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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如山 烬天翼 18130 字 3个月前

少年人沉肃着脸默然片刻,转而出言问道:“云萧不知……师父怎会单独在此?大师姐何在?师父又是为何事而来?”

端木若华抚了抚蜷睡在她手中罗盘上的雪娃儿,轻轻伸手推了推已然不轻的雪貂,而后将抽出的罗镜递至了少年面前。“你所经九宫玄天杀阵,便位于此罗镜所示的阵宫中,你且看一看。再过片刻,阵宫怕是又会再生变故……”

端木若华凝然道:“为师过来,便是为破此阵。”

云萧心下微有惑,敛目沉思,但见端木若华低头轻咳,已不欲多言。便也静然。

第96章 落如飞雪

少年伸手接过白衣人递来的罗镜,观其直径便是一惊,面色一肃:“师父?!”

叶悦不知少年人为何惊异,只眨了眨眼不解地看着他。

他们师徒自然能懂。

端木沉声道:“此阵之凶险你应知了。”

云萧看着手中由内而外共计三十六圈的八卦罗盘,细数来计一百四十六格,其层纹深刻内有圈齿,在夜明珠光下反射出时常摩擦而产生的亮痕,一圈罩一圈,繁复清晰。可看出其上玄铁爻皆可拨动。

“师父所言再生变故之意,弟子已明白了……若将陈长老所言九宫玄天杀阵与师父手中这方罗镜相合,此阵式之庞大,云萧此前从未见过,《玄诀阵书》中更无能与之相比者。”

端木点了点头,“阵宫内含诸阵,每一阵都有其凶险。”

顿一瞬,她续道:“萧儿你由阵心入阵,直入此阵宫中作为绝杀之阵而存的九宫玄天阵,意为阵宫中任意一阵,都可能是玄天杀阵的生、死门,阵中有阵,破阵仅为破门,其中休门、伤门所对之阵,更是不可破之。否则处于休、伤两门之间的生门便有被毁之危,我等便再无可能破阵而出。”端木若华言罢又低头咳了数声。

云萧面色一正,本能地握了握她的手,微蹙眉道:“师父的手为何如此冰凉?可有染上风寒?可有哪里不适?”言语间已伸手去把端木的脉。

原本正有话要训他的端木无由一愣,被他扶着靠在自己身上,手已搭在了右手腕间。

叶悦站在一旁,忽然怔了一下。

“您风寒未尽,方才应是吹了风,此为地下,难免阴寒,师父畏寒太甚,仅为破阵来此着实有些不妥。”云萧声肃。

白衣的人听罢,竟有些无以为忤,过少许,方浅声道:“为师无碍。你随我再下阵心一观此阵,以备破阵。”

少年人毫无滞顿地垂首恭声应了:“是,师父。”

先前一些个的自作主张与后来听从女子吩咐的温顺之间转换地毫不生硬,竟似理所当然一般。

叶悦看在眼中,本无反应。不知为何却忽然想起自己初见少年时,那夜于颍川郡城里盗剑未果,无意间道了一句:“我听闻归云谷现任的谷主是女的,而且眼睛是瞎的,腿也是残的,是不是真的??”

少年当即回道:“家师确实是女子,而且双目失明,双腿不便,长年坐在轮椅中。阿悦姑娘问出此话,知道了又如何?”

言辞不可谓不冷。

红衣少女忽然有些无措,忍不住上前抓住了云萧的衣袖:“小哥哥……”声音带着茫然的恐慌。

云萧一怔,回神来看着少女的眼神有些诧异:“怎么了?”语声温柔。

少女与他四目相对,面上慢慢透出喜意,便如定下了心一般,展颜笑了起来。“没……没什么。”转而当他的面看向白衣女子,低头嗫嚅道:“你……你不让我拜见下你师父么……”

青衣的人又是一怔,愣了数秒,再回神来目中又是柔和,转向端木若华道:“师父,她是我一路行来徐州所交的好友,名为阿悦。”

端木若华转目望向少女方向,面色温然淡淡。

阿悦对上女子空茫的目,小脸一红,有些慌忙地放下剑伏在地上跪拜道:“阿悦拜见清云宗主端木先生!我原名叫叶悦,是云萧小哥哥的朋友。”

“叶悦?”端木轻轻重复了一声。心下想到什么,微一怔。

红衣少女笑着重重点头:“嗯!我姓叶,单名一个悦字。宗主跟小哥哥一样叫我阿悦就成!”

端木若华微垂目,迟疑着道:“阿悦姑娘便是现下武榜排名第十的那一位叶悦姑娘?”

少女面上便赧,轻轻挠头:“是我没错……不过我的武功其实不怎么样的……”

白衣的人望着她的方向滞了少许。便也缓和了面色,语声清和道:“……端木有礼。”下一瞬续道:“阿悦姑娘请起身罢。”

少女脸上红通通的一片,喜滋滋地爬起了身来,乖巧道:“谢宗主~”

白衣的人面色宁和。

下一瞬,云萧将端木扶到石道口前,面朝下方水底及那徘徊不散的大堆木人。

“木不离土喻意为坤位,若对应此方罗盘,它在阵宫中执的是玄天杀阵中的景门,是一方可以破之的阵。”云萧转头看身侧女子:“弟子说的可对?”

女子面色有慰,颔首道:“你手执罗镜,应知如何破除此阵。”

云萧当即明了她的意思,唤来叶悦相扶女子,自己便取过罗盘纵身掠了下去。

“小哥哥?!”阿悦一惊,扶着女子立身望他,忍不住忧心地呼道。

却见青衣少年立身岸边木人之中,以剑挥开围上来的木人向南行出十步,低头拨弄了数下手中玄铁罗盘。

下一刻原本齐齐攻向少年的那些个木人便全部滞住了动作,未及三秒,一齐散落在地,化作了一堆的木楔。扬起一片飞尘。

“哇!”叶悦于上方看着,忍不住新奇道:“好厉害!!”

