堆满了全新的好家具吗?便谈了谈价格答应下来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我已经拿到了,货也得给他们送过去。”

“所以您要卖掉这些家具?这是施密德尔先生按照以前家中的布置为您定做的……”

“是啊。反正也不会再见到他了,不如让这些家具也和他一起滚蛋吧。眼不见为净。”

塞西莉娅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虽然她早有预见她们的银行正在经历严重的财务危机,但也没料到竟然已经发展到需要搬空家具砸锅卖铁的程度。她看见莉莉斯又换了个姿势帕在另外一张纸面前疯狂地写着什么,精神非常亢奋,仿佛是喝多了——塞西莉娅这才注意到莉莉斯的身后已然堆积着三四个空空如也的葡萄酒瓶。

“你别担心,咱们距离破产还有一段距离。虽然也不算……呃……特别远。”莉莉斯随手拿起一件被她丢在地上的男式白衬衫,把手上的墨水印粗鲁地抹在了上面,“做这些都是为了后续的工作做准备,咱们做戏就要做足全套。”

“您打算

做什么?等等,您刚刚是一个人去集市上的,汉娜没陪着你吗?”

“我让汉娜去接伊万卡了。我穿着这身破衣服,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都穷成这样了,谁还能对我做些什么?这两天市场上的人逐渐多起来了,光天化日之下不会出什么事的。塞西莉娅,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工作不仅是应对洛伦佐的指控,拯救银行的财务危机,更加重要的是我们得首先重新获得市场的信任,而获得信任就需要影响舆论。如果不去亲自深入市场了解舆论,我们又怎么可能控制它呢!你说对吧!”

塞西莉娅紧紧皱着眉头,一时间竟无法分辨莉莉斯到底是喝多了还是清醒的。她仔细思索了一下莉莉斯说的话,尽管略显得有些没头没尾,但逻辑似乎并没什么大错。

“所以在开始赚钱之前,我们还是得先把钱花出去。你知道吗?得把钱花在刀刃上。得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花了钱!所以我想了两个法子,一个已经安排好了。令一个呢,过一会儿等他们搬完了,我们就得刻不容缓地立刻开始实施。”

“花钱?”

“正巧今早我在港口闲逛,发现新到了三艘运载面粉的船。面粉好啊!我要买,于是立刻货比三家让他们之间互相比价。等价格被我压倒最底下了,我再把三船面粉全部买下。”

“面粉……?您买面粉干什么?”塞西莉娅有些跟不上莉莉斯过于跳脱的话,她再次确认莉莉斯一定是喝醉了,只是不清楚醉的程度究竟有几分。

“受困于食物短缺,疫情期间面粉价格暴涨,威尼斯的老百姓已经好久没吃上过新鲜的面包了。我买来面粉送去给面包房,让他们做成面包,以克纳罗银行赞助的名义免费分发给市民,让他们记住我的好。嘛,不过这件事做这么一次也就够了。等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面粉价格已经降下来的时候,我再送面包便没有任何意义,就得趁着这个节点送他们才会觉得珍稀。”

塞西莉娅竟不知道莉莉斯这究竟能否被称作是慷慨了。莉莉斯一边确实是在做慈善,一边又抓住了关键时间点造成的价格信息差以最低的成本实现了利益最大化。

“但这只是做个样子。还不是最关键的点。我们的核心客户群体毕竟不是吃不起饭的市民。我们还得重新获取商人的信任,尤其是四处贸易的行路商人。帕多瓦战争期间,威尼斯共和国的领土上被叛军毁掉了两座桥梁。现在共和国重新夺回了领土,自然要筹钱进行桥梁重建。”

“您打算捐款吗?”

“对。我要以克纳罗银行的名义成立一个战后重建基金会。不过这并不是慈善基金,桥梁施工完了以后政府收取的过路费里必须抽成作为我的投资回报。到时候商人们就会记住,是施密德尔夫人……是我的投资使他们能够重新开始工作。不过这都只是前期工作。这不是我们真正的重点。”

“这还不是重点?”莉莉斯的话信息量有些太大了。塞西莉娅恨不得立刻蹲下身从地下薅一张还没被涂满的纸当作临时备忘录。

“这都是为了给推出新产品造势的铺垫。哦对,还有这些家具也是。”莉莉斯在地毯上翻了个身爬起来,又跌跌撞撞地倒在了床上躺下了,接着说道:

“我要营造出一种明明自己都家徒四壁了却还心系大众的亲民形象来。‘惨遭大火的莉莉安娜并没有死,反而浴火重生后对遭遇天灾人祸的人们倾囊相助。’啊哈哈哈哈哈!一个星期以内我需要市场上传遍这样的消息。”

“新产品?”

