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岚清靠在秋竹怀里,呼出一口气,似叹息,似缓神,这半月以来,她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可能够睡着的时间却少之又少。脑子不断向她拖着坠入回忆的深渊,往日中最引以为傲的事后复盘,此刻也化作了无法控制的阴影,重现着她的无能。
睡梦中的场景逐渐变得真实且清晰,而现实的情景又开始化作虚幻和朦胧,使她陷入自证的泥潭,唯恐分不清下一次睁眼是否为真正的实景,就好比现在,她看着面前的桃春,忽然问道:“桃春,现在是梦吗?”
仅此一言,就使桃春潸然泪下,可偏偏又怕主子就此加深伤感,只得匆匆起身道:“殿下,汤凉了,奴婢去帮您热热。”
桃春的消散于帷帐之中,秋竹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其间的忧心忡忡,周岚清却听得无比真切,也算是替桃春回应了方才的询问:“殿下,奴婢去打探了,霍大人如今大抵是被新帝囚于宫中…”
周岚清停顿了半刻,霍云祺从北疆赶回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这个结局,想至此,她最后还是张了张口:“是我连累了他。”
是他们太傻,太大意,也太无能了。
“朝中那些人呢?”
身后的人迟迟没有回复,大抵是在忧疑着真相。可周岚清在这沉默中早已了然,眸中仅存的一丝光亮也就此消散。
秋竹明显感受到她的颓然,连忙开口道:“是那群狗贼自私利己,配不上殿下的谋划!”
周岚清无言,自私利己这个词,用在她的身上也再合适不过,从古至今,政治场上能有几个好人?好人又有几个能在政治上善终?
也不用怕这个政客们所管制的人不听话,只需要说些动人的假话,编造些引人共鸣的故事,天大的事也能变小事。
她如今又身处于什么故事,扮演着什么角色?
就在此时,寝殿门口,一声不大不小的宣报入耳,还没给殿内的人反应的时间,一身着华服,面色仍存苍白颜色的男人掀开横隔着她与外界的障碍物,毫不客气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
周岚清浑身瞬间被充斥着满腔的恨意,冷冷的看着眼前人。男人面色如常,只是越过了她,将不善的目光投向其身后的秋竹。
周岚清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捏了捏秋竹的手,示意她离开。后者皱紧眉头,才想说什么,可就在接触到主子的眼神时,又不得不点头,将少女扶坐好,临走时督了男人一眼,其间的恨意和愤怒不亚于周岚清,之后也不行礼,就此消失于殿堂之中。
男人收回眼神,投向床上的少女,抬脚往她的方向靠近,宛若一条毒蛇朝其不断逼近。可最后直至面前时,又不得已缓和下来,继而泰然地坐于床边,张口第一句便是:“怎么不用我调来的人?”
周岚清对他的厚脸皮感到咂舌,甚至找不到任何理由心平气和,但悲地是,她又无法对其施舍一点情感。
“周治,你恶不恶心?”
周治面色从容,像是没看清对方眼底的嫌恶,自顾自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你一日比一日瘦了,是我送来的不合胃口?”
周岚清只觉得他的声音就如他一样令人欲要呕吐,于是开始背过身要躺下去,试图以此回避。可身后的人见其这幅模样,像是被触及到了哪根神经线,突然上手抓住少女的臂膀。
“你!”周岚清生理开始涌上一股恶寒,不顾伤口猛地从中抽出来,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男人,就发现其眼眸深处那抹疯狂压抑得近乎扭曲的偏执,还有几丝杀意环绕其中。
可她不仅没有感到畏惧,反倒像是被激发出最后的斗志,甚至于想就此杀了他,或者让他杀了自己。
但那些情绪很快又在他的眼底消失不见,最后化作了一句:“是我的错。”
周岚清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像是瞬间泄了气,只觉得好没趣。
而周治却不管不顾地絮絮叨叨,话语间不断地在压制着什么,使其说出的话变得有些诡异的柔和:
“父皇和母后的后事,我皆已安排妥当。这些天我想了太多,是我太心急了,许多事情没有考虑得当,可我一心想的都是为了大燕,你知道的,这天下,终究是要周家人做主…我只是太急了,你知道么…”
这番语无伦次的话,周岚清一个字也不想听,她见证过周治的无耻,漠然地观赏着他的表演,直至其彻底说不下去,才做出了评价:“你的话跟你的人一样,不忠不孝,恶心至极。”
周治住了嘴,怔怔地看着她,片刻之后,他像是在做最后的争取:“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实权,钱财,我都给你,好不好?”
周岚清破天荒的勾了勾唇,露出个嘲讽的笑:“霍云祺在哪里?”
男人瞬时恼羞成怒:“不知道!”
紧接着他站起来,阴影将少女笼罩,可声音却是不断地降低自己的底线,是近乎于哀求的产物:“听我的,跟我一起…”
可惜少女只恨当时没能捅死他,更不可能会如他所愿,只言道:
“别贱了,行不行?”
说罢,周岚清转过身不再与他纠缠,窝在被子里,只留下一个背影,至于周治站了多久,什么时候走的,她并不关心。
于此同时,镇远侯府内的一处偏僻小屋周围,倒显得格外热闹,四周皆是把守的士兵,像是关押着罪大恶极的犯人。
一个小厮关上了屋门,端着碗筷走了出来。路过门口时,领头的照常检查一番,抬眼却发现这小厮的头好像有些过低了些,且帽檐宽厚低垂,将他的脸遮了个精光。
最重要的是,他来时体格就这么大的么?
领头似乎意识到什么,先是左右快速瞟了一眼身旁两侧,确定没有人在看他们时,才走进了些,抬起手试图要掀起帽子,只见那小厮比他的动作更快,率先握住了他的手腕,将其压着回了原位。
此番动作,领头立即确定了心中的猜想,压低声道:“是将军么?”