“师父!”岸上少年目中也是欣然,转头朝二人所站望来,高声道:“您现下过来,弟子接住您的白练。”

端木若华无声地点了点头,扬手微一拂,凝白如雪的长练飘向少年立身之处,练还未至,云萧转脚一点,跃起身来一把将其抓进手里,牵回了岸上。

端木握住白练此一端,转身想将雪娃儿递向少女,想起它离不得他们师徒十步,只得另一手将其抱在怀中。而后浅声与叶悦道:“我与萧儿须再观九天之阵阵心,以备破阵。阿悦姑娘与阁主、玖璃护法在此稍候。”

叶悦放开扶着她的手,眨着眼愣愣点头:“好……好……”

却是下一刻,少女的面色便禁不住怔在了原地。

白衣的人微一拉手中白练,感受到彼端少年手中力道,便极淡然地跃身往下,随同白练向岸上少年掠了过去。

青衣的人稳稳立身在岸上,掌间注力,将女子随同白练一起拉向自己。

迎面的风扬起女子肩上青丝,与雪白的鬓发缠绕在一起,黑白分明,拂如流云碎雪。

一身白衣净无点尘,在下落与斜掠间微微往后扬起,如张翅的蝶,又如被风卷去的雪。

清冷,安静,宁然,不染尘埃。

一眼望之便如零落于凡间的仙。

端木目不能视,并不知少年神情,只是静静阖目握住白练任自己被云萧拉向阵心所在的岸边。

久久寒风拂面,也禁不住低头轻咳了一声,怀中的雪娃儿也是瑟瑟。

叶悦呆呆地看着女子如离世的仙一样飞临往下的身影。

白练那一头,青衣少年手中力道未松,抬头望向女子的眼中蓦然一片惊茫和震愣。

清如月,净如璃,点如墨的眸中牢牢倒映着女子向自己飘掠而来的画面。

浅素的面容十分安宁淡然,眉宇间清和如画。

她怀抱糯软的雪娃儿,神色无惊,宁淡如水,那样安然地向自己而来。

心兀地□□生疼,不受控制地压抑,越来越紧,几无呼吸……

终于近在眼前,云萧本能地一收白练,将还未落地的她一把拽入了怀中。

青白纠缠,偎得极深。

叶悦手中的夜明珠“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有些恍惚地低头去捡。

我是怎么了?

端木若华回得神来稍稍推开少年,立时低头去看一瞬间被压在两人之间几乎不能喘息的雪娃儿。眉间微微蹙起:“萧儿?”

云萧猛然回神,猝然往后退开一步,立时便回到石道上伸手虚扶女子的境况,少年垂目敛声:“地上有许多木楔,萧儿发现的迟,怕师父落在上面不及站稳。”语声力求平稳,只为压抑那颗如擂鼓般跳动着,几乎不受控制的心。

端木由他扶着往前微迈了一小步,确实踢到了几块木楔。

端木若华安抚地抚了抚还在因被压得紧而委屈地呜呜哼叫的雪貂。

下一刻,白衣的人微微点头罢,便将雪貂放入了云萧怀中,伸手准确地取过了那方玄铁罗盘。立身于阵心之中,静然阖目,于掌心中凝神细抚分辨此一方九宫玄天杀阵。

若依萧儿所说,阵心所在天乾、水坎、地坤三阵分别值惊、死、离三门,皆已现。

余下应为山艮、泽兑、雷震、火离、风巽之阵值其他五门。

端木思虑少许,手抚罗镜转向少年方向:“以你之意,壁上石道应是此阵之开门,毗邻惊门。”

云萧点头:“凿立于石壁上,其形望之如山,当为山艮,值开门,主通达,因而我们立身石道内能得片刻喘息。”

端木温然颔首:“开门为转圜相接之门,其间虽暂无危险,却不能长时滞留。我等若要离开此阵宫,也还需走过余下四门所对之阵,寻出生门,以得出路。”

云萧扶着她,却垂目未敢看她:“是。”

端木抬头望向少年,目中有忧:“你身上内伤应予休养,玖璃护法的呼吸也甚为虚弱。你二人不便在此久留……且为师把脉时你体内似有异物,应为蛊毒。毒性虽不深,却也小觑不得,你心下应知。”

云萧一震,兀地抬头直视女子。

第97章 山艮临渊

白衣的人觉出他呼吸一紧,眉间便蹙:“……你竟不知么?”

云萧脑中忽乱。自己仍是中了情人蛊?

端木微微叹了一声,沉然道:“你毕竟年幼,不知江湖之险,叶姑娘心性纯明,是可交之人。只是先前你身边应还有一位郭姓女子。”

云萧面色一凛,语声也肃:“师父已知了么?她名为郭小钰,是现任丐帮之主,萧儿已知她实际也是梅大哥所说影网中人。”

“丐帮与影网……此事梅疏影当知。”端木喃了一声。转而望向前方虚无,沉静冷然道:“你经此一行,当能更懂此江湖武林。人心纷扰,所念不同,行为便异。人无好坏,只是因利势导,难免行差走错,所持相背……”她言至此处语声便淡了开来,过少许,方肃诫道:“日后若有心行医救人,应善始善终,切不可半途松懈,留下隐患,令自己与所救之人陷入险境。”白衣之人悯然而叹:“傅长老之死,应能使你明白此理。”

青衣少年闻言满面负疚深惭之色:“此事是弟子疏忽之错,请师父责罚!”言罢便欲屈膝跪下。

端木扶住他一臂,摇了摇头道:“陈长老因傅长老之死,呕心沥血改生*玄守阵为死玄杀阵对付于你,只为报仇。她武功低微,引你等入阵,也是冒了极大的凶险。”沉沉叹了一声后,端木若华面色便冷:“出阵之后,你必要亲自至傅长老灵前,将诸事相告,并向青娥舍及陈长老请罪。”

少年目色一深,掌中之剑握得极紧:“……弟子领命。”

端木若华默然垂下眼帘。

石壁之上,梅疏影收掌睁开眼,慢慢舒出一口气。

额际微微汗湿,梅疏影掏出一方绣着朱梅的白巾挑剔地拭去,一拂衣摆起身而立。

而后便用脚踢了踢玖璃:“毒已清,还劳本公子输了不少内力给你,还不起身。”

叶悦闻声回头,愣愣地看着直身而立面色不耐的白衣公子。

地上原本瘫死的人呻吟了一声,竟真的勉力睁开了眼,以手撑地,想要爬起身。“……公子。”

梅疏影便也笑了笑,伸手将他掺扶起身:“我也不知究竟你是公子,还是我是公子。”一扶起人来,玉扇自腕间滑出,转手便敲上了玖璃的头:“怎么本公子一不在,你就弄得如此狼狈,还险些丧命?若当真如此,真不知本公子要如何头疼璎璃还能嫁谁。”

玖璃忍了忍身上蛇咬的疼,肩上伤口血已止住。吐纳过后回首过来,复了几分元气,便正色道:“公子有所不知,阁内喜欢璎璃的人远比喜欢公子的多,公子大可不必头疼璎璃无人可嫁,反倒是公子,如今已二十有八……”

梅疏影面色倏变,掌中施力。

黑衣男子顿觉被他扶着的手臂险要断了,咬牙再说不出话来。

白衣的公子便又悠然浅笑:“好一个妇唱夫随,还未成婚,已随璎璃学了十成十,你俩……”梅疏影微微眯起眼:“莫不是当本公子吃素的?”