“新产品是……其实我还没有想好名字。上次的产品叫未来合约,这种稍微有点抽象的名字貌似还蛮受欢迎。那么这次的产品就叫做……公平证券吧!今天下午我约了去汇兑商行会办过户,可是我的银行要么是我的,要么是别人的,这个说法其实根本不通。埃莱娜姑姑也投了钱,虽然我是会给她算分红,但是一直算得不是很清楚。这样对她很不公平,我差点就把她投的钱都亏光了……公平证券,也就是用来公平地分配收益的证券,如果能够公开发行的话……”

莉莉斯一边说着一边在被子上翻来覆去地打滚,滚着滚着突然停下睡着了。

塞西莉娅感到无奈至极。她决定以后每夜睡觉前都得给藏酒的柜子上锁。她无法确定莉莉斯在如此烂醉如泥的状态下说的话做的事到底能不能相信,只能祈祷她在做决策时仍旧清醒。

她的女主人以前从来不会放任自己喝成这幅样子,难道是因为……塞西莉娅想起昨夜莉莉斯与海因里希的分别。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够想象莉莉斯会有多么难过,无论是对于海因里希一直以来的欺骗隐瞒还是他们注定的分别。她知道莉莉斯尽管表面上十分开朗亲和、长袖善舞,但本质上非常难与人建立信任关系。

大多数时候莉莉斯都会有所保留,无论是对于朋友、长辈还是合作伙伴。只有在面对她认为自己能够完全掌握的仆从时才有可能真正毫无保留地去展现她的内心。因此塔塔与海因里希的相继“背叛”一定给她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其实,塞西莉娅甚至非常意外莉莉斯居然没有在发现这一切之后想要杀了海因里希。或许她是真的喜欢上了他,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这份感情吧。

黑发的女仆关上卧室的门,走到莉莉斯的床边为她把身上的脏衣服换下来,发现她手里竟然还攥着刚刚用来擦墨汁的那件白衬衫,像是紧紧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这显然是海因里希的衬衫。塞西莉娅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暂且放任不管,帮莉莉斯把地上散落的纸张收起来仔细阅读一番,等她醒来后再做打算。

彻夜未眠的莉莉斯在酒精的帮助下终于进入了梦乡。梦中的世界像是一团浑浊的浆糊在她的脑海中剧烈摇晃翻滚,晃得她想吐。四周一片漆黑,但她感觉到自己的手上正紧紧抓着一根绳索,那是在大海上航行时甲板上升起风帆的绳。

原来她真的在漂,在狂风大作的的海面上漂。她努力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海面,竟看见一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点,像一颗启明星似得漂在她的面前,那是威尼斯,是家的方向,很快就要回家了,回到温暖而舒适的港湾。

“夫人!”

忽然,莉莉斯听见背后有人在叫她,她看见塔塔正提着灯笼向她走来。她连忙冲上前去握住塔塔的手,借着灯笼的光亮,她发现塞西莉娅和伊万卡也在船上。她们在齐心协力地抓紧绳索稳住小船航行的方向。

莉莉斯是威尼斯人,航海几乎是他的本能,没有人比她更加清楚怎么做才能稳住船体——于是她在风雨中大声呼嚎着发号施令。很快,船逐渐驶入海港,终于风平浪静。莉莉斯松了口气,回过头正准备好好犒劳一番她的伙伴,却突然看见有一群人冲上了她们的船。

他们披着漆黑的披风,用黑色的面具蒙住脸,像是来自地狱的鬼魅般顺着甲板爬上来,莉莉斯惊叫着向后退。她看见她的伙伴们正挡在她的前面与持刀的匪徒疯狂拼杀。银白的刀刃在黑夜中飞舞,鲜红的血液在大风中飞溅,她的伙伴们很快便寡不敌众败下阵来,一个一个被锋利的刀剑刺穿心脏,倒在了她的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袭击我?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同伴?我已经经历过一次毁灭一切的大火,为什么现在连海浪也要将我吞没?