霍云祺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双眼睛,给了他肯定的信号。
领头是他亲自带出来的兵,自然也沿袭了些自己的胆子,于是马上自然地让开一条道,意思显而易见。
霍云祺抓着擦肩而过的间隙道了声谢,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脚步愈发快速,府门就在眼前。
就在即将成功之时,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动静,响亮而有力,富有警告的态度。
但这一声并未能令青年止步,反倒更有向前冲去的趋势。只可惜下一刻院子里开始窸窸窣窣地涌上了士兵,彻底挡住了面前的门路。
霍云祺自知败露,干脆扔掉手中的掩饰物,赤手空拳就要往前与之相比试,大有不突围而出不罢休的气势,果真唬住了众人。
“你个孽子!你还想干什么!”
身后人的声音终于响起,语气中的忿怒体现的淋漓尽致。
霍云祺一顿,收回了手,转过身去,父亲的身影映入眼帘。
“父亲,就这一次,你允我走吧。”
霍立气的不轻,就差没指着他的鼻子骂:“去找谁?你还胡思乱想什么!还嫌你犯的错不够多么!”
“父亲!”霍云祺喝止他的话,随后弯腰曲背行礼:“待我回来,一切家法我全认!”
“她已经死了!你还去做什么!”
这句话,恰如这半月来的不断凌迟自己的一把尖刀,被其劈开的心脏在肆意地弥漫,令他对周围的感知随之变得更透明。
他不会相信这句话,在没有看见真相之前。
他必须前往求证,若是真的,他将揪出凶手,亲手将其手刃。
他的爱人,不该如此陨落。
霍云祺强迫着身体不在因此而颤抖,只得用握紧的拳头来保持理智,随即不再多言,抄起身
边的木棍,环视周围:“我知诸位身负职责,但今日,算我对不住了!”
说罢,独自一人就要上前,可就在此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下意识转过头去,却发现霍立再也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
“父亲!”
第117章 幸得重逢
下朝后,魏源往四周眺望,发现那个熟悉的年轻人并无出现在视野之中,身边冒出了个人,他看了一眼,有些面生。
不过那人却不在意落在自己身上的是什么眼神,而是如这几日的大多数人一样,张开口的那刹那,将恭维话灌入魏源的耳朵里。
魏源瞧着他,突然发现自己年轻了十岁有余,面对此人的阿谀奉承毫不犹疑地袒露出不屑的嘲讽,而对方在接收到他的话后,气得满脸通红,甚至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怒骂。
可下一刻,魏源不小心眨一下眼睛,十多年岁月匆匆而过,他面上已然不再平整。不自觉地开口,才听清自己的声音又习惯性地操持着那不带任何棱角的词句,与他面上的和气互相照应,将青年时的自己完全扼杀于记忆深处。
几句话后,他似无意间提及:“戚长安,戚大人,这几日怎么都不曾见到人?”
那人认定了自己迈出了被当朝红人接收的第一步,自然不会有隐瞒的道理:“大人,那戚大人自回来后只整日称病,下官前几日特地前去拜访,本是怀揣着为皇上分忧,可不想其反倒将下官轰出来了,您说这…”
魏源眸光微暗,又问了句:“你于何处任职?”
那人自以为迈出了被丞相大人接纳的第二步,稍稍露出喜色:“下官于秘书监任职。”
魏源听闻微愣,不过也只是一瞬,转而回了句:“我知道了,有劳您了”便告辞离去。
宫墙绿瓦,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身着官服,因弯着腰低着头,故看不清脸色,只是脚步有些沉重,却也没有因此而缓慢下来。
画面流转,宫城外的喧嚣充斥着空气,连带着拯救了他的呼吸。魏源此时才敢微微抬起头,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住宅跟前。
门前无人看守,与其御赐的身份不甚匹配,他迫不得已亲自上前敲门,好一会儿才有了响声,面前的阻碍晃动了起来,出现了一道小缝儿,冒出了个小脸,身着书童的衣服,是个孩子。
“您找谁?我家先生说了不见客。”
“我是他的朋友,来找他坐坐。”
书童又将他看了一遭,随后道:“请大人稍等,我去通报。”
说罢人就一溜烟儿地不见了,只留下那道小缝儿。魏源在原地盯着小缝儿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忽然觉得有些后悔。
书童很快就回来了,眼前的小缝儿开始成了一道能供他进去的大缝儿,最后又因他的步入而闭合,彻底消失不见。
宅内清淡地有些令人意外:入眼不过些许不值钱的草木,却也被精心打理过;所到之处的陈设,与寻常百姓家并无差别,偶有些漂亮显眼的,细看才发觉已生出道道裂痕。
书童退下后,青年人的身影清晰起来,立在不远处,静候着他的到来。往前走了几步,就见他行礼,却并不恭敬,只算得上是普通的问候。
魏源走至跟前,随着他坐下:“听闻你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戚长安并不在意他话中稍稍显露出来的锋芒,更是任凭他打量:“回大人,已然好了不少。”
“那很好了,”魏源不接对方递过来的茶杯,开口直言:“何时回朝?”
戚长安面色微沉,抬眼与对面人相视,像是要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旁的情绪,可是没有。
“你老师已然辞官,临行前曾将你托付于我,莫怪我多言。”魏源神色莫辨:“你也不是刚步入朝政了,该成熟些了。”
戚长安没有因他的话而带出任何愠怒,反而是平静的可怕:“先生,请允我称您为先生。”
“自入朝前后,我视先生为心之楷模,矢志追随。先生之大忠于国,大义于民,是我孜孜以求,以冀望步公之后尘。然则今朝,您明知新帝弑兄屠父,悖逆天道,篡权夺位,非但不思力挽狂澜,反与之沆瀣一气,此为何故?”