玖璃强忍疼意道:“公子从不吃素。”

手中折扇一转,梅疏影这才放开他,冷冷道:“玖璃知道就好。”

言罢踱步至石道口,微仰首睨向石壁下方。

一眼便见了水边岸上相扶而立的白衣女子和青衣少年。

无意识间已蹙了眉。

岸边。端木想起下落时一刹那间离少年极近,所闻到的一丝气息,眉间便多了一分深意。正欲开口说什么,却忽然怔了声,微有惑色地回头望向了石壁之上。

分明目中空茫,两人目光却似在半空中相遇,一者冷然,一者淡然。

云萧立身一侧,看在眼中,不知怎的面色便转了冷肃。

似乎已觉出是何人的视线,端木便也转首低了头。下瞬有感那道目光凝在自己身上便更刺人了一分。

端木若华轻咳了一声:“想必此处十分枯乏沉闷,梅阁主不愿久留,我等理应动身破阵了。”

云萧看了一眼梅疏影,垂首应下:“是,师父。”

白衣的人微运力,转腕将白练拂向石道口,口中同时唤了一声:“叶姑娘,有劳。”

叶悦低头看着手中夜明珠,目中有些空愣,不知在想些什么。听闻女子清冷无绪的唤声,便恍然回神,转头看见那方白练迎面拂来,便知其意,立时伸出手欲要抓住。

却有一人不过跨出一步,便已挑扇将白练架向自己手中,微一转腕握住。

叶悦看着他,扬眉不解。

岸上木楔之中,端木若华侧耳听着那头风声已止,便欲扯动白练,感受另一端叶悦手中力道,却方一动,便觉白练一紧,端木立身岸上还未会意过来,人已随白练飞身而起。

云萧双手扶着面前之人,见此情景眸中一怔,似乎生怕白衣之人稍有不适,本能地转腕运力,抬手将人往上送了一程。

低头间心头却陡然一空,不知为何。

青丝染雪荡起些许凉意,行止如风,白衣扬落,不过一瞬间。

端木回神过来,人已稳稳至了石道口。身形微向前倾,双腕被梅疏影一把扶住,箍得隐隐泛疼。

强自站立起身,端木心中一叹,垂目道:“……有劳阁主。”

梅疏影面色不善,长眉斜挑:“你们师徒莫不是在下面话家常?”

云萧随后而至,执剑立身于两人身侧,一眼便见了端木双腕于他指下隐隐泛出的红紫,少年眉一拧禁不住上前抓住了梅疏影手臂:“梅大哥!我师父体弱身寒,你掌中力道甚重,还请……”

话音未落,整个石道忽然震动了起来。

玖璃原本扶靠在洞壁上,此刻震然忧道:“这洞壁竟似在合拢?!”

云萧上前一探,眉间立皱:“不好!此山艮开门竟似也有时限,我们快走!”

言罢迅速从怀中取出霜华露与朱叶丹,同时递给了玖璃。“如此才能有余力。”

玖璃点头,立时服下。

“往此一端。”手执罗镜的端木若华指向石道深处。

梅疏影问也不问,屈身将面前女子打横抱起,便霍然一跃而起,往前急步掠去。

云萧转首看了他一眼,也未有丝毫迟疑,与叶悦一道扶着玖璃快步往石道深处行去,追在前面的人身后。

石道越来越窄,无数细碎的沙尘从上方椭圆形的石顶流泄下来,撒落在几人衣发之上。

梅疏影将白衣的人护在怀中,长眉十分嫌恶地越拧越紧,面色极不善。

“小哥哥!”叶悦转面看见三人并排疾行间石壁几乎快要压轧到她的腰,抬头来看见前路在夜明珠照亮下仍旧看不见出口,登时有些急了。

云萧抿唇不语,脚下一转又将玖璃背上了背,口中同时道:“阿悦,跟上。”身影一掠,已往前纵了去。

红衣少女顿觉轻松许多,立时连连点纵朝前面几人追上。

沙石漏轧间不知行了多久,长长的石道已堪堪只容一人纵掠,压得人心头难以喘息,不由自主地心跳越来越快。

端木若华埋首朝内避开风沙,只觉箍在腰间的那只手紧如铁箍,勒得生疼。

隐隐听见梅疏影的白衣与石壁已产生摩擦,端木霍然抬头:“到了。”

梅疏影眼中微一亮,身影更快,一跃而出。

“下为渊不可落!”方出石道,端木若华兀地扬声。

云萧与叶悦随后而出,听闻此声俱是一惊,只本能地往后一贴,靠在身后须臾间已重重合上的青砖石壁上。双脚所踩不过一寸之宽。玖璃双手紧紧抠在石壁岩缝,以防两人掉下深渊。

云萧回神过来大震,惊道:“师父?!”

