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经年
阿悦一愣,面上不禁一赧,嘟囔着道:“他轻功比我好,还懂阵法……本来就比我强。”
公输泉听得心里极不是滋味,咬了咬唇道:“你觉得他好……还这样费心寻他……你是不是……”越往后声音越弱……
“是不是什么?”走得久了,于阵宫中被蛇咬的伤口便有些疼,阿悦蹲下来揉了揉脚裸。
公输泉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破罐子破摔道:“是不是……小心!”扬起的声音因看到突然而来的猛兽而惊急,少年拔剑上前。
一只身形壮硕的黄斑野虎于林中深处猛地向红衣少女蹲下的地方直冲而来。
少女面色微变,眉间一凛立时想要拔剑。
“小乖乖,别跑呀~”
猛虎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女娃娃之声,突兀而又清晰。
公输泉和叶悦还未回过神,便见一个紫衣的丫头凌空一个翻腾轻轻巧巧地落到了猛虎背上。
“别这么小气嘛,就让我骑几天找找人哪,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言罢笑嘻嘻地在虎背上拍了两下。
那黄虎撒腿狂奔,一时冲向叶悦一时又转向别处,横冲直撞的,根本不辨方向,倒似涕泗横流,吓得不轻。
叶悦、公输泉瞠目结舌。
虎背上的人儿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长得尤显娇小。一身明艳俏丽的小紫裙,披着个深紫的麾子,乌发却月眉,大眼忽闪不停,熠熠有光。坐在壮硕的猛虎背上随着它颠来簸去,就如涌动不迭的海上孤舟,随时有可能翻覆。实在吓人的很。可紫衣的人儿却如粘在上面一般,就是掉不下来。
“乖不乖?乖不乖?再不乖打屁股咯~”
那猛虎简直欲哭无泪。玉石俱焚地一侧身就往地上的荆棘丛撞去,以背着地,四爪上翻。
紫衣的人儿脚尖一点就从它背上跃了起来,伸手吊在最近一棵大树的枝桠上,咧嘴呲笑着,直勾勾地盯着地上把它自己虐残的猛虎。
公输泉傻在当场,手中的剑不知是收还是不收。
野虎撞过来的地方就在阿悦面前,红衣少女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猛虎,见它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喘息时正好面朝着自己。
虎目含泪,隐隐有光。仿佛在说:我还能更倒霉吗?
下一瞬只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五指泛出寒光,直直地插进了黄斑野虎背上的两肩胛之中。
“咔嚓”一声,骨断血涌,毛皮染透,一颗虎心生生被来人从背上掏了出来。
“四……四哥……”虎血溅了一滴在脸上,阿悦呆了一呆。
下一瞬听得一声惊天娇斥,树上的紫影窜出如电:“混蛋啊啊啊啊敢杀我乖黄!!!”
手握虎心蹲在虎背上的叶兰闻声一震,似乎全没料到,未能来得及回头。
“呯——”的一声,黑影被直直踹飞出去,射出数十丈远撞在一棵大树上滚落于地。
“四……四哥?!!”叶悦惊得目瞪口呆。
阿紫把踹在黑衣男子屁股上的小脚收了回来,转头呜哇一声,抱着口吐血沫倒地不起死不瞑目的黄斑野虎就是一顿大哭。
阿悦半晌才回过神来急急忙忙跑过去扶起地上的叶兰:“四哥?四哥?你……你没事吧?”
叶兰被叶悦扶着半跪于地,张口就吐出一口血来。
面色阴沉可怖,冷戾到了极点。咬牙切齿地问:“是——谁——?!”
伤他的人内功修为至少四十余年!
下一瞬叶兰抬头,便见了趴在虎头上嚎啕大哭的小丫头。
恍如晴天霹雳,又如惊雷滚滚。
叶兰死死瞪着几十丈外的那个紫衣丫头。
便如刻在了骨血里,咬在了牙齿根处。
你——
是你——
五年前的洛阳茶馆之内。
“大哥哥突然靠这么近来,是想和阿紫玩亲亲么?”
“虽然大哥哥长得丑,但阿紫不嫌弃,就陪大哥哥玩一回好了。”
“大哥哥是想娶我么?阿紫才九岁,而且,大哥哥你太丑了,阿紫不要。”
……
“我不杀了你,我就不叫叶兰!!”
阿悦尚懵在原地,黑衣男子已一把推开她猛然跃起,五指成爪直直就向虎头上趴着的紫衣小丫头狠狠挥去。
叶悦不明所以,本能地出声阻止:“四哥掌下留……”
“情”字还未说出口,就见原本大哭着的小丫头突然睁开水灵的大眼,柳眉倒竖瞪了雷霆之势冲杀过来的叶兰一眼。
然后……
扬手一掌拍飞了出去。
公输泉与叶悦同时呆若木鸡。除了张大嘴看着紫衣丫头外,脑中一片惊茫和空白。
叶兰被掌力拍出百丈有余,踉跄着止下脚步、后背撞上老树,一片细雪沙尘纷纷然落。五指颤抖面色惊白。
阿悦看见紫衣的人儿回头来已止了哭泣,吸了吸鼻子如是道:
“既然乖黄已经死了就不要浪费了……”
而后叶悦与公输泉便见她不知从哪里找来几根粗长的藤蔓,把虎头一套,四爪一缠,麻溜儿地打了个结……之后就在荆棘满地、树繁枝茂、乱石横立的野林中……
把比她大出数倍的黄斑野虎……
拖走了……拖走了……拖走了……………………
走出数百丈又转了个弯:“哎呀不对,大师姐给我的木蚕是往北边飞的。”
听得猛虎尸身在乱石上嗑碰乱撞,一人一虎身形已远。
叶悦回头来看见叶兰一手扶在老树上,一手紧握成拳,眸色冷寒,直直瞪着那渐行渐远的紫衣之人牙中咬出了血。
“你……给我等着……”.