莉莉斯的心中满载着恨意与怒火。她弯下腰拾起一把掉落在甲板上的剑,用力举剑劈向面前朝自己走来的黑衣人。可对方只是挥手格挡便将莉莉斯击倒在地上,仿佛拂去一粒尘埃般轻描淡写。

“海因里希。”莉莉斯早已经知道这位在梦境中缠着她不放的梦魇姓甚名谁了,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张隐藏在斗篷兜帽下的脸。这一刻,空气突然凝滞了,因为她看

见的是她自己的脸。

“海因里希,这就是你的名字吗?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主人了。”

站在她面前的“莉莉斯”优雅地掀开都帽子,红发似血般鲜艳。她笑着,用打量一件商品的眼神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这场梦境的主人。她忽然凑近,捏住了失败者的脸,迫使莉莉斯望进对方灰绿色的眼睛——在瞳孔的倒影里她看见了海因里希,初临威尼斯时被强盗洗劫、被杀光亲信,在命悬一线之际沦为奴隶的海因里希——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将有一些我个人非常喜欢的情节[害羞]大家国庆节快乐!虽然作者人在国外没有假期呜呜呜呜……

下次更新在周五,爱你们!

第75章 膨胀的欲望

莉莉斯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是一片漆黑。她吓了一跳赶紧爬起来拉开窗帘,发现外面仍旧阳光明媚才勉强松了一口气,但愿自己没有错过安排在下午的银行过户手续。

身体的疲劳和一阵阵发晕的后脑勺提醒着她几个小时前的酒精摄入过量,手里紧紧攥着的脏衬衫让她回想起自己喝醉时略显不堪的行径。她突然十分嫌弃地把衬衫扔在地上,怒气冲冲地喊汉娜给她端来一盆干净的水,让她把手上的墨迹洗干净。

汉娜端着水送上来的时候塞西莉娅正好出了一趟门回到家,她立刻跟随汉娜一起走进莉莉斯的卧室查看女主人的状态。

“我睡了多久?”莉莉斯淡淡地问道,显然已经恢复了冷静。

“约莫四个小时。”塞西莉娅一边回答着,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快要到用午饭的时间了,伊万卡已经在楼下为您备好了墨鱼汁全麦宽面。另外,在您休息的时间里我去监督了一下面粉到面包房的交货。第一批面包已经在分发了。”

“很好。”莉莉斯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塞西莉娅在说些什么,“谢谢你。”

“另外我看了一下您关于……公平证券的设计演算过程。有一些我没有看懂的地方。”

“哦,哦,好。”莉莉斯揉了揉眼睛,“汉娜,你来为我梳头发,让伊万卡帮我熨一下衣柜里的白裙子。塞西莉娅,稍等一下,我坐在梳妆台前跟你讲吧……”

莉莉斯感到一阵恍惚,眼前再次闪过噩梦中伙伴们一个接着一个在自己面前倒下的片段。那并不是梦魇的诅咒,也不是海因里希对她的复仇,而是她自己亲手犯下过的罪行。她的脑海中浮现起海因里希在夜幕中对她的质问,莉莉斯,你就从来没有过愧疚与歉意吗?

当然有过了。但是她又能怎么样呢?她别无选择。无论是当时面对婚姻的她,还是现在不得不离开海因里希的她,本质上都别无选择。

她不可能在契约婚姻之前未卜先知,在遇到海因里希之前就认识到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更何况,从前的海因里希作为高高在上的爵位继承人,在没有经历过沦为奴隶的现实毒打之前,真的能够心服口服地顺从与一个落魄私生女的意见吗?

不要想他了!不要再想他了。莉莉斯在心中不断对自己重申道。既然已经做好了分别的准备,就当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梳妆完毕之后莉莉斯在汉娜的陪伴下来到汇兑商行会,塞西莉娅则被派去处理其他工作。工作,工作,工作,只要用工作填满所有的时间,便没有空再去想海因里希的事了不是吗?商行会、市场、法院、教堂……她在刚刚开始复苏的威尼斯城中四处奔走着,最后来到分发面包的摊位前。

她笑着,用关切的目光看向每一个来领面包的人,与感恩她的贫苦百姓拥抱致意,努力扮演着一个善良正义,体贴民情的慈善家。不知怎么,她突然又想起了海因里希,想起了他说小时候父母在秋收节庆里举办乡村舞会的事。如果她与海因里希一起去了法兰克福,她是否会穿上德意志姑娘穿的绣花蕾丝舞裙,与海因里希一起在篝火与麦草堆边跳舞呢?

