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澈进来时,两人已经如平常一般相待。但不知怎的感觉气氛十分微妙。最后周靖率先开口:“莺儿已与我说开,以后我们议事便无需通过旁人。”
周澈大惊,可两人之间又好像是万分和谐,看不出有丝毫的矛盾冲突。接着免不了几个追问,皆让二人迎刃而解,于是只得当做真是说开了,自己其实也希望周岚清能以公事之由,行事也更方便些。
毕竟他们可都是为了兄长。
第57章 进程推进
日辉穿云隙而洒,光影陆离,时光被幽渺之手轻拨,匆匆流逝于无形之间。
自主子出宫起,秋竹就一直在明善宫外头候着,时不时往外眺望。
在她一边皆是行事宫女太监,也算是宫中的老人了,还没见过明善宫内有哪个宫人胆敢这般明目张胆,可又想到秋竹一来就被调在长公主身边伺候,又无人敢上前提醒。
终于,明善宫的轿子在远处的转角处冒了头,不过眨眨眼的功夫,一众人浩浩荡荡地逐渐往这头来。
待再近些,秋竹发现距离周岚清靠近的位置上,走着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即便是头低着,但那走路的姿势终归是和常年于宫中的宫女是不同的。
至此,自己的悬着的心方才落下来。
桃春一抬头,便见到秋竹这般颇为逾矩的行为,连忙快步上前扯了其一把。后者才反应过来,随后退至她的后边,看了一眼才落脚的主子。
这不看还好,一看秋竹便知道为何桃春此番回来这般神经紧绷了:周岚清虽面上不显,却能感受到她隐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和压抑。
方才跟着低头的宫女此时也没有立即出声,而是跟随着几人到殿中,将门关起来后才将头抬起来。
秋竹一直跟在后面,脖子伸的长长的,见宫女果真是妙姑,才微微收敛了些许,安心地随着桃春立在一旁候着。
周岚清转过身,先是将妙姑上下看了一遍,才问道:“没有为难你吧。”
妙姑闻言心中一酸:“主子,我没事。唯恨我的无能累及主子,还请您责罚。”
可眼下周岚清并没有想要计较这么多的心思,反倒是看出来妙姑这几日憔悴了不少,想必是自个愧疚的缘故,于是便让秋竹将其扶至一旁暂坐。
“终究也不是你的错。”她像是在安慰在座的妙姑,更像是在为自己开脱:“若不是经此一事,我竟不知阁中已出了奸细。”
妙姑心中自然有所闷气,听周岚清提及,便将自己被绑入宫中的场景复盘:当日她正欲出京奔赴庐州,途中才找了家落脚的客栈,不想竟被下了药,隔日醒来就在东宫了。
周岚清微微蹙眉:“你当时带着谁去?”
妙姑立即道:“福清的掌柜。”
“你去庐州之事,还同谁讲过?”
“先是让秋竹同您说了,而后”妙姑迟疑了一瞬,看了一眼主子,还是道:“便是白公子。不会是”
“不会。”周岚清一口否决,但不知怎的又反驳了自己的话:“也说不准。”
沉默半晌,她还是说道:“你且先归,察福庆楼现状。顺便告知白楼弃,不待明日,我今夜即至。”
待妙姑领命而去,周岚清便好好思索起方才在东宫得知的情报:眼下周治并非如宋青所说的没有动作,而是于昨日便已经聚集了姑苏官员进行训话,更是当众将吴江知县张立罢免,由吴江县丞李志担任。
据探子所言,李志生性嫉恶如仇,厌弃富商而体恤百姓,办事风风火火,却不考虑后果,倒也是个好使的刀刃。
周岚清不免又细细想着,据说这探子为姑苏知州,反倒是这知府没有出面,是由着底下人越过他骑在自己头上,还是别有用心?
桃春已经送走了妙姑折返回来,脚步声打断了周岚清的思绪。前者看着风波已过,此时主子也没有旁的事情,便提了一句:“殿下,长宁宫遣人来报,说是皇后娘娘已经许久未曾见到您,时常挂念。”
闻言周岚清点点头:“知道了。”
但下一刻,周岚清的表情又有些凝重起来,她忽地问道:“东宫中的宫女倒是换了一批,看着皆有些面生。”
桃春闻其所言,细细思索过后才回复:“自太子殿下入东宫以来,原有的人手已然不足,便从长宁宫中调拨了些去。”
“哦。”周岚清微微垂下眼眸:“原来是这样啊。”
长宁宫,又是长宁宫。
正好,自己也许久没有见到母后了,正憋着许多话想与她说。
———
夜幕降临,福庆楼依旧生意兴隆,门庭若市,灯火辉煌照长街;堂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觥筹交错间笑语盈盈。
与外面喧嚣尘世,人声鼎沸截然相异,于顶层阁楼包间内则是一片静谧祥和之境。
周岚清带着几分外头的烟火气踏入,引入眼帘便是轻纱微垂,隔绝尘嚣,室内唯余烛火摇曳,映照出几分幽雅。
许是听见动静,位于里面的身影一动,紧随其后便出现在她面前,态度恭顺有礼:“殿下。”
周岚清环视一番屋内,发现和上次灯元来时有所差异,显得更加端庄文雅,于是很给面子夸赞:“久违此室,今复踏足,倒是益发惬人心怀。”
白楼弃低头应承,想起灯元节时的场景,面上不由得高兴起来。
周岚清笑笑:“林大人最近可常来?”
“是。”
“那便好。”
周岚清显得那般漫不经心,好似并不在乎他与旁人摩擦出来的传闻,想法一冒出,连带着白楼弃方才的欣喜也荡然无存,可面上还是不敢表露出来,连忙引贵人入座。
周岚清倒也不加以掩饰,直白问道:“妙姑一事,可有眉目?”
“那天和她一起去的掌柜,已经不知所踪了。想必妙姑被抓进宫中应该是和他有关。”
“仅仅是他么?”
