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娃娃脸的少年身上披了件银灰色短毛狐麾,一身浅粉色直领长裳,细瘦的腰间系着一根老旧褪色的灰白腰带。
周身衣物均可见质地不凡,唯独那根腰带,洗白褪色,其上依稀可见用线粗糙的彩绦刺绣图,与一身精致长衣格格不入。
云萧直视他的眼,时间已久,见他大而有神的双眼直直地凝视着雪中女子,久久不知收回……不觉便蹙了眉。
云萧伸手拂去端木肩上的雪,回身来捡起身侧的雪麾勉力一抖,便将麾衣披到了女子身上。
那少年模样的人当即一震,眼眸垂了少许,转而一脸阴沉地看向了云萧。
青衣的人眉间蹙地更紧。目光肃静地回视于他。
风雪中那细瘦少年额前乌发轻轻撩起,蜷曲轻卷,缠绕着垂于鬓侧。一眼望之十分柔软细腻。
浅淡细长的双眉扬起,圆亮的大眼微眯,似乎似在生气,只是双颊圆润,晶莹如雪,于寒风中冻出两团嫣色,一张娃娃脸粉嫩无瑕,在月光下剔透有如水晶琉璃,透亮绵软,吹弹可破。俏鼻樱口,睫羽尤其颀长,轻卷往上,翘如飞檐,投射下一层阴影,映得眼珠儿黑如点墨。
他头上戴着银麾裘帽,身子单薄,双肩细窄,远看尤其清瘦纤弱。
云萧望着他许久,少年亦未移开目光。风雪轻轻缭绕。
少许后,雪中女子覆了轻霜的睫羽忽然轻轻颤动。端木恍然间缓缓抬起了头,面向云萧。
那少年模样的人一见女子动了,知她有觉。眼神骤然一变,整个人震了一下后直直退了一大步。
云萧终于收回目光,转向女子伸出手为她戴上麾帽,眼角瞥见那人动作,眉间微一怔。
雪中静坐的女子却毫无所觉,五感俱失,五识俱弱,除了感觉还徒留一丝外,整个世界都已陷入混沌不明中。
听不见,看不见,闻不见,尝不出,所触所感也隐约只余一步之内。
端木茫然地向前伸出手,有雪落到她指尖之上。
青衣的人心头一紧,为她拢紧麾帽后立即握住了她冰凉如玉石般的手,怕她识不出他,便将拇指微微内蜷,于她掌心内轻轻画动着那一横一竖。
端木神色越加恍惚,许久方慢慢垂目,指尖微动轻轻反握住了少年于她掌心画动着的拇指,而后眼眸阖却,气息一沉,无力地任由自己失去知觉的身子靠向了身前少年。
云萧面色一沉,伸手将再一次陷入昏睡中的女子搂入了怀里。
敛目不言。
几步外身着淡粉长裳的少年人看着他们,目中有惊有震,一时愤一时颠一时静一时狂,变幻莫测,隐约可窥其间深沉。
只是表现在他那过于赤子童颜的面上,实在轻了许多深意,叫人揣度不到,只觉是小孩家闹了些情绪。
少女拉巴子有些怪异地看了一眼那娃娃脸的少年,用异族语言与他说了一句什么,少年却不应声。侧目看了一眼少女,而后率先回转过身向远处行去。
少女满脸不耐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而后与身边几个大汉又说了几句什么,便上前来与云萧道:“我们是途经雪岭的羯族商队,离这里不远有我们发现的一个雪窑洞,你跟你的女人同我们一起过去休息、顺便吃点东西吧……”
青衣的人闻言一愣,本能地回视少女想要解释什么,转目来却见她眼神随即一恍,面颊生晕,便又本能地别开了脸。
青衣少年有些莫明地不想与他们迎面相视,忐忑怔神间便消了声,未过多解释。只轻轻颔首道:“在下先行谢过几位。”声音仍旧嘶哑难听。
雪中少女见他答应,随即高高扬起眉,霍然一笑。伸手便上前掺扶起少年。
云萧试了几次,都没能从雪中站起,不得以之下,温声道:“不知几位可否输些内力给在下,以便行路期间,我们二人不致于拖累几位。”
少女看了云萧一眼,略有迟疑;再见他抱于怀中的女子,眉头便拧了拧。
“……你要一直带着她?”手指端木若华。
云萧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不打算丢吗?”
云萧震了一下,蹙眉,绝然摇头:“绝不会弃。”
少女似是想起什么,讷讷道:“宁愿像之前一样和她一起死在雪豹嘴里?”
青衣的人微垂目,看着怀中女子极淡地笑了笑:“我只怕她不肯。”
少女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极为直白地瞪了一眼云萧怀里的女子,而后轻哼一声,终于一扬手招来身后一名大汉,吩咐了句什么。
那大汉当即上前抓住云萧的手便要输力,抬头来一见少年的脸,又不自觉地松了掌中之力,憨憨地笑了笑。
云萧只觉怪异难言,望着大汉想要一如往日温和笑对,却不知怎么实在笑不出来。正犹疑间,只觉腕间一麻,经脉如电涌过,脏腑丹田一热。
好强的内力!
青衣少年倏然一震,直直看着面前这一名大汉。
见他肃然输力与自己,面容憨实,神情勇毅,实在不似寻常武夫粗汉。
旁边一位汉子察觉到少年的目光,面上跟少女一样染了晕色,憨憨地低下了头。
云萧一怔。
“玛西,够了。”
那少女以异族语言向大汉吼了一句什么。大汉便当即收了力,面向云萧点了一下头,而后急急回转身走回了少女身边。
云萧大抵猜测到少女让他住手,回神来只觉身上气力多出许多,便不再迟疑地抱着女子自雪中站了起来。
“多谢几位。”
那少女看着他抱起女子,一时没有说话,少许方一扬手,高声道:“走吧!”
