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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如山 烬天翼 19273 字 3个月前

第101章 墓蔹锁元

剑光血影,万蛇难进,铺天盖地的蛇虫竟无一只可越雷池。在两人绵密凌厉的剑式下眨眼间变成血肉。

群蛇暂被逼退,只一个喘息间,青衣的人突然身子一矮,点掠纵近一剑挑起角落里的剑鞘。

“小哥哥当心!”阿悦随即纵近,持剑相护,剑花轻挽间额际沁出无数冷汗,面色寒肃而凛冽。

云萧取过剑鞘,把手伸向少女,飞身便退:“阿悦!走。”

红衣少女一把抓住云萧的手,两人一掠纵远,且战且退,迅速追到梅疏影几人身后。

与此同时蛇群也扑涌过来。

前方除了花圃无路可走,玖璃拉着璎璃一把跃了进去。

不知何处忽然吹来一阵风,扬起花香阵阵,紫茎蓝花在夜明珠光下轻轻摇曳。

梅疏影抬头来便见双璃穿过花圃迅速朝花圃彼端的狭窄石道奔去。便也跃身而入掠了过来。

踏入花圃的刹那有感怀中女子猛地蜷起了身子,深深偎进了自己怀中。

“端木若华?!”梅疏影忽感不祥,本能地就想退出去。

身后蓝苏婉与云萧、叶悦也已跃了进来,三人身后无数蛇虫飞扑涌近。

花香入鼻,清冽飘渺,透着馥郁森然的丝丝冷意,恍然间便令人心头一静,备感清凉。

这是?!云萧与蓝苏婉皆一惊,面上怔然。

双璃已入石道,几人正要跟随进去……

“莫要进来!”

花圃尽头的狭窄石道内突然传出璎璃焦急的喊声:“石道内有机关!”

下一刻伴随一阵密集的铮铮声,铁箭入肉的闷钝声响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

“玖璃!”璎璃惊声。

梅疏影猝然止步于窄道前,不得不立身在花圃之中。但闻风卷花香,绕鼻不散,丝丝缕缕浸润入心。

分明自己并未觉出一丝不适,但低头来明显觉出怀中女子的反应不同寻常……

端木若华埋首在他胸前,似乎极力想避开什么,越蜷越紧,呼吸越来越不稳,没有焦距的目中一片空茫,伸手牢牢抓着他的手。“此为风巽阵……值杜门……主闭塞不通……”女子语声越来越轻:“可破……”

梅疏影心口猛然收紧,压抑沉重,目中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惊急慌乱。“……端木若华?端木若华!”

蓝苏婉忙把视线从少年身上转向白衣之人。

云萧原本与叶悦行于最末,持剑警惕着涌近的毒虫蛇群,听见梅疏影唤声全身倏然一震,回头来如失神般不管不顾地就要冲过去。

一条毒蛇伺机而动,在少年人转身的瞬间猛扑上来。

“小哥哥!”

阿悦看见猛地一惊,提剑回旋斩去却已来不及。想也不想一脚踢了过去。

脚裸正中蛇口,一瞬间一股剧痛袭卷开来,叶悦身子一麻,险些扑倒在地。

云萧闻声一震,才猛然醒神,回过身一招“千里无烟”向后挥去,涌近的群蛇被剑刃寒光罩住,转瞬间碎断一地。

青衣的人伸手一把接住阿悦,用力拉进自己怀里,纵身便退。

蓝苏婉指间万道银丝迸出,在少年掠出数步后凝力挥去。微光流转间拂断无数虫蛇,终将又要涌上来的毒物逼退了几分。

“快走!”蓝衣少女语声急忧,边退边道:“看看师父!”

石道里玖璃腕上三寸被一支铁箭穿插透过,鲜血淋漓,黑衣男子本已伤重,整个人半跪于地,不停喘息。

璎璃扶着他避在墙角,两人皆是一身冷汗。

铮声不断的冷箭终于停了下来,璎璃手举夜明珠抬头便看见狭隘的石道那头被一块巨大的圆石堵住,分明不得进退!

“公子!此路不通!被巨石堵住了!!”璎璃眉间一拧立时朝窄道外喊道。

“你们退下,璎璃去护小苏婉!”

双璃闻声一惊,回头来便见梅疏影抱着白衣女子已纵身跃入,迅速掠来。面色是从未见过的肃寒凛冽。

公子?!

“只这一条路,毒物马上就会追来。”云萧背着阿悦紧随其后,背上的少女面色惨白,已然昏迷了过去。少年一边纵掠一边握住她脚裸凝力将蛇毒往外逼出。

梅疏影越过玖璃、璎璃二人,白衣一瞬未停,直直冲向巨石。

公子?!双璃心下一紧。

“保护好小苏婉,绝不能让她有事!”梅疏影目色一冷,一跃而近,瞳孔猛地一缩。半空中决然扬起右掌,气沉如海,“呯——”的一声,一掌重重击上道中巨石。

无数灰尘激荡开来,双璃强撑着跃身往后,“是!公子!”

言罢毫不犹豫地赶去蓝苏婉身旁相助。

巨石之前,怀中女子突然咳了几声,无力地伸出手抓住梅疏影的衣袖,似乎是想要阻他。

立身之人但觉气海一空,脸色猛地一变。

震了一瞬后眉间便又是一凛,再度扬起一掌毫不犹豫地击上巨石。梅疏影目色深深一沉,紧随之第三掌又狠狠击出。

清晰的石裂声回响在狭窄的石道内,云萧抬头来便见巨大的玄色圆石轰的一声在梅疏影面前碎成无数小块,随掌风往后一扬,散开滚落一地。

铿锵冷硬的滚石声荡开极远,半晌未绝。

“阁主……”端木若华语声虚弱,不知为何一只手牢牢抓在梅疏影衣袖上,久未松开。

梅疏影身形忽然往前一晃。脚下微微踉跄,一口血随即吐出。

“梅大哥!”云萧立时纵了过来。

梅疏影咽下口中之血,抱着怀中女子急步踏过碎石又向前纵去。头也不回地冷声喝道:“玖璃、璎璃,回来!”

身后的红衣女子与黑衣男子立时小心地护着蓝衣少女往后退回。

“小姐小心,去到公子身边,我和璎璃断后!”黑衣男子改为左手执剑,右手之血一直未止。

蓝苏婉面色一肃,以手中蚕丝拉开玖璃,迅速取出凝血丹射入他口中,同时凝声道:“玖璃先走,你伤的太重,我和璎璃来断后。”

黑衣男子不肯后退:“公子吩咐,无论如何保护小姐……”

蓝苏婉眉间一拧:“我知梅大哥的心意,苏婉能保护自己,你先走,我和璎璃马上就来!”