白楼弃端茶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谨慎道:“或许还有同谋,然至今尚未察明。”
周岚清没有接茶:“那会是你么?”
许是没想到对方那么直接,白楼弃的脸色一白,匆匆放下手中的东西:“殿下固可疑众人,然楼弃之心志,清白可鉴,望殿下明察。”
少女笑了笑:“是你的意思,还是白老的意思?”
“殿下”白楼弃有些哀伤地皱起眉,嘴里依旧道:“我是殿下的人,还请殿下相信我。”
周岚清站起来,往前走几步,于高楼之上往下看着京城最为繁盛的街景,悠悠开口,声音中交杂寒意:“白老是聚宝财阁的主使人,也可以不是。”
说罢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坐着的人:“至于你,一个外室私生,又凭什么认为白晋中会为了你跟本宫翻脸?”
在周岚清面前一直是谦卑姿态的白楼弃,眼里原本有些瑟缩的情绪,在此时烟消云散,宛若一池静水。
两人都明白如今一事,真相已经不再重要。
只因正如周岚清所说,她能够决定聚宝财阁的主使人。
之所以和白晋中合作,看重的是他在江湖的影响力,同样也是为周岚清找一个明面上的挡箭牌。
而扶持白楼弃上位,一来是因为其与前者有着血缘关系,二来也是想要逐渐将白晋中的势力转为自己手中。
毕竟他不仅能够帮助自己打理朝外事务,还能够成为自己笼络朝臣的工具。
白楼弃可以在自己面前伪装,可以拥有自己的心思,甚至周岚清都可以花点心思在他身上。
但想要脱离自己的掌控而独自发展,虽然会麻烦一些,可她也不介意换一个人选。
看着眼前人的反应,周岚清冷然,将原来的话题搬回来:“本宫再问最后一句,你是如何同白晋中取得联系的?”
白楼弃站起来平视着对方:“殿下如今再问此言,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除了那投河的掌柜,是否还有旁人?”
她果真什么都知道。白楼弃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抓进,闷声道:“没有了。”
周岚清看厌了楼下的景色,想着既然已经警告完了,便想到了能够制约住眼前人的法子,于是转身入屋内:“白老那边,我已然派人前去问候过了。”
见眼前人神色淡淡,她微微勾起唇瓣:“你的母亲已经找到了,”看到白楼弃瞬间生出了些活气,又烧了几把火:“你放心,她很好。”
“你的命是本宫所救,你的名声亦是本宫所造。纵使你此生倾尽所有来偿,都不为过。可别为他人谗言所惑,生出不轨之心。”
临走时还干脆利落地流下一句:“待白晋中一死,本宫便将你的母亲接来,同你团聚。”
白楼弃自听到母亲还活着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处于不可置信的境地之中。
直至周岚清走后许久,他才跌坐在位子上,先是小声发出几声笑意,但随即又止住了,转而落下几滴清泪。
反观少女踏出门外,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道这回是上天都在帮自己,原本这遭是皇兄为了试探她,不想因此引出阁中异心,若是落入旁人手中,且不说能不能如今一般扭转乾坤,就连被白晋中那老贼踢出局都说不准。
她不经有些好奇,皇兄为了套出自己这个幕后,到底是如何说服白老贼相信他与自己反目成仇的?
这时周岚清看见秋竹从一旁窜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糖葫芦,使得她顿时口中食欲大涨。
算了,管他的,现将眼前的糖葫芦解决罢!
第58章 话不投机
姑苏境内,周治仍旧在那个茶楼,跟周城有一杯没一杯的就茶对饮;随行的仆从都被撤出去,只剩下柳莹当着二人的临时丫鬟;柳林不知何处去,大抵是又为忙着为两人打探消息了。
此时周城将杯中清茶饮尽,开了口:“昨日之事,想必那群官员已遣细作,潜入宫中以报讯息。”
柳莹倒茶的动作一滞,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周治。后者同样也看了一眼她,柳莹便放下茶杯退出去了。
待门房关起的声音响起,周治才道:“无妨,正是要使他们知此事。”
不一会儿,柳林回来了,依旧是那般贫苦百姓的模样,放在人堆里,旁人前脚看见,后脚便不记得世上有这么个人。
周治将手中的拟好的信交给他:“切记,今日之内交予昨日新上任的吴江知县李志。”
后者领命,随后立即去办了。
远在百里开外的皇城之中,周岚清在收到来自皇后生病的消息之时,终于站在长宁宫的大门口。大抵是怕其又要对自己身边的人做文章,只带了桃春前来。
一入宫门,便感到淡淡沉闷气氛,宫人们将她来到的消息层层禀告,声音随着她的步伐进入殿内,浓郁的禅香也逐渐散发而出,直至盈满人的鼻腔。
没有静秋姑姑出门迎接,也没有宫人上前引路,唯余周岚清跨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槛,轻车熟路地来到长宁宫深处。
这是父皇极少踏足的地方,却是自己从前最常来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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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她身后的桃春同样一言不发,大概是也意识到皇后假意称病,只是想让主子前来。但明明是母女,又为何连见面都需要这般费心呢?
