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疏影镜心
“什么人?!”
青娥舍地宫内,长长甬道尽头,把守阵宫入口的青娥们见一位蓝衣少女推着一方木轮椅走出,眉间都是一蹙,立时冷喝。
“是我哪。”娄无智从端木椅后走出,眯眼笑着看向数名青娥。
“舍主!”诸女忙跪地颔首,语中都是恭肃。
“她就是清云宗主端木先生,受我所托要入阵宫去,你们不要担心。”娄无智指着椅中之人道。
跪地青娥一听,神色都是一凛,几分崇敬好奇地去看椅中那白衣之人。
女子神情淡漠,静而沉。三千青丝如瀑,两鬓雪发轻垂,眉目淡远宁静,周身不见悲喜人息。
“拜见端木先生!”不觉声音便恭敬以极。
椅中之人垂目为礼:“诸位不必多礼。”
诸女伏地一瞬,陆续审慎起身,仍不免小心地细看那方白影。目色恭然。
蓝苏婉慢慢推着白衣的人去到青娥们背后、那扇紧阖的巨大石门前。
为首的青娥看着那方木轮椅,面有难色道:“先生请止步,此阵宫石门重愈千斤,且有舍监所布奇阵守护,唯舍主、舍监能进,还请先生……”
话音未落,便见寒光一闪,几枚银针射向石门,落于巨门四方大位,无声没入,竟如入泥。
见者俱一震,凛神看着那微微反射出寒光的针背一点。全然未看清那一人如何出手。
“小蓝。”女子语声清冷以极,淡淡出口道一句,便慢慢放下了五指,拢手于袖中。
蓝苏婉肃声应:“是,师父。”下瞬腕间一转,数十道无形蚕丝甩出穿缠住了银针针背,四方之位以丝线一连,被蓝苏婉拉至白衣的人耳侧。
方靠近,便见椅中的人抬了首,弹指一枚银针射入了巨门以右。
众人见之惊震莫明,还未回神,便听石门内部响起“叮叮”两声铿锵短音,紧随之厚重石门轰隆隆向上拉起。
“此一入阵,万事难料,端木别过娄舍主……若能安然出阵,必亲奉此罗镜钥匙,归还贵舍。”白衣的人向娄无智点了点头,而后面色*沉肃下来,由蓝苏婉推着进入阵宫石门之内。
“你……你们小心。”那年纪尚轻的男子对着白衣人的背影嚷了一句,站在众青娥前首,眼见着厚重石门又轰隆隆落下来,重重合上。
无声扬起泥尘.
广陵郡郊外的暗林中,雨声如雷,一柄翠色纸伞轻掩在常绿的碧木横枝下,滴雨成帘。
执伞的人紧紧看着几丈外的一个帘洞,抓在伞柄上的五指握得极紧。
一方素色身影由远及近。
纸伞下的翠色身影立时回头,面朝来人单膝跪下,也不管雨水泥泞。“参见影主。”
“公输明可是死了?”来人静静执着一方小伞,语声柔淡。
“回影主,是。”
“梅疏影可有来得及问出什么?”
跪地的人头微垂。“便只听到一个字。”
“哪个字?”
“墨。”
素衣女子的神色凉薄了几分,看着地上的人微冷声道:“你出手晚了。”
影木头低的更低。双腿浸在林泥雨污中,一声不吭。
“公输明并非梅疏影的对手,但他将人引入阵中,你便就不安心了。”
“属下不敢……”
郭小钰看向那方爬满藤野的帘洞,语声浅淡:“以梅疏影的才智,怕是心下早已认定……也不差这一个‘墨’字。”她转身朝来路回转:“走吧,我们该回了。”
地上的人却迟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帘洞。
素衣女子神色便淡:“怎么,你还想去助他不成?”
翠衣的人立时惶然,弃伞伏于地上:“属下不敢!”
“那便走吧。”
影木依言而起,捡起纸伞跟随在素衣的人身后。
郭小钰淡淡道:“你不必多虑,此人岂是这样容易死的?公输明武榜排名第九,在他手下却未能撑过百招,可见此人武功之高。原本公输明以身作饵引梅疏影入阵是为了让自己摆脱此人纠缠,结果却在阵中亦被他逼问出这一字,足见其能。”
翠色身影低头执伞,亦步亦趋地跟随在郭小钰身后,听罢,忍不住道:“影主怎知公输明是在阵中被他逼问出这一字?”
郭小钰微微一笑:“若非被困阵中,你在公输明败于梅疏影受他逼问的关键时候出手杀公输明,梅疏影岂会放过你?”素衣的女子语声淡淡:“怕是你早已被他擒下,无法出现在我面前了。”
影木低头:“是……便如影主所料,梅疏影被阵式困住,不得而出,才叫属下有机可乘。”
郭小钰慢慢行于林中,身形已远:“梅疏影曾败于陈梦还一阵。但公输明用陈梦还的阵宫来对付梅疏影,此事青娥舍应是不知的,否则以娄无智和梅疏影的交情,陈梦还未必肯。”
“那……”影木欲言又止。
“我自是希望此人能被困死于阵中,只不过怕是也只能想想而已。”
影木默然。
“他有双璃护法左右,身具惊才,武功又深不可测。若非遇到太过相克的阵,便难陷入险境。”
翠色身影听罢一怔,回头来看向那一方越来越远的洞府,目中隐隐有忧。
……
“公子小心!”璎璃急唤一句,忙跃身而起,但见四周石木再次移动变换起来,急速下落、前进、后退,将她带到了一方潮湿封闭的泥沼之上。
脚下污泥踏之便落,难以立足,得不了片刻喘息。
璎璃面色极肃,将剑插在移动未止的石壁上喘息一刻,抬头来便见不远处的人仍在四面镜壁之间难以走出。
梅疏影环顾四周移动旋转的镜壁,手中玉扇越握越紧,无数幻影在镜中闪烁隐没,最后竟都化成了真,慢慢靠近过来。红□□艳,他跃身往后避开,身后便是一道幻影兀地袭来,梅疏影半空中扭身一转,玉扇一扬,正欲将之击落……一眼看清那方隐隐绰绰的幻像,手中之扇竟是本能地一滞。
一支冷箭呼啸而过,从梅疏影右手腕上方紧贴皮肉穿出,带出一窜血珠。
“公子!”璎璃在那一方泥沼阵中见之,语声更忧。
镜心之阵,心魔映镜,幻化虚实,困顿自缚。
红衣女子远远见他避之闪之,面色时惑时怔时茫时愣,却就是不出手……无数次面对从刁钻角度放出的冷箭没有一次肯以玉扇击之碎之,一味避闪,束手以极,身形越来越乱。
“公子!您看到的不是真的!还请出手!”
