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萌物
少年人低头看向倚靠在自己身前的白衣女子。
目中有一分恍惚。
师父……弟子的身世,您是如何看待的呢?
抬头望远,目光迷离中露出哀惋恻然。
满门被灭……连城南荣家……
心内一时冷,一时寂,一时寥。虽已明了知晓,却终不能想起与它相关的一丝人与事。于是寥落而默然。
恍惚中似有所感,只是难以明晰,心下一阵苦涩,莫明地悲从中来。
少年人伸手捡起放置在女子身侧的玉箫,指尖抚过,无言温润。
师父先前吹奏的,便是传闻中、与乐正家音杀之技齐名的音守绝技“箫语”么?
南荣家的“箫语”……
少年眼帘轻垂。无怪乎自己能够听懂箫中所言。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无心?
又是何人授了师父这一曲箫语呢?
垂目间风雪无声,眸光过处,冷月清辉,篝火离离。
少年怀中,女子病弱苍白的面色似蒙上冷雾轻霜,三千青丝拂乱颈中,安静柔淡的眉眼清逸而宁和,鬓边细长的白发垂散在厚厚的雪麾上,几乎融为一体,眉间倦色,周身气息寒薄。
青衣的人抬头看见放置在炭火上烧着的瓦罐汩汩冒出热气,氤氲的白雾从罐中飘散出来。
少年人敛目抱起女子,坐得离篝火更近。
身下铺着的厚厚野兽毛皮映着炭火,流转着红晕般的光。毛茸茸的触感柔软细腻,在炭火的烘烤下触手生暖。
少年人用麟霜剑挑着取过滚烫的瓦罐,拿来干净的木碗慢慢将罐中之物倒进了碗中。
旧木小碗中飘出甜腻馥郁的香气,少年人端起木碗慢慢吹温,将碗端至女子唇边。
白衣的人沉沉地昏靠在少年胸前,未曾张口,也未避开,只昏睡无觉,一动不动。
少年人又吹了吹,将木碗微微倾斜欲喂女子。
手腕稍动间,女子双唇紧抿。少年垂目间但觉汤水势必洒到女子颈中、雪麾之上……蓦然又住了手。
脑海中心思微动,便想起日间哺喂给女子时,双-唇上冰凉柔软的触感。
不觉一怔。
心下似有涟漪漾起,又莫明烦乱隐悸,不知所为。
青衣的人犹豫少许,还是如日间那般将碗端起靠近了自己,仰首喝下一口碗中之汤,低下头来,慢慢覆到女子唇上。
柔软的触感一如所知,微微的凉意从她的唇上渡来。
青衣的人垂目静静看着怀中女子,突然忘了哺,忘了喂,忘了风,也忘了雪。
忘了此举因何,所为何事。
恍然间眼前慢慢迷蒙,少年人有些茫然地慢慢闭上了眼。
唇间用力,慢慢撬开了女子唇-舌,汤水流泄入喉。
女子昏沉中呼吸忽重,本能地微仰首,将滞于喉中泛着樱木甜香的浓汤咽了下去。
少年人想要抬起头来,唇间却不为知为何而滞住,就那样静静柔柔地停在了女子唇上。
脑海中慢慢混沌,微微失神,眼前一片茫然。只有点点流光化成白羽碎散在空中,飘摇远去,整个世界蓦然安静又温柔。
少年人未执碗的那一只手无知无觉间伸来,已然扶在了女子颈后,微用力,将女子托近自己,唇间覆得更紧。
少年人微启唇,女子唇间未阖,默然间与他缱恻相依。
心下蓦然刺痛。
少年人震了一下。霍然惊醒。猛地抬起头来。
有些痴愣惊茫地怔在了原地。
心下刺痛不已,青衣的人胸口闷顿如窒,不知因何而烦乱喧嚣。
自己……在做什么?
面色有一瞬间惊白冷彻,目中寒茫。
低头来怀中女子仍旧昏沉地倚靠在自己胸前,毫无所觉。
少年人目中一乱,繁复而深,像是突然醒悟、或是意识到了什么,又几度惊心,摇首不信。凭着心内隐恨莫明的心绪,怔怔然地望着怀中女子许久。
恍惚中似又慢慢认清,少年人心思沉淀下来。
暗责自己的一时冲动,昏心冒犯,行为大不妥。
而后再不敢放纵心神,只敛神静意、一言不发地将罐中浓汤一口口哺给了女子。
只是仍旧莫明隐悸,恍惚而茫然。
哺至最后一碗,女子腹上几寸蓦然有什么动了动。云萧一怔。
霍然想起一物,七日之限将近,再不予它喂食便真要沉息入海再不复醒了。
少年人心下一动微掀起雪麾,将整个瘦了一圈的雪娃儿从女子麾衣下捞了出来。
伸手于怀中取过一颗药丸喂它服下,果然见雪貂奄奄一息地睁开了眼。发出了低微的“咯咯”叫声。
少年人便将余下的半碗浓汤喂了它。
雪娃儿食了几口青衣的人沿着碗口喂过来的浓汤后,大而昏沉的两只眼珠儿迅速变得灵动有神,两只小爪儿趴拉在碗口,把头伸进碗里急切地吞咽起来。
云萧也未阻它,任它趴在碗口不放,吃完碗中的干脆将整个身子钻进了余温尚存的瓦罐中,被烫了爪,才惊跳窜回。
云萧想要将它再藏于女子麾衣下,伸手来拎,通体雪白的貂儿却径直从他手中窜出,两眼放光地扑向了篝火旁的残骨肉屑,一路寻过去抓咬啃食。
少年人一时未动,下瞬惊觉它靠近了那一人,目中一沉低喝而嘱:“雪娃儿,回来!”