更何况主子做错了什么,竟又让她来这地方。
直至一处殿前停下,桃春正要上前为主子开门,却被其制止:“桃春,且去前头候着罢。”
待身边人离去,周岚清也不着急,而是在门前等着,顺便端详着自己不知已是第几回打量着的门框,由下往上,再从上往下,循环反复多次。
直到有一大会的时光消磨后,门才缓缓的打开,在外头往里面望进去,仅有些红烛的幽光摇曳,待光照进去方才看得清佛像的轮廓,显得有些暗沉糜烂。
周岚清看着眼前的场景,眸色沉沉,怔愣片刻,终于抬脚步入。
殿内没有装饰的屏风和悬挂的珠帘,直径往里走几步路,再绕过一个并不显眼的假山,皇后的身影逐渐明显。
之所以全程没有人指引,一方面是因为除去开门的宫人,殿内便没有多余的人手。另一方则是因周岚清从小至今已经来过此处无数遍。
走进之后,皇后的身影依旧显得朦胧,至少在周岚清的眼里是这样。静秋并不在此处,想必是被皇后唤出去,不过这样也好。
皇后感受到人来了,便放下手头的工作,转而对着周岚清道:“莺儿来了。”
周岚清面色淡淡,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说了句:“给母后请安。”之后便自顾自得往一旁的椅子上一坐。
皇后好似没有注意到她有些反常的态度似的,也随后坐下,嘴中扯着一些家常,多是如以往一般围绕父皇,皇兄,阿澈。有时候会说到祖父的事,一张口便好似停不下来了,周岚清静静地听着,没有搭腔。
直到皇后像是再也找不到话说了才停下来,周岚清抬头环视周遭,继而开口感慨:“这里还是一点都没变,”随即看着皇后,面上有些隐忍的情绪:“我一走进来,依旧能依稀忆及昔日此地受罚的感受。”
“有一回是为在父皇跟前说错了话,有一回是没能替皇兄担责,有一回是没将手中之物让与阿澈”周岚清每每漫不经心地说一句,皇后的脸色就白了一分。
最后她抛了句结语:“如此说来,女儿当真是性情顽劣,今日才又来受罚了。”
皇后下意识道:“不是的”
“那母后今日让我前来所为何事?”
周岚清自然心中委屈,特别是对上自己生身母亲又是那副百口莫辩的委屈样子,好似这世道上所有的过错都是自己做出来的一般。
可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做的不够绝么?
心中恼火,说出的话自然咄咄逼人。
皇后顿了顿,她忽然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受掌控一般,她看着面前的少女,方才仅有的一丝愧疚被恼意所替代,只见她直起了身,音色沉沉:“本宫为你的生身母亲,难道还不能再你跟前有说话的权利了?”
话才落地,周岚清呼吸一滞,无力感油然而生,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见其如此,皇后训人的兴致愈发高昂:“这是对本宫说话的态度吗!本宫身为你的母后,岂无微末管教的权利?”
字里行间点名着母女关系,却压得周岚清有些窒息。
“别再说了。”她低低道。
可对面却不依不饶,是有不将人逼疯的架势不罢休:“若你能效法五公主的天真明理,本宫又岂乐为管束你?若任你放纵,所行不轨之事,一旦为父皇所闻,我们将何以自处?又置皇兄储位于何地?你也该长大了。可知本宫今日之尊荣,可是皆历千辛万苦,勤勉不懈而得
之!”
话音刚落,殿中陷入了死寂。
虽然知道自己的母后向来如此,但周岚清听到这番言论之时,眼中仍是不可置信,只觉得自己在她眼里不只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幼童,还是一个坑害至亲的罪人。
好不容易憋住的滔天怒火,还是从话语中隐隐能感受到怒气:“所以母后就告知皇兄我的所作所为?”
皇后依旧是保持着那副怒容,看样子并不为周岚清所言之所动。
“您有没有想过,若皇兄如二哥那般心狠,我之后的日子还会好过么?”周岚清看着皇后的表情,除却陌生,只剩寒心。
“我记得当初,您从不管束我做了什么,反倒是会教导我该怎么做。”脱去怒意,说出的话只剩下没有情绪的冷静:“直到皇兄回京之后,您知道我是衷心辅佐他,那一刻,您好像变了另一副样子。”
“挑拨我同他的关系,告知他我的手段和秘密,恰似要将我最丑陋的那一面公之于众。”
皇后被戳中心事,终于开始心慌,她知道周岚清机敏过人,却不想她远远比自己所知更加聪明。
周岚清不想听见皇后的声音,也不想看见她那令自己感到陌生的面容,于是干脆站起身来,一边走向殿中央供奉着的最大的佛像,一边说道:“您想以皇兄为表象,扶持阿澈上位。但是您觉得我的所作所为并没有符合您的计划,于是不惜想要牺牲我,对吗?”
“而您待我的好,莫非也是因欲得一个甘愿随您摆布,且趁手的工具的缘故。”
说这句话时,周岚清只感觉心脏隐隐作痛,头脑更是发涨得厉害。她鲜少与皇后这般大吵大闹,只因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母亲的偏心。
直至佛像前,周岚清再也没有如从前无数次那般跪下,而是站立于前,直视着其的往下低垂的眼睛:“母后,我对您的敬爱,远远比您所想的更加深切。此事本可随风而逝,可您却又屡屡提及,甘愿使我心痛不已。”
她本想着就此停下,不再多言了,但是又为他们兄妹三人感到不甘。
“您爱阿澈胜过我,却又爱权势胜过阿澈,至于皇兄,这不过是您为自己所想的一条后路罢了?”
曾几何时,她也曾嫉妒过自己的胞弟,父皇的纵容,母后的宠爱,他皆轻而易举地握在手里。
但久而久之却猛然发现,这对父母根本谁也不爱,她是趁手的工具,而周澈便是他们行凶的挡箭牌,是成为他们挑唆他们兄弟姐妹之间的遮羞布。
周岚清感觉面上微微有些泪渍:“我多希望自己能无知些,才不能理会您的用心良苦。”
可那双眼睛中依旧闪烁难以忽视的光彩,任凭多少悲伤的泪水冲刷,也无济于事,世人称其为野心。
“母后,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是我得势,您难道会不好过吗?您想要的那些名号,难道我就不会给吗?”