阵中的人却似不闻,眉间紧拧,面色寒肃,冷淡凉薄的唇紧紧抿着,腾跃移闪间眼神越加混沌。
此情此景依稀再现,恍然间便似见到了多年前的那个自己,依旧是这样退避闪却,成全或葬送。就是难以对这些装作幻像的危险下去杀手。
越来越多的幻影缠绕靠近梅疏影,紧紧握着手中玉扇的人看着它们,看着它们,心绪突然浮躁起来。目色霍然一冷。
不过就是些假像!何至于如此这般到了我面前……再者,我便是伤了你又如何?!
握扇的手猛地一紧,指间之力透柄而出,重重击向靠近自己的那一丛白影。
远处璎璃但见玉扇“啪”的一声击向冷箭,在梅疏影转腕间往后倒射回去,接连不断的撞击在后续冷箭上,铿锵声起,无数铁箭撞回镜壁。
梅疏影旋身而落,四周冷白的幻影正慢慢溃散,他毫不留情地挥扇击之,面色寒凛,已是分毫不加容情。
璎璃见得,面上不由便喜。
四周镜壁被铁箭一撞,终于开始出现裂缝,梅疏影看见壁内所有幻影假像都虚幻起来,独有一个慢慢从镜壁后方移出,离自己越来越近。
“如此一再出现,实在令人厌烦!”梅疏影冷声一句,狠狠以扇击去。
“阁主。”便听那幻像轻轻道出两字,竟极真切。
梅疏影不禁一怔,手中便顿。
只是下一刻霍然又极为冷怒,目中愤然寒彻:“你莫不是道我还会再栽一次?不过是些幻影,本公子岂会一直这么傻?端木若华,我一直就想要你死!”
杀招又至。
那方木轮椅中的人微有叹然:“倒不知,原来阁主对端木积怨如此之深……”
腕间凝住,梅疏影猛地一震:“你——”
白衣的人端坐椅中,抬头来“望”向面前的人,微颔首道:“经年不见,阁主无恙便好……端木有礼。”
不远处的璎璃蓦然怔住。
怨憎会、贪嗔痴、求不得、放不下……这镜心阵反映的是本心欲求,令公子在阵中困顿难以破出的……是端木若华的幻影?!.
郡城石门近在眼前,青苔沥沥,在雨夜中反射出微光。
玖璃呼吸渐重,右手紧紧按在左肩伤口上,一声不吭地领着云萧二人往广陵郡郊外去。
三人跃过城门之际,青衣的人心头忽一凛,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我家公子与璎璃被公输明引进了一处帘洞,内含奇阵,我被公输明所伤动作慢了一步才幸免被困阵中,璎璃命我赶回时公输明已败于公子,必难逃脱,但公子所入之阵名为‘镜心’,是往年青娥舍曾将公子困住之阵,我因此备感不祥,故请云萧公子相助!”
青衣少年握紧手中麟霜剑,肃声道:“在下对阵法略知一二,若能相助,必尽全力。”
前面的玖璃感激地点下了头,而后匆匆落入暗林中,急步往来时的帘洞奔去。
未行几步。
“小心!”叶悦突然高喝一声,叫住了前面的人。
玖璃、云萧同时一凛,十数支羽箭迎面射来,黑衣的人面色一惊正要闪躲,却发现羽箭只朝一人呼啸而去。
“云萧公子!”
玖璃忧唤一声,但见少年人身影飘忽如鬼魅,闪掠无形,避闪箭矢毫不费力,不由松了口气,感慨其跟从幽灵鬼老所学的轻功竟已是当世难及。
云萧旋身而落,面向林中一处方向,语声肃谨:“青娥舍的弓娥诸位,还望能现身相见。”
第92章 玄天杀阵
玖璃和阿悦拧眉站到云萧左右,警惕地环看林中。
夜雨磅礴,无声打湿三人的衣发。
“樟子林中,是你在小傅攒竹、劳宫两穴射入银针?”雨声浠沥间突然传出一道低沉冷郁的女声,不高不低,飘渺悠寒,透出一股浓郁阴冷的杀意。
云萧听之一震,心头不知为何微觉慑然。
玖璃立时凛神,低声道:“此人是青娥舍舍监陈梦还,公子先前所说欲向云萧公子寻仇的人!”
青娥舍舍监陈梦还……
青衣的人立时想起两年前于关中时,甫从江湖文榜上听闻此人姓名时叶绿叶与端木所言:
“文榜第八,乃为青娥舍后舍舍监陈梦还……据说此人为钻研生门玄术,饱览天下群书,且一目十行过眼不忘,将之排在第八,不少江湖中人都只觉委屈了此人。”
“陈长老极易沉浸于书中不出,她应是不会在意此些小事。”
……
云萧目中沉敛,神色不由凝重。以师父对此人的赞誉,陈长老必有过人之处。若与之为敌,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寻仇?寻什么仇??”叶悦听之便惑,立时问道。
云萧看了红衣少女一眼,目中几分凝肃:“是傅怡卉长老的死。”
阿悦一惊:“那个老女人死了?”下瞬又愣:“那关我们什么事?!”
语声扬高未及收敛,下瞬便听那道沉冷的女声更加冷冽道:“小傅便死在那两枚银针之下,叶姑娘说可有干系?!”
陈长老应识得玖璃与阿悦姑娘,竟似因自己而牵怒在内并不欲放过了……云萧只得抬头:“在下确有向傅长老攒竹、劳宫两穴射入银针,但只为暂封心神缓解其心绪,寻常而言必不致于令人殒命,还望……”少年言至此处忽一震,想起那夜樟林中与叶悦寻剑鞘而回,再至篝火旁闻到的淡淡芙蓉清香。
青衣少年面色忽一变,目中微光流转,已是肃寒惊冷。
当时初闻芙蓉清香确有怔忤,却只因此前叶悦与郭小钰围坐篝火旁食过芙蓉糕而未及多想。只当是芙蓉糕点落下的余香……此下想来,若其并非仅是芙蓉糕余香,而是另一样焚之亦会产生此清香的一物,又如何?