璎璃看了一眼玖璃的手臂,回头来亦道:“听小姐的,你先退回!”

黑衣男子便先退了几步,蓝苏婉与璎璃配合着出手慢慢退入石道中,眼见群蛇暂被逼退,三人回转过身迅速后掠:“快走!”

云萧紧跟在梅疏影身后,纵掠间只觉男子的速度越来越慢,心知不对,眉间越发凛然。

端木若华面露恍惚之色,手缓缓伸出想去探梅疏影的脉,语声极轻,便似呢喃:“方才那一块……是锁元石……阁主用了……几层力……”

梅疏影面色冷薄,低头看了白衣的女子一眼,便笑了一声:“九层。”

端木气息不稳道:“你只余一层内力了……”

梅疏影护她在怀,许久,低声应了句:“我知道。”

前方有光,梅疏影抱着怀中女子一跃而出。

“不要……”女子语声虽弱,却急:“落地……”

梅疏影靠近她甫一听清眼神便一凛:不要落地。

抬头来,石道尽头豁然开朗,一方宽广空阔的石室跃入眼帘,四壁高不见顶,砌有未点燃的烛台,石室最中间的穹顶极高,一道曙光从顶上天窗投射下来,照亮了最中间的那一块青砖岩石。

“已经天亮了么?”梅疏影喃了一句。身形跃起,在毗邻石道口的石壁上转脚一蹬。径直跃向最近一面墙壁上的烛台。

石道里步声嘈杂,越来越近,云萧几人亦将跃出。

梅疏影抱着端木若华眼见将掠到石壁烛台上,气海却陡然一空,再无力可继。

梅疏影目中一冷,就要把端木若华抛出。怀中女子却突然扬手将袖中白练卷上高处烛台,牢牢缠住,另一手紧紧环在男子腰间。“阁主……莫要放手……”端木呼吸微弱,语声极低。

梅疏影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白衣女子忧然沉肃却仍旧平静无绪的眸。

袖中玉扇越攥越紧,他蓦然有些恍惚,伸手欲抚女子鬓边的雪发,极轻声道:“为何不让我放手……端木若华……”你……

“下有火药之息……地上恐有陷阱……阁主不可疏忽。”端木面色虽白,眸中却依旧宁和寂静,一片沉远淡然。“你我合力至此……端木承蒙阁主一路拂照……若阁主遇险……端木自当竭尽所能……望能相助……”言罢敛息一瞬,转腕拉紧白练,借力荡起,往另一面石壁上的烛台掠去。

言辞诚挚平和,毫不为过。

可听在梅疏影耳中却蓦然极为刺耳。心一下子冷了下来。

梅疏影伸出的手慢慢蜷起,下一刻抓在了白衣女子肩头上。

险些就想一把推开她。

你……!

烛台已至,两人相扶立身,紧靠在石壁烛台之上,梅疏影握在袖中的另一手越捏越紧,心中蓦然一阵刺痛……

终是一声冷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端木与他挤身在狭隘的烛台上,倚靠在他身前,身虚气弱,手脚均开始慢慢失去知觉,再无一分气力。

白衣的人静了一瞬后,指间微颤,蓦然以袖中银针刺在了自己心口膻中穴上。

梅疏影面色幽冷寒凉,并未察觉,只一言不发地抬头看着石道口。下一刻急促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端木若华气息兀地一重,而后目色一凛,身形蓦然站地很直,望之如竹。袖中白练凝力一扬缠上了对面石壁的烛台,扬声静道:“萧儿,不可落地。”

第102章 雷震生门

急步掠出石道的云萧立时会意,凌然跃起掠到了端木若华握于手中、凝力拉直的白练上。

蓝苏婉与璎璃、玖璃紧随其后,眼见少年之举便也跟随跃起,一齐掠到了白练之上,几人方一站定。便见白衣女子长袖微微扬起,手中十数枚银针毫无偏颇地射向石道口的一列地砖上。

与此同时石道内蛇虫扑爬之声窸窣响起,越来越近,无数虫蛇飞扑而出正要涌进石室。

银针恰于此时落地。

下一刻,“呯——”“呯——”之声接连响起,强大的气流四散荡开,冲得人站立不稳,几人立身在白练上晃曳难止,久久才堪堪稳住身形。

原来地上有火雷!

众人惊震,不由得心有余悸。低头来便见石道口的青砖转眼化成了一堆齑粉,四周粉尘激荡,邻近的石道口在火雷的爆破声中轰然坍塌,无数青岩碎石滚落下来,只一瞬间就将石道口牢牢堵死,再不见一点缝隙。

“先前闭塞不通却扬风,是风巽之阵值守杜门;余下只有雷震之阵,所值唯剩生门……”云萧抬头,语声微惊:“此地便是生门?!”

白衣女子语声亦肃,抬手便将一物抛向了青衣少年方向。“便如萧儿所言。”

青衣的人一把接住,正是那一方玄铁罗盘。

云萧抬头望向端木若华,“师父的意思是?”触目所及有一瞬间觉得女子的脸色冷白如雾,竟有几分不真实。

不知为何心下隐隐一颤。

少年人正自恍惚,背上少女突然动了动,喘息着睁开了眼:“小哥哥……”

云萧轻轻放下少女,交由蓝苏婉扶住,抬头来迎视少女的眸,下意识地温柔道:“别担心,很快就能出阵了。”

阿悦抓住他的手轻轻点头。

蓝苏婉双眸微垂,隐隐溢出伤然苦涩。

端木若华语声平静而淡漠:“破阵即可出阵。”望向少年方向,白衣的人面上有几分轻远:“萧儿,由你破阵。”

青衣少年手执罗镜肃然点头,“是,师父。”应罢便开始凝神寻找阵眼阵心所在。

端木微微抬首,凝声道:“阵宫不时便会变动,此为最后一次,变化应会极大,不同先前。阵破之时地上火雷极有可能受力而爆,你等一定多加小心。若见石道出现,隐隐可见尽头光亮,便应是出口所在,一定尽快离开,不可耽搁。”

端木语声沉然,又道:“出口应不只一处,却都只在生门之阵破除的那刻出现,待阵宫平复下来,便又将无路可寻。因而诸位切不可犹疑,见阵宫出口便行,莫要回头……不可耽搁。”

听端木若华言了两遍“不可耽搁”,几人心头便不由得一凛,心道出口出现的时辰定然极短。

玖璃臂上伤口已被璎璃粗浅包扎过;蓝苏婉半扶半抱着红衣少女;梅疏影默然倚靠在石壁之上,微微扶着怀中女子。

但见青衣少年似有所悟,飞身跃至正东面石壁,一面往下纵掠一面拨动手中罗镜上的阴阳之爻。

端木若华松开扶在梅疏影腰间的手,蓦然宁声道:“锁元石之力可在岭南神女教麒麟血池中化解,亦可等其半年后自行恢复……”端木若华顿了一瞬,又道:“影网与丐帮或有牵连……此事阁主应知。”