“比起您的丈夫和儿子,我才更是可能给您想要名誉的人,不是吗?毕竟我不仅是您的女儿,还跟您一样,都是女子。”
皇后惶惶若失,心中闪过一丝悔意,最后一段话又给予她瞬间的撼动,只可惜立即被周岚清的戳穿感到不满所替代,正要说些什么自证的言论,却又一时搜寻不出语句。
抬眼看向面前少女,猛然发现对方的眼中已然失去了些许东西,如此这般,令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遥远。
周岚清长舒一口气,也不管平日里教导的礼数,冷静地开口,语气轻柔,却没有任何感情:“今日我来,只为同您说清楚,往后之事,已然无人能够阻拦半分,不论是您,又或是父皇。”
“若是有谁想要阻碍我,我定是要与其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说罢,不再看眼前人做出什么反应,提起裙摆往外离去了。
与以往离开这里的心情不同,周岚清此时心中虽然烦闷,可自离开内殿,转而步入院子时,也不自觉地迸发出一股不知名的高兴,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以至于最后都快要跑起来了。
守门的宫人是个老宫女了,头一回看见公主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惊奇。
待人走后,老宫女又往里看了看这暗沉沉的殿堂,心想:公主从今往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第59章 事已达成
此后第三日。
明善宫内有鸟声跃然于中,随后便有几道逗趣的语句为它伴奏。
秋竹许久未见主子面上有笑容了,此时也真心实意地跟着乐呵。
桃春则是看着那只鸟儿,正是主子贤王临走时送给她的,明明当时很生气,但如今却搬上来日日逗趣,心中不免有些奇怪。
周岚清从鸟笼里捡回眼睛,随后问了时辰,提起鸟笼往后花园走去。
一进门,宋青已然在此等候。
眼下事情已经一件件解决,虽然过程并不愉快,但眼下她只觉握在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实在,整个人恍若重获新生,浑身都增多了精气神。
看见来人,宋青按照以往一般向她行礼,周岚清心情甚佳,朝对面的人点一点头,两人坐下准备议事。
宋青看着今日周岚清身边没有再跟着秋竹,而是让一只鸟进来,随口便说了一句:“殿下的鸟颜色不错。”
在周岚清的印象中,宋青一直是个冷淡性子,就是旁的话也大多是自己先起的头。今日一问倒让自己有些意外,回过神来笑笑:“是,就让这鸟陪着咱们说话罢。”
宋青收回目光,伸手从衣袖里掏出信封:“此为姑苏知州原稿。”
周岚清接过信,粗略地看了一下,大多是控诉周治的话。
她不经有些无奈:这大人倒是话多。
在好不容易从中得知新任吴江知县已在各个地方施粥救灾时,周岚清还做出了极高的评价:“此人不错。”
宋青默不作声,他只感到周岚清有些反常,明明在这些皇室血脉中,就属她与周治最不对付,如今怎么会夸起他的人来了。
周岚清没注意到宋青的变化,而是往下读到:“李志于粥棚流民之中散布讹言,且遣此辈赴四方大肆宣扬。前日有户人家方庆乔迁之喜,不料竟被流民蜂拥而入,致其婚仪未竟,几乎酿成大祸。”
字字不提周治,却恨不得在写李志这个位置上书写上他的大名,周岚清笑而不语,又往下读到:“每逢流民滋事之时,官兵适至以阻之。”
直到这里,她才有些意外,不经问道:“我记得钦差之任,例不统兵以行。更何况夏将军在南方,此时何处来的军队?”
宋青细细一想,立即道:“夏将军犹在南部镇压敌寇,而与其交接的许远,此刻恰至姑苏。闻许远为李志之表亲,此事的蹊跷,大抵是此有关联。”
闻言周岚清大脑进行飞速运转,似是在思考着什么,连宋青都被吊足了胃口,却不想眼前的少女突然咧嘴一笑,只说了一句:“这倒也不错”便没有下文。
这使宋青不免有些莫名其妙,总感觉周岚清自前几日起便有些不同,可偏偏自己也说不出哪里不同。
只见接下来周岚清将手中信函搁置桌上,说出的话更是让自己摸不清:“我观此函札,是李志独力支撑,而姑苏各官员却碌碌无为。虽口称此事让他们寝食难安,然犹能怀此惴惴之心,字里行间批判百姓,写下乔迁之喜。”
“人过久的身处高位,吹捧之声也多了去了,也就难免会迷失自己。若自身不受些磋磨,便难以醒悟。”
周岚清言辞恳切,字字珠玑,直至要害。
宋青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意识到自己因为长期与其共谋,竟忘了周岚清乃为皇室嫡长女,自小读的不是三从四德,而是圣人之书,驭人之术。
就算他们斗得再厉害,可外人称他们的是大燕皇室。
“那殿下的意思是”
周岚清无所谓地说道:“筹款之事若换做是我,我也会这样办。”
在宋青的注视下,她的态度尤为坦荡:“更何况李志此事办理得宜,难道不应该上报朝廷,使百官咸知,以此为效法之戒么?”
宋青瞬间了然,只感觉自己果真多想了,这人还是没变。
还是那么阴。
随后伴随着一声响,秋竹后脚就进来了,当着宋青的面上交给周岚清一封书信。
周岚清也不翻看,而是直接将信推到了他跟前:“我虽不欲插手,可聚宝
财阁却颇感兴趣。故托朋友以行,劳烦大人持此函呈于太子,以决其去留之宜。”
宋青不再多言,领了书信,道了声告辞,转身往上回的小道离开。
待人走后,周岚清只觉得事情还没办妥,她得再派一个人与姑苏一带的人对接,这个人又必须不是太子一党,也不是聚宝财阁的人,而必须是自己的人。
隔日,霍云祺告病。
在通往姑苏的山林之中,一马一人疾驰其中。
第五日,姑苏。
周城看着眼前进行的如火如荼的工作,心中不免畅快。但不知怎的,许是有些太过顺畅,倒是让其有些不免感到异样,于是转身问道:“二哥难道不觉得这件事有些办的有些太容易了么?”
“难道是这所谓聚宝财阁,不过是一个幌子?”
周靖微微眯起眼,不免起疑虑:“岂只是为迁延时间?”
自己的好大哥,到底想要做什么?又或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周城看着眼前人出神,出声问道:“二哥?”