青衣少年目中一闪而过的颤悚,心下猛地一窒……难道是,惭心木?!
面色一时寒凛至极,不由得负疚难言。
脑海中翻涌的思绪涌动不迭。
是她……
当日樟林之中,她扶来重伤奄奄的青娥小戊,曾道出小戊姑娘所中之毒为嫣里杀,且与傅长老道:“你之前一直给她丹田输力,若不是云萧公子制止,改为内关穴反泄她内力,这个孩子恐怕还要死的更快。”
云萧默然垂目。她若只是精通医玄之道,确有可能看出那名为小戊的青娥所中之毒为嫣里杀;但她本不会武,如何能知我让傅长老泄去小戊姑娘的内力是为救她?
泄其内力是因小戊姑娘所中嫣里杀中渗入了抑元草,会随内力侵入丹田脏腑。只是嫣里杀中渗入了抑元草只有中毒者内力运行时方能知晓,当时之境,小戊姑娘必无力运行内力,但她却知……
如今想来只有一种可能——她事前便已知晓,知晓青娥们会中什么样的毒……
云萧冷然抬眸望向前方:她是梅大哥所说,那一个影网的人。
牵丝成线,云萧细细想明,心下越来越觉骇然。
那一人心思之缜密,环环相扣,竟令人防不胜防,似乎没有一件事,于她说来做来是多余的。
“小哥哥?你怎的不说话了??”阿悦看向凛冽不言的青衣少年,目中现了忧急。
云萧低头来看一眼红衣少女,心下震然未止,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阿悦姑娘……应是不知的。
青衣少年直视着少女单纯直率的双眼,许久,沉吟未语。
“哑口无言了么?”森寒愠怒的语声冷冷回荡在广陵郡郊外的暗林上空,那人语声中透出抑制不住的戾杀之气:“你入我九宫玄天杀阵,若能活着走出,小傅的死,我便放下,不再与你纠缠!”
九宫玄天杀阵?!
玖璃、叶悦一听只觉莫明可怖,心下为之震悚。
红衣少女环看四周一眼,生怕她下一瞬就将他们逼入绝阵,蓦然飞身跃起:“你这女人,要打架就堂堂正正出来打!谁要进你的破阵!!”
忽然风云变色,林中陡然更暗,一股极强的雨势劈头盖脸而落。暗林上方的女声冷冷飘散进入三人耳中:“你们以为,我会给你们选择的余地么!”
云萧蓦然惊醒,冷道:“我们一出城门就已入了她的阵法!”
蓦然风雨更急,四周昏茫一片,玖璃和叶悦都猝不及防,只觉脚下一空,人猝然下落。“啊——”
“阿悦姑娘!”云萧眉间一拧,折身往下一跃一把抓住了叶悦的手,然四周一片昏暗寻不到一丝着力处,只能任由自己往下坠落。
“小哥哥!”阿悦紧紧抱住云萧一臂,闭着眼不敢去看底下犹如深渊一般的黑暗。任凭森寒的风急速将她的长发与红衣往上扬去。“小哥哥我们是不是要一起死啦?!”
“不会的。”少年人低声道一句,语气虽镇定,但也透出一丝无力与惊震。抬头回首间急速地寻看玖璃及四周境况.
阵宫地下。
梅疏影站在已然碎裂的四面镜壁之间,震看椅中之人,许久未能回神。
“梅大哥!”蓝苏婉立身木轮椅后,看清面前的人不由喜道:“梅大哥怎的也在这阵宫之中?!”
梅疏影闻言一怔,恍然回神。
“原是真人。”他极轻地喃了一句,而后霍然轻嗤一声,转目睨了一眼椅中女子,下瞬抬头来与蓝衣的少女道:“我家小苏婉回那方荒谷不过数月竟又出了,且还与梅大哥在这人迹罕至之地再会,当真是缘分不浅。”玉扇轻转于指间,又复悠然。
“公子!”璎璃唤一声。
梅疏影头也不回地背手一掌,向着璎璃一抓一扬,以内力将被困于泥沼阵中的红衣女子抓了出来:“还有外人在,莫要给本公子丢脸。”
璎璃出得阵来,立身理罢衣襟,当即颔首道:“是,公子。公子您先前丢脸的事璎璃也会当作没有看见。”
“要你多话。”梅疏影冷声。
劲衣女子抱剑上前向端木若华与蓝苏婉行礼道:“拜见端木宗主,见过小姐。”
椅中女子颔首为礼。
蓝苏婉微微一笑。
璎璃不由得多看了面前安静淡泊的白衣女子一眼,眉间怔然。
端木若华神色间微现惑色,抬头看向了红衣女子方向,目中似有询意。
璎璃蓦然一震。面前女子双目虽闭,却似能感受到自己的目光。
“端木若华,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梅疏影极不客气地问道。
蓝苏婉眉间一怔,这才想起方才梅疏影险些对椅中的人使了杀招……面上不由得寒肃起来:“梅大哥,你方才所言,是真的么?”
众人微一怔,想起梅疏影之前毫不客气的那一句:“……端木若华,我一直就想要你死!”
梅疏影微微冷哼一声,看向椅中之人的眼神讽意极深,隐隐刺人的冷,绝不像是开玩笑:“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本公子想要她死,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
“梅大哥你!”蓝苏婉眉间紧拧。
“她不死,我难得自在。”梅疏影冷冷转扇负手,语声寒凉。
端木若华轻轻叹了一口气:“阁主之意,端木已明了。若能安然出此阵宫,你我恩怨再算不迟……现下还是想请阁主与端木合力,破阵而出。”
梅疏影垂目看她,不语。
璎璃目中复杂,拧眉看着执扇之人。
蓝苏婉立时道:“我师父是因梅大哥传入谷里的书信而出,得知陈长老欲用此阵宫对付云萧师弟,故来阻止……另有,此阵宫变幻莫测,危险复杂,还请梅大哥听从我师父之言,莫要意气用事。”
梅疏影哼一声,挑眉看了一眼端木若华:“小苏婉是料定本公子离了她出不去了?”