不,不会的,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她才不想到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去!不要再想他了。莉莉斯不知道为什么越想越窝火,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最后干脆以身体不适为由失魂落魄地提早逃回了家。

一到家她便想躺倒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才发现这些可有可无的家具都被自己下令卖掉了,客厅里如今空空如也,仿佛为了举办舞会特意将陈列给清空了似的。

她只能无奈地跑到厨房,让伊万卡明天叫人去从银行的办公室里搬两把旧椅子过来,顺便问了下晚饭吃什么,正聊到一半,汉娜突然急匆匆地跑来告诉莉莉斯有客人来拜访她。

“是谁?男人还是女人?”莉莉斯下意识皱起眉头。

“是女人。她自称为比安奇夫人,说是您的旧相识。”

莉莉斯在脑海中搜寻着这个令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她想起来了,这位夫人便是在海因里希刚刚入职的那天午后来找莉莉斯用项链贷款的女士。

当时的她游刃有余地在那个懵懂的金发少年面前展示了她是如何用一根项链在闺阁与市场间的辗转流通来谋取暴利。那时候的海因里希还是个乖孩子,哪像现在变得这么坏?

当初她那么信任他,将自己的金融运作模式倾囊相授,可他居然就这么偷走了她的一整套商业机密,还利用其他外部资本复刻了一家银行。真是太可恶了。可恶至极!这么丧尽天良的坏男人,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念念不忘?不许再想他了。工作要紧……

“快请她进来,”莉莉斯清了清嗓子,“呃,客厅里现在没地方坐,就直接带到餐厅里来吧。”

“遵命。”

比安奇夫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丝绸长裙,虽然款式并不华丽却明显是新做的衣服,版型与布料的质感都极其上乘。看来她的丈夫最近混得不错。

“比安奇姐姐!好久不见。”莉莉斯笑着与她拥抱问好,在脸颊边留下象征性的吻,随后亲呢地拉住她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来,“姐姐最近一切都好吗?”

“我很好,多亏了您当时的帮助,我的丈夫才顺利挺过了那次海难造成的现金流危机。”比安奇夫人虽然对莉莉斯家的火灾早有耳闻,但亲眼看到她的小楼中家徒四壁的状态仍旧感到十分讶异。不过良好的教养使她并没有表露出她的情绪,也没有问些什么不该问的,而是大大方方地招呼跟在自己身后的女仆把贺礼呈送在莉莉斯面前。

“这是我闲来无事时亲手勾的一些蕾丝,可以用来缝在衣服的内衬里,算是我的一点小心意。”

“太感谢您了!我正打算要做一些新衣服呢。只不过我最近太忙了。您也可以想象,战争与瘟疫接踵而至,对银行的经营是有着很大影响的。”

“或许还有与康达里尼先生尚未了结的纠纷吧。”比安奇夫人直截了当地点破了莉莉斯为工作殚精竭虑的核心愿意之一。莉莉斯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您放心,我从未蓄意打探您的隐私,只是我正好有一位哥哥现在在四十人委员会(威尼斯司法机关,相当于法院)轮值。由于我从前向他提起过您对我有恩,所以他在闲话家常时向我说起了您的这桩案子。”

莉莉斯的眼中突然亮起了光。即使比安奇夫人尚未把话说全,她也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消息。尽管四十人委员会有着每个季度轮换委员的制度,但由于威尼斯的绝大多数法学人才都毕业于帕多瓦大学,莉莉斯总担心他们或许与洛伦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恐怕也正因如此,洛伦佐才会选择把他们的冲突诉诸公堂。

“正巧,我的哥哥曾经在博洛尼亚大学任教,曾执导出来几名优秀的学生,目前都在威尼斯的律师事务所中任职。如果您尚未聘请律师团队的话,他们或许能够助您一臂之力。”

“太感谢了。”莉莉斯又一次郑重地握住比安奇夫人的双手,“我不知如何才能报答您的恩情才好。您如果以后还有信贷需求,请一定要来找我。”

“这是我在报答您的恩情,请您一定不要见外。”比安奇夫人露出温柔的笑容,“我哥哥与那几位律师的联系方式我已经派人抄写了下来。您工作忙,我不便继续叨扰,先告辞了。”

“谢谢您,比安奇姐姐……”

“等您忙完了这段时间,我再请您来我家小聚。愿主保佑您平安。“

“愿主与您同在。”

莉莉斯亲自送比安奇夫人到门口,看着她乘坐的贡多拉消失在河道的转角处。她依稀记得上次比安奇夫人离开时匆忙慌乱而感激不尽的样子与她在海因里希面前侃侃而谈时的气定神闲。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来了当初想要开设银行,进入金融行业努力的初衷——她想帮助她在修道院学校里的好朋友们出嫁时不被夫家吞并她们的嫁妆。那是她们这辈子所能够拥有的第一笔,甚至是唯一一笔资产,她想帮助那些像自己一样的年轻女孩子们把这笔钱捞捞握在自己手里,像男人所掌握的资本一样升值、升值、不断升值。