魏源的眼神里弥漫着一种沉寂的情绪,这是一个久经官场的人身上才有的特质,像一股浑浊的雾。
“没有缘由。”
戚长安面带悲怆,宛若一棵青松,清明地太过显眼。
而这棵青松荫罩着魏源,让他觉得有些熟悉:“顺势则昌,逆势则亡,不过如此而已。”
戚长安眉目间开始染上些许痛色,心中开始泛起寒意:“你这与那些厚颜无耻,心黑手狠之徒有何区别呢?”
“戚长安。”魏源脸上也开始攀上淡淡地疏离,像在保护自己的底线:“自古成大事者,皆面厚心黑。你穿上这身官服的那一刻,就该放下所谓的清志。”
只因这身衣服本身就是黑色的,不论它印刻着什么的花样,经过几番的清洗,都没办法挪动它的本质。
而他们这些人,成日里勾心斗角,追权逐利,为的也是这天下的百姓,他们靠的是国家的辉煌,才能赎救最后的幸福,现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这些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眼前的青年人不懂,他愤怒的模样与自己当年并无差别,该庆幸吗?还是该可悲?魏源盯着他,心绪逐渐不安起来。
也是,他们作为学生时,被要求如清水般洁净,如竹子般正直;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万恶的人心却将他们吞噬,压迫他们的脊梁,势必要他们灵活奸猾。
“既如此,我与先生在无话可说。”
戚长安将手中的茶倒在一旁,送客的意思显而易见。
魏源的面色并无波动,只是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说了句道别,转身独自往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青年人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林老昨日逝世了。”
魏源的脚步为这句话真切地停留了一刻,但在此之后,他还是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黑暗中,跟身上的官服融为一体。
暗颜色晕染的程度总是霸道而迅速,即便是明善宫也逃不过这个宿命。
桃春有些费劲地拨开殿内的这些帐幕,只觉得它们比以往更加繁杂了许多,只可惜主子不让旁人靠近,幸好秋竹自出事以来,就一直陪伴在她们左右,明日可以让她同自己一块将这些遮阳避日的东西撤些去。
床上的少女如旧地窝在被子里,睁着眼敏感地观测着外头的动向,生怕这几日都来骚扰她神经的男人再次出现。
桃春一进来就看见她这幅样子,心头涩然,却不敢多加提及,毕竟主子这几日已经能吃下点东西了,算是件能够苦中作乐的好事。
将汤碗靠近,周岚清随着桃春的指令坐好,手也不自觉地攀上身边人的肩膀,像是在确定此刻是否为真实的世界。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了许多声音,交杂着闯入殿内,令周岚清的手瞬间缩紧,面色有些紧张起来。桃春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将她接纳入怀中,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挡住了她往外看的视线。
臆想中
的男人没有出现,而是被秋竹那许久不见的笑颜所代替,她冲到两人面前,张口便道:“殿下,殿下!有人回来了!你快看是谁!”
“什么?”少女听见是秋竹的声音,放松了不少,又因她的话开始探出头来,只见不远处一个身影破开层层帐幕,飞驰而来。
“姐姐!”
这是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的声音?周岚清已不会用精确的词汇来形容,她只知道,自己于桌案边上不断书写的文字,一封封了无音讯的信件,在此刻都得到了回复。
从桃春的怀里彻底脱离出来,迎接面前人的拥抱,她好像又回到了梦境中,迟迟不敢开口,像是短暂地为此而沉溺。
周梁清的眼泪在接触到少女那瘦骨嶙峋的身体时,再也不受控制地落掉,似是在忏悔自己的离开。
周岚清感受到背部的湿热,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是真的,她猛地搂住她的脖子,啜泣声开始逐渐爬上咽喉,待宣之于口时,便成了失声痛哭。
这段时日紧绷的情绪,家破人亡的痛苦,在此刻宛若凶猛的洪水,却浇不灭日日夜夜燃烧在脑海里的那场大火。
她好痛。
真的好痛。
周梁清一手搂着少女,一手接过桃春递来的手帕,静静地,以半跪着的姿态守着周岚清,任由她肆无忌惮地宣泄着自己的脆弱,任凭她在自己肩头留下一道道悲痛的痕迹。
轻轻阖上眼,痛斥的声音在脑中不断轰鸣着,叫嚣着。
是她的错,一切都是她的错。
若不是她的忧疑,若不是她的私心,事情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直至周岚清哭累了,整个人像失了力般挂在自己身上时,那被紧握着手帕才开始擦拭着她那憔悴的脸颊。
“这段时间,你都去了哪里?我的信你有收到么?”
“姐姐,我一直在宁国。牵扯的事和物都太多了,为保周全,故…”
“你看了么?”
“日日都看。”
“那便好了。”
周梁清微微掩下睫毛,将又升起的波动抚平,她正是通过对方的书信,才发觉京中可能出了大事,于是快速处理完手头的事情,连夜赶回来,不想还是晚了一步。
周岚清只觉得眼前的妹妹不在如以往般弱不禁风,反倒看上去精神了不少,方才接触之间,身子骨也壮实了许多。
“回来就好。”
她这样想,也这样说了。这算是最近唯一的好消息,也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周梁清感受出对方的疲惫,轻轻抚上她的手,轻声道:“姐姐,我不会再走了,你且先休息,养好身子,所有的事我们日后再说。”
半个时辰过后,寝宫的门再次被关上,秋竹送周梁清出去。
后者行于半路,突然问道:“这些事情,劳烦姑娘全部告知于我。”
秋竹点点头,低声将全部的过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之后的事情,便是如今的场面了。”
不知是不是秋竹的错觉,她看见六殿下的眉目间竟开始染上少见的狠戾:“我知道了。”
而还不等多说什么,面前的少女又回归至记忆之中的温顺,随后向她告别,独自步入后花园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第118章 苦命鸳鸯
门扉轻启,外头的日光开始跑进来,却停在在青年的跟前。江如月近来经常光顾这间屋子,只因它的主人受新帝的命令受困于此。
霍云祺抬起头来,难掩忧色。
“吃点东西。”江如月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看他没有起身的意思,又补了一句:“快些,现在像什么样子!”