蓝苏婉温婉的面上已现急色:“此中危险,我与师父经十数阵而至此,绝非妄言,虽不知梅大哥缘何来此,但既已入阵,一切还是听从我师父叮嘱为好!”
梅疏影神色莫明,微微转动手中玉扇。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椅中女子抬了抬首,向着他的方向沉然道:“据端木所知,阁主对阵玄之术并无涉掠,故而在陈长老历时多年所造的这方阵宫中,只怕会危矣。”
梅疏影面上一冷,语声便寒:“那又如何!”
端木若华诚然:“还望阁主三思,能一路同行,助端木一臂之力。”
梅疏影便又哼了一声,“小苏婉既要跟随于你身侧,我自是不能放任不管……”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红衣女子已几步行至了端木若华椅侧:“我家公子听从先生吩咐,愿随先生一道。”
梅疏影微微眯起眼看向抱剑的女子,语气寒冽:“璎璃。”
红衣女子语声恭然,垂首道:“回公子,属下在。”
梅疏影自上而下睨着她的发心,冷冷挑眉罢,抿唇不言。
端木若华凝然道:“如此,多谢阁主。端木必尽全力,与两位一起安然离开此处。”
梅疏影负手立身不语。
白衣的人语声刚毕,便觉腿上罗镜颤动起来。不由面色微变,低头间伸手细细抚上罗镜。
蓝苏婉见白衣之人低头“看”镜,心中便急。“……师父?!”
端木若华语声微沉:“阵宫中心大阵已启,萧儿入阵了。”
蓝苏婉面上一白:“……来不及了么?!”
椅中女子沉忖少许,掌心贴覆罗镜上微微移动,感受镜中阴爻阳爻的变化……“未必来不及。”
“本公子为查旧事追寻公输明才不慎入了此地,你却是有意入阵欲救自己的弟子……”梅疏影看着白衣的人不无讽刺道。“端木若华,你可真是个好师父。”
话音刚落,便觉地面震动起来,四周镜壁石沼都开始急速变化升降。
第93章 所谓杀阵
但见四周之景一层层变化,将先前入目所及一一替换移开。机括声随同震动一起从地下传来,头顶上方乃至四壁都隐约可闻,清晰在耳。
璎璃站立不稳,无端紧张起来,竟觉脚下石道在快速移动,时上时下忽左忽右。“这是?!”
梅疏影静立不语,眉间微蹙紧紧看着几步外木轮椅中的人。衣发微微撩起,耳侧有风。
木石相移间时有灰尘扬起,白衣的人低头咳了一声,抬头来道:“此阵宫共由八十一小阵、四十九中阵、一十六大阵,计一百四十六阵组成,可分别对应端木手中罗镜上大小不一的一百四十六格。由阵心向外,推以三十六层,每一层皆可旋转变换。入阵者每破一阵,阵宫便会自行旋转,以另一阵相移补替,出一阵而补一阵,过此一阵而入另一阵,循环往复。”
蓝苏婉低头看椅中之人,目中有忧。
“如此一来岂非没完没了。”梅疏影走近几步,面露不耐。
椅中之人道:“我等当去阵心。”
蓝苏婉当即道:“便是师父所说,师弟此下应已入阵之处?!”
端木若华“嗯”了一声:“……阵心最险,萧儿初入阵,此刻必在阵心之处,此阵宫与我手中所执罗镜钥匙有应,只要我等身处阵中,受阵磁之力影响,阵宫变化便会反应在罗镜之上。”
梅疏影拧眉看了一眼她手中罗盘:“阵宫变化既能影响此罗镜,那你是不是也能通过这罗镜反控制这方阵宫?”
端木若华微仰首:“阁主虽不通阵玄之术,思辨之能却是过人。端木手中罗镜确是可以控制此方阵宫,但必须放置于恰当的破阵机玄之位,拨动正确的阴爻、阳爻。”
“麻烦。”梅疏影目露厌色,不冷不热地嗤道。
端木若华温然:“有它在,破阵之速会快许多。我等只得先破除所遇诸阵,再至阵心破除阵宫大阵,如此才能解开陈长老用以对付萧儿的九宫玄天杀阵,我等也才能安然离开此处。”
“说到底便是要先到阵心救你的徒儿。”梅疏影睨她。
端木若华坦然颔首:“我本为此而来,自会竭尽全力。再者,你我安然离开,亦须去往阵宫阵心破阵而出。并不相背,理应无碍。”
梅疏影便就看着她冷冷哼了一声。
“公子!”璎璃霍然忧唤:“小心身后!”
几人抬头,梅疏影所站外围,兀地升出数十块暗玄色巨石,挺立如柱,一眼望去重愈千斤,不知被何力而带动,竟急速旋转朝四人压来。
梅疏影立身原地,动也没动。“这又是何阵?”
“呀!”梅疏影话音刚落,璎璃便惊声道:“我的剑!”
红衣女子鞘中长剑竟自行飞离,“铿——”的一声紧紧贴上了其中一方暗玄色巨石。
蓝苏婉立时低头,便见白衣的人以掌力牢牢压制着双腿上正颤动不止的玄铁罗盘。“师父?!”
“是巨石磁阵。”端木若华的语声因运力而显肃穆,面色微见冷白,凝声一句,便又听了“铿——”的一声,璎璃手中剑鞘也已脱手而出。
“真是没用。”剑鞘笔直扑向巨磁石,正自梅疏影眼前飞过,他凝声冷冷嘲讽了一句,伸手一把握住了璎璃的剑鞘。身形一掠,退至了三人身侧,梅疏影抬眼看着越旋越近的巨大磁石,冷声问道:“如何破阵?”
白衣的人却只静坐不语,面色凝白,阖目不言。
眼见巨石越压越近,梅疏影的手扶至木轮椅一侧,拧眉道:“端木若华!”