“他们在下面!”叶悦用手中夜明珠往下照去,口中喘息不已,惊魂未定。

下方约莫一丈处,梅疏影一手将玉扇插在石壁中,另一手紧紧将端木若华抱在怀里。眉间紧拧,目色冷寒。

端木若华阖目凝神听了听,睁开眼道:“下未及底,深愈百丈,侧面回响亦极微弱,宽有近百丈。”

“如此听来还是前路可行些。”梅疏影不无讽刺道。

端木微叹,算作默认。

“百丈之宽,若无处借力,如何过去?”云萧不禁拧眉。自己放出的木蚕未即收回,现在全在石壁那一头,怀中只余最后一只。

玖璃极小心地从少年背上往一侧爬下,与云萧、叶悦并肩贴在石壁上。

“哼。”忽然梅疏影冷冷哼了一声,而后挑眉道:“云萧公子的麟霜剑,借与你师父一用。”

少年人微一愣,见端木并未否认,便小心地将剑向着梅疏影所在落去。“师父。”

端木若华闻风而动,伸出手一把接住。

白衣女子转腕将剑轻托于右掌之上,袖中白练缠上剑柄,以结为缚。另一手一拂长袖,飘向贴靠在石壁上的三人。“萧儿、叶姑娘、玖璃护法,还请握紧。”

云萧会意,伸出一手抓住飘至面前的白练。

叶悦、玖璃亦然。

端木若华等了少许,低头来一面抬起手中的剑,一面与梅疏影道:“阁主,莫要松手。”

梅疏影揽她在怀,突然笑了一声,面容淡却下来。不知是戏谑还是认真,淡淡道:“我不会放的。”

第98章 石道磷火

白衣的人听之无觉。

壁上少年却是一愣。

下一刻便听女子宁和如水的语声缓缓道:“萧儿,为师现下所使,为终无剑法第六式:终始若一。你且看好。”

闻者皆一震,梅疏影眼中一闪而过的什么,眉间突然拧了起来。

玖璃愣在原地。青衣少年借着夜明珠光亮,低头望见白衣的人双手上下相托,缓缓拉开,将麟霜剑以内力悬制于掌中。

下一刻,女子鬓边细发微微向上拂起,掌中内力倾灌成气,雪色的衣袂翻飞鼓动不止。连带梅疏影的长发都飞舞起来。

一手抓在玉扇上的男子霍然一惊,禁不住冷笑出声:“端木若华,你可真是……”语声至后,竟无词。

目色深幽而复杂。

凝力于掌,白衣之人轻阖的目霍然睁开,双腕一转运力往前拂去。

厚重古朴的三尺青锋拖着端木若华袖中白练,便如飞矢一般脱手而出,笔直向前飞去,其势如虹,力愈千钧。

剑刃破空有风,朝着对岸风声最远的一处飞驰射去。竟如雷霆一般,龙吟声厉,无可阻者。

见之者无不瞠目。

叶悦呆呆震在原地。惊异道:这样强的内力?!不是说清云宗主是神医是贤人,不会武的么?

玖璃目中敬佩以极。端木宗主的内力,竟似比公子还要深厚……江湖中人不得而知,竟以为先生是不会武之人。

青衣少年沉然不语。

白练被拖出三十丈外,端木若华折身环抱住梅疏影,语声肃:“阁主,拔扇。”

梅疏影被她抱地一怔,紧随之听见她肃然又无绪的声音,又不禁横生怒意,冷彻道:“你,实在令人生厌!”

收足往石壁上运力一蹬,玉扇顺势拔出,紧握在手。

恰时端木若华袖中白练长度已尽,执扇的人紧扣女子在怀,借麟霜剑飞驰之威往对崖冲驰飞去。

“萧儿,握紧白练。”女子自梅疏影胸前抬起头来,凝声叮嘱一句,左袖里的白练伸手一卷,运力拉向自己。

紧靠在石壁上的三人随即被拉向深渊,吴悦还来不及惊呼出声,白练便瞬间崩直,五人由白练牵连,拖垂于麟霜剑后,猛地被飞剑之势带往对崖。

风声呼啸,许久竟未减速。

约莫过了片刻,白衣的人便道:“阁主,你我已入石道,脚下已有路。”

梅疏影感受到怀中女子伸出右手,将缚住麟霜剑的白练往上一拂,下时,便听见剑刃直插入壁的铿锵闷响。

牵连一线往前拖曳之力顿时一消,梅疏影猝然落地,急步往前踏出数步,堪堪止住身形。

叶悦手举夜明珠,看清脚下已是石道,不由欣喜。忙向云萧、玖璃道:“我们到了对面啦!”言罢便已快步踏上了石道。

云萧、玖璃随后而落,跟随叶悦手中的夜明珠往前急行。

三人已至她与梅疏影身后,端木若华抬手收回了左袖中的白练,而后右手一扬一拽,将剑身全部没入石道顶端一处的麟霜剑重又拔了出来,收剑入鞘。“萧儿。”凝声唤了青衣少年上前,便又把剑递还给了少年人。

“开门已闭,阵宫不时便会再行变动,我等需快些去寻生门之阵。”

云萧恭然接过,握剑在手,忽觉得异常沉重。心思一闪而过。

他垂首应了是,语声虽恭肃,眸光却凝在了端木若华环在梅疏影腰间未及收回的左手上。

不知是有感他的视线,还是心下亦觉不妥,端木若华立时便放了手,慢敛入袖中。

梅疏影隐隐皱眉。

青衣的人默然,恭声告退后回身一手拉住叶悦一手扶住玖璃,语声沉肃:“听我师父吩咐,立时前行去寻生门之阵。”

梅疏影转身向前,便也一跃而起,稳稳抱着女子向石道深处点掠纵去。

五人疾驰间,端木埋首抑着声咳了数次,似是不欲叫身后不远的青衣少年听见。再抬头,面色明显较之前虚弱了许多。

梅疏影便只不冷不热地哼一声。不发一语。

白衣女子恍惚间忆起一事,禁不住抬首问向梅疏影,语声轻浅:“先前阁主替端木要剑,可是已知晓端木欲借力渡过横渊?”

梅疏影听在耳中便是一记冷笑。“你不是一向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么,我们四人皆已身陷险境、无暇他顾。只有你在我怀中未受桎梏,双手空暇。自然该你临危受命,转危为安,化险为夷。”梅疏影的语气里不加掩饰的嘲弄。“于国于民,清云宗主不就是这么用的么?”

端木一怔。

心下无由生出一股恼怒,梅疏影蓦然更冷道:“可笑的是你真的做到了,次次如是。”一惯寒凉的冷哼声中却似有几分空茫,他箍在她腰间的手霍然收得极紧,语气森冷如喃:“端木若华,究竟是你傻,还是我傻?”