身后有大汉一把背起雪豹,另有汉子自觉地帮云萧捡起了遗落雪中的包袱、剑、箫,跟随在后。
那娃娃脸的少年行之已远,默然在前不言不语,未开口说过一句话。
……
窑洞位于雪岭斜坡下,背对风雪,外窄内宽,入里极深。洞前有乱石积雪,斜斜挡住洞口,朔风难入。
云萧抱着女子跟随走入,与他们一齐围坐在地上乱石之上。
其中一个汉子自窑洞角落里找来物什,磨蹭许久,终于在窑洞中间燃起了一堆篝火。
“这是?!”云萧不由惊震。
少女拉巴子道:“是我们自己带来的炭块,加上磷粉、火石,便能在这雪地里点燃。”
青衣的人恍然。
风雪凌然,于窑洞外呼啸不止。
洞内深处堆放着一些毛毯、兽皮,角落里有瓦罐囊袋等远行之人必备的生活用具。
“那些兽皮是我们这次运来的货物,因为走进雪山找不到吃的就把马吃了。”少女指着角落里几根白骨道:“那是最后一匹了。”
少女拉巴子一边说着一边与几个大汉围在篝火旁大口啃着烤熟的豹肉。“你也吃吧。”言罢递给了青衣少年一块腿肉。
云萧强忍腹中饥饿向他们求了个瓦罐慢慢熬着肉汤。此时望了一眼少女随意指过去的白骨,就震在了原地。
直到拉巴子将豹肉递到他面前,少年人才兀地醒神,不动声色地接过。
“你们汉人就是麻烦,吃个肉都这样小气。”拉巴子瞥了一眼他架在火上熬着的肉汤。
青衣的人没有说话,默默地咀嚼着手中的豹肉。
“你是帮你身边这女人熬的吧。”拉巴子一边吃一边瞥过来一眼。
云萧回望她,轻轻颔首。
少女被他望得脸上微涨红,又瞪了靠在他怀里的女子一眼,不高不低地哼了一声。
“汉人好像不是很喜欢讨比自己年纪大的婆娘。她是你的女人吗?”
第116章 天真
云萧咬着豹肉的动作一停,摇头低声道:“她是我的亲人。”
拉巴子蹙了蹙眉,而后直白道:“她不如你好看。”
云萧愣了一下。
少女转目直直地看着他。
冰雪晶莹,洞内跳跃的火焰映照在少年不太真实的脸上。
光影斑驳间如玉般清美冷逸的脸染上了雪色清辉。
离离清光耀目,恍然如梦似幻。
墨一样黑沉的乌发垂落在肩颈间,光华反射明灭。
顺直如水,清腻如深色锦缎,柔光流转间隐约可见少年人发下玉一样莹白细腻的肩颈。
眉细而长,无言冷峭,色深而形逸,丹青难绘。
柔光晕染在他绝美无俦的脸上,双眸皎然,如映在天边的月,墨一般,夜一般,流转清光玦色。
说不出地妖娆冷艳,说不出地慑人。
如雪清狂,如玉傲然,如妖艳色。
拉巴子忍不住伸手指向他额间的樱花:“你额上的花纹好艳,映着你这样好看的一张脸,看得我移不开眼睛……”
青衣的人不由震色,无言地避开了少女抚向自己额间的手。“你……”
怔着声原想要说什么,一时又无知无措:“我……在下……”
好看么?
原来像妖……指的竟不是……不好?
云萧一时怔忤在了原地。
……自己长得好看么?
恍然垂目看向怀中昏沉不醒的女子,青衣少年下意识地想道:师父也觉得是这样么?我并不是生的不好……师父不让我以真面目示人是因为我的脸过于引人注目?师父叫我在外易容示人是因为……
霍然想起梅疏影当日于祭剑山庄内发现自己有易容时所说的话:“端木若华此人,眼是瞎的,哪里看得出人美丑?”
醒神过来,脸上便一讪,少年人恍然间敛目无声。
师父的眼睛早已失明……
无论我生的如何,于师父而言,都是无异。
氤氲的白雾从篝火上的瓦罐里冒出,汩汩冒着热气。
少年人凝了雾色的眼望着怀中女子半晌,悄然移开了目光。
我是怎么了……
怪她,怨她,恨她又念她……这样难过又无力。
好看又如何……不好看又如何?
师父觉得好看又如何……师父觉得不好看又如何?
少年人目中深惘,一时繁复。三千乱绪难明。
少女移开凝在云萧脸上的目光,微低头道:“我听闻你们中原有一个家族天生都是美人,额间会有这样的樱花纹饰,是像你这样子吗?”声音轻了许多,拉巴子问:“你是那个叫南荣家的人么?”
云萧一怔。“连城南荣家?”
“嗯,这个家族在你们夏国乃至我们外族都是出名的。听闻都是像你这样有红樱额印、长得好看的人。”拉巴子又看向他。“难道你竟不是么?”
南荣家……
云萧不由震住。
不得不想起梅疏影当日所说的后一句话:“端木若华此人,眼是瞎的,哪里看得出人美丑……她命你易容,只可能是因你的脸有徒惹是非之能。除了莫明被灭门的连城南荣家,本公子还未听闻过旁人有因貌增祸之能……云萧,你到底是谁?”
几乎同时,鬼爷爷所说的话亦从脑海中闪过:“那东西叫冥颜珠。原本是连城南荣家的东西,五年前南荣家被灭,此物便不知流到了哪里。”
……
青衣的人忍不住从怀里掏出了那颗自己一直觉得莫明熟悉的雪色珠子。
“这是什么?”一侧的拉巴子凝目过来。
不远处的粉衣少年也侧目看了一眼,眸中一闪而过的什么,而后望过云萧,便又移开了目光,仍旧不言不语。
只用匕首慢条斯里地切着手中的豹肉吃。
云萧握着那颗温润微暖的珠子,怔怔地失了神。
青风寨山腰之上,石木草将他送至山脚,转目问他:“你去找冥颜珠的一路,想必会知道不少事情……江湖上都知道冥颜珠原本是南荣家的东西,你知道南荣家么?”
见他摇首,石木草便看了看他。
……
云萧恍然喃声道:“二姐见过我的样子……她与我说永远做云萧就好……是否因为我的模样……便可看出是南荣家的人?”
五年前南荣家被灭门……
我十一岁从归云谷中醒来,师父说过此前之事我不必再忆……所以从未想过。
十一岁……五年前……
——正是南荣家被灭之时。
身子莫明地震了一下,手中凝白色的珠子无声地落到了地上。
当日关中之时,端木若华于马车内所说的话再一次回响于少年耳畔:“你的身世我并未与你说过,你也从不过问。只是年岁愈长,你于外行走见闻,也是瞒不过。我无意此时此刻告诉你,只是要你记得,日后你倘若知道了什么,需记得,你是我归云谷之人,是我端木之徒,其他,都且放下。我对你别无他求,只这一点,你不可不记。”
云萧低头再看怀中女子,只觉脑中一时间混沌、怔忤至极。
师父……早已知道,也早已料到了么……?
“你怎么了?”拉巴子一直看着他,见他神色有异,便拧眉问道。说话同时伸手欲替他捡起遗落在地上的白色珠子。
“好凉!”少女一惊,下意识地收回了手:“这样冷的东西你怎么拿得住?!”
青衣少年闻言静静地捡起了雪地上的明珠。
拉巴子惊诧:“你不觉得冷吗?”