蓝苏婉一把抓住他手臂,摇头道:“师父在感识阵眼,以辨八门,梅大哥莫急。”
转眼不足两步,梅疏影握在椅上的手紧了一紧,双眼微微眯起。
椅中之人终于抬首,迅速转向梅疏影:“烦请阁主执我手中罗镜向巽西南行七步,使之面朝正东拨动四层左始阴爻成阳爻,再……”
“来不及了!”梅疏影猛然打断了她的话,执剑鞘的手横转一拂,将蓝苏婉向上推了出去。
“梅大哥!”蓝苏婉始料不及,眼见自己被梅疏影推出巨石压制的那方圆心,半空中回转过头急急望向木轮椅中的女子。
璎璃接过梅疏影手中剑鞘,运尽全身之力才能握在手心不被磁力吸走。身影一跃,在梅疏影的助力下掠了出去。
“梅大哥!师父!!”蓝苏婉落地未及站稳,便见十数块巨石行至中心猛然加速,“呯——”的一声竟已重重合在了一起,顿时石灰泥尘四溅扬起,整个阵室一片灰蒙。
“师父!!”蓝苏婉脸上登时一白。急步冲了上去。“师父!”.
下落之速越来越快,青衣的人面色肃寒而凛。抬头间不知为何倏忽不安。
垂目往下,忽见亮色。
“是……是玖璃!”
身侧少女惊声一句,面上骤然惊喜,“我看到了!下面是水,他举着夜明珠想让我们看清呢!”
云萧闻言却是一凛,若是水他为何要费心让我们看清?此举分明是告诫我们莫要入水!
少年急速往怀中一抓,数只机括木蚕被他撒了出去,振翅急飞往各处。电光火石间二人离底下的夜明珠光亮越来越近。
叶悦低头凝目细细看清,忽的面白如纸,惊叫出声:“下面……下面水中,有好多蛇!”
云萧面色亦变,低头来万分不忍地看着水中周身挂满细白小蛇仍勉力挣扎高举夜明珠想让他们看清底下境况的玖璃。
少年冷白着脸。
恰至此时听见一方小蚕于远处黑暗中撞上了石壁。
青衣的人目中立时一凛,垂袖于腕中滑出数十枚银针,另一手一把扯下颈中用来垂挂那方锦袋的红绳,快速解开成丝,以针扣针将红丝牢牢缠缚在银针上,运力向小蚕撞上的石壁方向射了过去。
黑暗中听得一长串极细微的“叮——”声,银针连丝一根推一根地深深没入了石壁中。
“抓紧!”云萧冷声一句,腕间猛地一收红丝,两人被钉入壁中的丝线一拉便如荡秋千一样向银针所在的石壁撞了过去。
“小哥哥!”叶悦抬头来便见云萧一手似在黑暗中抓住了什么,温热的血不断从手臂上滑下来,红衣少女脸色倏忽煞白。
少年人被细丝所勒,随着两人撞向石壁手臂上的勒口越来越深,不断渗出血。
叶悦但见血流不止,忧心地伸手欲抚他右臂。青衣的人恰值此时曲膝一蜷,将少女护在身前,双腿向后重重蹬在了石壁上。
下落许久的重力和垂荡的冲力全部由云萧的腿传至了石壁上,少年人双腿兼膝禁不住一震一麻,有一瞬间失去了知觉。
不过片刻强自缓和过来,便觉拉住两人的细丝松了一松,下瞬,伴随着黑暗中轻微的“叮——”声,壁中银针已然脱落,少年人周身一凛,但见先前撒出的机括木蚕已极为靠近玖璃所在水面,一路横排振翅飞着通入黑暗中的某处。
“阿悦姑娘,还请务必抓住玖璃的手。”
云萧低头看了身前少女一眼,双手伸出紧紧扣住了她的腰。
红衣的人被他霁月一样寒慑却又无尘的双眸一望,竟震住了神。
下一瞬,青衣扬风而起,云萧怀抱少女旋身在石壁上一蹬,身影一跃而远半空中凝力往上,飘云鬼步极轻一点点在了水面上方横排的机括木蚕上,借力往前纵身掠去。
“抓住玖璃!”少年脚踩木蚕靠近夜明珠所在时急喝一声,“阿悦姑娘!”
红衣少女奋力咬牙一凛神,在少年抱着她越过玖璃上方时伸手一把抓住了手握夜明珠的玖璃。
云萧凝力于丹田,竭力一扬身上重心,脚尖在另一只被拉出玖璃而溅上来的水打湿的木蚕上一点,整个人半空中一旋,带着两人甩翻出数丈之远。
叶悦咬牙硬撑着,玖璃全身重量都挂在她一臂之上,再加云萧半空中旋身卸力的绞劲,及玖璃臂上的湿意,几度欲脱手。
下瞬少年人终于翻身再度立起,又在一只机括木蚕上一点借力跃起,人随即向前纵去。眼见叶悦即将脱手,急声唤道。“阿悦!”
“小哥哥放心!”叶悦听之心神一震,紧咬牙关迸出这一句。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抓住玖璃,脸上煞白额际早已汗湿。
云萧面色急而凛,在玖璃手中夜明珠温光下踩着排列成线的木蚕往前急掠。
“小哥哥……我快……抓不住了……”叶悦颤声一句,声音已喑哑不成形。
耳畔风声急掠,云萧抿唇不言,嘴角慢慢沁出了血。
“拿好夜明珠……放下……我……”原本已陷入昏迷的玖璃突然极为虚弱地喃了一声。呼吸渐重。
青衣少年面肃如霜,正然间竟已露出成熟男儿刚毅之色。一声不吭地连连点脚在蚕背,身形如电般往前纵去。
“小哥哥……!”叶悦再也抓不住,全身已脱力,五指被汗水滑开眼见着黑衣男子再度向水中落去!
“呯——”的一声,于此同时青衣少年双脚终于踏上石壁之底、水侧岸边,少年落地的同时先前缠缚着红丝早已鲜血淋漓的右臂用力往后一扬,细长的丝线顺势缠住了正要落入水中的男子。
“小哥哥!”
少年扬臂往回一拉,但见细丝深扣几已见骨,黑衣的人临水不过一寸,猛地往上一扬,被云萧笔直拉回岸边。
“小哥哥!!”随着玖璃上岸,重重砸落在岸侧青岩上,青衣的人猛地往地上一跪,一口血重重咳出。
叶悦一把扶住少年,几乎哭了出来。但见少年右侧小臂以下,血痕深嵌,骨肉隐见,血涌如注。
“我没事。”少年人喘息着道一句,面色苍白冷逸,汗涔青衣。
第94章 巨石磁阵
石室之中,灰尘慢慢扬下,蓝苏婉冲上前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师父?!梅大哥!!”