正抱着一根豹骨不放的雪貂闻声回头,看见青衣少年目中倏冷,下一瞬便觉颈后一痛,整个小身子被人拎了起来。
四爪顿时失力,眼见着骨头从自己怀里滑了去,雪娃儿心中忿忿,回身一口就咬在那人拎着自己的手指上。
小小而滴溜圆亮的眼,对上另一双大大而圆亮灿熠却又阴鸷的眼。
指上见血,那人却并未甩开它。语声低沉,缓慢而幽冷道:“下一顿有着落了。”
云萧将女子安置在兽皮之上,整个人倏然立起,冷声道:“这雪貂是我师父所养,不可食,你放开它!”
赫连绮之冷笑着抬头,极为轻蔑地睨了一眼少年人,低笑道:“何谓不可食?连你与你师父都险些成了我们六人的腹中之物,这雪貂又算什么?”
青衣少年闻之心下冷寒,目中有怒,面色转为凛冽:“我再说一遍,放了它!”
粉衣男子阴沉沉地扫过雪貂,斜眼望来:“我若不放,你又能如何?”
日间食过,又曾运功调息,内力恢复了三层有余。云萧周身伤口都已自行处理过,双膝痛感减轻,力胜之前。
此下闻了他的答复,面色一沉便不多言,青影一闪,便纵身上前一把扣向他抓着雪娃儿的手腕。
粉衣的人立在原地不动,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丝冷笑:“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可笑么?”
说话间另一手转腕一扬,一柄短刀反射着寒光径直射向少年身后、躺在兽皮上的白衣女子。
青衣的人霍然一惊,心头震颤间短刀已绕过他凌厉地飞向女子,少年人大骇,回身急转一把抓住了已至女子面门的匕首。
“就是像你这样把自己的命门暴露在了别人面前还不自知的人。”
少年人闻声一寒,急欲回身,下一瞬便觉后颈剧痛,霍然被人从后箍住一把按到了兽皮一侧的雪地中。
粉衣男子顺势夺过少年手中的匕首,扬手直指兽皮上的女子颈脉,另一手转指将雪貂细瘦的脖子牢牢扼在了手中。
“你的弱点这么多,还敢在我面前狂妄么?”粉衣的人一脚踩在少年还未来得及抬起的头上,重重碾进了雪里,冷冷道:“再敢妄动,你师父的脖子上便不只有我的齿痕了。”
男子低声而笑,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内以握刀的手温柔地抚过兽皮上女子的脸颊和脖颈。满面愉悦,目中有光。
青衣少年面色铁青。任他踩在头上,整个人周身寒气凛然,趴在雪地中一声不吭,双目微垂,眸光极冷。
“当真不动了?”赫连绮之冷笑道:“关系你师父,倒真是孝顺。”他脚下未松,伸指在麾中女子的双唇上反复揉擦过,口中邪气而阴森地笑了两声,突然道:“可你方才所做的,称不上是孝顺吧?”
云萧一怔,霍然滞住。
赫连脚下猛地更重,一压一碾,能听到云萧脸下、冰雪碎裂揉开的沙沙声。
赫连绮之俯身靠近,一直眯眼笑着的表情霍然变得阴沉无比,极为冷戾道:“谁准你亲她的?你当我是瞎的么?!你也配亲她!你不过是她的弟子,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敢这样轻薄你师父?!!”一言罢手中匕首毫不留情地扎向少年人颈中。
“赫连!”身后响起少女的冷喝,与此同时一根白骨扔来径直击开了赫连绮之往下扎去的匕首。
“你把我的誓言当什么?”少女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兽皮上看着娃娃脸的男子,语声不高不低,隐隐含怒,极具威慑力。“不要以为阿姐喜欢你,我就不敢动你。”
赫连绮之姿势未变,阴沉的面色停了两秒,又霍然眯眼笑了起来。贴近云萧咐耳道:“你这心思,于汉人而言,可是大逆不道?”
你这心思,于汉人而言,可是大逆不道?
赫连绮之抬开脚,将扼在手里的雪貂托起,改为抱在怀里,举止轻柔,模样甚为怜爱。
两个萌物,画面莫明和谐。殊不知雪娃儿已吓得簌簌发抖。
“小子,你偷偷摸摸喂你师父喝下的又是什么?”
洞内冰雪之上,少年左腕上呈愈合之向的旧伤中又添一条新伤,一指长的伤口在争斗中渗出了血丝,微微映染青衣。
云萧有些恍惚地趴在地上,不言不语,恍若未闻,一时竟不知起身。
炭火迷离。少年人的面色不知为何变得苍白无比。洞外的风雪呼啸不断,蓦然充耳。
你这心思……
这心思……
什么心思?
第122章 纵白
满心仓皇,什么在清晰。
震愣、惊茫,难以置信,可竟然下意识地无法否认。
手脚越来越冰冷,有什么早已呼之欲出。
内心深处其实还残留着她唇间的柔软,却为何又如此后知后觉?
拉巴子上前来扶起云萧,少年人任她掺扶起身,无意识地摇了一下头。
“不是。”
“……不是什么?”拉巴子见他怔忡失神,略略有些心惊。
云萧抬头看着少女,目光却似透过了她。
绝美的脸上,眸光涣散。
窑洞外明月高悬,飞雪连天。
少年人突然想起女子将他护在腿上、执箫而奏的那个雪月。
他想起她的身份,她的责任,她的天下安宁。
然后他想到了梅疏影。
于是他拍落了她手中结成音罩的玉箫。因为什么?