周治回过神:“不必理会,”随后看向统计的筹款人数,上下各官员无人没有上交,可筹的数额却少的可怜。不由得冷笑道:“既然这帮人执意厚着脸皮,那就加大力度去办。”
第七日。
姑苏知州吴黎明迟迟没有等到来自东宫的回信,现在已然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当然不会等到,因为这封信已经落入了周治的手中。
周治早就得知姑苏势必会与宫中联系,至于如何得知,正是由眼前的霍云祺送来的消息。
霍云祺没有傻到当面告知,而是乔装打扮一番,往周治所住的地方投了个信封,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毕竟自己还有要事,可不能花时间与自己的这个二舅子叙旧。
周治当时一开信封,心中大喜,只因为书信上的字迹自己已然是再熟悉不过。
殊不知吴黎明没有收到东宫主子的信,可姑苏的知府却收到了聚宝财阁的密信。
第八日。
姑苏好似料定了专权者的不作为,闹得更加轰轰烈烈。
霍云祺往茶馆里尚在说书的先生塞了些银两,又给了街上些流民乞丐些施舍,随后嘴巴一张一合,官员老爷们捐的款数便被公之于众。
以吴黎明为主的官员无一对周治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但面对他时又无可奈何。
东宫已然观望许久。下朝之后,周澈看着眼前人怡然自得的样子,只觉有些奇怪,他总觉得兄长自从与阿姊说开之后,整个人都好似变得更加开朗了些。
这般想着,他从东宫出来后,便抽空去了一趟明善宫,发现周岚清最近也是如同日日有乐事一般,特别是自己将今日上朝时皇帝夸赞周治的事情摆出来说的时候,对方显然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照你说来,二哥此事倒是做的不错了?”
“这是怎么了?”周澈不由得追问,这一个两个都太反常了些。
可惜对方只是拿别的话来搪塞自己,直至周澈离开也没有多说什么。
周岚清则是看着笼子里上窜下跳的鸟儿,感觉一切都刚刚好。
第九日。
姑苏的事态已然进行得差不多了,周治便将所有的老爷和官员们请来,待吴黎明等人到场时,依旧说着那些场面话。
周城先是扫视了一周,行至殿之中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乃为父皇的第七子,自幼便对武艺之事颇感兴趣。故而做事常失分寸,不慎将诸位大人所赠之银票,皆误报于京师。”
“这,这”众老爷面面相觑,有些胆小的已然是皱紧眉头。
随后他又突然大声道:“尔等所捐之资,恐未及自身半月之挥霍。身为大燕精选之父母官,你们摸着良心,此举应当行之?”
边说边走,直接闯进人群里,越过知府,直接将一个人给揪了出来,定睛一看,此人名为方舟,虽原仅为地方富商,却因今年得皇帝钦点进入官僚系统。
“方大人,本王说得对么?”周城笑眯眯,但是语言里却感受不到温度,再加上常年混迹在刀枪棍棒之中,颇有武将的气势。
方舟便是前几日办乔迁的人,当时不顾阻拦使人当众将闯入的流民大棒伺候,以至于百姓中怨声载道。
“是,是”方舟心还想着快点逃离着是非,连忙谄媚道:“殿下所言极是。”
可是下一刻周城突然变了脸色:“方舟,你前日竟然仗死一众流民,而口中频言己身匮乏,无力缴纳筹款,可其间仍大肆营建府第,纳娶二姬为妾”
方舟脸色大变,而吴黎明的脸色更是一寸寸白下去。
虽然他官职不大,但乃是天子钦定的地方官,当众给其难堪,就说明连天子都已然默许他们放手行事。
周治听着一条条罪行,也不起身,而是缓缓开口决定了此人的命运:“本王看你的官职,亦无需再任。来人,即刻将此人拖出,杖责二十,籍没其家,贬为庶人!”
姑苏知府眼睛都不抬一下,全程漠然地立在原地。
而吴黎明听着方舟被拖下去的哀嚎声,不由得一阵胆颤。
果不其然,接下来周治的声音响彻殿中:“本王看不见尔等身后站着什么人,有什么靠山。如今境况,唯有以天下百姓为重,方可保住头顶的官职!”
话音一落,寂静无声。
看来众人都不想做这个出头鸟,可周城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他走到吴黎明面前:“吴大人,还需拿八抬大轿迎您出来么?”
吴黎明的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可是也不敢表露出来,于是只得上前,也不跪下行礼,而是直挺挺地立在那处:“二位王爷有何吩咐。”
周靖起身往下走至其身边,随即在他耳边道:“吴大人,本王听闻你早与宫中贵人有互通书信的习惯啊。”
吴黎明倒不像方舟那般怯弱,依旧面不改色,背挺得笔直,可话里早已底气不足:“王爷说笑了。”
周治却不理他的神色,而是继续道:“宫中传来的回信,正好误投于本王那里去了,”看着吴黎明面色灰败:“可需本王将信中内容读于你听?”
吴黎明只感觉大难临头,不由得痛苦地微微弯下腰。
周城乘胜追击:“吴大人,想必是让您再次细想捐款一事,对么?”
吴黎明终于闭上眼,朗声道:“我捐,我捐!”
一瞬间,他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得数不过来,但多是不大友好的,可眼下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万一这封信上交朝廷,十个脑子都不够自己掉的。
就在此时,一直恍若局外人的姑苏知府往前走了几步,此人向来言辞谦逊,虽无响应筹款一事,但却被吴黎明作天作地的行为掩盖。更是在周治与周城前来的时候为数不多的体面人,并没有人将他放在心上。
包括周治。
看着眼前人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弯着的腰也没有直起来:“二位钦差莅临,使我辈洞悉事端,更感民生之多艰。我心甚感激,且深以为愧。”
众人本来就心情不佳,看到此景下意识认为他要来一场马后炮,虽是长官,可到底是资历不深,大伙儿平日里皆以吴黎明马首是瞻,如今也敢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
不想这人
一转口风,又道:“然非人人皆如方舟者,坐拥万贯家财,傲慢无礼。其间亦不乏贫寒之士,囊空如洗,乃至日食难继,温饱尚忧。”
周治皱眉,他似乎忘记了这人的存在,如今事情已定,其又跳出来做什么?