璎璃在合起的巨大磁石一侧运力取下自己的剑,同时细细察看过磁石,蓦然蹲下。“磁石下方是空的,公子打通石道从下面将端木宗主救出去了。”
蓝苏婉闻言松了一口气,“还好。”
话音刚落原本合在一起的磁石又开始慢慢分开,由慢而快旋转起来,向着璎璃立身之处压去!
“这磁石阵竟能追着人跑!”璎璃始料未及,慌忙一跃而起,远远跃离石阵。快步往蓝苏婉身边退。“小姐,我们可要从公子留下的洞口追随过去?”
蓝衣少女立时点头,待磁石旋开之际正要往那方地上洞口去,突然整个石室又开始震动起*来。
璎璃面上一惊。“这磁石阵还未破怎的又生变化?!”
蓝苏婉想到什么,立时道:“怕是师弟所在阵心那里产生了变动……如此看来师弟尚且安好,所以阵式才另行变化来对付师弟。”
两人勉强站稳之际,机括声再次入耳,四壁及头顶上方又开始升降推移,一层层变化。
“糟了!”璎璃暗叫一声不好,下瞬两人所站石道便开始急速向前移动,眨眼间回过头,便已寻不见梅疏影先前留下的那方洞口。
地面慢慢平静下来,璎璃刚要抬头打量四周,蓝苏婉便高声喝道:“小心!”
璎璃当即一滞。蓝衣的人手中天蚕丝甩出,将红衣女子一把拉向自己。“前面有丝阵。”
璎璃回头看去,昏暗的石室中隐约可见四壁,茫茫一片看不真切。“小姐竟能在这样的昏暗中察觉丝阵……”
蓝苏婉迟疑着道:“我长年使用手中仿若无形的天蚕丝,所以能看见丝阵相互反射出来的微光。”
红衣女子不由得心生敬佩,再看了一眼已然不见踪迹的穴口,只得低头自怀中取出了一颗夜明珠。
蓝苏婉望见,婉然一笑:“你和玖璃还和以前一样,喜欢随身备着夜明珠来看路。”
璎璃回首肃敬道:“既随公子出门在外,这些行路所需之物,我和玖璃都会常备于身。”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公子懒于置备,现下与端木宗主一起,怕是只能摸黑了。”
蓝苏婉温声柔和道:“有我师父在,梅大哥便能知四周境况。璎璃不必担心。”
蓝衣少女顿了顿,抬头来道:“只望师父能尽快赶到师弟身边去……我心下总隐隐不安。”
璎璃看了蓝衣少女一眼,面色微微肃然。
……
梅疏影手扶在木轮椅侧,待地面震动平复下来,抬头望向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是何处?”
端木若华叹了一口气:“经年不见,阁主的武功越加高深了,玄砂铁的石道也能一掌打通,与端木来了这机括运行的暗道之中。”
“什么意思?”梅疏影微蹙眉,闻着她的声音下意识地伸出手欲触及女子肩头,下一刻却摸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执扇之人心下微微惊异:“这是什么?!”
地下暗道里阴寒之气甚重,端木若华咳了两声:“……是雪娃儿,阁主先前应当见过的那一只雪貂。”
梅疏影想到什么,当即冷哼了一声:“是这小东西,当年就敢爬到我肩上。”话音刚落,那身形已称不上是“小东西”的雪貂便顺着梅疏影的手臂爬上了他的肩,稳稳地蜷卧成一团。
端木若华闻了他的话,却是怔了一下。低头来略思一瞬,想起来梅疏影所说的应是两年前关中时他于飞矢下将自己救出马车,雪娃儿随着自己靠近此人,顺势爬上了他的肩。
端木若华温然道:“雪娃儿原是怕生的,想必已记得了阁主。”
梅疏影执扇的手伸上来敲了敲雪貂的头。雪貂黑暗中耸了耸肥短的耳,便又趴着不动。梅疏影微扬唇道:“倒不似你那般讨厌。”
端木若华便也默然。低头来五指在罗镜上抚过,椅中之人沉忖道:“方才阵宫变动,是由阵心产生的变化,玄天杀阵再次变动,便又是一次杀机。萧儿现下的处境必定凶险。”微微沉叹一声,椅中之人道:“我当尽快赶去阵心。”
梅疏影的声音便又冷了下来:“便就不管小苏婉了么?”
端木若华道:“阁主还请宽心,阵心之险胜于别处十倍不止,小蓝所处之处尚在那八十一小阵之中,以她之能足可应对,短时之内即便不能破阵,也有能力保全自己。更有璎璃护法在助。”
梅疏影不置可否。一言不发。
“你我可先行往前……”
梅疏影沉着面色将木轮椅往前推了。
端木若华蓦然静声,梅疏影不耐烦道:“然后呢?”
椅中之人迟疑着道:“此处在阵宫之下,是机括运行的暗道,并非设计来与人通行之用。”
梅疏影拧眉:“那又如何?”
端木若华只得道:“一者,你我应当尽快出去,上得阵宫所在,否则此处机括若再次变动,恐无容身之处。”
梅疏影手捏折扇,微微蹙眉,不作声。
端木若华顿少许,续道:“二者,前路多为铁索、窄木,亦或机关横道,难有能容我木轮椅推行之径……”
话音未落便觉腰间一紧,腿下被人箍住,一股冷梅香气撞入鼻中,馥郁凉薄。竟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梅疏影屈身靠近将白衣的人从椅中抱起,稳稳桎在怀中。
“双腿不便,目不能视,还带着这一方繁琐的木轮椅。端木若华,本公子可没耐心陪你在这阵宫中漫步来去。”梅疏影语声傲然冷薄,带着一丝隐隐的烦躁与不奈。
言罢脚下一转,人已凌然往前跃去。“既是想快,那便指路吧。”
端木若华忍不住又叹。她言下之意,本欲先行上去,并非冒险于此暗道中前行。
但转念思及行于暗道中确实可避开诸阵,尽快赶到阵宫阵心所在,便也在心下默应了。
“左前,二十步,横木可立……”端木若华于他怀中安然道.