“咳……”
风雪中举步为艰的少年人听见背上女子猝然咳出了声。
“师父?!”
落尽琼花天不惜,风冷,日沉,雪如狂。
云萧背着女子,从轻功点掠到急步如飞再到一步步在雪中跋涉。
已然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头。
然而入目皆白,茫茫无尽,沿着涧水走出数十里未见一点异色。
刺骨的寒风刮在人脸上、身上,又痛又冷,结成冰晶。
渐渐僵冷麻木的双腿已慢慢失去知觉,少年人头上面上颈中都是雪。
背上一袭雪麾将女子紧紧包裹在里面,但仍然可以觉出女子越蜷越紧依然瑟瑟发抖的身子。
幸的是在端木的随身之物里放有装着雪麾的锦木小盒,能抽出这一袭雪狐灵麾,遮挡风雪。
然而即便如此,少年人依然可以感受到她的冷意,全身的温度都下降了许多,像冰一样的冷。
隔着雪麾根本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他的,她的,都无。
“师父……”眼前阵阵发黑,青衣的人咬牙垂首向前,能觉出刺人的冷,麻木的冷。
越来越昏沉,茫茫然不知所向,面色苍白间天低日沉,风雪如舞。
又一阵冷风刮过,青衣的人双腿*一颤一时无力,“呯”的一声背着女子跪倒在雪中,眼中是黑芒过后的阵阵余韵,白光黑日。
“风……变大了……”少年人言罢,紧紧看向几步外一块突起的巨大横石,卯力爬起身来。
夜黑月冷,山风谡谡。
无尽的黑暗中,耳中除了风雪呼啸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
手中麟霜剑从僵冷麻木的五指中掉落,云萧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女子抱进挖出的雪窟中。
茫茫无尽的雪岭一处,一块覆满冰晶的巨石成天然屏障,挡住了吹进雪窟的部分风雪。
少年人背对洞口,将包裹在雪麾中的女子牢牢护在洞窟内里,一丝一毫风雪都不容侵入。
“师父……”有感背上拂过一阵又一阵的冷风,寒意刺骨,像针一样刮过后背,全身不自觉地瑟瑟发抖。
少年人唤了一声,原本如清玉琴音般浅宁的声音嘶哑如喑,残裂破碎,淹没在风雪中。
伸手慢慢掀开女子头上掩紧的雪色狐帽,少年的手因冷意而颤瑟不止。
麾中女子纸一样白的面容映入眼帘,少年人心头一紧。
凝息运力让身子慢慢暖熨起来,久久,手指终能不再颤瑟。
云萧这才敢伸手抚上女子的颊……但觉森然若冰无一丝暖意。
心头不由更紧。
将头抵在女子额上,靠得极近,才能于寒风呼啸中听到她极轻极轻的一点呼吸,如此低微虚弱。
“师父……”少年人无措地唤出一声,执起女子的手想要渡些内力给她……又知女子体内之力都会化成寒力冲撞经脉,墓蔹花寒力未解开之前,内力越强痛意越甚……便又不得不松开了手。
“师父……”云萧目中深深的忧,肃寒凛冽、满目深惘地看着她,只觉心下窒得难受,又痛又无力,冷瑟苍凉。
夜间的风呼啸着吹过,雪舞风缠,一片寒茫。
不禁有些后悔,让她置身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中,受此寒苦……可是又别无他法……
“如果可以……萧儿不愿你受一点苦楚,或疼痛、伤病。”哑声低喃,声轻且宁。
青衣的人解开雪麾用它垫在内里雪壁上,伸手将麾中全身冰冷的女子抱入了怀中,小心地搂她在怀避开风雪。
少年人回身将麟霜剑捡起,又复背对洞口。
再次将左腕划开伤口,少年人抬起女子的脸让涌出的血滴落进她口中。
女子双眸紧闭,毫无血色的唇被少年轻轻掰开,殷红的血不断流入口中,顺着微微仰起的弧度,慢慢流渡入喉。
久久,女子呛了一声,眉间蹙起,皱着脸极轻地嘤咛了一声,本能地蜷进了少年怀中。
举止轻而缓,竟似满布依恋。
云萧震了一下,脑中似有轻弦猝然弹起。怔愣惊茫。
低头间呆呆地看着怀中女子,竟忘了去止血。
第112章 雪山
女子循着温然暖意偎近少年,僵冷至极的双手在寒力冲撞经脉之下时而麻木时而刺痛。无意识地伸近少年,蜷曲紧握。
青衣的人被她放于腰侧过于冰凉的双手一惊,才蓦然回神。
点穴止血罢,用雪将伤口洗净冻住,裹上了白色布缠。
“师父……醒醒……不可睡得太深……”少年轻轻推摇怀中女子,哑声轻嘱。
忆起她已然闭塞不闻的双耳,便又伸手执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在手心画动。
一横一竖。
又一横一竖。
一横一竖。
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数十次。
怀中女子终于动了动,纤长细密的睫羽颤然许久,极慢地睁了开来。“十……”
少年人霍然一笑,禁不住紧紧将她搂入怀中。“嗯……是十……”
女子呼吸极弱,低微而宁缓,抬手往上又无力落下:“萧儿……”
云萧抓住她的手,但觉冰凉无比难有知觉,只觉心也跟着它又疼又冷。
“师父……弟子给您暖暖手足……”目中迟疑一瞬,便拉开衣襟,将女子的双手贴上了自己胸膛。
一阵惊人的凉意在肌-肤上漫延开来,少年人的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