想要跟她一起死。
他想要跟她一起死。
又因为什么?
……你也配亲她!你不过是她的弟子,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敢这样轻薄你师父?!!
你这心思,于汉人而言,可是大逆不道?
云萧低头。
恍然中又回头去看兽皮上昏沉不醒的人。却似呆住了。
那个人是谁?
他的师父?
他恨的人?还是……他心上的人?
目中越来越恍惚,少年人蓦然轻轻抓住了胸口,脑海中一片混沌,叶悦的脸,师父的身影,不停地在脑中盘旋。他有些控制不住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可是心口慢慢刺痛起来,脑中闪过一阵又一阵的黑芒,昏黑沉重,呼吸难继。
“你……你怎么了?!”
“……不……是!”
到底是不,还是是?
“殿下!”最为悍野的日麦牟西突然一声高喝,大步冲来。
整个窑洞霍然震了一震,头顶簌簌地撒下冰晶。拉巴子回头。
一阵积雪砸来,原本狭小的洞口猛然破开一个大口,一双圆亮硕大而幽绿的兽眸就那样探头而入,与少女对视着。
雪白的毛发颀长光亮,一只粗壮的爪子压在洞口,幽亮无比的绿眸直直地盯着洞中之人,兽息扑面而来,凛冽威严。
这……这是什么怪物?!
扎西、玛西、蝉西、日麦牟西皆是脸色一变,目中惊骇。
连赫连绮之都是一震,眉间蹙起,目色凛了。
狼?
可这高度……
雪娃儿感觉箍着自己的力道微松,壮着胆子回身狠狠咬了他一口,蹿出男子的怀抱飞奔钻进了兽皮上白衣女子的麾衣中。
日麦牟西径直冲向拉巴子,未及至,被来兽突然扬起巨爪拍了出去。
那满身肌肉的壮汉将一身内力灌沉双腿站定如松,欲要抱住来兽的一爪,只是接触瞬间只觉兽爪上的蛮力裹着劲风狠狠扫过,只微微滞了一瞬,便把他扫飞了出去,而后继续向着掺扶着少年人的少女扫去。
“九殿下!”扎西、玛西、蝉西目眦欲裂,皆是大喝一声飞扑冲来。
“不用过来!”少女蓦然一声冷喝,右手往身侧一抓,同时猛地站起。
劲风扫过,少女的长发往一侧急飞扬起,可是却并未带动少女分毫。拉巴子一手扶着云萧,一手紧紧抓住了横扫过来的兽爪。
手上青筋凸起,五指深扣。纤细的手臂上一条条并不明显的肌肉鼓起绷直,其内似有千斤。
来兽似完全没有料到,也是滞了一下。
而后硕大的头猛地扬起,撞掉更多窑洞上方的冰雪,高高昂起,对着圆月就是一声长嚎:“嗷——”
被拉巴子扶着的青衣少年忽然震了一下,苍白着脸怔声道:“纵白……”
似是霍然明白过来,少年人强忍脑中昏黑一把挣开少女,摇摇晃晃地走向兽皮上的女子,摸索着将她抱了起来,捡起随身之物。
拉巴子回头看着他,立身不动,抓着兽爪的右手不敢松开。
青衣少年抱着女子一步步走向洞外的纵白。
“你要走了么?”少女下意识道。
云萧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点了点头。
赫连绮之望着他的背影,双眼陡然一寒:不能让他与这女人活着离开……
他蓦地森然道:“九殿下,那个女人,是夏国的清云宗主。”
直立如松的少女猛地一震,双眼陡然瞠大。
粉衣之人与少女说话用的一直是异族语言,云萧不懂其中之意,只觉语气凝重,微微怔色后依旧继续向前。
赫连绮之见少女竟不动,脸色急速阴沉下来:“九殿下,你是没有听见吗?那个女人就是清云宗主!”
少年人出得雪窑洞勉力一纵,跃到了纵白背上。慢慢道:“纵白,走吧。”
不知因何化成了两人多高的纵白甩了甩巨大的狼头,一把抽回被少女抓在手中的那只狼爪,欲要回身奔行。
只是下刻却狼狈地趔趄了一下,因其未能收回狼爪。
巨大的白狼暴躁地喷了喷响鼻,再次用力想要抽回爪子。可是被少女抓在手心的兽爪依旧纹丝不动。
少女抬头,直直地看着狼背上的少年,和他怀中的女子。
一言不发。眼神已越来越锐利。
扎西四兄弟已经肃穆决绝地站立到了少女两侧。“殿下,赫连先生说……”
月下,白狼背上的少年回首望她,额间纹烙,樱花初绽,三瓣殷红。
他道:“谢谢你,拉巴子。”
少女目中一阵动荡,犹如受了蛊惑般慢慢松开了五指。
纵白一把抽回狼爪,转身头也不回地负着少年人离开。风雪呼啸在耳。
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汉人了……
少女直直望着少年与白狼离开的方向,好半晌,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希望还能再见。
站在她身后的粉衣男子极为讽刺地冷笑道:“难怪你作为西羌第一勇士,却无能至今。九殿下,你知道那个女人对我们是多大的威胁么?”