只见对面的人逐渐抬起头来,整个人表现出来的如同平日一般温顺:“二位大人日理万机,或许还未闻江湖有聚宝财阁这一组织,其款之力颇巨,所救之人必广矣。”
周治突然意识到什么,盯着眼前的人,刚刚开口说道:“你”
便见眼前弯着腰的人抬起低垂的眼眸,里面分明在说:“你输了。”
下一秒,殿内冲进一个手举圣旨的人。周治来不及多想,便只得先行跪下。
殿中在场的人纷纷跪下,来者缓缓口气,打开圣旨朗声读道:“传皇上圣谕:聚宝财阁慷慨解囊,捐资三百万金、二百万银两于国,此义举实为楷模,特予表彰。姑苏地方,于南方筹款之事亦有大功,当赏。贤王、康王二殿下,于筹款之事处置得宜,成效卓著,即日返京,以受嘉奖,钦此!”
周城闻言一扫方才的轻松,转而看向周治,就见到其此刻双眸仿佛被乌云骤然遮蔽,深邃的瞳孔中燃烧着不灭的怒火,却又被一层薄冰般的自制力紧紧包裹,不让那烈焰外泄分毫。
片刻,周治那没有半分温度的声音响起:“臣,接旨。”
待两人站起身来,众人才齐拉拉地跟着站起来,周治转身向后走去,看着刚才同扭转局面的人,冷冷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可是眼前依旧没有露出半分马脚:“臣乃姑苏知府,邹明。”
“邹明”周治来回念了好几遍,好像想到什么:“你是皇后的什么人?”
邹明也不惧,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殿下,事到如今这重要吗?”
周治咬牙切齿,看死人一般看了对方一眼,随后拂袖离去。
第十日。
周岚清顺利收到来自前朝的捷报,脸上笑意更深。近几日一直陪伴的自己身边的鸟儿在发出几次声音之后,便不再有响动。
恰逢此时桃春往送走了探子,正好走进殿中,迎面便看到周岚清提着鸟笼往外处走。
以为主子是要去散心,便给秋竹使了眼色,齐齐跟随在后头朝外面走去了。
周岚清行至一处广阔的地方,身边尽是来往的宫人,只见其先是转身看了桃春和秋竹一眼,而两个人看着主子的心情甚佳,虽不知道其有何用意,但还是往前走近。
周岚清心中畅快,突然想起这个位置乃是当日自己收到礼物的地方,于是将手中鸟笼逐渐升高,腾出另一只手将一直以来管束笼中之物的小门大力往上撤走。
那鸟停顿了几秒,下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笼中飞出,直直往辽阔的天空飞去。
周岚清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鸟逐渐消失的影子,眼底的锐气不曾减少半分,直到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飞的真快。”
桃春缓过神来,瞬间明白了主子心中郁结已然消散:“此鸟并非笼中物,恰好遇上了殿下,方才得志。”
周岚清的眼睛没有从天空中挪动:“若非其每日与这鸟笼斗争,甚至不惜破坏自己的羽毛,本宫也不屑将它放走。”
纵观十日之内,周岚清勤勤恳恳,一边养着周治的鸟,一边铺垫着他的险境。
许是所有预感,今日周岚清待夜幕之时,便驱车出宫。虽是从暗道离开,但是一路上也没有多少阻拦,整个皇城中甚至都有些松散的气息。
周岚清微微掀起马车的隔帘,露出一只眼睛悄悄观察着外头的情况,发现好像真的没有多余的事情要发生的迹象。
不由得蹙起眉头,心中也是有所疑惑:以前也是这般顺利吗?
来不及多想,今日跟着自己来的秋竹已经将脑袋探进来:“主子,咱们到了。”
周岚清点点头,将思绪拉拢回巢,掩上面纱在秋竹的掩饰下往林府的后头进去了。
待到那日的会客点时,魏源已然是在此等候。见人来,连忙站起来立在一旁。
周岚清朝他示意,随后入座,一碰桌案上的茶杯已不再温热:“魏大人久等了。”
魏源一直等到周岚清坐下之后方才入座,闻言用客套的话应和了几句,随后便带来情报:“近日圣上醉心于修仙问道之术,以致心神不宁,龙体欠安。临朝之时更显恍惚的神态,常需人数度陈奏,方能应答,实乃朝野所忧也。”
对于父皇求仙问道之事,周岚清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得这么严重,也怪不得自己今日身后无一人追踪。
“大人认为出自何人之手?”
“经臣查实,此人非丞相之属,且似与文忠阁关系甚恶。”
这就奇了怪了,这人难道又是新冒出了党派?周岚清这边正想着,魏源继续说道:“大抵是此人的缘故,圣上近来不再追究后宫插手朝政之事,想必”
“此人正与后宫之人紧密相关。”
周岚清心下了然,看来自己应该找个好时机去往父皇那里走走。问了这个新人的名字和来历,此事便暂时被搁置一旁了。
话题一时间就完了,恭维的话也说尽了,这使得魏源不知怎的也有些不自然。坐在其对面的少女同样也有些尴尬起来,于是不断在脑海中搜寻话题,终于她道:“我记得吏部刘大人与二哥的关系甚密。”
魏源想了想这个人,发现此人对于他的印象并不是很深,不过既然周岚清提到了,自己也只得掰扯几句:“此人行事低调而谨慎,臣素日难以于丞相左右窥见其踪。然每此在臣欲有所作为之际,皆有人于关键之时出手,复又匿迹,如是再三,让人不经怀疑此人的立场。”
说完就看见周岚清眸色沉沉,不经心下一惊,以为自己是说错了哪一句话。于是正要说什么来缓和时,对方却在他之前开口道:“依您来看,这刘大人为何会为二哥做事呢?他图什么呢?”