白衣的人被他抱在怀中,听风逝去在耳,面色忽茫。

有一刹那心头一愣一恍,只知怔然望他。

却因目已失明,终未能望见身边男子自来冷淡凉薄的眸中,一闪而逝的寂寥。

风拂如瑟,忽抑人心。

端木若华听见无数尘埃卷随于风中往后逝去,不断自耳边擦过,缓缓落定……

“阁主……”她不知为何突然唤了一声,敛于袖中的手慢慢伸出向上,似乎是想要触碰他。

梅疏影低头看见,身影猛地一僵。目中竟自惊茫。

心一窒,呼吸突然凌乱。

端木若华……

“止步!”

身后数步外,云萧霍然喝道:“切勿再往前!”

叶悦、玖璃皆是一震,匆忙收势,落地不敢再行。最前首的白衣公子点掠之势亦顿,止步立身,怔怔地抱着怀中之人。

云萧上前来,眉峰微聚,语气沉然:“师父,前方地上,可是磷粉之息?”

端木一震,恍然回神。那只无意识间伸出往上想“看看”某人的手便随之垂落下来,平放回了腹上……梅疏影脸上又冷了。

端木若华凝神闻了一闻,面色肃了几分:“是磷粉,不可踏之。”

云萧有些奇怪地看着被梅疏影抱在怀中的女子,见其竟似在自己提醒后才闻到了磷粉之息,心下不由微异。

过少许,少年压下心头莫明冷抑之感,取过夜明珠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

青衣的人蹲下身来,伸手往地上铺洒着的厚厚一层黄白色尘屑轻轻摸去。霍然一点淡绿色幽光便在少年指尖燃烧了起来。

云萧一惊,迅速退后,一把将指尖绿火合掌按灭。

几人看在眼中,心下皆惊。端木凛神道:“此地空中湿气甚重,磷粉触之便可燃起,且燃后之气含毒,因而不可与之相触。”

云萧退至她身边,思忖道:“磷生火,火为离,这是离火之阵。先前已经山艮开门、天乾惊门、水坎死门、地坤景门,余下四门为休、生、伤、杜……磷火焚身,燃之生毒,弟子觉得最有可能与之相对的是主疾病灾殃的伤门。”

端木轻轻颔首:“伤门、休门为生门之守,不可破之,我等只能设法避行而过。”

“只这一条石道,无处可避。”云萧想了想:“是否可以以轻功之法自两面墙壁往前疾行?”

端木若华沉忖一瞬,摇了摇头道:“若不慎滴落汗液在磷粉上,石道内立时便会燃成火海,此法凶险。”

“那是什么?”叶悦突然指着石道前方一点幽幽亮光,惊奇道。“好美……”

众人闻声抬头,看见石道穹顶之上一颗颗如星子般的萤光亮了起来,由远及近,依次晕开。便如远眺的长街灯火,迷蒙闪烁,灿如星火。

少女如受了蛊惑般痴痴向前走去,眼中映满星辰流萤,柔光如晕。

“……是磷萤。”端木听见少女向前的脚步声,语声里多了抹忧色:“磷萤有惑心之效,不可直视。”

云萧一把拉住阿悦,低声嘱道:“莫要再看了。”

叶悦震了一下,似是醒神,回头来看着少年人如此自然地拉着自己的那只手,脸上不禁一红,未再上前。

少年蹙眉看了一眼石道上方幽幽亮着的淡绿荧光。

端木道:“此地铺有过多磷粉,易滋生磷萤,磷萤以磷粉为食,生性敏感,似能感受人的喜怒惊忧之绪,因而懂得以萤光惑人。”

“飞过来了!”突然玖璃惊了一下,指着石道前方失声道。

阿悦抬头来,便见万千流萤从天穹散落,向自己所在飞身而来。

云萧立时拉着阿悦往后退,口中肃然问:“师父,它们身上可有毒?”

梅疏影也往后掠了几步,面色不知为何一直冷着,一言不发。

端木眉间蹙了一蹙,续道:“磷萤本身无毒,只是体内含有极多的磷,与地上的磷粉一般作用……触之易燃,燃后生毒。”

云萧隐隐觉出危险:“它们身上的亮光……”

玖璃立时接口道:“越飞越亮了!它们不会……”

“嗞——”

话音未落,飞在最前的一只磷萤就霍然烧了起来,发出一小蓬耀眼的灿青色光亮。紧随之化为灰烬散落飘洒下来。

叶悦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好像被那一瞬间磷萤振翅自燃的火光所迷惑,眼睛里满满倒映着灿青色的余光和飞散的灰烬,袅袅如梦。

端木闻到焦味,面上一惊,立时道:“闭气,烟烬有毒。”

几人立时照做。下一刻,无数磷萤飞到磷粉所在上方,如花火一般接二连三燃烧起来,一眼望去便如烟花绽开般绚烂,青光明灭间流萤如雨。

红衣的少女看得痴了,一下子忘了呼吸忘了周遭,只知呆呆地看着。

云萧一惊,看着那些散落下来即将落地的萤虫飞烬急声道:“灰烬!”不能与磷粉相触!

眼见无法可阻,少年人脚下一转下意识地想去到白衣的人身边。

第99章 磷萤雾幻

却是下一刻,梅疏影身影一闪已抱着端木若华到了磷粉石道前,突然蹲下身来一掌就拍上了地上磷粉。

玖璃兀地一惊:“公子!”

师父!

云萧面色一白就要闪身上前。

却猛地意识到或因磷萤灰烬落地而燃烧,或因梅疏影的接触摩擦而引燃的道中磷粉……都没有燃起。

“闭气。”梅疏影头也不回地冷冷道一句。不知是叮嘱还是命令。

几人都震。

端木若华觉到他周身寒气,身上禁不住有些冷。微微蜷起,低头咳了一声。

下一刻梅疏影便立身而起,抱着她急步往前掠去,脚下毫不顾忌地踏在那些磷粉上,迅速离开那片磷萤自燃后飘散着磷粉毒息的石道。

余下三人看着他点掠而去,心下半是惊半是疑。青衣的人上前一步,见了石道内磷粉之上被覆了厚厚一层冰霜。

玖璃见之一惊:“是寒冰掌!公子嫌耗内力,向来不肯使用的招式。”

云萧听罢神色一怔,回头看向那人越行越远的身影,忽觉得有些复杂和沉重,心头隐隐莫明有郁。不知是对那人还是自己。

“既耗内力应不能长时间维系,我们跟上梅大哥。”少年语声微沉。言罢,便拉着阿悦和玖璃踏上冰面,往前急步掠去。

却未注意到少女目中一分轻恍,和藏于青衣垂摆处那一只暗淡无光的小萤虫。

五人行出不久,面色便惊,脚下石道又一次震动起来。

“方才的阵破了?”玖璃不由吃惊,捂着肩头吃力道。

云萧立时摇头:“只是冰封隔开,火离之阵过不久仍有其效用,不算破阵。”青衣少年下刻也惑道:“如此,如何能引得阵宫变动?”