不远处的人终于动了动,随后走过来坐在桌边,抄起碗筷随意扒了几口,嘴里没有味道。
江如月立在一旁静候,背对着桌边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气压有些低沉,像一座恢弘的山。
直至对方的手中动作停止,她才回过头,看着垂着头的青年,开口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霍云祺没有回复,自新帝登基,他就被剥夺了官职,是父亲放下脸面求情才肯放他一条生路。
江如月耐着性子又问道:“你临走时,北疆的事情安排好了么?”
“是。”
“那就行了。”
意想之中的训斥没有到来,这句宽慰的话语令霍云祺微微皱眉,张了张口:“是我太冲动了,才…”
“没有。”可话到一半就被打断,女子的声音夹杂着的力量,就如她的人一般令人信服:“你并无落下北疆一事,赶回来只为营救君主,忠君报国,何错之有?”
“只是慢了一步罢了。”江如月说这句话时,却不自觉地侧过头去,旁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霍云祺也想到了那个昔日里在身边运筹帷幄,温润尔雅的青年,悲从心来:“对不起,我…”
场面又沉寂下来,不知不觉间又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姐弟两各坐于桌案一边,一时间没有言语。
半响之后,女子才道:“人要往前看。”
这句话像是对身边人说的,因为她的心并无因此得到宽慰。
一场政变,令他们的另一半都遭遇不测,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父亲呢?”霍云祺肩膀开始向前蜷缩,霍立自上回被他气晕后就大病一场,他本是该亲自去探望的,可却被拒绝,并被下令在此间小屋中不得出:“他好些了没?”
话音刚落,门再次被打开,只不过相较于上次,显得各外莽撞。待两人望去,刚提及那人的脸就露了出来。
“老子再怎么不好,现在也得好了。”
“父亲。”霍云祺立刻站起来,再无往日那般叛逆的模样,拘谨的态度在他身上有些格格不入,却在霍立的意料之中。
霍立则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神情,没能在他脸上看清不快的情绪,就见其将霍云祺拨开:“行了,起开些,让我坐就行了。”
“哦哦。”霍云祺被他推开两三米,确定了老爷子应该恢复得不错。
但事情还没完,霍立一坐下来,如判官般张口:“今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江如月也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便将目光瞄准了眼前人,不知是否为错觉,后者面上的暗沉消散了不少。
“我想重回军营。”
霍立的眉头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不自觉看了一眼门的方向:“你现在可不再如从前了,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霍云祺眼神中带着锐利,看来几日的反思和总结没能磨去棱角,反而将其修缮地更加坚固。
“即无官职,便做小兵;不入兵营,便做民兵;为国效力,有死而已。”
功名利禄,尽忠报国,一切的一切,都早已刻入了他的骨髓,与血肉相糅合,铸就了他这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好!”霍立的头随着他的声音抬起来,放在儿子身上的目光如晨曦穿透薄雾,带着久违的暖意和欣慰:“就该如此!”
在一旁未出声的江如月见这幅情景,心中竟也放松了不少,但转眼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口,没有吐出声音。
霍云祺就如自己所想那般,面上并无表露出松解的痕迹,反倒突然仓促地跪下来:“在此之前,还请父亲同意我最后一件事。”
话语所指,在场人皆心知肚明。
现如今坐在那金碧辉煌位子上的人所做的那些事,或许瞒得住百姓,但对于他们这些离得最近的人,难道就看得不真切么?
这位新帝是否是个贤人,早已在众臣心中埋下了忧疑的种子。
他低着头,自然看不见面前人的脸色,但一旁的江如月却看得再清楚不过。许是顾及其才大病初愈,不能大动肝火,便开口劝慰:“父亲,若视此件的真相于无物,那与无情无义之人又何区别呢?这样的人
,又如何能怀揣对国之衷心呢?”
她说完,胸腔又开始涌上一股酸涩,先帝入葬前的容颜,仿佛不断在眼前重现,竟令自己有些恍惚。
霍立似是也清楚她此刻的感受,终是松了一口气,随之将目光转向地上的青年。
“随你吧。”
霍云祺往地上磕了个头:“谢父亲!”
霍立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对江如月道:“走吧,陪我去趟军营。”
话是这样说,可他却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撵着自己再跑似的,率先往前将门打开,又在门口停留一瞬,隐隐还传来一两句话,不知是对谁说的。
霍云祺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看向江如月,很明显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股莫大的惊喜,竟令他有些不安。
随后耳朵像是丧失了功能,他成了一个聋子,听不见耳边的吵杂,只是木楞地被跟前的女子从地上拖起来,呆呆地看着她的嘴巴张张合合,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才猛然听见一句:
“殿下!殿下来了!”
柔和的牡丹花香越来越近,轻轻缓缓地把人围住,霍云祺只觉得脑袋开始发涨,直至轰鸣,不过两三呼吸间,少女的面容重现于自己跟前。
不敢眨眼,怕是一场虚幻的梦境,专挑情浓之时分别的情人下手,只为将人留住,把人往下无限地拖拽着不回头。
就在关门声再次响起时,屋内只剩一对男女,少女身上还披着外衣,只露出个小脸,脸上又盛着泪水,映衬着眼下的红痕,显得分外生动。
“怎么不说话?”