拉巴子笔直站立着:“我不能违背我的誓言。”
赫连绮之更加嗤了一声,而后幽冷道:“幸亏这个女人本来也时日无多……不过我不相信她那么容易死!”拂袖转身,赫连绮之道:“除了那个任务……惊鸿弩,还是非造不可。”想到什么,他又抬头冷睇了少女,极为阴寒道:“还有,你不该把你的名字告诉他。”
……
巨大的白狼负着少年人在雪岭中奔行了许久,数次将云萧和麾中女子从背上颠簸下来。
青衣少年自听了赫连绮之那一句后,脑中就始终混沌不明,心口刺痛一阵强过一阵,恍惚昏沉,呼吸难继。
少年人在漫天漫地的风雪中,已不知是第几次抱着女子慢慢爬上纵白趴下来的背上,伏在雪白的毛皮间,伸手紧攥住纵白背上的长毛,云萧只觉得脑中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终于在持续不断的颠簸中完全失去了意识。
口中不时低喃着:“不是……”
…….
“哇!!阿闲!你快过来看!我捡到新的村长了!!”
耳边传来沙沙的声响,似脚步似语声,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地上的人似乎隐约能听到,五指动了动,将原本就护在怀中的人护得更紧,却无余力清醒。
远处似有另一道极为懒散的男声响起,打着哈欠走近。“又胡说八道什么,当心让那人妖小气鬼听见,给你小鞋穿。”
“没有胡说没有胡说!你快过来看呀!”说话的是个清脆的女声,已伸了手过来探云萧的鼻息。“还活着!”
那被唤过来的男子嘴里叼了根草杆,打哈欠时也没有吐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一眼,随即便一震:“哇哦!真是新的村长!”
“我说的没错吧!这张脸这张脸!肯定全票过啊!”
“快快快!把他扶起来带回去!保准气死那人妖!”男子蓦然兴奋起来,一口吐掉嘴里的草杆就过来背人。
“他怀里还有个女人呢!”
那男子不耐烦道:“肯定是村长夫人哪!你背你背!”
“哎呀抱不出来!”
男子呸了一口:“你真没用!好好好你别动都我来!”
“不闲哥哥你真好~”
“子袊妹妹过奖了~”
“呕……”
“呕……”.
溪水淙淙,隐约间花香拂面,混杂着各种草香、树香、药香,清澈凛冽,沁人心脾。
恍惚中能听到飞鸟鹰啼,鸣声清越。
云萧有感被人放到软榻上,周身挥之不去的沁骨寒意悄无声息地离远,四周宁静而怡人,恰如春风拂面,温意漫漫。
昏沉中,他本能地抱紧了怀中女子。
有人推门而入。
“雪长老,你看他是哪个药系家的?”先前那清脆的女声问。
“额上的纹印,是血樱……难道他是?!”脚步急转而出。
“哎?!雪长老!雪长老!初雪月光!你跑什么呀!”
又有人推门而入。
“酒长老,你识不识得他是谁家的?这额纹样式我没见过,他……”
“有酒没有?”
“……没有。”
“走了。”
“……炉砚酒晕你给本姑娘记着!”
又又有人推门而入。
“来来来!非长老!今天我和阿闲捡到的这个族人长得比花长老美多了~保准能把他拉下马,咱谋划谋划……”
“呀!他们两个,大白天的,干什么要抱这么紧……羞……”掩面奔走。
“不是吧你!冀梦濯非!你都嫁人七年了!本姑娘都不羞你羞什么呀?!”
先前的男声奔来,张口就道:“怎么样?他们几天能醒?啥时候能拉去打那人妖的脸??”
“啊?伤?醒?没……没看……不知道呀。”
“那你都在干啥!”
“先请来了雪长老、然后是酒长老、然后是非长老……”
“靠!酒、非、花;云、雪、齊……你第一个就该去请齊长老呀!你没看他们两人伤得重啊!”
“不是该先让初雪月光过来核实了身份么?再请炉砚酒晕看清血脉,再跟冀梦濯非窜通好……再……”
“再再!再再下去人都死了!长这模样能不是族人?!你是不是蠢?是不是蠢!快去把齊逸才拖来!”
“哦哦……你刚是不是骂我蠢了?”
“没有。”
第123章 樱罗
一个鬓染霜华的儒雅男子坐在软榻一侧,子袊和不闲一左一右探着脑袋挤在他两边。
两人同时开口:“他怎么样??”
“这小公子内伤不轻,外伤颇多,受寒、受怆、身中毒蛊、心绪不稳、左腕静脉需续、膝腿有伤需养……”
那名为不闲的男子张口打断:“结论!”
“情况不佳但有救。”
“那他老婆呢??”
被两人围在中间的齊逸才思索半晌,有些为难道:“其实这女子比小公子年长许多,或许不是夫妇……”
不闲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谁听你这老顽固说这些!不是自己老婆会抱这么紧!你就说她伤怎么样、几天醒、能不能助阵打人妖的脸就行了!”
“你你你!”那坐在两人中间的儒雅男子吹胡子瞪眼道:“竖子敢尔!”
“哟~闲哥哥好凶哪,那么想打人家的脸,是不是嫉妒人家长得比你美,气不过呀?人家好怕怕呢~”
凑在榻侧站立着的男子浑身掉下一层鸡皮疙瘩,回头看向门口道:“算我求你,这辈子能不能别开口说话……擦!这么多人?!”
榻侧的三人一齐回头,看见满屋子美人堆在身后,全部盯着他们、盯着榻上。
“私带非奇血族人入樱罗绝境可是重罪呢,小子袊你说本境主该怎么罚你俩?”美人最前首,那美人中的美人娇滴滴道。
“村长,其实我和不闲发现时他们已经在境内了……”
话音未落已被打断:“说了多少次叫境主!!”