端木又咳了一声,突然抬头望向一侧石壁:“……应是小蓝她们。”

梅疏影仍旧纵身往前,闻言眉间一蹙。冷薄的面上如覆了层霜。默然看着四周石壁上下移动变换,纵掠之速不减反增,迅速择路前行。

只是眼角瞥过怀中女子,掌中仍旧慢慢收力,将寒冰之力化散。

云萧快速追上梅疏影,面上现了一分喜色:“师父,二师姐也来了么?”

端木若华点了点头,有感抱着自己的人身上恢复了暖慰,语声便也不自觉间多了丝温意:“……嗯,小蓝也在阵宫之中,现下应与璎璃护法同行。”

始终跟在青衣少年一侧的少女一把抓住云萧的袖,好奇道:“小哥哥,你二师姐……是什么样的?”

青衣的人目中一暖,便微微笑了起来:“二师姐自小待我亲厚,是极好的人。”

阿悦听之便怔,眨了眨眼。

玖璃目中忧震:“小姐也来了么?!”

“呀——”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高喝,几人都是一愣。

梅疏影目中一紧:“是璎璃。”言罢便纵身而起。

“阁主。”端木蓦然唤了一声,伸手按住他一臂:“稍候。”

执扇之人身子一震,便慢慢止下了步伐,欲低头看她。

青衣少年同行于一侧,虽始终忧心着红衣少女,怜惜之心甚重。却又本能地会注意梅疏影怀中女子的一言一行,竟如不受控制一般。

少年下意识道:她是师父,自然应放在心上尊之敬之……哪怕她曾……

遥想起当年青风山径之上,少年的目色晦暗了几分。

如此这般……

惊忧惘肃,冷怔迷茫。

梅疏影似是察觉了少年的视线,不知为何微拧了眉。转目间牢牢盯着青衣少年微垂的眼帘……

下一刻四周霍然重重一震,四壁皆颤,而后左右石壁便从中裂了开来,慢慢往两侧移动,硬生分出了两条岔路,一左一右。

几人见之而惊,正止步愣然,端木便道:“璎璃护法的声息在西面。”

梅疏影立时便朝左手之径一跃而入。

云萧三人对视一眼,也随即跟从进去。

愈行愈暗,愈行愈久,众人忽然觉得夜明珠的光亮昏暗起来。

……

阵宫变动之后,蓝苏婉与璎璃面前便慢慢迷漫开了一层雾气,眼中所见开始模糊。

蓝衣的人心下一警,五指微动张开无形丝网戒备在她与璎璃周遭,少女下意识地摒息,转头向璎璃叮嘱道:“璎璃,这雾气或有古怪……”

下瞬,一道寒光伴随女子冷声的高喝已劈头落下:“呀——”

蓝苏婉不由惊震,右手飞快扬起,堪堪卷住女子的剑往头侧一偏,几根青丝被长剑削落。蓝苏婉面色一凛,立时往后掠开数步。“璎璃!”

红衣的女子充耳不闻,仍自对她拔剑相向,厉声喝道:“公输明,你胆敢对我家公子拔剑!还伤了玖璃!”

这雾沼之气果然有毒!

蓝苏婉不由得更加摒息,抬头来便见红衣女子执剑向她跃来,长剑游走如蛇,迅捷如风,攻势凛冽。

蓝苏婉一面招架应对一面试以银丝点掠她心神穴脉,“璎璃!是我,苏婉……”

红衣女子却恍若不闻,剑招游走间无不指向要害,攻势凌厉。

蓝苏婉数次用天蚕丝缠住她手中之剑都被她设法抽走,不由连连后掠,想要引她退出这片雾沼又久不见尽头,闭气已久眼前便开始有些眩然。

蓝苏婉凝力攻其睡穴,却被她抱剑挡开。

红衣女子顺势转腕一剑刺向蓝衣人下腹。

“璎璃!住手!”梅疏影纵掠已近,夜明珠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亦将眼前之景看得清晰,手中玉扇径直击出,重重打在红衣女子剑柄处。

璎璃只觉手中之剑一震,颤得厉害,根本无法握住,“当——”的一声长剑便脱手而出,砸落在地。

她犹自站在雾气中惊异震愣,一枚银针已随后射入了她神庭之穴。

红衣女子往前踉跄一步,便被赶来的玖璃一把扶住:“璎璃!璎璃!醒醒……”

黑衣男子回头看向蓝衣少女:“小姐您没事吧?”

蓝苏婉目中晕眩,摇了摇头下意识道:“我没事,梅大哥和我师父呢?这雾沼有毒不可吸入……”说话间身形已是不稳,眼见便要向前倒下,玖璃一惊想要伸出手扶她。

下一刻青衣少年闪掠而至,伸手扶住蓝苏婉的同时喂了一颗清气丹过去:“二师姐,服下清气丹,半个时辰内吸入雾气亦可无碍。”

其声若琴,扬之有韵。

蓝衣的少女听见他的声音便是一震,霍然转首望来。云萧?!

青衣少年对上她惊疑有喜的视线自是心头一暖,面上温然:“云萧见过二师姐。”

“师弟!”蓝苏婉自来温婉的神色便无端灵动起来,眉弯如柳,秀美以极的脸上扬起笑颜,晕出三分嫣然浅色。

一袭水蓝长裙化在薄雾中如梦似幻一般,一眼望之说不出的柔美动人。

蓝苏婉禁不住伸手反握住少年扶在自己腕上的手,望着少年语声极柔道:“你无事便好,我与师父一路过来,唯恐来不及助你……陈长老她……”

云萧面上亦温,微颔首道:“陈长老之事云萧已知,劳二师姐与师父挂心……”少年人还欲说什么,衣袖蓦然被人扯住。

青衣的人回头,便见阿悦微拧着眉,睁着眼目色不善地盯着他身旁的蓝衣少女,扬声便道:“小哥哥!她喜欢你,你不要离她这么近!”