霍云祺谨慎的伸出手,在接触到少女的手指时,又立马变了态度,急切地攀延至上,将人揉进了怀里。
“殿下…殿下…”
周岚清被他圈着,紧贴着他的胸口,心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使她感到久违地安心,腾出轻拍着他的背:“我没事,我没事。”
下一刻,她就突然感觉自己脖子上痒痒的,似有所感地看过去,青年埋在她的脖颈边,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
被发现后也并无多余的动作,唇上开始有了温柔的触感,久别重逢后的心酸和喜悦,就如同这个仓促而热烈的吻,交缠于两人之间。
掌心不由得轻握上对方的腰肢,却令他有些不知所措,只因对方的瘦有些太过了,生怕她站的太久吃不消,霍云祺被迫分开那抹温存,皱眉问:“怎么瘦成这样?”
但话一出口,又不住开始后悔,原因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只得将人放在椅子上,自己则站着缓神。
周岚清的眼中是抑制不住的疲惫,靠着椅子道:“我一直担心此事会牵连到镇边侯府,故派了秋竹四处打探,才得知你在此。”
“我没事。”霍云祺嗓子又些干涩:“是我来得太迟了,才会…”
周岚清摇头,她知道周治的野心,却一直犹豫不决,才成了如今的结果:“所有的事情,早就有了预料,是我大意了。”
霍云祺俯下身来,半跪在她面前,看向她的眸中生出些不安,还有些许愤懑插在中间:“是不是周治?”
周岚清刚开始听见这个名字时,下意识又开始有些恶寒,可在接触到面前人的双眼时,又奇迹般地被抚平,随之点头,肯定了他的话。
霍云祺闭了闭眼,方才对父亲说的话回响在自己的耳边,心中的疑虑也得到了证实:如今在龙椅上的是弑父杀兄之徒,这样的人,还算什么君主!
这样的人,真的值得自己效忠么!
呼出一口气,将心中的情绪强压下去,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接下来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周岚清自然也听见他方才的话,握住他的手:“我找不到阿澈。”
“他不是…”
“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周岚清说这句话时只觉得有些无力,天杀的周治,令他们姐弟分离,时时刻刻生活在困顿之中。
“等我找到他,我希望…”
“我知道。”霍云祺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该怎么做。”
情绪在彼此的眼中翻腾,不必多言,皆知对方的心思。
周岚清估摸着时间,自己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这几日周治都不曾前来,才令她有了机会逃出来见其一面,若她持久未归,到时事情败露,只会连累眼前人。
重新戴上面罩,走到门口时,她却不住地停下脚步,返回头看了一眼立在身后的人。
此后一别,不知何时能够相见,明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够知道。
或许他们活不到大仇得报的那一日。
但是没关系,起码在死之前,彼此的心是连在一起的。
御书房内,常喜的声音传来,随后就有一少女款款而来,待站定之时,阳光短暂地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很快就消散了。
周治抬起头来,勾起一抹笑:“你回来了。”
第119章 错认故人
少女今日身上的深色外衣与平时如水般的气质格格不入,实际上,她确实很少穿这样的衣服。
看向周治,她报以同样的笑颜:“许久不见了,皇上。”
殿内的薰香开始浓郁起来,从几丝青烟的缝隙中看过去,一对男女坐于窗边的桌案两侧,虽面皆是平和之色,却显得有些异样的不妥,像是隔着帐幕,看不清彼此的真实模样。
与儿时那般心心相惜截然不同。
“宁国的事情都办好了?”
“是。”
周梁清安然地为两人泡着茶,行为之自然,不由令对面人从方才繁杂的工作中解脱出来,稍染些闲适。
两三眨眼间,茶杯就轻巧地出现在自己跟前,周治没动,只是感慨似地道:“久未见,你我之间倒有些生疏了,竟不知你善茶艺。”
周梁清面无异色,反倒柔和了许多,可随之说出的话竟也不藏那几分无奈:“从前我曾让人将制备好的茶叶送往疏庆宫,可惜被门外的宫人退回了。”
周治眸色微动,不语。
“后来也曾找去贤王府,却还是如此。”
对方的声音萦绕在耳边,眼睛随着她的话开始移向面前的茶杯,手指随之缓缓触碰杯子的边缘,暗示其主人正在出神。
而在他目光未至的地方,周梁清沉寂地盯着他,停顿一瞬,朱唇微张:“这些年,梁清始终记得与皇上当时在书院之后的墨文池的日子,那段时间,梁清真的很高兴,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兄长,除母妃之外唯一的亲人。”
周治握紧茶杯,将其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只可惜他还是如以往一样,不喜欢喝茶,于是又看向了旁边的糕点。
“这些年幸苦你了。”他说了一句,没有再吐出多余的话。
周梁清适时停嘴,场面又开始重新倒向了寂然的边缘。
两人默契地盯着不远处飘出的烟丝,恍惚间,眼前竟开始发亮,又很快被逐渐冒出来的树枝遮蔽住,只留下些叶子的间隙足以令日光映落在他们的脸上。
面前不再是冰冷的殿堂装饰,而是一池清水,透着四周的景色,看样子是个很有朝气的池。
忽地殿内来了个换香烛的宫人,一切又都消失不见了,唯余一堵冰冷的墙,奄奄一息。
周治似乎被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连带着将其的情绪变得复杂:“世事无常,幸而你我兄妹还能再相认。”
周梁清并不看他,只是孤零零的坐在那边,一如这些年来的姿态。
但或许她也并不孤单,起码在后几年,身边出现了一个如骄阳的少女。
“母妃走后,我一度于濒临死亡的边缘,可之后有一人的出现,在这几年中,便成了支撑着梁清的慰籍。”
周治隐隐知道她在说谁,又开始沉默。
“如今,她正在明善宫中,对吗?”