梅疏影看了身前女子一眼,蓦然蹙眉:“你突然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端木面色清浅,静默下来,不再言语。

梅疏影想起她先前于花圃、石道中分明极为不适,现下又好像突然无碍,心下不禁有疑。

朱梅冷艳,于白衣拂动间若隐若现,梅疏影突然伸手去握她腕间之脉:“端木若华……”

只是内力已失九层。端木若华立时察觉,面上神色分毫未动,只是极轻易地避开了他的手。“有劳阁主挂心,端木无碍。”

梅疏影眉间又一拧,看着她宁然有礼,淡漠清和的神色,目中抑制不住地幽寒起来,呼吸一重,冷怒于心,面色又寒。

“师父!阵已破。”

远处少年话音刚落,石室一角便蓦然响起“呯——”的一声巨响,紧随之接二连三的爆破声于下方响起,轰隆之声不绝,蓦然烟尘弥漫,四周一切都颤动起来。

众人勉力稳住身形,却突然沙尘漫眼。

“小心上面!”突然璎璃急唤一声。

下一刻又一声爆破声响,石室上方落下无数碎石。

众人闪躲不及,又恐落下白练触及地面火雷,避无可避之下均被碎石刮伤一二。

梅疏影于震动中拂袖挥开两人头顶落下的碎石,低头来便见女子神色淡漠,于乱石纷落中宁然静立,神色无一分悲喜,无一分怨怒惊忧。

如此端然,又如此无心。

蓦然心如冰冷,似覆寒霜。

“公子小心!”双璃甫一挥开沙尘,便见一块硕大的青石于震动中砸落下来,直直落向端木若华与梅疏影所在之处。

梅疏影手扶石壁勉强稳住身形,抬头来毫不犹豫地凝力一掌击上青石。只是终归力有不逮。

端木但闻清晰“咔嚓”声,半人高的青石在女子头顶沿着梅疏影的手臂滚落下去,砸落在下方的乱石中,溅起无数沙尘。却丝毫未触及女子。

“你的手……”端木目中微悯,望他。

梅疏影却不言不语。

“正北向,阵宫出口已现!”纷乱中骤闻青衣少年扬声肃道:“师父、二师姐过来!”

蓝苏婉立时抱起叶悦纵身跃了过去,踏上一方冗长的石阶,前方果然隐见日光。只是下一瞬无数碎石砸落下来。

“师姐小心!”云萧已立身在此,一眼见得立时上前接过阿悦,同时推开蓝衣少女,自己迅速往后纵跃避开。

蓝苏婉被云萧推开躲过头顶的青石,后方却另有一块碎石落下,正砸在少女背上,蓝苏婉胸口一闷,嘴里涌上一点腥甜。

青衣少年抱着阿悦一跃掠近,腾跃间踢开数块欲砸向蓝衣少女的碎石。

蓝苏婉抬头来柔声道:“谢谢师弟,我们快走。”

少年方得片刻喘息,回头望向端木若华,但见白衣女子仍然立身在远处石壁烛台之上,眉目静然。

“师父!”青衣少年欲回。

端木阻道:“不必管我,莫要耽搁。”语声冷肃。

玖璃还未来得及去到北面出口,抬头来忽道:“南面亦现了出口,璎璃,去助公子!”

璎璃立时点头急步跃向端木所在,近身来一眼看清梅疏影明显已断的右臂,心口一窒,而后迅速扶住男子:“公子快走!”

梅疏影一把推开璎璃,冷然肃道:“不用管我,保护小苏婉。”

乱石纷然,石室下方仍然不断传来爆破声,端木手中白练上,玖璃正自其上跃向南面出口。回头来忧急道:“公子!璎璃!”

璎璃震一瞬后眉间便拧,直视梅疏影道:“属下知道公子对蓝长老与苏长老之死负疚于心,不容小姐有半分闪失。但此下公子比小姐处境更险,还请公子莫再任性!”言罢不由分说地扶起梅疏影,拽着他便朝玖璃所在石阶快速纵去。

梅疏影面色冷寒,正欲说什么,忽觉胸口一窒,方才被青石所砸积涌的气血压在心口,瞬间涌了上来。

璎璃扬声道:“先生稍待,我与玖璃马上接住先生的白练拉您过来!”

端木未应声,有感风声一扬,璎璃带着梅疏影纵身已远。

玖璃站在南面出口处,伸手扶住跃近过来的璎璃与梅疏影,红衣女子落地后立即回头:“端木先生我拉您过来……”

下瞬双目骤然睁大,竟见原本倚靠在石壁上的女子拉住手中白练,径直朝石室下方的火雷之地荡去。

白衣素发拂如轻雪,于流风落石中净无点尘,面容清浅宁和,安静地平视着前方。

白练扬起,又落下。女子微微阖目。

极顶天光明灭晦烁,投射在石室最中间那一块青岩地砖之上。

下一刻,女子周身流转着微光,双足踏落及地,蜻蜓点水一般。

璎璃本能地瞠目,惊震扬声:“端木先生!!”

青衣少年正将怀中少女背到背上,听闻喊声猛地抬头。

师父?!

白衣淡隐,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沙尘迎面扑来……

下一瞬,一声巨大的爆破声轰然响起,耳中一片嗡鸣。

“师弟小心!”蓝苏婉一把将他连带叶悦扑倒在地。

无数碎石沙砺如冰雹般扑天盖地而落,半身沙土。

整个石室急剧震动起来,伴随着隐约响起、异常沉闷的机括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的青石从上方砸落下来。

“师父?!”云萧起身来呆在原地,下一瞬,飞扑冲去。

叶悦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目色悲楚,凝泪望他。“小哥哥……”

东西南北四面石壁都在颤动中龟裂开一条出口,四方石道不断扩展延伸,越伸越远,隐见尽头日光。

石如雨,沙如浪,一团巨大的泥石流沙自上方天窗倾泄下来,轰隆的爆破声不绝于耳,广阔的雷震之室沙石漫天,眼中所见全部为之一暗。

九宫玄天杀阵……绝杀之阵。

但凡阵法,皆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以通八风,与此相对,地有乾、坤、离、坎、震、兑、巽、艮八方,以应八卦。

九宫之阵,八方不落,已占尽八卦之利,阵式极强,又为何还要多出一宫?

多出来这一宫……若起手布阵,又能置于何种方位才能有利无害,不损八卦之威?

原来是这样……!

分明只经了八阵,却不想是名九宫!