云萧一怔,几人都是一愣。蓝苏婉一时懵在原地,柔美的脸上笑意仍在,微张的唇未及合上,却兀地消声。

傻傻地忤着,睁着眼直直地看着云萧身后一身鲜烈的少女……脸上如不受控制般浮现一丝慌乱和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梅疏影看了一眼蓝衣少女的脸色,目中微沉,回首过来心头便生了怒意,冷声道:“叶姑娘,小苏婉是我惊云阁之人,与我指腹为婚,本公子尚未对她亲近同门师弟之事置喙什么,你倒出言奚落,是比本公子还要有资格开口么?”

玖璃二人也是拧眉。

蓝苏婉眨着眼低下头,脑中一片混沌,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靠到了梅疏影身边,语声低哑。“梅大哥……”

梅疏影轻轻放下端木若华,伸手怜惜地抚了抚蓝衣少女的头,让少女靠在自己肩头:“小苏婉莫放心上,有梅大哥,自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转而睇向云萧的目色便十分犀利冷薄:“云萧,本公子不知她与你是何关系,只是若敢再对小苏婉出言不逊,莫要怪我不客气!”

青衣的人怔了一瞬,看见白衣女子落地被梅疏影虚扶着便下意识地想上前掺扶……听见梅疏影的话方回神过来。

愣一瞬后回身望向叶悦,目中亦带了谴责,目色沉肃:“阿悦,二师姐便如云萧的亲人,看到我安然自然会高兴,且向来与我亲近,万没有理由要疏离,你不可再胡言,更不应对她如此无礼。”

阿悦抓在他衣袖上的手未松开,闻言迎视着少年肃然中微见严厉的眸,便是一震。

下一刻心下突然就有些委屈,控制不住地想说……她蓦然哭道:“我没有胡言……你身边突然出来那么多女子,又厉害……又美丽……我不敢说你师父,不敢说你自见到她便一直一直会去看她,眼神里那么紧张那么关心……她是清云宗主,是你师父,我不敢冒犯……但你师姐是真的喜欢你……她那么美……说话那么温柔……对你又好……我怕……”

少年闻言轻震,呆呆地看着她,恍然间呼吸一重。

第100章 泽兑寒香

“小哥哥……”红衣少女哽咽着埋头在他胸前,伸手不停去抹眼角的泪:“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在意一个人过……之前在那堆木头人里,你叫我信你……我就真的很想什么都不想地来信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来越不安心……总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总觉得……你师父出现后就有哪里不对了……”哭声渐响,少女的声音无措而慌张:“我知道是我乱想……可我忍不住……小钰也说过,女孩子太敏感太小气会惹人厌……我不想多想……可是又看到了你师姐……她这么漂亮……这么关心你……我突然就好怕……”

云萧胸前湿了一片,心下禁不住柔了两分,目中泛开浅浅涟漪,少年人轻轻伸手环住了面前的少女:“别怕,阿悦,是你想的太过了。”

语声虽柔,却隐隐带出一股虚无飘渺之感。少年人心头恍然。

阿悦感受到他的怀抱,心下也禁不住柔软下来,但仍是忍不住闷声道:“可你师姐是真的喜欢你……”

云萧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下意识地温然浅笑:“她是我师姐,自小看着我长大,自然是喜欢我的……你莫要乱想,也莫要再哭了。”

蓝苏婉站在梅疏影身侧,伸手掺扶着白衣的女子,呆呆地看着青衣少年和他怀中的少女,脸色怆白。

璎璃已醒神,转向端木若华目露感激之色。望见蓝衣的人面上神色,微一怔。

白衣的人安静地立了少许,突然浅声道:“她中了毒。”

几人皆一震,云萧霍然回头看她,梅疏影蹙了蹙眉。

端木若华想要往阿悦身边走近,方踏出一步,气息便*一弱。

青衣少年看在眼中心下一紧,脚步一转急欲上前。

下一刻便见梅疏影回转过身伸出手将一步外的女子又捞回怀中,转臂抱了起来。“想要怎样就说。”他不耐烦地将女子抱近过来,语气虽有几分焦躁之意,动作却娴熟平稳,十分自然。

虽是因女子双腿不便而行的无奈之举,可是动不动就伸臂揽腰,横抱女子在怀……举止早已太过亲昵。

云萧收回目光,脸色是自己察觉不出的生冷。

端木被梅疏影抱近过来,伸手牵住了叶悦的右手。

红衣少女看着白衣人空茫的双目便是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别怕。”云萧伸手抚过少女的背,柔声安抚。“一切听从我师父,不会有事。”

阿悦下意识地缩进云萧怀里。

端木把完脉,微微凝声:“便如我所料,她中了磷萤惑心之毒,因而才变得尤为敏感多疑,心之所至难以自制,不加修饰便过于直言……其实并非出自本心。”

端木轻叹道:“惑心之毒本只有极短的效力,除非中者身边还有磷萤存在,否则不会积绪于心。”

蓝苏婉闻言神色一怔,强自如以前那般地浅笑走近,柔声道:“若是磷萤的话,据苏婉所知是不会轻意离开出生的地方,除非认主。”

“认主?”云萧眉间一惑。

蓝苏婉苍白着脸色,勉强笑着答:“磷萤是同心之虫,一者认主所有磷萤便都会跟随,他们能感受人的喜怒情绪,也容易被人压抑的情绪吸引,越是复杂感受不透的,越容易吸引它们近身苦苦纠缠。”

端木转手以银针射入了叶悦耳后风池、翳风两穴。面前少女便当即头一歪,沉沉睡去。

“萧儿再喂她一颗清气丹,稍后待叶姑娘醒来,便应无碍。”

少年立时点头,将阿悦扶在怀中。“谢师父。”

蓝苏婉听他此一言,心下整个一揪……怔怔地看着少年。他替这女孩道谢么……

薄雾浓,烟尘乱,心已涩。

阖目如常,一侧白衣的人眉宇间便又沉静下来,一如经年、不变的淡漠和宁然。

似乎先前琐事早已淡泊离心,她沉忖少许,缓缓道:“观璎璃护法先前之举,此处雾气能使人致幻,幻梦留人,所对应为休息安居之意的休门,雾生泽,此为泽兑之阵。”

云萧当即凛神,面上微有欣然之色:“那余下便只有雷震之阵与风巽之阵,其中必有一阵值杜门,必有一阵值生门……”似乎想到了什么,青衣的人忽觉得有哪里不对。“师父……这九宫玄天杀阵……”

端木若华却突然咳了起来,声音微有些倦然:“此处雾泽含毒,不宜滞留,清气丹只有半个时辰之效,我等先寻路离开。”

云萧面上当即一肃,立时应声道:“是。”

那边璎璃举着手中夜明珠道:“公子!端木先生,此处有两条台阶,一者往上一者往下,可要前行?”