女子迷蒙中拨了拨嘴唇,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未能发出声音来。
久久,一声嘤咛溢出,便又失去了意识。
身子无力间慢慢滑落。
少年垂目间看着她昏沉无知毫无所觉地将头埋进了自己胸前。
隔着半开的青衣斜领,能感受到她低浅的呼吸拂过赤-裸的胸膛,微微的痒。
双颊冰凉沁骨,却又柔软冷腻。
毫无间隙地偎贴在自己胸前,青丝雪发不时滑落撩过,更多的痒意从胸前蔓延开来,伴着轻浅似无的呼吸、慢慢慢慢地爬进了心底深处,挠得人手足无措。
云萧脸上一烫,慢慢浮现绯色。
却又不忍推开身前的人。
无措间拾起行囊中包裹在布缠中的一管青色玉箫,手抚过去不禁怀疑师父带着它是何因由……
“于谷中时……并未听过师父吹箫弄乐……”少年人微微惑然。
久久,女子的双手终于染上温意,少年将女子小心地放置在雪麾上,向下扯了扯衣襟,便往后退开数步将女子的双足放进腹上丹田处用衣服裹住。
身子又是一抖,当真冷如玉石。
次日卯时,端木昏昏沉沉中醒了过来,身子微一动,身边少年便已惊起。
似是也不清醒,半梦半醒间拉过女子的手便按在自己胸膛上。
端木愣了一下,怔怔地抬头“看”他。目中不禁迟疑……
“……萧儿?”
少年听着她的声音伸手还要去牵另一只手,猛然怔住。
下一瞬垂目对上白衣之人怔愣空茫的眸……只觉全身僵硬的厉害。
少年人放开女子的手,别过脸咳了几声,将斜襟衣领整理至齐整端然。
“值卯时了?师父理应入定了。”少年如是道了一句,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自己听。
而后便伸手将女子扶起,小心地使之背靠在自己胸前,将她双腿轻轻盘起而坐。
云萧牵过她的手放在膝头,于女子手背上轻轻画了两字:入定。
女子恍然回神,点了点头,便依言入定。
直至女子双眸阖起,少年人才霍然松了一口气,紧箍的心一下子松了……也不知是因何,为何。
辰时至,女子果然又昏了过去,倚靠在少年胸前慢慢滑落至雪麾上。
东方露白,日光反射着地上晶莹剔透的冰晶尘雪。风雪呼啸间天地岿然。
少年安静了一瞬,而后犹如出神般伸出双手,自背后将女子环抱在了怀里。
风雪如狂,舞动如世间一切喧嚣。
满心倦惫袭上心头,片刻失神,云萧无声间闭上了双眼……与她一般地盘腿而坐,将她坐在身前的身子轻轻圈护在怀里。
头无力地放置在女子肩头,两人面颊相贴,头微侧,依靠在了一起。
相偎相依,不相离。
恍惚间举世安然。
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既不怨你,也不恨你了,师父就这样被我护在怀里。
竟是从未有过的心安。
少年人闭目久久,不觉竟微微笑了起来。
纵然苍白倦惫,寒冷痛瑟,前路寒茫。
这一方绝世容颜竟仍能在飞雪白茫中默然倾城。
离离清光耀目,风雪为之寂然。
……
苍山雪岭,重峦成嶂。
云萧负着她一步步往前走。
双腿在深雪中拔起又落下,蜿蜒崎岖,留下一排长长的足印……只是不出三刻,便被风雪掩埋。
是日,便向着日出之东,艰难跋涉。
是夜,便于雪窟中相偎而眠,以血哺之。
三日之后。
少年人背负女子一步一步极慢地行在雪中。
味觉亦失,女子残留着一抹感识,陷在无知无尽的昏沉中已两日未醒。
少年人满面怆白,唇上干枯龟裂。嗓子早已哑了。
身上青衣沾满尘雪冰晶,下摆结成了一圈僵硬如屏的冰棱。
流墨般的乌发覆着雪,垂挂着无数细碎冰霜。
内力已尽,周身再无余力。
少年清瘦的身子化成单薄枯枝,行路间呼吸急促,眼中黑芒阵阵。双手尤其颤抖地厉害。
再无一分气力。
少年人猛地扑倒在雪中,胸口急剧起伏。
“师父……”嘶哑喑滞的声音闷在喉中,已然听不出。
裹在雪麾中的女子从他背上滚落下来,沾一层雪,在雪地中翻滚出去,止在他两步之外。
麾中盘在女子颈中的雪貂也已奄奄一息。
黑光晴雪于眼中一阵又一阵地炸现,云萧向着雪麾所在,一步步地爬了过去。
手脚僵冷麻木,止不住的颤瑟,全身虚弱,饥饿寒冷以极。
师父……弟子可以吃了雪娃儿么……
仿佛看到女子轻轻蹙眉,少年人自嘲一笑。“师父……萧儿没有吃它……”
终于爬到了女子身边,少年人满目悲疼。
无力地趴在女子身上,风雪凄然间能听到低微以极的缓慢心跳,一下一下,仿如击在少年心头。
我已护不了你,师父。
垂在雪中的手慢慢动了起来,一点一点刨开积雪,雪中女子慢慢往下陷落。
让她躺在浅浅的雪坑中,少年人摸索着将手伸进麾帽中,停在她同样冰冷的面颊上。
“这是最后一次了。”少年嘶哑着道一句,颤抖不停的右手费力地解开左腕布缠。
未曾愈合的伤口惨白僵硬着,一道道并排在少年腕上。
已无余力再去拿剑,少年抖手不停地去挤苍白的伤口。久久,伤口中殷殷地泛出血色,却仍无血液流出。
眼中黑光不断,意识已然不清。
少年人喘息着,埋头在雪里,右手手指凝力抠进了最深的一道伤口中。
静脉被他自己抠断,血终于喷涌而出。
溅了麾中女子一脸。
少年摸索着将伤口放到了女子唇上。
呼出的气将面容下的积雪融化,少年咬牙忍过腕间那阵天旋地转的痛意……手臂垂落在女子麾衣中,全身因失血和疼痛痉-挛了一阵。
而后便是茫茫然的昏沉。
为什么我分明恨你……却这样放不下你?