云萧懵在原地,入目所见再也寻不到那一抹离世的轻白……

唯剩黄沙漫眼,青石滚滚。隆隆的爆破声越来越响。

生门阵心,即是九宫之央……一阵之枢纽,支撑着九宫之阵的变化杀伐,生死转换……为玄天杀阵最后一阵,是绝杀之阵。

不破之生门不全,不破之出路不尽。

只有破除最后一宫,四方出路才会真正通向阵宫出口……

可是破阵者,却是必死无疑。

师父……

青衣少年如痴傻了般一步步往石道边缘走去。

“公子!石室要塌了!我们只得马上走!”璎璃紧紧拉住梅疏影,咬牙一字一句道。

梅疏影左手用力压在胸口上,满面霜白地看着落石不断、一直颤动不止的石室,整个人呆了一呆。

被双璃掺扶着勉强立身在青石爆破的巨大余威中,梅疏影霍然伸手推开璎璃,越过玖璃,急步就往石室中央的那一片乱石与轰鸣中掠去。

“公子!!您在焦急什么?!”璎璃蓦然大喝道:“您不管惊云阁……不管小姐了么?!”

转脚在石道边缘的人浑身一震,就那样僵在了原地。

第103章 是缘是孽

梅疏影缓缓转身,看向了北面出口处,满面怆白跌坐在地的蓝衣少女。

“玖璃……去带走小姐。”梅疏影忽然低声道了一句。

黑衣男子立时敛息凝力,而后点掠纵*身,朝蓝苏婉所在驰来。

蓝苏婉呆呆地看着倾塌的石室中央。

出谷前于饮竹居窗前案上所见之字映入脑中,霍然间字字铮然。

——命中之煞,欲出于东,命属青龙,慧星当避……冲撞有难,九死一生。

天示警之勿为祸。

白衣之人微微的叹声尤在耳侧回响:“你于桌上所见,为师顾虑的并非前一句……而是那句,‘天示警之勿为祸’。此中含意,为师若插手,不但无益,反可能惹来祸端……不止于为师一人的祸端。故,师父才审慎而观,不欲插手。”

……

“师父……”眼泪骤然涌出眼眶,蓝衣少女呯的一声跌坐在地上,蓦然哽咽。“师父……?”

泪如泉涌,满心愧怍。

一袭青衣霍然闪掠而离,于她身侧擦过,落如飞叶,径直纵身冲向万千流沙落石之间。

“小哥哥!!”

爆破声又是一响,飞沙走石,四方为之一震。

支撑着半个石室的巨大青岩砸落下来,轰隆一声,整个石室之底慢慢被沙石掩埋。

沉闷的机括声“咔——”“咔——”响起,四面出口颤动不止,而后快速移动起来。

师弟?!

心下又是一痛,蓝苏婉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就要往石室中央冲去。

玖璃促然落地,伸手就去拦她。

蓝衣翩然若飞,极轻意地绕过了他,几欲冲出。

白衣红梅霍然而至,梅疏影一把拦下她:“小苏婉不能有事……”

“梅大哥放开我……”蓝衣少女骤然哭道。

璎璃松开掺扶梅疏影的手,一步上前,用力一掌斜劈在蓝苏婉颈后。

少女眼前一黑,无力地歪倒在了梅疏影怀中。

落石越来越急,铿然不绝的响声砸落在四周地上。

璎璃回头来又一块巨大青石落下,扬起一片飞沙。

“走!!”红衣女子一推几人,低头背上叶悦,纵身掠起。

梅疏影不顾伤臂抱起蓝苏婉,紧抿双唇面无表情地跟随在璎璃之后。

地面石道仍在快速向前移动。

玖璃捂着伤臂脸色苍白地护在他身侧。

日光渐近,临出石道,机括声更响。梅疏影霍然回头望了一眼。

漫漫沙石中已看不见那头的石室,只余碎石一地,铺满石道。脚下之地仍在震动不止。

蓦然心如针刺,麻木而冰冷。

好……死得好……

如果你真的死了……那真是极好……

手却颤然不止,断骨摩擦相撞,亦不知其痛。

终于天光极耀,一行人在向上的石道台阶上一跃纵出。

广陵郡郊外的林野,霍然从靠山的帘洞中钻出几个人来。

晨时的清光照耀林中,一片寒冽清新。

白衣男子迅速放下手中少女,就要折身而返。被身旁的红衣女子出手拦下。

璎璃只知他右臂骨断,并不知他功力已失。

梅疏影一时竟斗她不过,勃然大怒:“让开!”

璎璃声肃:“公子不懂阵法,再入阵宫毫无助益,且公子手臂之伤不能再耽搁……”璎璃抬手以剑鞘挡在男子面前,神色一顿,凝声道:“端木先生精通阵法且内力深厚,远非常人能比……再者云萧公子已经去助……他们会没事的。”

梅疏影气息不稳,还要强自出手,突然胸口一热一口血涌上喉来。

当时境况,几人都心知极险,如此说辞,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

袖中玉扇紧攥在手,梅疏影低垂着头,蓦然冷声喃语。

“什么都不说……兀自行为……你是生是死,又与我何干?真以为本公子在意么,不过是想看看你死没死罢了!”

嘴角蓦然涌出血。

“公子!!”双璃上前一步,白衣的人眼前一黑,终于栽倒在地.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那夜公输云怀抱公输雨走出雨帘阁,立身雨中,仰首望着茫茫暗夜,一时寂静。

小丫环温柔笑着拉着他们道:“我带庄主去雨少爷先前住的地宫里……那里很清静,很安详,是雨少爷喜欢的……”

公输云低头看怀里的人,悲戚的表情散开水般的柔和,他轻轻点头道:“好。”眼神空茫惘惘,一如那些年,单纯怯懦的那个小小少年,遗落岁月里,原来从未长大。

公输竞满心忧怖地紧跟在他身后。

黑衣的人抱着满身是血的紫衣男子跟随在小丫环身后,走入的是他所居云海阁的地下。那么阴暗狭隘的一个屋室,原来是他走入藏身远离他的暗道。

踏脚在冷硬潮湿长满青苔的石阶上,不明白,他这么病弱瘦削的身子,怎么能受这样阴寒湿冷的地下。

他小心呵护不愿他有一丝不适的这个人,半年来,就一直在云海阁的地下,在他咫尺却无法想象的地方么?

机括声响,厚重的石门升起,他抬头,宽阔的地宫被烛火与夜明珠的光亮环绕着,亮如白昼。

而公输云睁着眼,就那样呆怔在了石门前。

小丫环眼中有泪,笑着推他:“庄主进去……进去看看啊。”

地底流风,从地宫深处往石门这儿袭卷拂来,烛火轻轻跃动。

公输云慢慢踏入石门里,双手兀然紧紧搂住怀中男子不放,心如被箍住般窒息着,疼得那样过。

——你可知,你大哥公输雨,对你是什么感情?