不闲双手环胸:“人妖村长总算有点男子气概了~”
“你-他-妈才是人妖加村长!!!”
不闲两眼放光:“哎,你要是一直这样说话我就不会想着打你脸了~”
那美人中的美人一根纤长如玉的手指指过来:“云绫舞!夭夭夭!给我……给我……”
“给你怎样呀?”不闲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末世繁花玉白玉白的牙间一咬,狠狠道:“给我弄哭他!”
“……”
“……”
一位额间有着芍药花纹的女子上前了几步:“好了别闹了,我都说了是血樱家来人了,境主你就别吓唬不闲和子袊了。”
末世繁花掩面抹泪:“连初雪都凶我……人家不要做境主了……人家虽然长得最美但是只想退居在丑人身后了……”
“你不做最好,快滚!”
“不闲三九!”
那为榻上两人把脉的儒雅男子颔首道:“原来是血樱家的人回了,都五年多未归过境了,还以为……”
美人堆中有一人接口道:“还以为已经没了。奇血族人入世而居总难长久,当初血樱家之主执意要去做这个尝试,我牡丹家是劝过的,可惜并不听从。”那人额间正生有一朵艳色牡丹。“樱罗绝境本以他家为首,也没人能拦得下来。”
一言罢众人便不吱声了。
过了半晌,子袊问:“那这血樱家来的两人……”
众人看向为首的美人。
末世繁花正好奇地打量过来:那榻上的小子真有我美?
半晌察觉到众人视线,方咳了一咳,娇声道:“就请齊长老先好好照顾着,醒转之后请出三君来接客。”
咳?!
不闲三九简直要跪:“你-他-妈能不能不要丢我们红莲家的脸!!!”
“就是就是!”子袊咐和。
“接待?”末世繁花咬着手指试探道。
众人皆叹气。
……
樱罗绝境以奇绝阵法隔绝外世,四季如春,鸟语花香,常人难入。
其内皆为侍药之家,古来皆以药材为食,千百年下来后世子孙即便不再食药,其血中也天生含药,称为奇血族人。
可能与长年食药有关,奇血族人天生姿容过人,从未见过长残的。最多就是美的不突出罢了。
他们自古便会择一药材为家纹常食侍奉,以此划分。以药材清身之垢,增己灵性。
故奇血族人除却相貌,无论天赋、骨骼、悟性,往往也都远胜常人。尤对医药、阵法精通了然,其布于境外的护法之阵,千百年来无人能破。
云萧醒来的时候一名长相极为柔美的儒雅男子正在为他的双腿扎针。
“别动,你的腿受冻受累太久,需要活血。”那人认真施针,头也未抬道。
“你是……?这里是?”云萧怔怔地问出声,下一刻霍然惊醒,忙去探看身边。
“你在找那名女子?”
“我师父何在?!”
“原来是你师父。”那人轻叹:“我就知道。”
云萧微蹙起眉,语声急凛:“阁下可有见到?!”
门外霍然有脚步声靠近,齊逸才抬头来道:“这里是樱罗绝境,不收奇血族以外的人,你不可说她是你师父,只还让他们以为是你娘子就好。”
云萧怔了一下。
下一瞬便有人推门而入。那榻边施针的男子并未起身,只向来人方向微欠了身,口中唤道:“三君。”
有两人先行跨进了屋内,第三人小心地抱了一个女子进来。
“师……她!”
三人看到云萧警惕忧切的表情,开口道:“我们无能为力。”
第三人将女子抱到云萧身边,轻轻放下:“外伤、内伤、经脉之伤皆已疗过,有好转之向,可是她所中的墓蔹花毒需要境外的一种草药才能解,解开才能恢复五识。我们帮不了你。”
云萧目中一紧,心如被窒,小心地将女子移近自己,把了把脉,见女子的伤势果然有所好转,原本于体内动荡冰冷的元力也温顺很多,不由心生感激:“在下知晓,谢过*诸位。”
此时原本在为云萧扎针的男子正好将他腿上银针悉数收回。少年人便快速翻身欲要下榻。
“你伤的不轻先勿妄动。”齊逸才道。
云萧凝声:“我要带她去解墓蔹花之毒。”
“你自己呢?”三君之首的那一人唤作日月昌凰,突然开口道:“你身上的蛊,解还是不解?”.
碧草连天一片翠色,溪涧流水潺潺。
岸边一幢木屋建之以竹,门前一株硕大的樱木横枝万千,繁如冠盖,铺满粉色樱云,一眼望之,如雾如霞。
木屋墙上爬满藤萝细植,浅粉色的小花稀稀簇簇,点缀远去,一片盎然生机。
清新如野境,宁然如世外。
木屋内,撑立在榻上的青衣少年闻言一愣:“我身上的蛊……?”