师父……端木若华……
少年人恍然道一句,慢慢陷入了暗无边际的黑暗,终于再无一点意识。
刹那间举世寂然,风雪如喑。
雪舞得那样狂.
夏朝地方分州、郡、县三级行政制。
州设刺史,属官有别驾、治中、从事等;郡以太守主事,属官为主簿、记室、录事;大县置令、小县置长,下有主簿、录事史等属员。
徐州,广陵郡府衙内。
主簿元聪亲自执驿站文书至了郡太守住处。
“大人,刺史大人的加急文书!”
屋中广陵郡太守元亓闻言便惊,掀被而起。
“刺史大人亲自过来?”
主簿答:“明日便至。”
“可知所为何事?”
“书中并未言明……”下瞬,主簿元聪想到什么,又道:“数日前凌王独女霜宁郡主曾至府衙意图调用郡内驻兵,被太守您拒绝,大人可还记得此事?”
郡太守元亓眉间一拧:“她虽贵为郡主,但一未持节二无虎符,怎可任她调兵,即便是地方兵也轻率不得,自然应该拒绝。”
主簿应:“是是,大人您说的不错,只是凌王在朝中位高权重,属下只是担心您因此得罪了凌王。大人有所不知,徐州刺史章成峻原为凌王府幕僚,七皇子未登基前就是凌王的人。”
太守元亓面色不由沉了沉:“即便如此,身为太守任由无权之人干预政防调动驻兵也是死罪,更何况霜宁郡主只为搜山寻友这样的私事,若被上报朝廷,一样大祸临头。”
主簿元聪便叹:“如此我等只能见机行事,不知章大人匆匆过来是否因为此事……但愿只是例循考政寻视。”
元亓高声道:“不必多说,速速派人去探,不足三里我等亲自去城门相迎!”
“是,大人。”.
天微曦,未及点卯,城门未开。
两道身影纵马疾驰而近,身后远远跟着数十人之众,骑马在列,马蹄疾踏。
“主簿大人说的大人物这么快就来了?!”城门上当值的守卫一见其势,惊了一惊。
正赶来的记室令史元益登上城门一看,摇头便道:“那装束一看便知是江湖中人……近日广陵郡内江湖中人往来频繁,公输家动用庄中护卫仆从接连数日搜山寻人,也不知是丢了什么重要人物。”
随后而来的录事元飞道:“那些是什么人?”
几人眺望过去,便见一众墨衣森云纹,襟领衣摆处均可见雪色祥云。
衣黑云白,整肃而端然。
“是清云宗主所在的那个云门,门下分宗森云宗的弟子。”元益微惊:“为首的……难道是……”
第113章 森云
说话间一墨一蓝两道身影已纵马奔临城下。
蓝衣翩跹,远望如蝶,身形绰约,秀婉清丽以极,那马上少女长吁一声停在城门前,仰首便道:“几位差爷,可否开门让我们进去?”
“这……”当值的守卫回头看记室、录事两位太守从官。
录事元飞想也不想回道:“卯时都未到,这么早进城纵马扰民……”
话未说完被元益一把推开。“是墨先生!”
元飞抬头,面上有惑:“什么墨先生?”
“开城门!”元益一挥手已命守卫打开城门,同时快步走下楼墙向城门口行去,口中快速道:“救过我们和大人性命的墨然墨先生!你这记性,还当录事!”
元飞还愣在原地。
元益回头骂咧道:“毒堡逆乱的时候!”
“啊!”元飞眼中一亮,终于叫了一声:“是墨然先生么?!”
“是先生!”
元飞立时也快步行下城楼。
城门一开,蓝衣少女与墨色长衣的男子纵马而入。
元益、元飞领一众守卫立身城门一侧,鞠躬便拜:“见过墨先生!”