当日叶悦同样惊呼:“小哥哥你不觉得冷么??”语声尤在耳侧。
云萧默然垂目无言。
掌心之珠仍旧触手生温,微有暖意。
当日祭剑山庄之内,梅疏影道:“你要找冥颜珠?”白衣的人直视他,“此物原是南荣家之物。”
……
握着雪色明珠的手霍然一紧,云萧骤然寒面。
这一颗……是南荣家的冥颜珠……是我南荣家的冥颜珠……!
冥冥之中感觉如此强烈,蓦然间惊涛骇浪,心怀激荡。
愤怒……
惊震……
悲伤……
无所适从……
深深地抑郁深深地惘心,压抑如山,无法纾解。
将一系列细节串在一起后,脑海中那个答案已然呼之欲出,云萧控制不住地一遍遍想到:
连城南荣家……
原来我是连城南荣家的人……
五年前满门被灭的南荣家之人……
我……原姓南荣……
已然满门被灭。
幽静的神色霍然一白,青衣少年满面晦沉了下来。
满门被灭。
至后脑中徒留了这四字,像烙印在脑中一样挥之不去。
满门被灭……
眼前骤然一暗,少年人呼吸忽重,握着冥颜珠的手一下抓在了心口上,胸腔之内如火烧般疼……热烫滚沸……汹涌澎湃。
满门被灭!
“噗——”青衣的人毫无预兆地往前吐出一口血,冷面如雪,纸一样白。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你……?!”拉巴子蓦然一惊,一把扶住云萧。“你怎么了?!”
洞内几个大汉和那娃娃脸的少年都转目看了过来。玛西、蝉西、扎西、日麦牟西几人皆面有惊色。
独粉衣少年目中无波。
垂目往下,被青衣的人护在怀里的女子蓦然呼吸也重,不安地轻蹙起眉,慢慢蜷身。
几步之外,能听到女子昏沉中隐含忧意的低唤:“萧儿……”
那少年模样的粉衣人震了一下,而后霍然扬起大大的笑。
蜷曲柔软的卷发散在额前,挡住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圆润可爱的脸蛋原本一直紧绷着,此刻骤然放松,绵软起来。双颊在篝火旁染了晕色,显得极为粉嫩晶莹。
大眼眨动间无端叫人放松了心房……忽略了其中深沉阴冷。
少女惊觉青衣的人昏了过去,凛冽转面,向那粉衣之人呼道:“赫连,他怎么了?”
那被唤作赫连的娃娃脸少年远远瞟了一眼云萧面色,好半晌才沉沉开口:“应该是知道了什么,受不住所以气血攻心,昏了而已。”
语声低沉,带着沧桑冷意,尾音习惯性地上扬,听在耳中只觉酷戾阴邪,又带着隐隐的魅惑和轻佻。
却哪里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分明是二十五、六的青年男子之声。
几分邪冷,几分森寒。
“九殿下,我们没有食物是走不出这片雪岭的,更到不了塞外。”粉衣之人意有所指地邪邪笑了一声,一张圆润可爱的脸仍旧粉嫩晶莹,犹如春桃。
他挑眉看着少女,眼中灵动可爱。一眼望之人畜无害,天真无邪。“殿下既然那么舍不得吃自己的部下,那外人又如何?”
少女额际鬓发亦有些微微蜷曲,眉形如三角,往两侧高扬。“食人有罪,无论是族人还是外人。”
赫连轻轻笑了一声,圆亮的大眼弯成了月牙儿,睫羽成扇,忽闪如黑色的蝶翼:“那让你的部从跟随殿下死在异乡雪岭就不是罪了吗?”粉衣的人看向昏过去时被少女扶住的青衣少年,目色阴沉下来:“殿下莫不是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我没有忘。”拉巴子高扬的眉紧紧拧起:“我也不会让我的部下跟随我死在雪山里。”
“那送到嘴边的食物为什么不要?”赫连手中剔肉的短刀一转,以刀刃指着云萧的脸,玩味地看向少女:“殿下不会真看上这小白脸了吧?”
拉巴子面色一凛。不说话。
大汉之中有一人面上极憨,嘴里咬着豹肉闷声嘀咕了一句:“蝉西觉得赫连先生的脸更白更小……更像小白脸……”
匕首闪着寒光直直朝蝉西射来,那大汉愣了一下,并无动作。
离他最近的另一名大汉伸手一把抓住,在手里一转扯着豹腿顺势切下一大块肉来。一言不发地又把匕首掷了回去,头也不抬地大口咬着手里的豹肉。动作一气呵成毫无滞顿。
匕首深深钉进了粉衣之人颈侧的雪壁里,没柄难寻。
赫连樱桃一样的小口紧抿成了一条短短的线。
坐在四名大汉中间的少女垂着眼睛冷声道:“日麦牟西,不得对先生无礼。”
第117章 赫连
那大汉块头最大,一身凶野彪悍之气,闻言吞下嘴里的肉块,低声应:“是,九公主。”
“在这里不用称呼九公主,叫我拉巴子。”
“是。”
粉衣之人看着他们冷笑道:“如果到不了塞外完不成任务,烧当就没有所谓的九公主。”
“咔嚓”一声,另一名壮汉一把将手里吃剩的豹骨握碎,朗声道:“那我们兄弟四人追随的就是拉巴子殿下!”
玛西抬头就道:“哪那么多废话,拉巴子说不吃就不吃,舍不得吃就不吃。”他言罢拍拍刚刚说话的那名汉子,张口就道:“扎西,把你握碎的豹骨给我咬一咬。”接过豹骨一边捣弄吸咬一边随口道:“而且这小子长得实在抓人心,我看着也舍不得吃……哎赫连先生说要吃的是这小子吧?还是他带着的女人?”
“一个人够了。”粉衣之人扬声冷道。“我知道出去的路,这小子够我们撑到走出雪岭。”
少女微抬了抬头,拧眉睇目于几步外娃娃脸少年模样的人,哼了一声道:“那为什么不是他怀里这女人。”
粉衣的人抬眼看过来,与少女对视了半晌。眼中似有电光闪过。
少年模样的人霍然间扬唇一笑:“也行,殿下想吃的话,这个女人由我亲自从头至尾细细地烹好盛到殿下的面前。”
言罢不知是想到什么,他低头坐在篝火旁,自顾自地连声笑了起来。
笑声冷戾残酷,阴森可怖。
“只有一点,你们都不许碰她,从头至尾只能由我一个人动手!”
拉巴子看着他疯癲的模样,转目间拧起了眉:“你认识这个女人?跟她有仇?”
那娃娃脸的人直直看着蜷在青衣少年怀里的女子,声音满是愉悦:“怎么会呢,我赫连绮之喜欢她喜欢地忘不了,怎么会有仇呢?”