公输云望着那一室一地的诗画木偶,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目色恍惚。

公输竞睁大眼震震地站在石门前,紧抿着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佑大的地宫里,入目所见到处都是公输雨写的诗,画的画,雕的木偶……

或挂、或铺、或堆。

都为同一人。

不同的神情,不同的举止,不同的衣着。

有那人在驯马,有那人在描摩,有那人在习武……或是出神,或是哭泣,或是欢笑……

墙壁、地上、柱间、桌角,满满铺了一室。

全是他——公输云。

——她让那人心甘情愿为你生,为你死;因你喜,因你悲……原本可能要相互竞争的人,却变得必会用尽自己的所有对你好,不会跟你争一分一毫,绝不会想要加害你。每日除了痴痴地等你盼你念你,再无力去多想多做什么。

抑郁,却要强作开怀;痛苦,却不得不坚韧;不能与他人道,不能显露半分,情思深藏,全化温柔……

公输云不能自控地抱着他跪倒在那一地的丹青木雕中,眼中无声氤氲。

小云……

夹杂在风声里,似乎能听到他轻轻的唤声。

低沉轻柔,满心疼眷。

公输云一手搂他在怀,一手颤抖着去捡地上一张冷薄的画纸。

画上男子风流清逸,满面温柔。细心指导着案前的少年一笔一画地描摩一行小字: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那么多年他只觉得他望向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深,像望不见底的黑洞,似能把人吸进去,从此再也出不来。

今日才懂,他眼中流动的水光和涟漪,是那样深沉噬骨的温柔,藏尽无数情思,封存着自己,困住了他。

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公输雨冷白无息的脸上,炙人而烧心的灼热。

想不明白,他那么心疼想要他好的一个人,所求的只是自己,为什么却没能给他?

明明说好……但凡是他想要的,自己都会给么?

何况,他多想和他在一起……

“云儿。”石门前霍然一道阴影,罩住了他们,也罩住了这所地宫。

公输竞往一侧退一步,有些惊异,语声仍恭:“夫人。”

小丫环回头看去,眼中空涩惘然,是不加掩饰的怨恨和冷漠。

妇人目色复杂地往里走了几步:“云儿,你怎么来了这里,快随我上去吧。”

“母亲……”公输云半跪于地,语声嘶哑。“你……都对他做了什么?”

妇人神色未变,抿了抿唇道:“是老爷的意思,把他关在这里……”

“情人蛊。”公输云兀地打断了她。

“我是你的母亲,不会做害你的事。”

公输云咬着牙不住地点头:“是啊……所以我才不敢相信……我小心护着爱着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的人,在你眼里,竟什么也不是……”

“娘都是为了你……你从小软弱,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争……娘若不帮你,你怎么斗得过公输雨?”

哭声压抑,公输云抱紧怀里的人连声笑道:“怎么斗得过?怎么斗得过?你可知所有的一切,无论他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他——”

“住口!”公输夫人蓦然冷冽道:“你说出这样的话,将公输家的声誉置于了何地?生出这样的心思,难道还觉得自己对了不成?!”

公输云安静了一瞬。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抚上怀中男子冰冷的脸颊,慢慢道:“起初我并不知道我对他是什么心思,只是一心想要照顾好他……好好打理祭剑山庄,在这个他在我也在的地方……看着他、陪着他……给他所有他喜欢的,用得惯的,不挑剔的,让他过得自在,尽可能没有一点不适……我从未想过让他知道什么,也并不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仅仅……仅仅只是想对他好……”公输云仰起头来,语声轻幽:“公输家的声誉,我是对是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好好的,我便一直这样看着他,照顾他,站在他身后。我想一生都不会有人知道我的心思,我想一生就这样过去是最好。”

“可我终究是天真了……”

“他已经死了。”公输夫人脸色冷寒,拧眉道:“你该清醒了。娘就不明白,他有什么好?且还是个男子,是你同父的兄长。”

公输云满目柔和地望着公输雨,也是一字一句道:“我也不明白……他有哪里不好……能叫你们这样狠心对他?”

慢慢握紧五指,公输云回头看向站立石门前的那个妇人,突然轻声道:“你是否该告诉我,你还对他做了什么?”

公输夫人脸色微变,直直地站立着,不言不语。

“朗朗棺前有魅蓝蛇的痕迹……你马上就跟随出现在了这里……他颈上的伤是爹的明铁剑,可他胸口这一掌……掌力不如爹,带了阴寒之气。”公输云只是看着她,“我只问一句……你下手的时候……可知我有多想要他安好吗?”

“你!”一直站立公输云一侧的小丫环蓦然哭着冲向公输夫人:“是你杀了雨少爷!是你杀了雨少爷!!”举掌就向门口的妇人打去。

妇人站立未动,只待小丫环靠近时右臂微微一转。

“夫人!”公输竞蓦然唤了一声,一步上前拦住了冲过来的小丫环,用力拽到了身后,打晕在怀。“夫人,手下留情,勿要再……”

“母亲。”公输云已不再看她,回转过头轻轻将额抵在怀中之人额上:“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你是公输云的生母,我不会对你出手。”微微一笑,他续道:“可我也无法原谅你。”

公输夫人心口一紧,蓦然喝道:“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

“我知道。”满心苦涩,他抖声道:“为此你不惜杀了我爱的人。”

“你……我蓝朵雅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不清不楚无能又怯懦的儿子?!”

“不会再有了……”公输云头也不抬道:“你不会再有我这样无能的儿子了……”

言罢腰间一枚玉佩用力掷上石门机括,正是他十岁生辰时母亲亲手赠与的南疆古玉。

剔透玲珑的玉石击在冷硬的石括上,立即碎成了千万片。

“云儿!”

在玉石粉碎的脆响中,厚重石门自上而下砸落下来,公输夫人连带门外的公输竞脸色一变,骤然惊惶。

“小少爷!!”

——“哥,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最想要你无忧无虑地活着。”

——“怎么突然想要改变?是谁影响了你?”

——“因为哥哥一直以来的教导,因为……你。”

那年苗女给罢玉颜膏,轻声问他:“公子肯不肯为我留下来?”

犹自意气风发的俊朗青年看着她淡淡一笑:“我不能,因我是一庄之主,因我庄中还有需要我回去照顾的人。”

苗女语声便幽:“公子已经有心爱之人了么?”