资本就是这样的存在。它会不断膨胀,如同贪欲一般肆意生长,永远也不会满足,永远想要更多。小时候的莉莉斯只希望自己和妈妈能够吃饱穿暖,可是后来她意识到自己的血统后便想要得到家族的承认,想要像其他的贵族小姐一样去修道院学校读书上学。

毕业以后,莉莉斯原本靠着地下放贷的生意自给自足便已感到十分志得意满。但是渐渐的,她想要成立一家真正的银行,想让她的分行遍布整座亚平宁半岛,甚至布满整片欧罗巴大陆。她想要钱,想要权力,想要更多,越来越多……她为自己的野心而自豪,为自己越来越高效的执行力而得意……可是她还想要更多。

莉莉斯从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正是她的贪婪与自私支撑着她一路向前,使她能够获得越来越多,也能够给予越来越多。成功的交易使卖家与客户都获得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大家各取所需,这明明就是双赢。她甚至能够做慈善——哪怕是为了公关做戏,她也确实使穷人获得了面包,填饱了肚子。而十几年前的她自己还是一个排在长长的队伍里,从他人手中领取免费面包的贫苦小女孩。

她不会改变,她永远也不会知足。只是现在她想要的东西变了。她不会停止对金钱与权力的追逐,但她还想要更多。

她想在阿尔卑斯山脚下一望无际的绿色旷野上骑马,想在苏黎世碧蓝色的湖水边喂天鹅,想在春日的村庄里围着篝火跳舞,想品尝不同地方的美食,想靠在海因里希的怀里听他讲故事,想和他一起去未知的远方旅行。

她想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全都要呢?

莉莉斯突然发现了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关键。是啊,为什么不能全都要呢?从前她总觉得这些欲望是堕落的,是耽于享乐的,是阻碍她前进的,是与自己的事业是有所冲突的。

荒谬。她明明可以全都要。那些成功的男人就从来不会在事业与爱情中做选择。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在爱情与婚姻中做选择。多少男人明明已经有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却还是在婚外四处留情?莉莉斯不想要婚姻,不想要后代,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而已,为什么不能拥有呢?

管他海因里希是怎么想的,管他是奴隶还是子爵。莉莉斯想要他,就要得到他,像是她从前得到所有她想要的东西一样。她要到法兰克福去找海因里希,去告诉他自己的心意。无论是否成功,她都必须要试试看才行。而在此之前,她得先解决掉洛伦佐。尽管这一次海因里希不会再帮助她了,但她不需要他的帮助,她要靠自己的力量了结这一切。

“汉娜,”莉莉斯侧过头,问站在自己身后的女仆,“你会写字吗?”

“我会写是会写,但是……”

“不用说但是。”莉莉斯打断了她,“去准备一些纸,便宜的草纸,还要最廉价的墨汁。我们现在要开始工作了,要开始做一些很刺激的事。”——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更!莉莉斯终于想通了~[害羞]

第76章 海因里希的手段

洛伦佐回到威尼斯的时候已是十月中旬。他在乡下别墅时便已经收到过威尼斯城里递来的消息,莉莉斯不知为何并没有成为被人玩弄的女奴或是遭人囚禁的禁脔,而是风风光光地重新掌控起了她的银行。他不禁后悔当时没有直接杀了她。按照这女人的性格,她是绝对不会和他善罢甘休的。

但洛伦佐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回来的第一天就会遇到袭击。一群人聚在码头上围堵住了他下船的悬梯指着鼻子骂他是叛国贼。洛伦佐只能排仆人先行下船,请执法官过来把人群赶走后,才能混在人堆里戴上面具灰溜溜地下船赶回家。

“怎么回事?!”洛伦佐愤怒不已地问他身边的侍从。尽管他本人不在城中,但康达里尼银行并未完全停摆,这帮人怎么能对如此恶劣的舆论形势而无动于衷呢?

“肯定是放贷的莉莉斯……”

“废话。我当然知道是她干的。在我离开的这一个半月里她都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她做了很多慈善,先是免费发面包,然后又带头筹款捐钱搞战后重建……”

“做戏罢了。挑重点说。战争与瘟疫对汇兑业务的打击都很大,她哪里来的那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