马上男子闻声回首,雪色的纶巾束发而垂,在晨风中飘摇扬起,如流云飞絮。
众人抬头来便见长发轻散随风,男子神情清隽柔和,眉稍眼角堆起浅浅的褶皱,眼神温润,莹莹如玉。
一如记忆中那个以身试毒、与清云宗主端木先生合力,于毒堡一役中救下数千将士性命的云门毒宗、森云宗主墨先生。
元飞、元益看罢,忍不住又躬身拜了一拜。
身上墨色长衣绣有大片流云,那应是已过而立之年的中年男子面容十分俊雅,回望两人微微一笑,神情温柔,而后便一点头,扬起缰绳纵马疾驰而去。
两人望之唏嘘。
元飞道:“真是墨然先生……”
元益不禁喃声:“我听闻江湖上的消息,墨先生长年于森云宗内浸淫毒理,险少出门……何人何事能惊动了他?”想到什么,当即便道:“莫不是与公输家近日寻人之事有何联系?”
“又不见端木先生,墨先生亲自来徐州是为何事?”元飞随口一问。
又不见端木先生……
元益听罢霍然一惊。
入城不久,蓝苏婉望向身前之人,恭声问:“大师伯,东边湖海、南面山野、西地沙沼、北域雪岭,我们当去哪里寻我师父和师弟?”
身后数十众弟子紧随而来,马上墨衣云纹的男子语声低沉道:“你师父怕冷,若身处雪山境遇最险,我们去北域雪岭。”言罢人已纵马续往北上。
蓝苏婉不敢迟疑,立时应声:“是,大师伯。”尾随在后.
城门前太守元亓领主簿元聪、记室元益、录事元飞及众守卫官兵已立于晨雾中迎人。
仲冬十一月之初,两列骁骑着便衣相护,十数人骑马行于最前,中间一辆马车行速不慢,竟似并未带慢行队之速。
不过少许,一行人已至城门前,为首一人抬手示意。
两侧骁骑护卫全部下马,整齐跪下。
主簿元聪定睛一看,徐州刺吏章成峻竟在那前面骑马领队的十数人之列,此下正与几人一起翻身下马去到马车前。
太守元亓向前走了几步恭候着,心下霍然忐忑以极。
一州刺史竟需亲自上前为那人掀帘,马车内究竟是何人?
眼角望去,马车之左,一绿衣女子执剑骑在马上,反倒动也未动,满面寒霜,神情冷漠。
元益小声诉与太守元亓:“那绿衣女子是江湖人称‘少央冷剑’的原碧宁郡主、宣王独女叶绿叶。”
元亓有惑,轻言:“宣王已被赐死,既是原碧宁郡主现下应也只是江湖草莽而已,何以如此虚高在上?”
元益便又道了一句:“她是清云宗主端木先生大徒。”
元亓立时明了过来,未再多说什么。
晨曦日起,冷雾轻霜,朔风寒凛。
马车内的人身着官服,被小厮掺扶着下来。
城门前候着的人一看,满目惊震。
朱衣绛纱襮,皂缘白纱,衣白曲领。
朱色朝服,五等官服之首了。
掺扶那人落地的“小厮”向那人行了一礼,而后细着嗓子上前来道:“徐州刺史章成峻、广陵郡太守元亓听旨。”
这白脸小厮竟是皇上身边近侍宦官么?!
众皆跪下。
“奉皇命,以节为信,命左相文墨染加使持节,任钦差,往徐州,以其所需调动徐州州郡兵、武吏以用,以达皇命。其间因由众卿不得过多问津,一切决断均由左相裁定。众卿于旁辅之,听令行事,不得有误。”
身着朱色朝服的人于地上立起,面朝众人,宁声道:“旌节在此,众应见之。”
众人抬头看罢,皆伏首:“诺。”
脑海中隐隐约约描摩着,但觉面前之人举手投足儒雅以极,气度虽淡却雅,如细水长流,虽是中年模样,眉眼却分外清秀,隐约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语声轻幽,静静柔柔。
此人便是当朝左相文墨染?!
“迅速调动州内各郡驻兵,出而往徐州以下四地寻人。”下瞬听他开口,幽幽的语气,却冷静果决满是不容置喙。
文墨染快步走向城内,众人愣了一下后立即跟随。
“所往之地分别是东边湖海、西地沙沼、南面山野、北域雪岭。”
“领命!”
绿衣女子一跃而起凌然落地,正挡在他身前。叶绿叶直视面前之人冷声道:“请文大人将最近一支驻兵交予我,叶绿叶领之北入雪山这便去寻。”
文墨染猝然止步,细白的面上浮现出淡淡晕开的两抹绯色,他偏转过头咳了一声,轻轻点头道:“好……”
下瞬便向身后之人吩咐道:“太守元亓听令,集齐广陵郡郡内驻兵,听从叶姑娘调遣。”
“是。”.
饥饿,寒冷,疼痛。
无尽的黑暗中,五识既远又近。
仿佛置身在重重枷锁中,身负千斤铁索,重得人喘不过气,睁不开眼,爬不起身。
天旋地转,身边的一切都那么飘渺而遥远。
静静躺在雪地中的人挣扎着动了动手指。
隐隐听到呼啸的风声,和夹杂在风声里、若有若无的……箫声?