抬手迅速点下左肘曲池穴以止血,下一瞬云萧便已强自站起,折身快步向岸上的玖璃走去。
叶悦分明见得他起身时脸色冷白的很,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不知是力竭还是失血过多。
少女咬着唇忧心忡忡。
云萧半跪于地细细把过玖璃的脉,怆白汗湿的面上忧色难掩。
“小哥哥,他怎样了?”叶悦忙跟至两人身侧,伸手虚扶着云萧,嘴里问道。
云萧轻轻叹了一口气,目中深悯,转头看了一眼被夜明珠照亮的岸边水中。
十数条雪白的小蛇犹自游来游去。
“是雪眠蛇。这种蛇只生活在地下寒水中,体形虽小,却巨毒无比。寻常人被咬上一口,不消片刻就会昏昏睡去,五脏麻痹而死。”
“那……那他!”叶悦听罢惊道。
云萧目色凝重:“玖璃若非内力深厚,甫一中毒就用内力压制毒性游走,现下应是早已全身麻痹而亡……他身上蛇咬或剑伤的伤口都不致命,但雪眠蛇的毒性已慢慢侵入五脏六腑……”
叶悦目中显出哀伤:“小哥哥……你救不了他了么?”
云萧深深垂目,一动不动地看着艰难喘息、已无法开口言语的黑衣男子,一向沉静肃然的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痛抑。
“我……解不了此毒,雪眠蛇毒只能依靠极强的内力疏导逼出。我的内力不足以解玖璃体内的蛇毒。他被蛇咬了许久,中毒已深。”
“那我来!”阿悦立即道:“我的内力虽然略逊你,但你方才将将把内力用尽,一时之间绝难恢复,如此不若让我试试!”阿悦一把抓住云萧未受伤的那只手:“总不能看着他死吧!”
少年人肃然摇头,语声沉重:“你不通疏导之法,即使内力再强也救不了他。”
叶悦一呆。
“我虽不能救他,但可用点水针法锁住他体内几大要穴,锁穴之后雪眠毒渗入之速会有所减慢,如此两个时辰内若能离开此处,或许还能找到其他人救他性命。”
叶悦看着面前少年冷白的脸,忧心道:“小哥哥你……还有余力么?”
少年人抬头来微微一笑,语声温浅:“阿悦姑娘放心,我必尽力而为。”
红衣少女神色郁然:“我……我是担心你。”她言罢看着少年微微嘟嚷道:“先前分别听见你唤过我阿悦了……现下又要改回去……”
青衣的人便就愣了一下,微怔神看着面前娇嗔的少女。下一瞬,又不禁莞尔,伸手反握住少女压在自己左手上的手,温声道:“好,我不改回去了……阿悦。”
叶悦当即脸一红,又禁不住隐隐觉得幸福。赧着脸展颜笑道:“嗯!”
云萧心下静了静,低头来正欲拿出银针,身形突然被人往前一拉!
“小哥哥小心!!”叶悦霍然将少年拉向自己,眼睛直直看着云萧身后,面色一凛越水剑已迅速拔出,“呯——”的一声架住了一只砸落过来的粗壮木制手臂。
他内伤太重,双腿被震麻尚有些不听使唤,竟分毫未能察觉有东西靠近!
青衣的人面上凛了一凛,迅速回转过身三尺青锋朝那一物横削而过,径直将被阿悦架住的木人斩为两截,上下分离又被阿悦补上的一掌拍在头上一掌拍飞。
黑暗中听见散开的木块撞到什么又四散落地,叶悦抓起夜明珠往前一照,水边岸上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许许多多两人多高的粗壮木人,正慢慢靠近过来。
第95章 恍如隔世
“小哥哥!这是什么东西!!”
云萧环顾一眼,一把将地上的玖璃背到背上,思道:“九宫玄天杀阵,从上而落视为天乾,下接以水视为水坎,木不离土当为地坤。若乾位值惊门,意惊恐奔走;坎位值死门,主死丧埋葬;坤位值景门,主鬼怪亡遗。至此三门已现,且死、景、惊在八门中毗邻,而惊门的另一侧便是开门……”青衣的人迅速抬头往上:“此阵的开门一定在乾位附近,看看上面可有出口!”
眼见木人越来越近,叶悦强作镇定道:“上边便只有石壁,我手里的夜明珠照不了那么远……”
云萧拧眉急思。惊门值乾;死门值坎;景门值坤。乾南、坎西、坤北……唯一还未涉及的便是东方位。
左面一个木人已上了前来,一拳挥向叶悦,云萧以受了伤的右臂扶住背上的玖璃另一手迅速推开阿悦。坚硬的木制手臂挥舞着劲风从云萧面前擦过:“你先上去,向东去寻出口!”
另一个木人围了过来,被叶悦一剑削下手臂:“小哥哥!我们跟它们斗一斗,未必砍不光它们!”叶悦执意挥剑劈向木人,目中显而易见的忧乱。不愿留他一人在此。
云萧扬剑斩下一个木人的头,在叶悦手中夜明珠昏乱的亮光中看到越来越多的木人蜂涌而来。少年人脚尖一点跃至阿悦面前一脚踢散她面前木人,握剑的手兀地环过少女的腰,将额往面前的人额上轻轻一靠。“阿悦,信我,快去。”
红衣少女当即一震,眼里满满都是少年墨玉琉璃一样皎然澄澈的眸,半晌不能回神。
云萧用力将她往上一抛,叶悦顺势一跃而起,飞身于石壁上点掠纵去。径直向东。“小哥哥你等我!”
云萧回身来一剑劈向围近的三四个木人,面色冷白凝重,背上紧紧扶住玖璃的手又开始流血。
越来越多的木人围向少年,云萧劈砍踢扫间面色越来越白。几乎快被木人淹没。
霍然。
“小哥哥!在这里!”叶悦高举夜明珠站在石壁上一个一人高的石道口忧急地朝下方岸边的人喊道。“小哥哥!你快上来!!”