公输云想了想,轻言一笑:“我只是有个体弱的哥哥,自小多病,所以需要我回去,打理好山庄,照顾好他。”

扬起的灰尘与碎玉零落的齑粉中,能看到公输云俯下身来,轻轻吻了吻怀中之人。

应是此生唯一一次的僭越和坦白。

嘴角点点殷血……能见他目中神色那样从容,仿佛一切都已释怀,仿佛一切均已逝去。

情思折几折,对你,半生荒唐,疯魔未醒。

是他,也是他。

一生心期付,一生心劫苦。

哭一场,累一场,疼一场。

是缘是孽,是痴心。

一只木雕被溅落的碎玉打中,从角落里弹射了出来,撞在了公输夫人脚边,紧随之“呯——”的一声,石门落地,重重合上。

门外的机括也应声而碎,散落一地。

公输夫人白着脸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满目惊直。

脚边的木雕,一棵老树枝繁叶茂,树下青草茵茵,一匹黑马轻轻甩尾,侧首看着躺卧在青草丛中的人。

两个身形颀然的男子相对而卧,侧躺在树下,四目相对,言笑宴宴,一人一手轻枕臂下,另一手交握一起,十指相扣。

公输竞慢慢捡起那个木雕,手指抖得无法抑制。

老树之下,右侧男子眉眼温柔,笑而不语,发丝拂乱,风流倜傥。

左侧男子目中微肃,眉间轻皱,五官英挺,薄唇紧抿。

纵然情相负,至死终相卧。

云雨落,风静散。

已无声。

第104章 两极

初冬十月之末,雨霁,天却阴。

广陵郡的百姓走过公输家正门,便见刚刚撤下的白幡重又挂了上去。

好事者上前问一句,原是公输大少爷回府,却又逝了;同日里公输老庄主的尸骨也在郊外林中被寻到;少庄主莫明失踪,家门零落,一门多丧。

“这可真是……祸无双至,福不单行哪。”紫衣的人儿勒马望着公输家大门,唏嘘感慨道。

叶绿叶眉间一拧,冷声斥:“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不知道便闭上嘴,莫要丢师父的脸。”言罢驱马上前。

紫衣丫头向着她吐了吐舌,嘟嚷着道:“师父才不会嫌弃阿紫丢人呢!就大师姐最坏,不如师父疼我。哼。”.

雷震生门,阵心绝杀。

一片飞沙乱石中,青衣的人飞掠而至。

黄沙漫眼,双目难以睁开,无数或大或小的石砺从少年脸上擦过,留下道道血痕。

云萧硬生撞开面前沙石,不顾胸口翻涌的气血径直冲向石室中央,幽灵闪运之以极,身形纵掠间竟如闪电般。

白衣女子半跪于石室中央青岩之上,显然已被落地引燃的火雷波及,一身白衣落满泥沙飞尘,撑地的手中血肉模糊。

然面色依旧宁静,垂首间凝力一掌击在了阵心青岩一点处。

下时,爆破声轰然响起。

自地下,自头顶。

强劲的爆风从地砖之下袭卷上来,经由岩石传至女子掌心,蓦然冲击在胸口。

端木若华手臂一麻,五脏六腑为之一震,一口血猛地吐出,溅落青岩之上。

脑中蓦然一沉。

沉闷的机括声开始响起,隐隐四方出路都开始扩展延伸,发出“咔——”“咔——”的响声。

女子冷白的面上隐见慰色,双腿再无余力,呯的一声往前跪倒,磕在碎石之中,立时沁出了血色。

眼前一片昏黑。

罩住半个石室的巨大阴影自上而下砸落下来。

白衣女子缓缓阖上眼眸。

人之一生,尽己之能,行尽为人一世应为之事,便算圆满。

心下一时静。

轰鸣不断的爆破声中能听见远处之人或惊或急的唤声。端木叹然。

只是下一刻,几乎是巨石砸落的瞬间。

记忆中有一分相熟的血腥味扑面而至,紧随之便被一人用力抱起。

能感觉到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不停颤瑟着,白衣的人微一恍。

耳侧响起玄铁罗盘阴爻阳爻快速被拨动的声音。端木一震。

旋阴极至阳,旋阳极至阴,阴阳颠倒,八门逆换,转而成环绕不息的流动之阵。

将阵宫地下机括全部调动,置换间百阵莫定,唯道以通。

有感所站之地震了一下,青岩地砖猛地陷落。

流风拂面,一身白衣染血蒙尘,女子意识慢慢模糊,本能地靠向了来人。

……置之死地而后生。虽不知阵宫流转间会将两人带往何处,但此确实是眼下唯一的生机。

端木不由心叹:如此机敏聪慧,悟性惊人,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想明阵与宫的联系,参透九宫机关……奇血族之后确是不可小觑。

青衣的人紧紧抱着她,不断避开上方落下的流石,久久后“呯——”的一声落地,跪倒在一片碎石泥沼中。

“师父!师父!!”青衣少年双腿颤然难立,紧紧唤她。

端木若华轻轻咳了数声,而后气息一弱,再无声响。

云萧低头来便见她唇边、襟上满是殷红的血。

心口如遭重锤,一瞬惊冷。师父?!

一直趴在云萧肩头的雪貂蓦然焦躁起来,一身雪白的毛发早已被沙石染成泥色,原地爬转两圈后竟不顾十步之束猛地往泥沼前方跳去。

云萧抬头看见它一边吱吱痛叫着一边往泥沼深处爬。

唇间一抿,强自镇定,少年人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在一片流沙碎石中紧跟着它一步步往泥沼那一头摸爬行去.

广陵郡郊外林中,陈梦还低头坐在太师椅上,手中轻轻抚着一节长鞭。

十数名青娥执伞立在她两侧,肃面不语。

晨时的光照耀林中,清光熠熠。

突然林中之树茎叶一颤,整个地面震了一震。

椅中女子兀地抬首:“怎可能波及地面……难道是……”陈梦还一下子站起了身:“两极逆,八卦转,百阵动……逆转阵宫阴极阳极是我九宫玄天守阵改作杀阵后留下的唯一纰漏……”不可能有人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洞察到这一步……即便察觉,破除绝杀之阵的同时需倒逆阴极与阳极,也非一人能成……

那小子真能走到这一步?

如何可能!

霍然一袭红衣纵跃而来,众青娥一惊:“舍监!”立时张弓搭箭。

只是女子身法老练,出剑迅速,早已持剑抵住了太师椅侧的女子。“陈长老,得罪了。”

陈梦还面色冷然,不动声色地看着前方。“腰间有惊羽令,惊云阁的人。”

璎璃肃声:“奉我家公子之令,请陈长老入地下阵宫救人。”

陈梦还微拧眉。“阵宫里只有青娥舍欲杀的人,没有想救的人。且此事与惊云阁无关。”

璎璃手中之剑一紧。

“舍监!”众青娥皆惊。

“陈长老引云萧公子入阵,他身侧的另外两人便不论其生死,怎知与我惊云阁无关!”面色更冷,璎璃寒肃道:“且现下陷入阵中遇险的是清云宗主端木先生,及她幺徒云萧公子。端木先生是清云鉴传人,她的安危关乎我大夏国的安宁,若她在陈长老的阵宫中出了何事,江湖之上乃至朝堂都不会与贵舍善了!”