少女想到什么,拧眉:“这个女人是谁?”
玛西闻言立即扬声:“喜欢的女人也舍得吃?什么狗屁道理……”
那粉衣的人突然站了起来,快步走近昏迷的两人,伸手就把白衣女子从少年怀里拉了出来。“从我开口的那一刻起,就预示着这个女人必须得死!”
拉巴子下意识地护住了身边少年人,并未料到粉衣之人伸手过来、够的是那一个羸弱的女子。
回神过来便见他将那裹着雪麾一身白衣的女子粗暴地拖起来,拽进了自己怀里。
“说起来我也有十二年没见过这个女人了……”语声一转,他一手搂着怀中女子的腰,一手抬起她藏在狐帽中的下颚:“师姐……师姐,你还记得绮之吗?”
拉巴子面色更加狐疑,拧着眉默声不语。玛西、蝉西、扎西、日麦牟西见少女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便也只是拧眉看着。
炙热的鼻息喷在女子脸上,粉衣的人抬着她下颚的手微微颤抖:“你不是说我无救人之心,学了医,也不能称之为医么?”
指尖转动,用力地抚在女子苍白病弱的脸上,赫连绮之痴迷地抱着她拖到自己所坐的篝火旁。
“你不是说我眉眼含刃,心有杀戾,藏暗于心么?”他将自己粉嫩无瑕的脸贴在女子颊上,低笑间伸出舌来舔-舐着女子的脸:“是呀,你说的其实都不错……可是你以为他不知道么?”
双手捧起女子的脸,指下因用力而留下了深深的红印:“他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我去找他是为了什么!”眯眼儿笑,有些凌乱的卷发轻撩在那张圆润可爱的娃娃脸上,他望着她咬牙切齿道:“可是他还是收下了我……因为是他、对不起我!”面色越加阴沉可怖,他双目一瞬不瞬地瞪着面前的女子:“而你和他一样……甚至是比他更残忍的存在!”
转手向下,右手霍然收力,牢牢扼住了女子颈脉。“我知道你有意识,知道你其实醒着,是你的话即便昏沉无力也能听出、闻出、察觉出现在掐着你的人是谁……所以你必须死!”
“咳。”女子的眼皮轻轻颤动,重重咳了一声,语声虚弱而低微:“萧儿……”
赫连一震。
拉巴子拧眉:“她到底是谁?我们有没有必要杀她?”
赫连靠近女子,几乎贴上了她的唇:“你喊的是谁?是故意示弱,还是真的没有认出我?几年不见,连你也变了么?”
一片混沌中眼前依旧昏沉不明,女子感受到脖颈上的窒意,本能地把手伸向了前方,却在中途却人一把抓住,隐隐感觉到抓住自己的人、手小巧而柔嫩,应该是女子的手,可是却异常有力,箍在腕间生疼。
端木咳了两声,而后慢慢沉静了下来,周身无力、颈脉受制中神色亦慢慢转为缓和,宁淡清冷。
“你是谁?”开口间,语声低哑而淡漠。
粉衣之人整个人都震了一下,扣在她腕间的左手已经察觉她五识俱失,感识闭塞浅薄。
“你听不见?看不见?闻不见?也无法那么敏锐地察觉出我?”赫连绮之一双晶莹透亮的大眼霍然间变得那样灿熠而阴森邪魅。“原来你是真的辨不出现在掐着你搂着你的人是谁?”勾起唇角,他慢慢放开了掐在女子颈脉上的手,转为暧昧地轻抚脸颊:“师姐,你不知道现在离你这么近的人是我对不对?”
指尖或轻或慢地抚过,举止过于阴柔轻佻,女子眉间细细地蹙了起来,本能地微侧脸,避开来人的手。
心下似乎已经知晓面前的人不是熟悉的少年,于是敛容垂目,已不多言。
赫连指下落空,怔了一下,而后浅细的眉冷冷一扬,极为不悦地将女子的脸扳了回来:“以前你就避讳我,*现在还想逃,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言罢一把抱起女子走入洞内深处,左手一扯拉下一张兽皮铺到雪地上,右手抚到女子肩颈处顺势一按就将女子按到了兽皮上。
此处洞势微折向里,又有堆起的兽皮作掩,隐约间挡住了铺有兽皮在地的这一个角落。
雪麾散开在兽皮上,女子苍白如雪的面容上一闪而过的怔愣惊惑,下一瞬便觉有人压了上来。
赫连绮之兴奋地去扯女子腰间的束带,随同女子倒在兽皮上,牢牢压在女子身上手已顺着肩颈探进了女子衣襟内。“哈哈哈……师姐,清一若知道我敢这样对你,一定死不瞑目!”言罢高高地抬起她的头。闭目埋头进女子颈侧,唇齿过处,有血丝渗出。
衣襟慢慢被他扯开,女子敛目间觉到冷意。双手被身上的人制作,周身无一分余力,白衣的人安静地躺在兽皮上,只是一动不动。
拉巴子惊得跳了起来,脸上已经慢慢涨红,再如何豪放直白值此十五、六岁的少女年纪也不禁红了脸,上前两步高声道:“你……你干什么……她……她现在这么虚弱……你、你这样会弄死她的……”
赫连绮之看着身下的人冷笑出声:“我一生都想把她摁进最肮脏的泥尘里,好不容易竟然在这里遇到她,我怎么可能放过她?!”
言罢指尖抚过女子素淡如纸的唇,扣住她的下颚就要重重吻上去。
说我无知无识,不明心之所重?
说我无怜无悯,不懂医者仁心?
说我心有桎梏,恐将一世自困?
你又知道我想要什么,看重什么?!经历了什么?!痛恨过什么?!为什么仇视他要他死?!!
不够……怎样都不够!!他死了还是不够!!
我早已说过,定要用他教给我的东西,把他所有看重的在意的放不下的,一样一样毁灭给他看!
这是清一欠我的!