少年双腿隐隐颤然,挥剑的手也渐渐麻木,眼前慢慢有些模糊不清。
一个木人一拳砸在少年人脸上,云萧避之不及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嘴角又涌出了血。
“小哥哥!!”叶悦的喊声已带了哭腔,她蓦然将夜明珠往石道出口处一放,人便要飞身而下。
却是这时,石壁另一处的石道口,霍然出现一道模糊的白影,叶悦还未回神,便听银针“叮——”声接连响起,底下岸上围住少年的十数个木人忽然全部滞住了。
少年人恍然抬头,一道白练远远从石壁之上飘撒下来,看似轻薄无力,却能径直袭向少年,似有灵性般一把卷住了岸边的人。
“萧儿,过来。”
青衣的人听得此一声整个人猛地一震,眼前一片惊茫,脑中一瞬间变作空白。
那人的声音似轻还重,似淡却沉,似静还嚣,一分清冷,三分隐忧,是经年不变的清净悠远和淡漠悯然。
少年人的身体本能地随着白练而起,跃过木人,水底,离那团离世无尘的白越来越近。
刹那间心神一窒,恍如隔世。
手中的麟霜剑忽然就有些握不住。
真的……是她?
眼前蓦然模糊……
夜明珠昏黄的光亮中,红衣少女愣愣看着岸上少年被白练所缚,径直飞向黑暗中石壁的另一处。“小哥哥?!”
天乾之上似有微雨飘落,落进少年眼中,氤氲成一片迷蒙的白。
他背负玖璃,离那方影绰的白影越来越近。
心潮几乎是抑制不住的澎湃。
那种不受控制的翻涌如海浪般的情绪,莫名地让少年感到惶恐,几乎慌乱起来。
……师父?
不知是喜,是悲,是惊,是怨,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又见了她。
怨之恨之,却又念之眷之的她。
冷风拂面而过,他已经年不曾这样失神。
全不是平日的自己。
可是周身都在轻颤,心口紧□□着,脑中混沌一片。他竟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潮;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与心。
“萧儿。”黑暗中青衣少年被白练拉入壁上石道内,随同快速松开的白练一起,急步趋近那团绰然的白影,未及三步,被端木若华一把扶住。
刹那间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雪一样清寒远淡,若隐若现的呼吸扑面而来,牢牢将少年罩住。
心底压抑□□的喧嚣猛然破涌而出,少年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满脸惊白,慌张迷乱,措手不及。
端木若华勉力立身于石道口前,腰间被梅疏影箍住,借他之力稳住身形将少年人拉了上来。
袖间白练收回,白衣人伸手扶住少年,五指已握在了少年脉上。黑暗中端木若华眉间微拧,正欲开口说什么。
一道鲜红的身影举着夜明珠跃身而来,快步走进这一方石道,蓦然向云萧忧心呼道:“小哥哥!”
忽然而来的光线蓦然照亮四周,端木若华只向来人方向微侧了侧面,空茫的双目并无所觉。
叶悦愣愣地看着云萧面前,梅疏影和一个身形纤瘦的白衣女子默然而立,女子双鬓犹如薄雪,轻垂细长,微微倚靠在梅疏影身上,伸手虚扶着身前少年,面容沉静淡漠,令人见之不由一滞,一种说不出来的宁然清静。
“小哥哥?”叶悦眼睛不由自主地直直看着端木若华,心下隐隐已猜到了她的身份,有些畏然又忐忑地走近少年几步,小声唤道。
青衣少年却是面色霍然一变,眼中原本的繁复迷惘在一瞬间全部化作了亮光下,如月双眸里惊震和促不及防的暗影。
云萧霍然抿了唇,面上无意识间已是深深的肃寒和凛冽。
端木若华微一怔,转面正对云萧,隐隐觉出面前少年周身气息猝然一变,竟有几分慑人。
青衣少年有些控制不住压抑沉冷的气息,蓦然将腕从女子手中抽出,低头默声跪下,语声极肃地唤道:“师父。”
端木若华眉间微微一蹙,觉出几分疏离之意,看着地上之人的目中平添一分复杂。
命中之煞,欲出于东,命属青龙,慧星当避……
端木若华眸色微垂。犹忆关中之时,温静谦然的彼时少年。心下不禁微有叹然,淡淡道:“你伤的不轻,起身罢。”
青衣的人又跪了一瞬,不知是在静候还是抑制,方才立起了身。转向端木若华身后的梅疏影,不高不低地唤了一句:“梅大哥。”
眼眸静垂,并不去看梅疏影揽在白衣女子腰间的手,也不去看两重白影依然而立,女子后背微倚在男子左胸一侧,两个人犹如偎依在一起,一眼见之过分亲昵的模样。
梅疏影却似无觉,面色一如平日悠冷凉薄,抬头来蹙眉道:“你背上的,莫不是玖璃?”
少年人回身过来慢慢将背上黑衣男子放至地上,口中冷肃道:“他中了雪眠蛇毒,需尽快解毒,不能再耽搁了。”
梅疏影面色微变,寒着脸大步上前,一把拉过云萧推近怀中女子,口气不善道:“扶住你师父。”
言罢将端木若华放到云萧手上,自己快步至了玖璃身侧探他的脉。下瞬眉间便皱。“气息几无,当真是无用。”言罢转腕将手中玉扇一收,伸手将人扶起,盘腿坐于地上。
“小东西,下去。”梅疏影一震肩,将趴在自己肩头睡得正香的雪貂毫不客气地震了下去,自己一掀白衣下摆便也在地上盘腿坐下。
云萧转面看见梅疏影已在运功为玖璃疏导逼出蛇毒,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
回首过来,看着静然立身于自己身侧,被自己虚扶着的白衣之人,心口一窒,下意识地垂目。气息微乱。
白衣的人转向少年方向,自怀中取出一方细瓷白瓶,伸手准确地倒了些碧色药粉在云萧右臂上,“冰血天蚕丝的伤口不必清洗亦可上药。”
冰血天蚕丝?!叶悦闻之瞠目。
女子言罢将那根缠绕数圈深嵌入肉的细长红丝自少年臂中取出,递至少年手中,而后自袖中取出一段白练,为少年人细细将伤口包扎过。
端木若华淡然道:“萧儿扶我坐下,我用银针缓一缓你的内伤。”
青衣的人安静地垂下眼帘,恭肃道:“谢师父。”
阿悦便就愣愣地站在几步之外,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十分令人称奇的白衣女子言语动作。
端木若华取出数枚银针,转腕射在了少年丹田周穴,伸手化掌在少年胸口凝力揉了一揉。
少年人便觉小腹丹田里慢慢暖了起来,气息游走,豁然舒畅宁神。
不多时白衣的人收回手,低头间轻声一咳,守在一旁的小雪貂立即上前钻进了她手中。
云萧起身将白衣女子从地上扶了起来:“地上凉,师父请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