心头刹那间忽然静了下来,怔愣惶然。
身体的感识慢慢醒彻,风雪的气息扑面而来。
头颈下的触感柔软而细腻,带着浅浅的温度,那样安静宁然。
他抬手,摸-到了身边的人。
手指触及细雪与狐绒夹杂在一起的冰凉与柔软,五感倏然转醒。
苍凉的箫声回响在耳侧。深幽寂静,默然决绝。
他能感受到吹-箫之人决断却空冷、幽然而寂静的内心,不断将元力化在箫声里,如无形的气浪随同起落扬抑的萧曲拂散开来。
仿佛用声音画了一个大圆,将心中牵挂惦念牢牢圈在这一个圆内,而后不言不语地守着。
是护,是责,是大义。
可是音调却是低回的。
百转千折、幽然如诉,那些扬抑不断、落如叹息的音调连成一曲……全然与吹奏者心境不符。
恍然间心下既悲又惘,苍凉疼涩。
冥冥中似对此曲再熟悉不过,阖目间默然心哀,眼角不明所以地湿了。
有一瞬间好似变作了是他在执箫而奏,青衣遥立,风卷残音。
幽然的箫声如诉,流泄如语如心殇。
整个世界骤然安静又喧嚣……
山有风兮风有音,心悦君兮君无心。
眼泪不经意间滚出眼眶,自眼角滑落。
云萧心头一疼捂着胸口醒了过来。
睁开眼的刹那看见明月如勾,安静地悬在自己上方,遥远的距离,朦胧的冷色。
风雪也是这般的不远不近,呼啸而过,却不近身。
萦耳的箫声仍旧未断。
少年睁大眼,看见青丝雪发拂面。茫茫风雪被什么隔绝在了十步之外,呼啸着,凛冽着,却感觉不到它拍打在脸上、身上的刺痛,和彻骨冷意。
有一瞬间不知今夕何夕,身处何地,遇经何事。
下一刻,猛然惊醒。
夜暗风喑,冷月寒辉。
师父?!
狐帽已掀,青丝覆雪,拂动的发尾上结着细长的冰棱。女子一身白衣侧坐在雪中,将少年的头抱了放在自己双腿之上。雪色的长麾早已褪下,盖在了少年身上。
单薄的白衣在箫语元力下鼓荡翻飞,如飘舞飞凌的白蝶。几乎化在了月下、这一片飞雪之中。
十步之内,风雪不欺。
少年呆了一般伸手去拉女子的手。
血顺着嘴角源源不断地流出。女子眼眸轻阖,平静地执箫而奏,面上一片沉静。
苍白的面容映着凄冷的月光隐隐泛出寒意,少年人心疼如窒。
“师父……”哑然唤出口,云萧摸到她的手,费力地在她手背上轻轻画动。
一横一竖,又一横一竖。
想要告诉她自己已经醒了,想要让她低头看向自己。
然而女子一动不动,始终安静地望着远处黑暗,默然吹箫。
只有手指僵硬地蜷起落下,不时点动在玉箫之上。
“师父?!”云萧莫明凄然,强撑着爬起,一手撑在雪中一手抚向她的颊,眼中一热,惊痛茫然。
他霍然紧紧抱住了她。将头埋进女子颈侧,无措地哭了出来。
衣袂鼓动更烈,飒飒如风响,他能感受到女子冰凉的身体下轻轻跃动的心。
时而静,时而狂。凌乱喧嚣。
体内元力早已化作寒力冲撞经脉,何来如此强的元力化于箫声中隔绝风雪?若然强逆经脉催散寒力化成元力而用,必要经脉寸寸被寒力轧过。
便如人体内最敏感纤弱的神经承受着无尽的锥刺斧凿。
单薄纤瘦的身体那样冰冷而僵硬,少年人抱着她霍然心痛如绞。知她已然痛得麻木,连颤抖都不会了。
箫声中漾开浅浅涟漪……默然有慰,怜而悦之。
青衣的人忽然那样强烈地想要将她一生一世护在怀里。
任岁月静老,一世安然。
眼泪汹涌而出,竟难止住。他抱着她,想象世间只剩了他们两人,从此相依相偎,再难放手。
第114章 箫语
端木眼眸轻阖,全身在寒力摧轧下覆了薄薄轻霜,长睫极细微地一颤,有细碎的冰晶从睫羽上落下。
云萧不知自己九死一生,被端木强自催元行针救了回来。
看见女子唇边涌血不断,伸手便去握女子的手无论如何也要打断她的箫声……
身后蓦然响起狂躁的咆哮。
少年人悚然一惊,回头来便见十步之外一只丰伟的雪豹不远不近地望着两人,不时跺爪吡牙,眼中森然,流转寒光。
口中一直有哈喇子顺着齿缝流下。
女子箫声未断,雪豹于十步外不得近身,狂暴地一遍遍来回踱步,数次想要强扑过来,均在踏进十步后低叫着又退回去。
闻着箫声已久,兽息分明早已凌乱,双耳有血丝渗出,但仍是不肯离去,幽寒的兽目紧紧盯着两人。
不只是风雪,师父在用箫声抵挡雪豹?!
少年人兀然醒神,面色一凛伸手就去抓脚边的麟霜剑。
雪麾从身上滑落。
掌中微一用力,右臂便如挫骨般疼。
麟霜剑闷声掉落,五指颤瑟难止,根本拿不住剑。
低头一看,左腕和右臂均已被细细包扎过,应是上了药,微微有些麻痒,颤抖热烫,同时重如千斤。
丹田空乏无力,气息急促间眼前又浮现出黑光。
青衣的人挣扎着站起,却又一次次跪倒在雪中,双膝颤然难立,毫无知觉。
纵然没有凛冽朔风,深山雪岭内,寒意依旧彻骨。
雪豹看到少年人举动,蓦然更加狂暴,一次次想要扑过来。
云萧执剑撑在雪中,挡在女子面前,努力地想要爬起身。
可是早已虚弱至极,点水之针刺渡方醒,心衰脉竭,周身何来一丝余力?