眼角忽然有泪流出。
赫连绮之停在女子唇上毫厘,突然闭目静了下来。
慢慢将头抵到女子额上,久久静默,一动未动……
那娃娃脸的男子霍然紧紧抱住了身下女子,搂着她翻身随自己侧躺在兽皮之上。
而后身子慢慢蜷起,无知无措地蜷进了女子怀中。
“为什么……当年你不救我……”清瘦的身子单薄纤弱,泪盈于睫。语声陡然哽咽。
……
混沌中能觉出属于另一人似火般炙热的温度,于寒冷中分外清晰,牢牢将自己禁锢,衣带已松,那人的手靠近自己……端木唇间轻抿。
耳颈处被他唇舌咬-噬-舔过,隐隐刺痛。白衣的人安静地侧首垂目,不知是淡漠还是无力。
雪麾之内,纤瘦的五指轻蜷,袖中有银针渡到指间。女子神色仍淡。
唇上被人用力抚过,下颚因被箍紧而生疼窒痛,热切的鼻息近在咫尺,神经即便已然纤弱,亦能感觉到身上之人离地极近、凝目俯视着自己。
从他口中喷薄而出的呼气直直地渡入了女子口中,唇上轻擦,女子退无可退。
右手移至身侧,指间银针隔着麾衣靠近了身上男子。
兽皮上的女子凝力许久,转腕欲动。唇上气息却兀地离远,额间一重,被人轻轻抵住。
女子蓦然而怔。
那人亦未稍动。只是安静地以额相抵,全身气息从狂暴陡然变得安静,慢慢沉淀下来。
蓦然有什么滴落眼帘之上,温热而湿润,白衣的人心下一静。
任着那人抱紧自己,霍然间搂着她翻身而侧。蜷身以卧紧挨在她怀中,女子神思微恍。
能觉到胸前,越来越多的水意,打湿白衣。
女子默然。指间一时静了。
扣在她腰间的手越来越紧,怀中男子身形纤弱,颤抖不已,气息越来越凌乱。
她听不到他的声音,却能感觉到他双唇开合间说了什么,似控诉似愤怨,似不甘似难过,莫名熟悉,隐隐沁心。
不知为何眉间有些刺痛,白衣的人不经意间怔住,想起多年以前,也曾有人于她面前哭泣控诉……不甘罢手。
第118章 樱花
“师姐已继承清云鉴,如果绮之要和夏国作对,你我必定为敌。”
归云谷泊雨丈中的阵式前,少女额间系有白绫,负手于后,白衣漠寒。
眼望稚子少年,目中沉肃:“师父已死,你却仍然不能放下,一念成执,已是魔障。”
少年人一张粉嫩无瑕的娃娃脸隐隐散出阴寒之气,愤恨森然。“一念成执,已是魔障?你又知道我经历了什么?痛恨过什么?为什么仇视他要他死?”
少年圆亮透寒的双眼望着她,一眨不眨:“怎样都不够!他死了还是不够!我手上已染了他的血,可是仍然洗不净我心里的愤恨!我要把他看重的放不下的,一样一样都毁灭在我手里!”语声深幽起来,少年抬头睨她:“师姐,你也一样。”
白衣少女安静地看着月光下身着淡粉长衣的少年人:“师父临死前逐你出师门预你会走上灭夏之路,你既不肯收手,我亦无能为力。”
长睫轻颤,粉衣少年直直地看着她,默然许久,轻声道:“怎会无能为力……你想救我么?”
少女抬首望着他。
隐隐月华临身,纤弱的少年一张烂漫无害的脸上深幽寂静,晶莹如雪,细密的长睫轻轻颤动,他慢慢走近少女,蓦然伸手搂住面前之人:“他知道我不会放过他抛妻弃子来守护的这大夏国,所以预我会走上灭夏之路,只是我虽然不甘,却更不想踏上他预示好的路。”
少女双手微蜷,身上淡漠清寒,却一时并未推开他。只是不言不语。
“你若想救我救夏国,就跟我回西羌大榆谷。如此,我便收手。”
少女宁声:“我是清云鉴传人,具守护夏国之责。”
“跟我走,就是你对夏国最大的守护。”少年埋首在她颈侧:“否则,来日你必后悔。”
“师父说你心下所恨,实是‘清云鉴传人’这一称。”
少年冷笑:“你以为我想带走你仅仅因为你是清云鉴传人么?”吐息在白衣少女颈侧,粉衣之人语声陡然一低,沙哑中微见颤音:“我也想收手……唯有你……唯有你能救我……你肯救我么?”
颈中微微一湿,少年人抱着她的手蓦然收紧,“师姐……用你来填补我所失去的……救你想护的夏国……也救我……可好?”
冷月清辉洒落白衣之上,少女平静地望着前方:“端木身负天启神示,一生不会离开夏国。”垂目间漠然而退,白衣少女转目望他:“师父嘱我不得伤你,今日我在九曲阵前拦下你,只为叫你知难而退。”
粉衣少年木然地看着自己落空的双臂,眼中有水光流动,“我只给你这一个机会……”抬头来眼角泪痕滑落,少年人扬唇却笑,神色于光影中一点点变得阴翳:“端木若华,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应是不应?救不救我?”
白衣少女立身一步之外,宁然看他。久久,道:“此非救你之法,亦非护卫夏国之径,恕端木不能应。”
双拳倏地握紧,少年人眯眼一笑,模样分明粉嫩圆润、可爱至极,周身气息却陡然一寒,阴沉可怖,叫人不寒而栗:“你果然和他一样。”眼神幽亮如魅,他阴鸷道:“如果不属于我,我便毫不留情地毁去……你们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存于人世间,你可明白?”
少年人看着她许久,一字一句地续道:“要么弄脏,要么摧毁。”
沉沉的笑声传出,阴森而令人颤栗,犹如鬼哭枭泣。
少女看见他最后回望过来一眼,绝然转身离去,清瘦纤弱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归云谷翠郁苍然的深林中,徒留月影清光,冷风寒意。
云门弃徒,从此不得再踏入归云谷一步。
少女望他行远,亦转身而回,林风拂动间白衣扬落,幽然寂静。
……
白衣女子恍然回神,苍白冷倦的面容上一闪而过的忧患。未执针的手勉力自雪麾中移出,慢慢伸向怀中男子的脸。
雪窑洞内,拉巴子见粉衣之人停手下来,不由暗松了一口气,抬头来结结巴巴道:“你……你要真想……想……那个……也,也等我们出去了……”手中扶着的人突然动了动,少女一惊。
青衣的人捂着胸口兀然转醒,昏沉中伸手下意识地去扶怀中女子。
恍惚中却觉胸前一空。
青衣少年怔了一下,而后霍然惊醒,“师父?!”一下子立起了身来。
师父?
拉巴子闻言一怔,微喜。
四个粗犷汉子皆听不懂汉语,只知是这少年人带在身边的女人在被自己人轻薄,有意无意地拦在了兽皮与篝火之间,挡住少年的视线。
独最憨的蝉西一个劲忧心地去望洞内深处堆满兽皮的角落。
云萧推开扶住自己的少女,顺着蝉西的视线望见雪麾一角铺陈在兽皮之上,掩在洞内角落,隐隐绰绰。
少年人心下一凛,想到先前少女指给自己说是马骨却分明是人骨的白骨……顷刻面如纸白,不敢深想快步行了过去。
师父!