霍然想起阵宫之时,师父所言:“……且为师把脉,你体内似有异物,应为蛊毒。毒性虽不深,却也小觑不得,你心下应知。”
是情人蛊……
只是终究不知自己是如何中蛊……
少年自顾愣神,立于榻前的三人便也静了少许。
长衣淡色,衣上额间皆有菖蒲花纹,正中那一人,面容清俊湛然,眸似流光,以为少年人并不相信,便直视青衣的人道:“若然不信,可自行察看你左臂肘间。”
云萧震了一下,蓦然想起当日灵堂之上为公输云剔蛊,有感异物窜入手背伤口……
之后询过梅大哥,却道并未中情人蛊。自己便未再深究……
少年人依言捋起左臂……可是事实却并非如此。
青衣的人玉一样莹白细腻的臂上匀称光洁,皓腕似凝霜。腕间缠缚着一道又一缠布缠,白无纤尘,渗出少许未凝的血,其下伤口隐约可窥,繁多而深长。
少年人看着腕间被包扎过的伤口,已知是有人为自己处理过,不由转目看向坐于榻侧、乌发掺白的儒雅男子,温言道:“多谢阁下。”
齊逸才回了一礼:“小公子客气了。”
少年人续把长袖上捋,青衣推陈往上,露出肘间。
云萧不由微震:左臂肘间赫然有一“十”字,横竖相交,隐于肤下。色为灰。
“它便是你所中之蛊。”榻前三人中,为首之人再次道。
怔忤间恍然如是,青衣的人默然。
思及当日剔蛊时的情境,已然明白确是自己代替风朗朗成了被移蛊之人。少年人心下微沉,不由得想起当时参与移蛊的另两人:公输夫人与郭帮主。
禁不住感叹梅疏影叮嘱自己小心郭小钰之事,自己虽有所警心,却仍未能防备得了。不免心惊骇然。
想到她与阿悦十分亲厚……不知是否存有祸心,便又忍不住轻轻拧眉。心下只觉阿悦姑娘心思澄明,坦率真挚善良,应是不知郭小钰此种行径……不免有些为她担心。少年人慢慢抬头来道:“此蛊可是唤作情人蛊?有顺心引意再添深情之用,据闻是药非毒……”
三人之右那一人,便是先前将女子抱入屋内的那名男子。闻言眉间蹙起,摇头便道:“如你所说,情人蛊是药非毒,中此蛊者右臂肘间会有一横线,可顺心引意再添深情。但你身上蛊痕乃存于左臂肘间,有横竖两条,成一‘十’字,并非那一味境外苗疆之地常见的情人蛊,而是极为阴损罕见的一味毒蛊,唤作情人泪蛊。”
情人泪蛊?
青衣的人下意识地怔了一下,因此前并未听闻过,目中一时极惑。
不由想到当日清风阁内,梅疏影察看过自己右臂,观之无横线,因而告知自己并未中情人蛊……
其实并非误判或虚言。
只因公输云所中并非情人蛊,而是这一味蛊痕存于左臂肘间的情人泪蛊。故而未能察觉。
而师父当日提点,也只道中蛊,并未提及是何蛊。
云萧沉然一刻,问道:“此蛊与情人蛊有何不同?又有何种效用?”
第124章 所爱
三人之左那人面上含笑,一眼观之十分温顺柔和,开口道:“若非你是血樱家之后,我们此时与你来说,你怕是不会相信。”
云萧闻言微怔。一为他口中“血樱家”这三字;一为他话中欲说未说之意。
中间所站,樱罗绝境三君之首的日月昌凰道:“我二弟说的不错,情人泪蛊是毒蛊,会叫人难识本心,若非你作为奇血族人已将体内蛊毒自行散去了许多,心下能有所觉、有所悟,我等是不敢贸然说与你听的。”
奇血族人?云萧又怔。
下时闻得榻前三人中,那左侧的男子轻轻笑了一声,莞尔问道:“言明之前,我倒是有些好奇,你心下此时是喜着爱着何人?又怨着恨着何人呢?”他转眸望来,看了一眼青衣人身边的白衣女子:“你家娘子……又是被你爱着,还是被你恨着?亦或两者都有?”
青衣的人面色倏变,浑身一震。
已知面前三人不知自己与她实为师徒,故不欲多言……可是却霍然忆起了雪窑洞内那名娃娃脸的男子咐耳与他说的那一句:
你这心思,于汉人而言,可是大逆不道?
眸中不受控制地又是一荡,敛目间万千心绪皆缠缚在了那震耳欲聋的四字之上:大逆不道。
心下恍似涟漪惊起,如浪逐开,越漾越大,越漾越深。
昏迷中一遍又一遍诉与自己听的那一句“不是”,不知为何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轻薄如羽,似乎已无一点分量。
少年人突然张口想要回答或者否认什么……却又怔怔然地滞住,他有些茫然地转目望了榻上白衣如雪的女子一眼,刹那间竟觉满心惶然。
榻前之人似是察觉了榻上少年神情有异,日月昌凰微扬声道:“阿落,莫要玩笑了,好好说与公子听。”
那被唤作阿落的男子有些调皮地眨了眨眼,笑言道:“公子心下想必已有所觉,当知夜落接下来所言并非戏言,其间情思之错,本心之爱恨怨怼,待公子听罢,应知一二。”
少年人怔在原地,看着榻前之人。
下一瞬听他一字一句间慢慢道来……只觉眼前一片惊茫。
五指撑在榻上相蜷握起,于不自觉间越来越紧,几乎拧断。
恍然间呼吸难继,面色冷白如雾……什么也听不清了。
“情愈深,恨愈切,情人死,断肠绝。”日月昌凰看了他一眼,续道:“其实你心下已然有所察觉……可是?虽说中蛊者必会遗失本心,但公子身为奇血族人,有自散毒息之能。蛊毒散去许多后,便又会慢慢拾回本心,因而你当能察觉……所恨之人,亦难放下,心中所重,爱恨相杂……可是?”
所恨之人,亦难放下?
心中所重,爱恨相杂?
少年人低着头,脑中蓦然一片混沌,那么那么强烈地想要摇头,可是难以摇动半分。
掌心蜷握,微微颤瑟,心头猛然间窒地那样紧,没有留下一点空隙……
他们口中所诉……我其实……其实……
眼中霍然间氤氲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师父……
是,师父……?