陈梦还一震,拧眉道:“你说的是端木先生?”

“是她!”

“先生怎会在我阵宫之中?”

璎璃冷声道:“端木先生为救其弟子而入阵宫,便是陈长老一心欲杀之的云萧公子。”

“那子只是冒充。”

“并非冒充,他是端木先生的弟子,云萧公子。”

陈梦还心头沉静下来,微有震然:能至绝杀阵心,能逆阵宫两极……除了端木先生,当今想不出第二人……难道真是她与其弟子?

陈梦还再度拧起眉:“惊云公子一向与清云宗主不合,怎会命你过来让我救人?”

璎璃收起剑,往后退了一步:“我家公子并非不顾大局之人,我等蒙端木宗主在阵宫中相救,才得以安然逃出,端木先生与云萧公子却身陷其中不知生死,故而不得不来相请。”

陈梦还心中微震,强自镇定,看向她道:“你们竟能安然逃出……”下瞬又道:“那最后经的当真是雷震生门了?”

璎璃肃声:“是火雷之阵。”

陈梦还面色凝重起来:“如果真的是端木先生……”沉吟少许,蓦然转道:“梅疏影何在?”

“我家公子受了伤,已被我等送至公输家,还未醒来。端木宗主第二徒出自我惊云阁,相信陈长老亦知,现下就在我家公子所在。另有‘小越女’叶悦姑娘,也是一道刚方才从阵宫中出来。”

陈梦还迅速收起手中原本在抚的长鞭:“我与你去见一下梅疏影。”

璎璃拧眉:“救人要紧,为何不入阵?”

陈梦还头也不回,抬腿便走:“他们多半已不在阵宫。”

璎璃兀地一惊.

叶绿叶跟随公输竞快步转向明月阁。

“叶姑娘,蓝姑娘身上有伤,还未转醒,我等安排了她住在云萧公子先前暂居的明月阁其余居室休养,阁中最右间便是。”

叶绿叶抱剑冷声:“劳烦管家。”

公输竞回了一礼,指引她们二人走入。

阿紫几步奔入公输竞所指居室,匆匆推门而入:“二师姐!”

一名老大夫正在把脉,蓝衣的少女阖目躺在床上,眉间面上能见忧然怆色。

叶绿叶肃然行至一侧,微抬下颚问向大夫:“她怎么样了。”

大夫收拾好随身医箱起身便道:“这位姑娘无什么大碍,休息一两天便能醒了。”言罢躬身退了出去。几个婢子尾随去送。

阿紫上前把了脉,而后眨眨眼,拿出个小瓶往蓝苏婉鼻前一送:“我马上就把二师姐叫醒!”

小瓶刚至,榻上的人便呼吸一重,呛了一声,立时醒了过来。

阿紫立时收起瓶子咧嘴笑着上前扶起蓝苏婉:“二师姐~!”

“师父在哪里?”叶绿叶立身榻前,看向蓝衣的人立时就道。语声沉肃。

蓝苏婉抬头迎视叶绿叶的视线,面色一白,腿一软瘫坐在了床榻上。

叶绿叶面色一变.

玖璃伤口包扎后便奉命守在清风阁之内,黑衣的人目中有忧地看着榻上之人缠裹起来的右臂。

见得榻上之人拧眉,便欲上前探看脉相。

手刚伸出,房门便被人一掌挥开,与此同时榻上的人霍然睁开眼。

梅疏影方一侧目,一柄长剑已刺了过来。

“梅疏影!你胆敢弃我师父于险境不顾!”腕间一抖,叶绿叶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地挥出。

“叶姑娘!”来人剑势太快,玖璃来不及拔剑,只得以身挡在榻上之人身前。

叶绿叶一拧眉,剑尖微转,冷然绕开,少央剑依旧抵在了梅疏影胸前:“如此贪生怕死,苟且偷生,也配为一阁之主……梅疏影,倘若我师父出了何事,我必要你要惊云阁拿命来抵!”

玖璃立时道:“当时之境极险,公子原本……”

梅疏影冷下了脸:“玖璃。”

黑衣男子一震,缄口不再出声。

榻上的人不言不语,直直地望着前方,许久才道:“青娥舍此方阵宫极险,不懂阵法之人进入有死无生,我已派璎璃去向陈梦还长老说明因由请她入阵救人。”

第105章 涧水

阵宫内沉闷的机括声一直在响,能感觉到头顶、脚下隐隐的震动,似乎一直在旋转、移动或延伸。

眼中所见模糊而又昏暗,茫然不见尽头,只能勉强看清十步之内的泥沼乱石。

云萧牢牢抱紧怀里的人,一步步跟在雪娃儿身后,在泥沼碎石中往前趟行。

双腿陷在湿寒冷硬的泥沼中,越来越觉僵冷,慢慢麻木,机械地抬起迈出。

脸上被落石刮过留下的血痕早已凝结在苍白冷逸的脸上,青衣的人抱着怀中女子不知行了多久。

双臂越来越颤瑟,先前被冰血天蚕丝勒伤的小臂早已渗出一层层的血,不时滴落至腿上,有些微的余温。

少年人胸口翻涌不迭的气血在长时间的趟行中已慢慢沉静下来,只是脸色越来越白,眼中所见越来越模糊。

云萧紧抿双唇,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女子的声息越来越微弱,身体越来越冷。

少年不觉间将她抱得更紧。

“咯咯——”突然前面脏污的毛团连声叫了起来。

青衣的人心头一震,立时咬牙硬撑着往雪貂所在行过去。

磅礴的水声突然冲入耳中,不远处暗道的斜上方投射下来一道微弱的光。

云萧脑中恍惚了一下,本能地向那道光行去。与此同时雪娃儿立即爬上了少年人的肩,牢牢抓爬着不放。似是预感到了什么。

下一刻,云萧行出三步,脚下蓦然一空。

少年猝不及防地往前扑倒,下一刻全身都没入了水中,一股力量巨大的水势冲刷而过,卷带着他往前翻涌滚去,蓦然间刺骨的冷。

师父……

少年人紧紧咬牙,闭目在水中蜷起身子,双手牢牢抱住怀里的人不放,将她护在胸前。

肩上兀地传来刺痛,已然有些麻木,可觉出是雪貂牢牢咬在自己肩头,不欲放口。

云萧强自保持清醒,随着水浪翻涌浮沉,胸口积压的气血越来越重,眼前阵阵发黑。

霍然一阵失重的无措,二人一貂似从高处落下,一瞬间天光耀目,刺得人睁不开眼,下一瞬,云萧抱紧怀中女子重重砸落入水。

头冲入水时发出“呯”的一声巨响,陡然一片空白,紧随之又是冰冷刺骨的水漫过四肢百骸。

师父……

少年本能地圈护着怀里的人,脑中慢慢模糊,终于失去了意识.