梅疏影抱着白衣女子走近过来。

端木浅声道:“雾重于气,行下势,我等应择往上之路。”

众人皆不迟疑。

璎璃扶着玖璃在前开路,梅疏影抱着白衣的人紧随其后,云萧背着阿悦跟随一侧,蓝苏婉行于最末,七人立即朝那蜿蜒往上的台阶快步行去。

行过不久,蓝苏婉忽觉得脚下有些腻滑,下意识地低头去看。

“快走!”端木突然重重咳了一声,语声急忧。

梅疏影一震,还未回神,便听身后传来蓝苏婉的惊叫之声。“啊——”

几人闻声回头,一时未察觉什么,待顺着蓝苏婉手中所执另一颗夜明珠光亮往下看去时,整个人便不由得一悚,浑身发寒。

满地的蛇虫爬在几人身后,正愤力游弋靠近,蛇挤蛇,虫推虫,粘液相连,触须相碰,争先恐后地由下方的石阶往上爬来。

众人面色都变,全部跃起飞掠,连连纵身往前疾驰。

“这鬼阵宫当真是无一不备!”梅疏影拧眉一句,几分忧心身后的蓝衣少女。

蓝苏婉一道银丝劈开脚下的毒蛇,转身跃起毫不滞顿地一纵离远,心有余悸道:“它们是从往下的台阶那头爬过来的!”

“二师姐小心!”云萧匆忙中回头一看,便见几只手背大的甲虫模样的毒虫一跃而起,正要扑到蓝衣少女的小腿上。青衣少年负人在背,一时腾不出手来,心下着实一紧。

梅疏影闻声一凛,正要回头,几枚银针兀地从耳边擦过往后射去。

下一瞬原本正要扑上蓝苏婉脚祼的数只毒虫全数被打落下去,躺在地上如僵死般一动不动。

蓝苏婉心下大骇,飞快往前追上其他六人,口中恭肃道:“谢谢师父。”

端木若华咳了一声,未做答复。

七人拐过一处长廊,转角便见平地,长长的石道不知通往何处。

几人不过怔了一瞬,回头来不光满地,满墙满石顶都是毒蛇毒虫,几乎覆上了厚厚一层,不见一点缝隙。

“怎么会这么多?!”璎璃惊声一句,吓得面色微微发白。

梅疏影冷着面一言不发,只抱着怀中之人快速向前急行,突然间一阵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几人心下都是一震,白衣的人神色微微一恍。这个香气是……

蓝苏婉寻了个空档抬起夜明珠,往前照了照,远远看见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泥地,左右被半圆形的石壁包住,围成了一处花圃,圃中阡陌交横,呈一十字,浅蓝色的细碎小花开满一地,淡紫色的茎叶亭亭玉立。

端木若华蓦地抓住了梅疏影的手。

梅疏影一震,纵掠间低下头来拧眉看着怀中女子:“怎么了?”

白衣的人迎视他的视线,微启唇,想要说什么。

“云萧!”蓝苏婉忽然惊声唤道。

青衣的人单手扶着背上的少女,另一手转腕一甩将麟霜剑鞘笔直击出,数条飞扑射向蓝苏婉小腿的深纹花蛇径直被打落,血花四溅。“师姐先走。”

少年原地怔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着那把即将被蛇群淹没的剑鞘。霍然把背上少女向蓝苏婉怀中抛去:“师姐帮我照看阿悦,云萧断后。”

言罢手中长剑凝力一抖,剑光明灭,青色身影竟一跃而起迎了上去。

“师弟!”蓝苏婉抱着叶悦往后退开数步,睁大眼瞪着那个纵身掠入蛇群虫堆中的少年,心忧以极,蓝衣翩跹一荡间就要冲过去。

“小哥哥!”突然蓝苏婉怀中少女惊唤出声,紧随之一跃而起,鲜烈的罗裙漾开,一如被风扬起的红枫。

纵掠间轻如燕起,腰间越水剑顺势一把抽出,转腕间剑光如轮,冷厉地朝靠近少年的几条花斑毒蛇斩了过去。

蛇断剑污,少女目色一冷,一把靠到青衣的人背后,“小哥哥,这些蛇有毒?”

青衣少年点了点头,与她抵背而战,毒虫跃起间一招“流水无痕”向前推去,近身的一列蛇虫悉数扑倒在地,抽动间断为两截。

阿悦眼角余光瞥到尸中钻出小蛇,直扑脚下,立时指剑下划,凌厉的剑气飞出如刃,顷刻将它们斩断。

“小哥哥这招不适合对付它们,顾上不顾下,你学我这招‘三月飘絮’。”红衣少女言罢面容便一肃,脚下一蹬身如鹳起,迎向虫蛇腕间一抖,顿时剑光如影,手中剑花舞得密不透风、水泼不进,细腻而又狠毒,守中有攻,攻中有守,真如三月飘絮,漫天光影。

剑之所指蛇断如节,血肉铺了一地。

蓝衣少女一边后退一边看着他们。

但见青衣红裙扬落间剑气相交,身影相叠,虚实难辨。两剑配合着攻守、进退、开合,便如花叶相依,缠绕扶持,轮转变化。

默契之高,竟似心有灵犀一般,不分你我。

就算是大师姐在此,恐怕也难敌他们两人联手时的默契……蓝苏婉立身在十数步外,有些恍惚地看着那两道持剑相背的身影。

一青一红,飞花缭叶……心头蓦然袭过一阵酸涩和刺痛。

师弟……你已寻到自己的红颜知己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