他抑声许久,低低道:“不是……”语声如滞,哽咽喑哑。
“不是……”喘息喃语,无以为继。
“不是!”厉声一句,泪却滑落。
双目低垂间,却再未敢抬起,更不敢再去看身侧的另一人。
少年人手捂心口,陡然间浑身血液如烧,心如针刺锥凿。
再也否认不了。
颤心。
惶惧。
压抑。
痛苦。
委屈。
他突然那样无措。
恍然间闻谁一声轻叹,散却空中,了无痕迹。
其声已喑。
…….
苍林翠郁的林中,树高林茂直插云层。
峰峦雾嶂间,一白一黑的两丛人影弃马纵掠,其速惊人。
“公子!您内力不济,不可行的这样快,否则不多时便又会失力……”
“闭嘴!此林瘴气深浓,谁给你的空闲在此聒噪?一路叫嚷至此片刻不停,你莫不是生怕本公子好生行过了这片瘴气林?!”梅疏影纵身点掠,本已气竭,听他又在聒噪,实在忍无可忍。
玖璃委屈地收回了望在前方男子身上的视线,一颗心伤到了谷底,喃声低语道:“公子……你知道你有多不会说话吗?”
内力失之太多,相隔不过数丈,白衣的人也未听到他的喃语,轻功运之太久、力已见竭,梅疏影落足一根横枝上身形突然晃了一晃。
身后之人见之,大惊,立即纵身而至扶住了他:“公子!您怎样了?!”
“死不了。”梅疏影喘息着道:“输力。”手已伸到了玖璃面前。
黑衣男子愣了一下,而后便依言握住了男子手腕,不加保留地输与内力给他。
梅疏影屏息间运力于身调息过,便眺望向远处山峦,口中随意道:“一路行来你内力见长,都是有幸常常输力与本公子的缘故,此间恩情,就不用谢了。”
玖璃脑中一呆,瞠目结舌地抬头看着面前衣白如雪、红梅冷艳的男子,下一瞬才愣愣回神,咬牙道:“公子客气了,还是要谢的。”
白衣扬落间拂如落雪,那人霍然挑眉,回眸含笑:“哦?倒是难得懂事了一回,你既要谢那便谢吧。”
“……玖璃谢过公子。”黑衣男子一面输力与他一面道:“只望公子此行能尽快恢复内力,好让属下也能有机会如此这般在回路上得到公子助力以长您的内力。”
梅疏影闻言,长眉斜挑,越挑越高。半晌方落了下来。“想要本公子也输力与你?”
玖璃点头。
梅疏影回首,自黑衣男子手中抽出手腕,身形一掠,又远。“内力尚在,却生求人之心,不知长进毫无出息!本公子有你这样的属下,真是丢脸。”
昂?!
黑衣男子努力平复气血,眼前发黑地跟了上去。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
岭南深山峰峦之中,一方神坛石阶之底。烟云笼罩,雾霭轻蒙。
梅疏影领着玖璃踏步方落,便叫人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石阶两侧清一色墨绿缠花长袍,看见两人当即喝道。
梅疏影悠悠然望来一眼,转腕间玉扇轻摇:“惊云阁,梅疏影。”
想是听闻过此人名号,石阶旁的那名守卫闻言便一惊,立时回道:“公子稍候,小的这便去通传!”
玖璃望其快步行远,低声问与梅疏影:“七大门派之中,独神女教掌握在我惊云阁中的讯息最少,公子何以肯定他们愿助您恢复内力?”
梅疏影眼望石阶之上,抬眸淡道:“不能肯定。”
玖璃闻言一愣,半晌怔然。
心下一时忧甚,还欲再问,便见梅疏影霍然扬笑,石阶尽头一人大步而来。
人未至,声已扬。
“哈哈哈哈,惊云公子大驾光临,真是神女教莫大殊荣!韩某人先行一礼!”其声高昂,中气十足,隐有断石分金之力,亮而沉。韩冲儿一面行来一面向着梅疏影抱拳道。
梅疏影玉扇一扬,一面还礼一面踏上石阶向来人行去:“韩教主客气了,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梅阁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这边请。”
“请。”
雪色的鹞鸟不知从哪里绕来终于到了,此下落到玖璃肩头,与他一起跟随在梅疏影身后踏步入了这方岭南群山之中的神女教总坛.
“你为何惊?”
“为何震?”
“又为何难过?”
木屋之内,三君走后,齊逸才看着榻上满面苍白的少年人,颇为怜悯地出口问道。
青衣的人不言不语,只是低着头,半晌毫无动静。
“小公子体内的情人泪蛊实则无什么必要除去,它存于你体内虽一时有扰心错恨之效,但你是奇血族人,会将蛊中之毒一日日地散去,待蛊毒散尽,此蛊便就化成了情人蛊,还你本心,深你之情,是药非毒。因它是情人泪蛊化成,双蛊皆在你体内,除却深情,并无一分害处。”
榻上之人闻言,深深垂目,霍然喑哑喃声:“若是如此……则非除不可……”
齊逸才微愣,有些惑然地望向少年人。
下一瞬不知为何就看到了少年人身侧的白衣女子,突然一震,似是明白过来了什么。“小公子这样说,是因为……”微微一顿,眉目儒雅的男子慢慢道:“知晓自己所生之情不能深?所爱之人……不能爱?”