祭剑山庄清风阁内,梅疏影话音刚落几人快步而至。

屋内叶绿叶剑指榻上男子,面色冷肃。

璎璃踏入屋内一见面前之景,立时拔剑:“还请少央冷剑收回手中之剑!”

蓝苏婉与阿紫亦至,蓝衣少女不由自主地看着缓步行于璎璃身后,面容冷淡肃静十分华贵典雅的女子。

她是?!

叶绿叶回过身来,目中一震一戾,转腕间长剑锵然,看向来人道:“陈长老。”

陈梦还对上叶绿叶冷冽的眸,心头不由得多出两分沉重。其中指责、问罪之意竟是毫不掩饰。

“我师父于青娥舍阵宫之内的安危,请陈长老给出交待……若我师父有一分不测……”叶绿叶直视陈梦还,语声冷硬不容得人不信:“即便陈长老与我师父先前是阵识往来的故友,我叶绿叶亦不会放过。”

陈梦还面容微肃,过了片刻,开口道:“端木先生入阵救人非我预料之内,九宫玄天杀阵是必死的阵……我虽感他们二人似乎寻得了出路,但阵中诡变、险象环生,具体是生是死,无人能知。”

叶绿叶面色冰冷以极,蓦然凛声道:“我师父死,你和梅疏影亦死。”

双璃一震,面色立白。

陈梦还微低了低头,转而看向榻上似在出神的白衣男子,心下似是明白什么,并不多言,只问道:“端木先生入阵,是从我青娥舍入,身上带了我交予舍主的十方玄铁罗镜?”

梅疏影沉默。

蓝苏婉立时道:“是的,我师父从青娥舍地宫入阵,娄舍主将那方玄铁罗盘给到了我师父手中,破生门之阵时那方罗盘就在我师弟手里,至后师弟不顾危险冲去救师父……那方罗盘应是在他们身边。”

言至此处蓝苏婉面露惭愧之色,叶绿叶看向她的眼神不由得转冷。“你一直跟随侍奉在师父身边,遇险之时反应还不如数年未见的云萧!”

蓝苏婉面色登时一白,显然是被她过于冷硬直白的责难伤了心,再加心头本已愧怍,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忍不住捂住嘴,低头站在原地,强忍哭声。

叶绿叶转目不再看她。

阿紫歪着头站在一旁,忍不住搭下了两眉,伸手去戳蓝衣少女的腰:“二师姐……别哭啦……大师姐说的没错呀。”

蓝苏婉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双璃拧着眉瞪了那紫衣的丫头一眼。

梅疏影看一眼玖璃,黑衣男子立时上前递上了一方白巾。

下瞬,陈梦还续道:“如果十方玄铁罗镜确实在他们手中,那先前必是阵宫两极逆转的动静。如此端木先生与那子必然已从阵与阵之间调转的暗道出了阵宫。”

梅疏影神色微震,立时望来:“他们会在哪里?”

“我不知。”

叶绿叶声冷如冰:“陈长老!?”

陈梦还面色亦肃:“那子若非冒充云萧公子也与小傅之死有关,我对他可能积怨。但事关端木先生,陈梦还知晓其中厉害……此方阵宫是我第一次用以生杀对付某人,强改守阵为杀阵,其中纰漏更无人曾破除,故先生与其弟子破阵掉入暗道,会被阵宫机关带到哪里,陈梦还确实推测不出。”

梅疏影冷道:“以陈长老对阵宫变化的了解,难道连可能之处都一无所知么!”

叶绿叶紧拧双眉,冷冷看着陈*梦还。

“……最有可能的是四处。”陈梦还一边想一边道:“徐州地界最南的山林原野,最西面的沙地沼泽,最北端的雪山重岭,最东面的湖海岸边。这四处,是我阵宫地下所延的四方尽头,阵宫逆换间暗道所通之地。”

陈梦还又道:“只是这四处……哪一个都径域宽广人迹罕至,非数人之力一时能寻,无阵宫地下机关相助,其中每一处自此去往都需至少半月余方有可能寻遍。更不论人数。”

“端木若华在这其中一处?”梅疏影目中一凛。

“如果……先生还活着……”陈梦还低声道。“应是不错。”

梅疏影怔。

叶绿叶肃然望远,兀地道:“小蓝,你去关中一踏,向大师伯说明师父境况,请森云宗出手来助。”

蓝苏婉一直在听,闻言震了一下,下一瞬忙应道:“我这就动身。”转身便走。

“阿紫带着青阳子师叔祖给的那只木蚕去寻云萧,看看是否还有作用。”

紫衣丫头立时道:“那大师姐呢?你要一个人去寻师父??”

叶绿叶执剑头也不回地走出:“师父安危事关重大,我要入宫面禀皇上,让朝廷派出地方兵马全力搜寻师父。”绿衣凌然行出,毫不滞留。“一定要尽快找到师父。”

诸多青娥在门外候着,陈梦还紧跟在蓝苏婉几人脚步后退了出去,亦是肃声道:“我这就回青娥舍与舍主交待说明此事,之后会听从舍主吩咐行事,陈梦还告辞。”

梅疏影看着她们陆续行出清风阁,僵冷怔忤的神情慢慢变得凛冽,他低声道:“传青鸾惊羽令。”

双璃一震。

青鸾惊羽令是惊云阁最高级别的羽令,会召出惊云阁所有明线暗线上的人出来听令行事,是极易暴露暗线要人的急令。

璎璃微蹙了蹙眉,然并未多说什么,只抱剑应道:“是,公子。”

“传信与墨染,让他相助碧宁郡主。”

双璃再应:“是。”.

山高雪冷,涧水流长。

一青一白的身影紧紧重叠在一起,于重山之间的飞流奔涧中漂浮着往远处流去。

远一望,寒鸦鸣啼,山峦相连间一片清冷寂静的白。

迷蒙中少年人只觉到一个字:冷……

第106章 别有

刺骨的冷意。

迷蒙中能听到或轻或重的风声水声,手脚僵冷而麻木,几乎没有一点知觉。

周身各处都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刺痛,脑中一瞬空白一瞬全黑,头痛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