魏源沉默片刻,看样子是仔细思量了一番,随后才道:“臣的家父常好购昂贵而鲜美之鱼为食,然臣并不喜食鱼,故未知其味之美。”
“初至楚山时,因不识路而迷途,又恰逢久未饮水,以致使体乏无力。忽逢一小溪,水质不甚清冽,其中更有污浊,然臣饮之,竟觉甘之如饴。”
“因臣而见:物不以稀为贵,唯需之,方显其贵。就如臣与殿下之间,亦是如此。”
周岚清的手指摩挲着茶杯:“魏大人所言极是。”
与此同时,徐府内。
徐俞初一回来便见到书房内的灯光大亮,不经脸色一变,迟疑一瞬,还是硬着头皮往里走去。
他刚一进门就想着关门,关门的时候还要望着外头有没有人。一抬眼,便看见眼前立着的少女神色漠然。
等着徐俞初做完一系列动作,方才对着眼前的少女说道:“您来了怎么也无提前告知一声?”
其说话的态度不差,但是身子却是直挺挺的,不似从前那般卑躬屈膝。少女看着他如今的这幅面孔,不由得发出一声耻笑:“徐大人如今飞黄腾达,倒是忘记以往的日子了?”
徐俞初脸色一变,许是被戳中了心事,有些恼意:“姑娘今日来有何吩咐?”
少女也不跟他废话,而是冷冷道:“主子让我来同你说最后一遍,若是你再不按计划行事,她不介意换个人来做。”
徐俞初如今正式春风得意之时,已经许久没有人感这般同他说话了。如今一听,下意识正要发作,不想眼前忽而一精光闪,侧边的头发已然被削去一绺子,顿时冷汗直流。
待回过神来,少女已然不见,耳边剩下的是其最后一句警告:“你大可试试我的功夫,能不能留你全尸!”
可这不仅没有使他心生退意,反而更加怨毒起少女来。
然而正当他擦着冷汗往后院走去,准备休息之时,忽而不远处起了大声争执的声音。
管家快步朝他走来:“老爷,林姨娘将夫人推至落水了。”
徐俞初听闻,脑中第一时间想起正妻那清高的模样,正要说什么,就听见前几日新纳的妾室此时正扭着腰往自己这边哭泣,嘴中还控诉着正妻的高傲。
往后头看去,女子已经被捞起来,虽整个人的状态很不好了,但是直视他的眼睛里闪着委屈和受伤。
不知怎的,徐俞初看着眼前为自己而勾心斗角的女人们,心中的郁结瞬间消失了大半。
又想到自己的妻子依旧是宁愿被人污蔑和伤害,也不愿意放下身段向自己求助的模样,便将妾室往怀里一揽,再也不将目光放在那抹单薄的身影上,转身便走了。
第60章 太虚道长
这日海顺公公带着小太监们正往新修的太虚殿处走去,没想到迎面看见正往相反方向来的周岚清,退至一旁恭候。
少女自然也看见了站在一边的人,待轿子行至其处便暂时停下。
“公公此时是去往何处?”
海顺连忙向眼前的贵人请安,紧接着道:“回殿下,咱家正带着圣上所需材料,可不知怎的今日的丹砂竟已然缺失,正往回复命呢。”
“丹砂?”周岚清当然知道内务府中不会存在这些东西,因为都被自己拿走了,面上佯装和善道:“若父皇需要,本宫那里仍有些存货,公公不妨随本宫去取?”
海顺公公一听不用费心去在皇帝面前编造理由,连忙点头,随着她往明善宫去了。
到了地方,拿了东西,却闻周岚清又道:“本宫已许久未曾见过父皇,不若同公公一同去拜见罢。”
海顺公公拿人手短,又想着公主应该别无二心,也只有同意了。
直至这新修的太虚殿门口,周岚清朝海顺公公点点头,后者连忙开门,而跟着来的桃春早已轻车熟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海顺的衣袖里塞了些银两,便使其尚存了旁意消散殆尽,心安理得地在前面打头阵。
周岚清自一踏入起,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建筑,只见此地宛若尘寰与仙境之间的纽带,道家风韵浓郁。步入其间,超凡脱俗之感袭人。宫殿依山傍水,选址精妙,融自然于建筑,尽显“天人合一”之雅韵。
足足走了片刻,周岚清的腿都有些酸了,突然海顺公公停下,看着少女有些困惑地瞧着他,连忙解释道:“请殿下稍等,让咱家前去与圣上通报。”
从前周岚清前来拜见父皇,竟也没有这般多的规矩,看来果真是魏源说得不错,这请来的道长倒有几分本事。
眼看着海顺公公正要进去,她多了个心眼:“公公,这丹砂不若就让本宫先拿着罢,待父皇回话时一起拿进去便是了。”
果不其然,海顺公公很快就出来请人了:“殿下,圣上有请。”
一踏入内殿,淡雅香袭,道烛草木交融,心旷神怡,杂念俱寂。
连带着周岚清都不由得微微放松下来。她看向周围场景,更是觉得此处别有洞天:大大小小的鼎摆放于殿中,窗棂之上刻八卦祥云瑞兽,寓阴阳和谐,吉庆有余;屏风绘道者炼丹打坐,显修行之境。
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拿着丹砂,另一只手拨开卷帘,直直往里面走去。
可一看到眼前的场景,周岚清还是不可避免地恍惚了一下:此时的皇帝身着道袍,头发散落,口中正念着什么。
往旁边看去,一位留着长长白胡子,头顶道帽,身着道服且上了年纪的人正立在一旁,其眼睛很小,此时到底是眯着还是已经闭上了,她竟然一时间分辨不清。
海顺见此便要开口提醒,却被一旁的周岚清抬手制止。只见其默默地退至一旁,动作尽可能的小声,看样子是并不打算打扰到皇帝的修行。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坐于上头的皇帝终于改变了方才的姿势,直直站起来,口中一直念叨的话也随之停止。
一旁立着的人的眼睛也是一下子睁大了不少,见皇帝起身上前耳语了几句,使其往周岚清所处的位置看了过来。
“莺儿来了?往前来。”
周岚清如今无比庆幸自己方才得体的行为,想来是也给这个头一回见面的老道人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接下来周岚清才将手中的丹砂交给一旁的海顺公公,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皇帝已经转身坐下来,语气和平日里带着的慈爱不同,生出了几分威严:“朕已是许久未曾见到你的面,今日缘何至此啊?”