“是。”
周治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周岚清的咒骂,重现着她那双沾满了仇恨的眼睛,整个人随之竟有些怅然:“是我太心急了,才会使她伤心,是我的错。”
周梁清敏锐地感受到他情绪的不对劲,只因波动之迅速,都不像是其性格之所为。
可还没等她多想,面前的男人已经将注意投向自己,像是要在她身上看出什么东西来似的。
周治的表现,让她知道这是无疑是一个出发口,尽头通往自己所想要的方向。
“皇上没有做错。”周梁清开口,语气真诚,语调随之的起伏,显得更为真切:“您只不过是为了大燕的正统,何错之有?”
周治正视着面前人,眼底泛起涟漪。
“您所做的一切,难道就不是姐姐所一直维护的么?只不过是换了一种较为激进的方式,但我们如今已然是她最后的亲人,怎会可能做一辈子的仇人呢?”
“时间一过,姐姐肯定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的。”
这番话,于周治而言,是那么美好的语言,以至于他舒适地眯起了眼,宛若一条即将冬眠的蛇。
“但眼下,却还有一个人,是他不断蛊惑着姐姐,”周梁清原有的温良因此而逐步退却,就连那柔美的声音也开始裹上一层薄冰:“是他将姐姐的心夺走了,以至于使她与我们变得这么生疏。”
周治知道她所言指的是谁,下一刻想是逃避似的撇开视线,口中却毫不避讳地说道:“纵使如此,也不该轻易行事…”
是在怕什么?
是在怕姐姐会因此加深对他的怨恨,还是不想自己再背负上涂害忠良的恶名?
但以上都是她想看到的,心中的话
也不能就此打住。
周梁清眼中的情绪不断扩大,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疯狂,放在旧日的恬静气质上,竟也能相互交融。
“北疆若是能再派遣一名猛将,为大燕守护一方安宁…”
周治望向她的眼神变得难辩,嘴角浮现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虽不言,可单单看其停下敲动桌面的手指,就知道他动心了。
“霍家世代忠良,若能归顺于您,想必京中的那些闲言碎语也会因此而消减罢。也趁此机会让姐姐认清他的为人,岂不是一举两得呢?”
“更何况,虽如今已夺去其官职,但所有的事情,不都是皇上的一句话么?
能言善辩的劝说者,必须时时刻刻站在对方的角度,将其想为而不敢为之事挑明,再赋予其勇气,以此大成。
周梁清享受着眼前人隐忍的兴奋,收敛了自身的情绪,微微垂眸,变回了那个柔软的性子,起身发出了告辞的信号。
一出殿外,翠碧熟练地往少女身上披了一件浅色的大袄,恰好遮住了里头的外衣,随之道:“殿下,该回去了。”
“嗯。”周梁清点点头,有些疲惫。但随后看向面前两条路,鬼使神差地选择了更远的那条。
坐久了,想多走走。
靠近一处园中,吵杂的笑声和交谈声此起彼伏,传入周梁清的耳朵里,夺去了她的目光。
是一个身着艳色的女子,被众人围在中间,像一朵张扬的花。
周梁清多看了几眼,忽然觉得女子好似一个人,不由得在原地驻足。而那群人很快就发现了她这个外来者,纷纷将眼睛投放了过来。
就这样,在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眼眸中,倒映着女子那张脸。
脑子空白一瞬,紧接着心开始跳得厉害起来,周梁清突然明白周治那不为人知的情愫。
瞳孔猛然紧缩,她迫不得已悄悄别过一点头,只为缓解情绪。
原来是这样,周梁清终于知道方才男人为何会如此失态。
该为此感到悲哀,还是庆幸?看着眼前的女人,她没有再开口,只是转过身,携着翠碧消失于众人的视野。
“她是谁?”若兰挑了个顺眼的问道。
“回娘娘,那是六公主殿下,永乐公主逝后,皇上跟她算得上是关系最好的了。”
“原来是这样。”若兰点点头,心放下了一半,只要不是最近那个被皇帝捧上天,又见不着的新人就行。
————
明善宫中,殿内的装饰比上回来得更为精美绝伦,就连地板上随意摆放的都是稀世珍品,只可惜被主人弃之如敝履,独自在角落熠熠生辉。
但只要将目光稍稍注意此时正立在殿中的少女,便也不会在有闲情关心那些物品的处境了。
周岚清才从外头回来,相较于以往,她的心情好了许多。可就在此时,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令她下意识回过头,当看清了来者,心中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舒畅顿时被堵塞。
周治候在距离她的不远处,突然道:“外面天晴,要不要去走走?”
话刚收尾,他又开始后悔起来,只因面前人表露出的怨恨和愤怒太过显眼,令其想起了他们如今的关系。
周岚清已经尽力压制住了情绪,但话中的语气还是不断叫嚣着对面前人的恶心:“你有什么事?”
“听闻你最近吃不下去东西,我让太医来看看。”
周岚清试图在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只可惜没有,刚开始那抹不同的兴奋,现在也消寂下来了。
“不需要。”
可由不得她,殿内涌入五六名太医,还带着一群宫人,颇有不配合就不罢休的架势。
周岚清冷冷地看着跟前跪得端正的一大波人,面无表情的掀开了袖子。
片刻之后,殿内重新回归了平静,唯余两人在其中僵持。
“你还想干什么?”
周治被话中的不耐打醒,可又像是控制不住一般,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我们是亲人,不是么?”
周岚清被他的反复无常搞得快神经衰弱,只觉得他应该辞去皇帝一职,入寺庙当和尚去,想必不久便能成为得道高僧。
“你又在发什么病?”
但周治像是听不见她的话,自顾自在那边念叨:“明明是你说的,是你先背叛我的,说永远会陪着我,现在为什么会放弃我?”