几步外的雪豹一声长啸,猛地又一次扑了过来,尖利的兽牙直直咬向雪地中的少年。
地面微微一震。女子箫声一冷,衣袂鼓动更狂。
焦躁的雪豹兀然于半空中急呜一声,重重摔回了地上。
更多的血涌出了女子唇边。
她阖目侧坐于地,面色仍然沉静,宁淡而悠远,寂静萧然。
青衣少年侧目望她一眼,突然呆呆地震在了雪中,手脚如被定住。
那样凛然决绝、坚定而静默的气质。
劲风拂起雪发,青丝乱舞,嘴角之血不断溢出滴落,染红白衣。
然面色巍然不动,是静,是淡,是无尘的雪,屹立的山……
如此坚决,又如此令人肃然起敬。
慑于其力,慑于其形,慑于其势,不敢上前一步。
这就是他的师父,这就是清云鉴传人——清云宗主端木若华。
他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个纤瘦虚弱安静的女子一般……心湖激荡,扼制不住地涌动迭起,澎湃如浪。
并不是寻常的女子。
她是为天下人所敬之的清云宗主,身负天启神示,预事、明情、知祸……能安天下、平乱世的端木先生……
夏国传承九百余年的三圣之首,清云鉴传人。
她的心,她的意志,她的思想,有一部分是与天相连的……
听天授意,指引天和、地顺、人安。
她是真正心怀天下的人,有那样一颗纯粹如雪、高如苍穹,浑然无我慈悲入圣的心。
云萧突然觉得浑身都泛出惊人的冷意。
先前那样强烈的念想顷刻间支离破碎。
是害怕,是自卑,还是无望?
心如在火上煎熬过后,放进了冰凉沁骨的寒水中,惊出冷白如霜的寒雾,缭绕不散,氲在了少年人心头。
他突然明白了她是怎样的一个存在,突然明白了他们间存在着怎样的距离,突然意识到了心底隐隐所念,是多么无望和空绝。
不可能……
是她,就绝无可能。
蓦然想起梅疏影,他突然就懂了。
……
“这个女人,一来无心,二来绝情,又自以为是,不近人息,怨恨又有什么不对!”
“我此生……肆意随性,半生风流,怡然自得,从容于世。从未有过输与败,失与嗔,更不会有求不得……如果我想它打开,它便必然能被打开。”
“可是本公子难容它被打开之后……必然而来的卑微……”
云萧悯然而恻,心下霍然冷如彻地三尺的寒冰。目中暗极而无光。
梅大哥,我知你的青玉扇中,藏着什么了……
风雪如狂,侵不近身,却化入了心。
眼中一片迷蒙,他猛然间觉得那么冷、那么冷。看不到一点光亮。
回身来,微微颤抖着把手伸向女子,他突然觉得……就这样和她死在雪中,也没什么不好。
樱纹绮艳,泪落如珠。
少年人蓦然紧紧握住了她手中玉箫,笑着,流着泪,将她手中的玉箫拍落于地。
闷闷的响声,箫语忽断,风雪瞬间侵进两人。
他看见她惊震的神色。呆呆地对着自己。
空茫的目中一片深惑,有片刻的迟疑和空洞。
……
蛊老之预,第九任清云鉴传人将陨天鉴。
其间因由,是其未能在死前收下命定的下一任清云鉴传人,便死在了其门下误收的奇血族弟子手中。
端木愣了一愣,蓦然有些恍惚。
地面再次震动,十步外的雪豹凶猛狂暴地扑了过来。
兽息凛冽。
少年人霍然倾近女子,手抚过她的眸,低头轻轻地抵住了她的额。
师父,萧儿突然什么也不想了……
和我一起死。
好不好?
一大蓬鲜血溅出,于月光下洒出凉薄的艳色。雪舞风缠,夜凄寒.
巴蜀以南,岭南幽林山径之上,白衣男子纵马疾驰,其速若风。
眸色极肃,幽深而凛冽。
“公子!公子!您已数日未曾休息了。再这样赶路下去,若是吐血猝死……”
玖璃话音未落前面白衣的人猛然身子一倾,向前吐出了一口血。
身后的黑衣男子面色惊白:“属下不是故意的!”
左手仓促地按在马背上,梅疏影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来。
雪鹞于空中飞来落近男子,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玖璃赶马上前急急去扶男子。
梅疏影心头蓦然一痛。
体内堆积已久的内伤悉数被牵引而出,手握缰绳一时汗如雨下,久久不能平息。
端木若华……
“公子?公子!您怎样了?!”
唇色如雪,衣上红梅染血更艳。马上的白衣人咬牙颤声:“嘴巴比本公子还毒……这样咒我……”
“属下不敢!”
断于阵宫中的右臂在毫不停歇的赶路中丝毫未愈,已不知是第几次渗出了血。
梅疏影幽然地望着前方。
一定……一定能来得及……
林*风幽冷,拂衣而过。朔冬小雪,轻轻地落在白衣的人发上。
梅疏影垂眸许久,极轻声道:“如她这般的女人,如何可能顺我的意这样轻意死了……”
必是……要害本公子一辈子的。
玖璃伸出的手还未扶到他,梅疏影已一扬缰绳再次驱马疾驰。面色一肃口中同时道:“若是不敢诅咒本公子那便闭上嘴,要休息自去休息,一路在本公子身后叫唤,拖累我行得这样慢。”
玖璃愣了一下,直觉依他所诉自己似乎成了……一只狗?