周岚清一扫平日里的嬉笑玩乐的态度,而是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正式:“儿臣已久未谒见父皇,是恐父皇扰清宁,故未敢至。方才适逢路遇海顺公公,闻父皇在太虚殿,遂同来拜见。”
只因她明白现在皇帝才刚刚结束所谓的仪式,自己如今的态度也说明了对于皇帝行此事的赞同,而只要这样,便能避免疑心病重的皇帝又开始怀疑自己的用意。
许久之后,殿内响起皇帝略显愉悦的笑声:“莺儿素来合朕心意。”
一旁的老道人也适时开口:“太虚,我先取公主殿下丹砂于后炼制。”
周岚清一愣,旁人皆以为这新来的老道名号太虚,皇帝为体现重视方才修建了此殿,感情这太虚道长竟然是皇帝本人。
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正是这老道竟然不尊称父皇为圣上,反倒直呼其名号,这也说明皇帝如今已拜入他的门下。
皇帝看着周岚清愣愣的模样,也没有生出不满,反倒是好笑:“莺儿怎么愣着?上前到父皇跟前来。”
周岚清回过神点点头,正往前走去,迎面与那老道擦肩而过。而当她看着老道走来时,发现老道也在彬彬有礼地朝自己微笑。
本着此人于自己有用的情况下,周岚清做足了表面工作,于是她微微点头,随后看见其腰间系衣服的带子上,有一条的颜色同其他的不同,显得有些出众。
她也来不及多想,老道已走出了二里地,好似脚下生风。
直至皇帝跟前,周岚清才开始带上些寻常的神情,同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其中在她口中说出的话中时不时交杂着对道学思想的见解,这使得皇帝很是高兴。
毕竟自皇帝开始寻求修仙之路开始,身边多是质疑声和反对的言论,他已经记不起自己借此除掉了多少冒死进谏的大臣。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人前来看望自己,还表现出与自己有着共同的爱好,看着眼前的周岚清,他当即要求其从今往后可以自由出入太虚殿。
又扯了一些话题,周岚清只觉得自己今日准备的话题已经逐渐被消耗完了,打探的任务也达到了,正想着要提出离开的法子。
可就突然之间,坐在周岚清对面的皇帝好像看见了什么,表情有些变动,一把拉过她的手腕。
周岚清一惊,下意识看向眼前的皇帝,却在他的目光里看到自己从未见过的情绪,那是一种纠结,甚至有些后悔的眼神。
海顺公公也没想到皇帝突然失控,只见他以两步并一步的速度往前跑去,千哄万哄才将皇帝的手松开。看着周岚清惊魂未定的模样,又急忙劝慰道:“殿下,圣上近来处理政务,身体过于操劳,以致出现了幻觉,还请殿下择日再来吧。”
换作是平常,海顺公公是没有资格对贵人如此说话的,可是此时的情况使得周岚清并没有在意,而是趁机观察着皇帝逐渐失控的样子。
这幅模样落在拼命阻拦的海顺公公眼里就是被吓傻了,于是又催促道:“殿下,还请您先回避罢!”
周岚清恢复了些状态,匆忙往后退去,看着皇帝此时模样,心中有些复杂。说了句:“过几日我再前来拜见父皇。”
随后便下了台阶。
片刻,她感觉身后海顺公公的声音逐渐远去,自己离门口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她自一离开皇帝身边,心中就一直在想着方才皇帝失态的样子,没想到自己的父皇如今竟然已经沉迷到着魔的状态。
同时也在想着方才与皇帝相处的过程,生怕有什么遗漏。她清晰地记得,皇帝当时抓住自己的手腕之时,口中迷迷糊糊地喊着一个名字:落儿。
谁是落儿?
这个问题一直盘绕在周岚清脑中:这茫茫后宫之中,她竟找不出名中有落这个字的嫔妃。
那倘若不是嫔妃,难道是父皇哪位表姐妹么?好似也没有。
还是哪个关系近的?还是没有。
正想着,抬起头来时,一眼便看到那老道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坐着。太虚殿内有许许多多的炉鼎,分别散步在不同的地方,可是偏偏就那个亭子里没有。
最为恰好的是离开太虚殿的路有好几条,而这个亭子就在自己此次离开的必经之路上。
周岚清心下了然,提起裙摆往亭中去。
老道像是早就知道周岚清会前来找她,抚着那长长的胡须,悠哉悠哉地坐在那里,也不管周岚清已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看见此人如此高深莫测的模样,周岚清不经有些好笑:“道长,本宫的丹砂可是用完了?”
老道呵呵笑了两声,睁开他小小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眼前的少女一眼:“殿下的丹砂极为好用,我自然是不舍得一下子用完。”
“道长是怎么知道本宫会往此处走?”
“恰好罢了,恰好罢了。”
周岚清自然不信,她总觉得眼前的老道有什么想对自己说:“听闻道学中有一问,能测天下事。道长即为父皇尊师,必有大能。本宫欲知未来吉凶,不知可否有幸请道长赐上一卦?”
老道不假辞色:“殿下想问什么呢?”
“就问,”周岚清看着眼前的老道:“本宫所谋之事,能否如愿以偿。”
不知道是不是周岚清的错觉,老道原本微微眯着的眼睛在听到自己所说的话后,一瞬间迸发出光亮。
正当以为自己不会得到什么像样的答案时,那老道随即出言:“事途复杂历千难,志坚方成越万险。”
周岚清皱了一下眉,只感觉这老道士神神叨叨,便不欲与其多言。于是便起身告辞:“本宫谢过道长了。”
看着周岚清正要离去的背影,老道又忽而念叨:“其间曲折离奇,如攀绝壁,涉深渊,必历心志之磨,身受挫折之苦,方能显化真章呐。”——
作者有话说:好……好安静的评论区……码字的手颤颤巍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