几步走近,入目所见,青衣的人整个呆在了原地。
女子雪麾已散,一身白衣凌乱,肩颈处细小的伤口、齿痕清晰可见,束腰系带解开在身侧,隐约可见襟内亵衣。
先前所见那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粉衣少年紧搂着女子不放,双手仍牢牢扣在女子腰间。
兽皮之上,雪麾铺散,白衣凌乱,女子怆白的脸上无一分人色,阖目昏沉。
青衣少年静了一瞬,而后心下翻涌而出的情绪猛然如浪,海倾云涌。
双膝分明剧痛,身形却一瞬间如电般,幽灵闪一来一回间,手中已握麟霜剑,拔剑而出毫不犹豫地斩向了女子身侧那人。
粉衣之人惊觉杀气,睁开眼的同时目中一冷。
想要翻身躲开,只是长剑来势太烈,眼见不及,只是即便如此,蜷卧在兽皮上的粉衣男子竟依旧不慌不忙。
他转目睇向面覆寒霜的青衣少年,目中竟似挑衅,看清少年人手中剑影乃为麟霜剑,才微微一震。
剑刃悬临男子头上三寸,再难往下一分。
拉巴子一把抓住青衣少年的手往上一抬,揉腕一转夺下长剑扔回了篝火一侧。口中同时急道:“你莫要误会,赫连先生没有对她做什么……”转目过来拧眉瞪了赫连绮之一眼,少女又道:“赫连先生与你师父似是旧识,方才……方才不过开个玩笑,你莫当真。”
赫连绮之闻言便嗤笑:“是呀,我与这女人相识十数年,如今遇见不过叙个旧罢了。”言语间天真调皮的眉眼隐约带着无邪笑意,大大圆圆的眼轻轻眨动,一脸纯挚无害地望向双目彻寒的青衣少年,言罢一手将女子搂在怀中,一手随意牵起女子鬓边一缕长发,放到唇边吻了一吻:“你手中拿着麟霜华骨,此物不传外人,看来必是这女人的弟子无疑了。”语声低沉缓慢,绝非外表所见十六、七岁的模样。
“你师父的男女之事,你动这么大的怒做什么?”粉衣之人勾唇一笑,满脸轻佻,斜眼看着少年幽幽然问。
眼角瞥到女子正垂于自己手中的鬓发如雪一样冷白,才微微一怔。
云萧面色铁青,额间樱纹如滴血,绝美的脸上红白相映,冷艳而寒冽,周身散出修罗一样的残绝狠意:“再敢对我师父不敬,我必砍了你的双手!”青衣少年反手一掌毫不留情地推开少女,一纵向前指间银针直直射向粉衣男子。
银针上暗极无光,竟似染毒。赫连面色一凛,这才翻身避开。
青衣的人随即上前,身形如幽灵一闪,眨眼间便把女子连带雪麾裹住,一把抱回了怀中。
赫连绮之翻身跃起,邪气地睨向少年:“因由也不过问,出手已是杀招……不想这女人教出的弟子竟这样狠。”
青衣的人抱紧女子,伸手把脉,但觉怀中之人脉间更弱,气息愈加不稳,心头绞然如窒,目中寒霜凛冽,冰一样冷:“因你死不足惜!”
粉衣之人闻言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低声笑道:“是呀,我或许是死不足惜,不过有这女人与我陪葬,也不是不可以。”
云萧面色肃寒,凌厉地睇目于他:“你做梦!能与你陪葬的,只有你脚下的冰雪!”
粉衣男子闻言又笑,面相天真可爱,眸中却邪。自顾伸手整了整微微敞开的衣襟,有意无意地将凌乱的衣衫往上拉了一拉。
青衣少年见之,目色更寒。
赫连绮之眼角瞥见,嘴角笑意扬高:“怎么?见不得你师父与我的风流韵事?”
红樱艳色,点在青衣的人额间有如染血朱砂,少年人一张倾城绝色的脸上如覆霜雪,冷峭寒嫣,胸口微微起伏,周身寒彻。
“你不过一介趁人之危的宵小,不配与我师父相提并论。若非我师父有伤在身,何能容得你放肆!”
身形纤弱的男子睨了一眼少年人号在女子右腕上的两指,邪气地挑了挑眉:“只是有伤在身么?你这小子可真会自欺欺人……我肯碰她,于一个将死之人而言未必不是好事。这个女人时日无多,早已无救了……我说的可对?”
少年人一身青衣苍冷寒瑟,闻言微一震。又复绝然。“住口。家师生死轮不到你来置喙!”
“呵呵。看你面相以为是朵温顺柔和的樱花,却原来是只冷寒易怒的枭鸟。”
第119章 雪岭
赫连绮之低声笑道:“你身上的伤也不轻,不如听哥哥的,与我们一起将她烹了吃了,或许还能叫你活着走出这片雪岭……否则,怕是要和她一起死在这儿了。”低沉的笑声越扬越高,赫连绮之愉悦道:“以你境况,根本顾不了她,又何必逞强?中原之地重人伦,我们是外邦人,只讲生死,不会与别人说的。”
冷冷看了粉衣男子一眼,云萧扫过洞内其余五人,低声道:“无论生死,身为弟子必尽全力守护于师,你等想要以人为食,对我师父不利,只得先杀了我。”
几步外的少女闻言眉间一皱,凛目瞪了赫连绮之一眼,而后面向云萧立时道:“有我在,必不会叫他们动了你和你师父。”
云萧回望少女一眼,冷然道:“姑娘言下之意,洞内角落里这几根人骨是姑娘应允后他们才动的手?”
拉巴子蓦然一震。
几个大汉听不懂云萧所言,只见得少女面色微变,便陆续蹙眉站了起来。
赫连绮之玩味地转眸一笑,斜眼看向少女。
少女右手蓦然握紧,发出“咯咯咯”的响声,少许后,她低声道:“你说的不错,角落里那几根确实是人骨,也是我应允后将两名部下的右臂砍了下来,分食了。”
云萧目中冰冷,凌然不语,垂目间数枚银针已滑入指间。
少女霍然又道:“你所见白骨主人是我的另两名部下,他们与我深入中原,抵不住此地严寒和饥饿而死,我埋葬他们之时各砍了一人手臂,与几人分食。”少女的面色肃然而镇重,兀然扬声:“但我这样做,只为祭奠他们与我一路同行至此的勇敢无畏。将他们的血肉融进心里;将他们的白骨带回故乡。”
云萧闻言,微有怔神。
拉巴子直视青衣的人,蓦然将手指咬破,鲜血流出,并指朝天:“我拉巴子歃血为缚,指天为誓:此行绝不伤杀面前二人,先前所言亦句句属实,没有一句欺瞒,没有一点歹意。如果违背誓言,请天神、山神、地盘业主对我降下最严厉的惩罚。”
青衣少年有些复杂地看着少女。
拉巴子神色不变,又用异族语言说了一遍。
云萧见她神色肃穆,一时没有说话,四个粗犷汉子听罢少女之言,皆是神情一肃,恭敬地低下头唱诺了一遍什么。
拉巴子抬眼看着云萧,眼神坚毅而勇敢无畏:“美丽的汉人,你可愿相信我的誓言?”