回神过来便不由得欲言无词,欲哭无泪。
直着眼看着内力用尽后一路向自己借力轻功行至岭南境内、才换上快马不过两天的梅疏影,愣是无话可说。
“公子……”
梅疏影回头来睨他一眼,冷冷挑眉。“你这样看着本公子,是觉得本公子哪里说得不对么?”
玖璃正色:“属下不敢。公子说的都对,是属下内力太浅,以致能借给公子的内力实在不多,一路行来又几次内力耗尽以至公子无力可借不得不慢,故而拖累了公子……”
“闭嘴。”
“是。”
“继续赶路。”
“是。”
“再敢多嘴自己滚回惊云阁。”
“属下不敢了。”
雪鹞呆立在梅疏影肩上,歪着头一脸我什么都听不懂的傻兮兮表情。
“公子,您这样急着赶去神女教恢复内力是因为……”
“是因为本阁主身边两位护法的武功实在叫人胆怯,本公子生怕何时就性命不保了。”
玖璃听罢一呆,脸上涨了血色。
梅疏影回头来冷眼又瞪了身后的男子一眼:“你若是和雪鹞一样蠢笨这是无妨的,只是也记得和这蠢鹞子一样不会说话。”梅疏影眯眼看向肩上的雪鹞。
后者继续歪头,不时翻翻白眼,嘴边还疑有哈喇子流下。
怎一个蠢字了得。
梅疏影眉间一皱,脸一冷。十万分嫌弃地一掌拍走了鹞子。
转而极不耐烦地对玖璃道:“否则便和它一样惹人嫌恶。且是母的。”
身后男子脸涨得更红。
梅疏影转身策马,一扬缰绳向前纵去。背影悠然冷冽。
轻雪迎面,朔风已寒。
梅疏影面色虽淡然,无力的右手却始终紧紧压在心口之上,唇色越来越浅,额间冷汗涔落.
兽血的腥味和暖意在雪中铺陈开来,云萧只听到一声短促的轻呜,身后便没有了声响。
睁开眼,便见女子眼眸轻阖,安静地任他抵在额间,面上淡然,清冷而平和。有赴死时的沉静。
身后有脚步声越走越近,少年人却只知呆呆地看着面前女子。
眼角微微一湿。
久久,青衣的人终是怜惜地伸出手,轻轻抹去了女子嘴边流出的血。
心念所至,不知是庆幸,悲伤,还是迷惘……
想要拉着她一起死……自己原是这样恨她的么?
眸间轻轻一眨,有泪滴落在雪中。
北风谡谡,刮在少年人心头,徒留一腔喧嚣,一身无措,满目悲宁。
“喂!你怎的连头也不回,是吓傻了吗?”
第115章 雪中
“喂!你怎的连头也不回,是吓傻了吗?”
身后突然传来少女清脆的喊声,语声微微有些奇怪,似带异域方音。
云萧敛目许久,怔了怔神,终于回头向她望去。
一个身穿厚厚狐裘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站在少年人身后,自上而下一脸不屑地朝着半跪于雪中的人瞪来。
云萧抬头看向她。
下一瞬,少女双眼霍然睁大,整个人呆了一样。
风雪迷离,冷月清辉映照于地,雪花轻轻飘舞。
两人四目相对。雪落纷然,月寒风嚣。
世界骤然安静无声,又骤然喧闹嘈杂。少女惊得连退三步,捂着胸口呆呆地与他道:“你……你是这雪中的妖精么?”
云萧闻言一震,猛地醒神。
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而后摇了摇头道:“我是人。”语声嘶哑低微,依稀可辨。
少女抬头来又看他一眼,有些不知所措,下一瞬又讷讷地低下了头。
此时雪豹的尸体旁不知何时走近了几个同样灰色厚狐裘的大汉,个个肌肉虬结,其中四人看向这边的少女,高声喊了句什么。
云萧闻言一惊,听得不远处几人的语声,吐字怪异,发音奇特,竟分毫也听不懂其中之意。
他们……不是汉人么?
雪中的少女但觉胸口跳得厉害,脑中一片混沌,不知看了青衣的人多久。
肩上猛地被人拍了一下,少女惊震回神。便听随从之一的玛西道:“拉巴子,我们是吃他们还是吃雪豹?”
一句话在少女脑中转了个弯才听懂,拉巴子清醒过来双眉便一拧,抓住肩上大汉的手回身一把将人掀翻在地。
“废话!有雪豹干什么还要吃人,你是蠢猪吗!”
却见下一瞬,地上躺着的,一旁站着的,总共四个大汉也同她那般呆愣愣地看着她身后之人了。
云萧迎视几人视线,微觉有几分怪异,哑着声音朝几人点了下头道:“多谢几位出手相救。”
少女拉巴子与几个壮硕大汉均是看着他发着呆,不晓得应声。
青衣的人微微皱了皱眉,下一刻转目一望,便见一旁站着的另三个大汉身后,站着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张娃娃脸,长得十分圆润可爱,唇嫣鼻俏,有些像女孩子。双眼大而有神,此刻不远不近地站在雪中,目光既惊又直,却是直直看着云萧身后的白衣女子。
雪花飘飞旋转,朔风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