他的状态确实有些不正常,就连周岚清都能感受到,她盯着男人,手开始摸向了枕头底下藏着的短刃。
周治并没有在意她的小动作,只因他的耳边开始回荡着周梁清在御书房中对他说的话,像雨云汇集成片,遮蔽他的思维。
“是霍家那个人,才使得你我之间产生了间隙。”
周岚清手突然一松,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幸好有床前薄纱的阻挡,才没有让旁人看清:“如今我已自顾不暇,情爱一事与我早也没有联系。我们之间横着的是血海深仇,是你杀了我的家人,是你这个人本身存在的错,你懂吗?”
“如若你想将所有的错归结于他人身上,那你未免太卑鄙了。”
周治冷冷地看着她,随后转过身离去。
周岚清拨开薄纱,不知在想什么。
而在殿外有一个宫女,将所有的一切都听了去,随后与身边人换了职,悄然地往明善宫外去了。
第120章 可悲可叹
“你看到的是真的?”
澜顺宫中,一身着华服的女人回过身来,露出来一张面带怒意的俏脸。
而跪伏在她面前的那个小宫女,则用无比肯定的语气回复道:“回娘娘,奴婢看得真真儿的,皇上对那位真是…”
若兰眼中的不快随之不断加深,演变成了些许愤懑:“长什么样子?”
小宫女一听这话,一改方才的胸有成竹,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缓缓塌下腰:“奴婢愚钝…外头的那些人不让奴婢进去…故无法…”
话还未完,一个茶盏从前而降,砸得她发懵,可又不得不强行缓过神来,仓促地重新跪好,用早已渗血的额头不断往地上磕,口中还不停求饶:“求娘娘恕罪!求娘娘恕罪!”
“给本宫滚出去!”若兰被她吵得烦心,继而又怒斥道:“没用的东西!”
一旁的大宫女清荷连忙边给小宫女使着眼色,边温声细语地为主子劝慰,好不容易才将她的气结顺了出去,不料下一刻就见她站起身来,对自己说了句:“清荷,你陪本宫去一趟那女人的地方,今日本宫势必要好好会会她!”
清荷听后簇起担忧的眉头,刚要说些话试图阻止,但主子不悦的目光已然降至,使得她不敢多言。
随步辇起架,不过一会儿,竟最终在明善宫外停下。
若兰眯起眼眸,脸上浮现些不自然,忽然开口问:“怎么是这里?”
也不怪她有这疑虑,只因自永乐公主逝后,明善宫在外已然被称为了明仁宫,且原主人的威名,一直在后宫乃至整个大燕,都是无法被轻易造次的存在,倨傲如若兰,现也对此处生出了几分畏惧。
清荷连忙接上话,她还是不想主子去惹上这等麻烦:“娘娘,里头应是个宫外才来的,皇上也可能是先将其安排在此处,只待圣恩一过,说不定也没什么风浪了,咱们何必自降身份与其沾染呢?”
可若兰今日却像是找了魔一般,虽不满清荷两次三番的干扰,却也没有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只对她的话充耳不闻,随后又扶着走了下来,自顾自往里头去了。
明善宫中不乏原先就在里头任职的宫人,却从未见过这等不要命的人,一个两个急急上前阻拦,却被萦绕在若兰身边的宫人一一拨开,事情很快传到了里头,桃春放下手中的活儿,与一旁的秋竹对视一眼,紧接着一人往里一人往外,分头行了起来。
且看前头一向性情火爆的小翠亲自上阵,竟也被那些身强力壮的婆子们推搡地连连后退,就在即将摔倒时,一只手恰逢其时地揽住了她的腰肢,又轻轻将其托
扶站稳。
回头一看,原来是秋竹。
“你们是何人?胆敢在此生事?”
但面前的众人才不管她的警告,一窝蜂地冲上来,似是要活吞了她们似的。
秋竹不改面色,一个两个将他们都收拾干净了,才将眼睛放在不远处的若兰身上,可就在看清她那张脸时,突然又皱了皱眉头。
若兰被她看着,心中不快更甚,话语中也是不加隐忍:“你个贱婢!竟连本宫的路都敢拦!还不快些滚到一边去!”
秋竹虽手脚功夫了得,但回嘴的能力还是有待提高。好在此时也不用她进行反击,身边的小翠就探出了头来:“我当是哪个宫中的娘娘?原是在仁明宫任职的贵人?您说您,即是在场人的老前辈了,又何必苦心挖讽我们,也连带着将自个儿也骂了呢?”
若兰被她气得跳脚,想指着她的鼻子骂,却一时间憋不出话来,闷的有些脸红,随后只得瞪了一眼身边沉默的清荷。
就在此时,桃春从远处而来,看了眼现场状况,随后挡在众人之前,不卑不亢地模样倒真有几分其主子的气势。
“我们殿下允你进去,请吧!”
若兰自进了疏庆宫,就鲜少出门了,后又随周治回了扬州,更将宫中的这些宫女们忘了个干净,因此对桃春虽感面熟,竟也没能想起她是在谁跟前伺候的,自然也不屑将眼睛放在她身上多久。
又因她所言,心中臆想起里面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终于让步,更加趾高气昂起来,便携着清荷直愣愣地往里头闯。
方才光顾着与人纠缠,此时清闲下来便有了雅致来窥探这原先那位所住的地方到底如何。
若兰肆意地打量着一路走来的景色,随她一算得上是宫中最为受宠,平日的赏赐亦是羡煞旁人,可当她越往里走,心情却愈发烦躁:
这是建给神仙住的?