青衣少年愣了一下。忤在原地。
少女转目对赫连绮之说了什么,那娃娃脸的男子便笑着退后了几步,重又坐回了先前所在的篝火一角。似乎收敛了不少。
云萧见之,心下沉然间垂目与少女道:“多谢你。”
少女直直地看着青衣少年,面上两团极浅的红晕在篝火映染下并不明显:“我的名字叫拉巴子。”.
徐州地界之北,清一色墨衣祥云服的人骑马踱过山脚涧水,迎着风雪往上铺展寻开。
叶绿叶领人亦至,与蓝苏婉碰头后远远看见那一位长衣墨发的男子骑马驰于最前,往雪岭之北纵马急去。
雪色纶巾在风雪中飘摇扬起,黑衣云纹展开如幕,身形挺拔而坚毅,背影清隽而柔和。
“大师伯可有吩咐什么?”叶绿叶肃然问。
蓝苏婉眉间忧甚,一张细白的脸连着几日在风雪中吹得干涩,青丝若舞,迎着细雪飘然。
蓝衣的人想了想与叶绿叶道:“大师伯听我道青娥舍地下阵宫中曾有一味香气让师父不甚虚弱,便立时派了人去往青娥舍向陈长老细询,我心里猜测极可能是那一味于师父寒体而言大不利的墓蔹花……只是并不确定……只望不是。”
叶绿叶冷眼看了一眼蓝苏婉,毫不留情道:“你整日学的什么,既已闻得其香味也未当场确实了,跟在师父身边思虑的是什么!”
“我……”蓝苏婉几分难言地低了低头,眼眶微微红了:“当时境况极险,不能容苏婉抽空去察看那些蓝色小花……”
“不用再说了。”叶绿叶冷面调转马头:“师父现在身陷险境生死不知,再追溯你的无能又有何意义。你且跟好大师伯细细在雪岭阴面寻过,我独自领人去雪岭南面寻。”
蓝苏婉闷着头细细咬唇。轻声应了:“是,师姐。”
…….
一方包裹严实的厚帘华轿在雪岭脚下停住,轿里的人一手抱着暖炉一手敲了敲窗,幽幽道:“去唤一个附近的山民过来。”
轿边跟随的骁骑之一立时应了:“是,大人!”
那被带过来的山民背上还背着干柴,看见一列骁骑排列肃然,高头大马,昂立雪中。一眼望去铁衣寒箭、背负弓矢,吓得站也站不住,硬是跪在了华轿边上哆哆嗦嗦地不敢起身。
“你莫害怕,我只问几个问题,你知便答不知便罢,不会为难于你。”轿中之人听得外边动静,语声轻柔地温言道。
“好好,是是,大老爷您问……”
“此处雪岭径域多广?是何地貌?其间风雪可有规律,是否有野兽活动,雪崩发生的可频繁,何处最险,是否有人曾深入其中?”
那出门打柴的老汉听得轿中之人细声问来,语声和缓,音调低柔,这才慢慢镇定,也是好声答道:“大老爷看来是有事要入这雪岭。可这雪岭着实不小,往北已接了兖州的泰山郡,径域广得吓人,冰雪终年不化,会从九月开始下雪,一直下到来年二月。里面山都不高,但是连绵几十里,我们住在这山脚的没几个人敢走进去太深,生怕雪盲迷路,饿死在这雪岭里。倒没见过什么野兽,估计要有也在深处活动,不容易碰见。雪崩一般在来年春天发生的多,这个时段倒没有听到过什么响动。前几年还有些年轻人胆子大敢往里走走,后来好几个都没能走出来,最近几年也就安生了。要说最险的话,听老一辈的说雪岭南面有一处沟谷,上面覆了冰雪,下边中空,底下都是乱石,从外面看不出来。那个地方处在山与山的凹谷处,有雪盖在上面,就像平常的雪地一样,但是人踩上去很容易就会掉进去,几百丈深,爬不出来的,大老爷要当心。”
轿中之人柔柔地道了声谢,嘱咐近侍宦臣赏了锭碎银给那山民。
那打柴的老汉背起干柴千恩万谢地走了。
“你去把听到的,都与叶姑娘说了。”
那面白无须裹着厚厚毛麾、蜷在轿中一角的宦官小蚊子苦着脸与文墨染道:“啊?那人方才啰啰嗦嗦说了那么多,我哪记得住。”
文墨染幽幽然地睨了他一眼,静静柔柔道:“此片雪岭径域广阔,应愈百里,冰雪经年,九月始雪至次年二月不辍。矮山连绵几十里,有雪盲迷路之险,雪中无食,难遇野兽。若行入过深恐难走出。雪崩常于春,此时虽不多见亦当警心。南面有一险谷,深约百丈,为雪所覆,需探路而行,不可冒进。”
那缩在文墨染脚边的宦臣小声道:“大人记得这么清楚,怎么不自己去与叶姑娘说?”
轿中端坐于小榻上,那面容清秀、眉眼柔敛的男子垂目轻轻地咳了一声。而后抬眼剜了他一记,继而面上浮现出浅浅的嫣色,语声幽淡道:“也罢,你既记不住,我便只得自己去与叶姑娘嘱咐一声。”
宦臣小蚊子看着换上深麾便衣安坐于轿中手中抱有暖炉、却依然面色微白的男子,犹豫许久,终于嗫嚅道:“其实大人你可以写给我。”
文墨染垂眼,面色凉薄:“我自己去。”
一旁骑于马上的骁骑之首随侍轿侧,亦恭声开口:“大人,属下记得方才那老汉所言,亦可代而去往嘱咐叶姑娘。”
文墨染寒面:“我自己去。”
骁骑立时垂首:“是。”.
“啊啊啊这山壁实在太滑了爬不出去哪!!!”
雪岭南面,一方山与山的凹谷处,一望无垠的白雪上露出硕大的一个窟窿,黑黝黝地望不见底,从下方隐隐传出女娃娃清脆的喊声。
紫衣的小丫头垂着脸站在乱石堆上,两眉往下耸拉:“好不容易追上了木蚕,看见它往雪岭里面飞进去了,以为很快就可以见到师父和小云子了,没想到被你们害的困在了这里……”紫衣丫头回头瞪了身后的三人一眼,嘴巴扁了起来。
叶兰被阿悦扶着靠在谷底一块巨石上,听见那小丫头的话脸色凝成了冰,咬牙一次次地想要站起来。“你……我一定杀了你个臭丫头!”