青衣少年骤然一震,整个人微呆住。眼角余光透过雾气,懵懵然地凝在了身边那一抹轻白之上。
齊逸才看清,目色复杂地望了少年一眼。“我知你为何震、为何惊、为何难过了。”
伸出手把了把白衣女子的脉,齊逸才续道:“公子现下蛊毒散的不多,应只是对心中爱意隐隐有觉,实则还是以恨意为长。如此,竟已这般惶惧深畏……”一声沉叹,他道:“足见小公子本心用情极深,已自知无可转寰……对你师父。”
少年人闻言滞了一瞬,又静了一刻,而后极慢极慢地回过身,紧紧看向了身侧的白衣女子。
齊逸才则看着他。
青衣的人慢慢抬手,伸向女子,五指微微蜷起,下瞬又松开……如此反复……
至后终于伸了过去,依身而近,慢慢抱住了榻上女子。
齊逸才不言。
少年人埋首在女子颈侧,错乱昏沉,满心惶惧,又难以放手……
双肩颤瑟间终是控制不住,只一刹那,泪已满襟。
不知是痛苦,慌乱,后悔……还是怨恨难过。
齊逸才看了他许久,心下越来越沉。“若是如此,你便就带她留在绝境中吧。”
第125章 圣血
齊逸才看了他许久,心下越来越沉。“若是如此,你便就带她留在绝境中吧。”
青衣的人不应。
齊逸才扬首道:“我知你心下谨记,若要救她性命必要尽快带她去取得境外的一味药草,解她体内墓蔹花之毒。”目中萧然,齊逸才缓声道:“可是在下不妨与你直说……此境存于大夏之东,而那一味药草只生于西南重岭,两者相隔千里有余……此一来一回至少月余,便是将轻功运之以极,现下动身赶去也早已来不及。”他续道:“所以你师父即便现在被你带出境外,也是必死无疑。”
青衣少年一震。
“故而,你不若依我之言,就带着她在此度过余下的十数日。”齊逸才微叹:“此地除了我,便无人知你与她实为师徒……你尽可悉心照料陪伴左右。”他望向少年人,诚挚道:“此虽是死路,却可令她免于奔波受累、颠簸劳苦……安宁而去。”
青衣的人半晌无言。
齊逸才心下沉忖,已知他会应下。
只因他方知晓自己心意,怎能不想到此心放于境外会是个怎样的境遇。再者,体内蛊毒散之寥寥,他心下对于他师父,其实还是恨意居多的。
若是有恨,心内深处究竟是欲要她生,还是欲要她死,便就无从得知了。
齊逸才看着少年,温言道:“我观小公子号脉快且准,想来你也是深谙医道之人,应是极清楚能救这女子的药草是何物,距此又是怎样地遥不可及……可是?”
青衣的人终于抬起了头,久久,却又还是垂目在女子身上。
静静观之,不知望了多久,他终是点下了头。
伸手抚过女子的脸颊,他柔声与她道:“这最后的十数日,萧儿陪着您,就在这方绝境里慢慢度过,不再奔波,不再流离……师父,可好?”
女子安然沉睡,不回不应,苍白的面容上清冷寂静,一片萧然。
少年人轻轻描过她的眉眼,指尖温柔如羽,面上笑容清浅,如斯平静。
…….
神女教总坛大殿之上,梅疏影坐于客座上浅笑悠然。
玖璃与雪鹞立身在他身后,一时不明。一路行来分明心急如焚,现下却又仿似丝毫不急……实不知公子究竟是何打算。
“说来惭愧,我神女教一直未能与贵阁有所交集。”寒暄过后,韩冲儿终于忍不住道:“今日梅阁主突然亲临,不知是有何要事?”
手中青玉扇极为随意地轻轻一转,梅疏影含笑道:“据闻贵教有一处血池,乃珍兽母麒麟的血化成,传承数百年,有奇效。梅疏影此来,有心儋仰一二,不知可否方便?”
韩冲儿震了一下,心下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梅阁主只为儋仰?”
梅疏影笑了一声:“不为儋仰难道还要跳进去不成?本公子既说是儋仰,那便只是儋仰。”
玖璃惑极,忍不住拧眉去看梅疏影。
白衣的人举止神情却始终悠悠淡淡,似乎全不放在心上。
韩冲儿站了起来,踱步间端过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边行边道:“实不相瞒,本教的麒麟血池有圣效,外人实不便靠近。梅阁主有心儋仰……我却又不好拂意……”说话间似无意般走近了梅疏影,手中茶杯突然侧翻,眼看便要泼到白衣的人身上。
“公子!”玖璃微惊。
韩冲儿亦露惊色,慌忙伸手来扶:“梅阁主小心!”似是想要在茶水泼上来之前拉开梅疏影。
客位上安坐的白衣公子神色丝毫未变,举扇轻轻一挑格开了韩冲儿的手,与此同时另一手一把接住翻落的茶杯,身影一转,稳稳将打翻的茶水又接了回去。“教主拿好。”言罢玉扇伸来一挑,将茶杯挑在扇尖,悠悠然推到了韩冲儿面前。
一身墨绿长袍的中年男子愣了一下,而后霍然扬笑,自青玉扇上取过了茶盏。“惊云公子好身手,叫韩某人开了眼界。”说话间将手中茶盏又端了回来。
梅疏影伸手拂过白衣,重又落坐下来。敛目无常:“韩教主过奖了。疏影武力低微,在巫家家主面前是过不了三百招的。”
韩冲儿握着茶盏的手一紧。
三百招……他竟能在巫山空雷手下走过百招有余……
这惊云公子,主掌文武榜,自己果然深藏不露。
玖璃静观在旁,心下微惊。公子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