还没来得及多想,面前的一处宫殿已然坐落在自己跟前,像是一座天宫,而前面引路的桃春回过身来,与殿内露出的一点辉煌相映衬,于她眼中恍若变成了那驻守殿内的仙娥,只听紧接着冷冰冰的声音响起:“请吧。”
殿内的女子听见了来人的动静,身影开始在纱帘上越来越明显,尔后最后一层掀开,显露出少女的真容。
若兰在看清那张脸的那一刻,只觉得有东西在身上猛地一砸,砸出了坑坑洼洼,紧接着再用惊恐和不安填满,但又因为填的太多了,以至于她的双腿开始承受不住地颤抖起来。
“您…您是…”
周岚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不知是否错觉,若兰看到了她脸上也闪过一丝诧异,不过很快就消失地无影踪了,唯余一副无悲无喜的表情。
她不得已缓了缓神,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才问道:“您是…永乐殿下?”
这道声音倒像个故人,周岚清多看了不远处的女人一眼,气质也颇为相似,咋咋呼呼的。
“不是。”
“是吗?”听到这句话,若兰的腿开始不抖了,腰也开始直起来些:“你是京中哪家小姐?即入了宫,为何不来拜见我?”
周岚清笑了一下,但没有什么感情:“我又不是后宫之人,为什么要来拜见你?”
也许正是这一声笑,激怒了原本就有些紧绷着的若兰,让她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开始捡回了自己那张牙舞爪的做派:“你不是?你迟早会是的。现如今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骗骗旁人也就算了,你以为皇上会放在心上?”
周岚清被她的话挑起了一点兴致,随意倚坐在座椅上,淡淡地盯着她:“说说看?”
“哼!”若兰此刻已经恢复了所有斗志,立在原地占的笔直:“你没镜子么?你知不知你这张脸有多得势?”
周岚清被这忽如其来的夸奖搞的有些意外,伸手摸了摸脸颊,随后投之其深以为然的眼神。
“你!”若兰被她这幅样子气的不轻,缓了缓神,竟也不敢说出什么过分的话,面前这个少女看着实在不简单,身上透露出来的气质,竟与皇帝那般相似,令人不由生畏。
“我的意思是你这张脸!与永乐公主极为相似!你知不知道皇上他就是…”
话到嘴边突然停止,只因她看见面前人坐直起来,眸中不再是平静道湖面,反倒阴沉沉的,像是海啸来之前的光景。
“为什么像永乐就得宠?”周岚清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压抑地有些吓人:“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若兰从她的表现知道了些什么:“你不知道?”
“也是,你怎么会知道。”
在这宫中,知道这个秘密的本来就没几人,自己就算得上是其中一个,她瞧着眼前人的不悦,忽然有些幸灾乐祸。
“你大抵是没见过那位,”若兰的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从前只见过几面,就牢牢记在心里,如今一看,这也未免太像了:“你我都与她相似,所以才会被皇上看重,这样说你能明白么?”
明明对方有意收敛着讲,可对于周岚清而言,却是再直白不过的话。
深吸一口气,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冲进来,她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周治于自己之间总是有一丝瘆人的情意在,原来不是他尚存几分人性,而是…
她不知道现在脸上是什么神情,但从对面女人畏惧的样子,就知道大概是森冷地吓人。
“只有你知道?”
若兰还以为她是在挑衅,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撑着气势道:“自然,在这后宫中,我可是皇上最亲近的人,我劝你,莫要再放肆,时常来拜见,我尚能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该杀了这人么?
周岚清突然蹦出这一个想法,但又很快就打消。
算了,她又有什么错。
“桃春,赶出去。”
若兰差点没反应过来,刚要说什么的时候,在接触到少女传来幽幽的眼神,又猛然停止了叫嚣,只是恨恨地剐了她一眼,不久就消失在大殿中。
至此,偌大的殿堂中包裹着一个少女,宛若一个冰冷的蚕茧,表面亮白美观,可内里却开始慢慢被腐蚀,糜烂不堪。
周岚清坐在原处发呆,心底泛上阵阵恶心,想呕吐。
“陛下!”常喜听了自己干儿子的通风报信后,马不停蹄地往里前行,待回到主子身边,才将后半句话吐了出来:“仁妃娘娘早时去了明仁宫…”
男人手中的动作一顿,很明显呆滞了一瞬,紧接着眼底极速涌上出慌张的情绪,不发一言,站起身来就往外头走。
常喜被他吓得不轻,着急忙慌地在后面追赶:“陛下,现在娘娘已然回了澜顺宫内,听明仁宫的人说,那位身体不适,已在歇息了。”
周治听言又堪堪停下脚步,阖了阖眼,硬生生将气憋进肚子里。
不过这闷气也很快就发出去了,澜顺宫中,响亮的巴掌声清脆地回荡在殿中,若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戚戚然道:“皇上…”
周治凝视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都说了什么?”
“没有!”若兰知道他生气,忍着痛爬到他脚边,还将没有被打的另一边
脸面向他:“臣妾只是去看了看,连人都没有见到,皇上明鉴啊!”
可这次周治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对她稍有宽恕,反倒是直接将她踢开,随后道:“马上滚去冷宫,马上。”
“皇上!”若兰无法相信,自己只不过见了那女人一回,竟就落得这样的下场,不过眼下她也不顾上自哀自怜了,连忙再次将已经磕破的手往他的方向抓去,而面前的男人目光寒冷彻骨,竟让人不寒而栗,不自觉松了手。
周治不再看她,转而拂袖而去,或许他根本就没将心思在此停留一刻,来这里仿佛只为了宣泄情绪罢了。
待人影逐渐散去,独留女人瘫在地上,怅然若失。
难道这些年自己的陪伴,都是在做无用功吗?
对她的恩宠和关心,也全是假的吗?
就因为这张脸?
这般想着,一股不知名的恨意悄然迸发,可意识后又吓得赶紧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