阿紫拧眉嘟起嘴:“你这人真奇怪,一路追在我屁股后面不就是为了抢乖黄么?我说分你半只你也不要,喂给你吃你还要吐出来,那你到底想要干嘛呀?”
“我想杀了你!!”
“咦~”阿紫嫌弃地皱起鼻子:“你武功这么差,掉下来还摔断了腿,又笨又弱的,怎么杀我呀?”
第120章 接骨
“你再说一遍!”叶兰脸色铁青,一口血涌上胸前,呼吸不稳,险些气血攻心。
公输泉忍不住道:“掉下来的时候叶公子拉住了叶悦姑娘,本可安然落地,若不是小妹妹你半空中在他背上踹了一脚,应该不会摔断腿的。”
叶悦蹲在叶兰身边,想要察看他腿上伤势:“四哥伤的可重?”
紫衣丫头灵动的大眼忽闪着:“哦……我没看清嘛,以为是块石头可以借力蹬上去嘛。”语声一低,她嘟囔道:“谁知道蹬了还是上不去……”
叶兰冷戾道:“此仇我会与你算清的!”
“四哥,你先莫与她呕气了。”手握长剑的红衣少女忍不住忧声道:“先把断骨接好,否则怕是要不好。”
叶兰冷冷睇目于不远处的小人儿。久久方应:“……嗯。”
阿紫嗫嚅半晌,不怕死地迎视了叶兰目光,嘟着嘴道:“是我踹了你才害你摔断了腿,作为补偿我帮你把断骨接好好了嘛。”
“你……会接?”叶悦迟疑。
“嗯嗯!”阿紫眯眼儿笑着重重点头。
“你让她过来!”叶兰眼露寒光,不动声色。
那身穿小紫袄一脸烂漫天真的小丫头忙蹦蹦跳跳地凑了过来。
见她当真近身来,叶兰掩在黑色立襟绒领后的嘴角扬起一丝冷笑,悄然握爪如鹰。
“是这只腿是吧?”
只?
不远处的公输泉闻言微愣。
叶兰趁她近身,夜鹰手直指来人心门,正欲探出。
紫衣的丫头低着头蹲在他面前,两只爪儿毫不顾忌地摸上了他的腿,口中喃喃道:“是这只吧?还是这只?断在哪儿?这里?这里?”
越摸越上,手速飞快。
叶兰脸色倏变:“你干什么?!”
小丫头抬头来圆溜的大眼直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四目相对,天真烂漫:“给你接骨哪!”
大眼无邪,映着黑衣男子清晰的轮廓。
叶兰被她看得一愣。
“是这里吧?那我接了哦。”小丫头自顾嘀咕一句,低头便欲动手。
叶兰立时回神,正欲探爪出手。“咔咔——”一声,一阵剧痛自左腿传来。
叶悦直感手里扶着的人全身一抖,慌忙来看。
“你你……你接错地方了吧??我四哥脸都绿了!”
“不会的吧,我给雪娃儿接过,麻溜儿着呢。”
“肯定不对!和另一条腿都不对称了呀!”
“……哎好像是哎,那我换换。”
“啊——”
“你拧错方向了吧!我四哥都叫出声了!!”
“啊啊那我再换换!”
“啊——”
“你你……你往哪拧呢!”叶悦都快哭了。“我四哥脸都紫了!”
“那这样?”
“啊——”
“你……你快住手!”
“这样??”
“……”叶悦青着脸色。
“这次总归对了吧??”阿紫抬头紧张地看着叶悦。
阿悦僵了半晌,探头来看:“好像是对称了……四哥?”
不远处的公输泉咽了咽口水:“叶公子好像昏过去了……”
“四哥!四哥?!”
蓝衣少年默不作声地抹去了额上的汗。
阿紫呼出一口气,“好像是接上了,应该是接上了……”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蓝衣少年,小丫头两眼放光道:“我记得你也扭到了脚踝是不是??”
“没有没有!!”公输泉惊跳起:“我一点事都没有!”
阿紫不无遗憾地垂头:“哦……”.
“宗主,青娥舍的传书回复!”一身着云纹黑袍的弟子手握书信快马驰向最前首的墨衣男子。
马上之人闻声回首,面容静无微澜,脸色于风雪中泛出些许寒白,揉在俊雅温柔的眉目间,隐约可窥出一丝沉冷峻意。
伸手接过传书,展开一看,修长冷白的手指一颤,墨衣之人眉间震色:“墓蔹花……真是此物……”
骑马随于墨白长衣的男子身侧,蓝苏婉听闻此言,脸色也是一变:“我师父当时所闻,确实就是墓蔹花之毒?!”脸上一震,少女蒙然:“那岂非……”
“墓蔹花寒力与她身上霜夜寒花余毒相叠,寒上加寒,一身水迢迢之力势必倾覆,若再遇此地冰雪,绝活不过二十日。”
师父!
蓝苏婉一瞬间面白如纸。
墨然眼望连绵不尽的冰雪,素来清雅柔和的目中畜满深忧哀意,顿了一顿,极轻声道:“她身中墓蔹花之毒,若无解药,我等便是在余下十数日内找到了她,也已来不及救她。”
蓝苏婉刹时僵在了马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蓝衣少女喃喃道:“墓蔹花的解药……有一味草是必不可少的……”蓝衣的人霍然调转马头,往岭外西南方向急疾而去。
遥遥千里,早已不及。
策马扬鞭,蓝衣少女霍然想起十年以前,荒郊野林之中,自己满身是血被母亲藏在马车内的横榻下,脸上身上都是父母及来犯凶徒的血,小小的年纪,呆滞吓傻的眼神,缩在马车底座下瑟瑟发抖。
时值深秋,黄叶飘满,那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拂开染血的车帘,满目轻悯地伸手予她。
当时师父说的是:“别怕,自今日起,由为师护你。”
“师父……”蓝苏婉哑声喃一句,眼泪自眼角滚出散落在风中,夹马长喝,一人一马急速奔向雪岭下的西南远道。
漫漫轻雪纷落。早已不及。
墨然看着蓝衣少女策马而去,眼神深幽而凝重,隐隐肃杀。
雪色的纶巾飘摇在风里,墨衣上云纹繁复,大朵大朵的祥云铺开在衣襟袖领处。
男子垂目少许,翻掌递出一物给了左手边始终垂首未抬过的宗门弟子。
“附影。”淡淡道了两字,墨然眼望远处。
“是。”那人伸手恭敬地接过了男子递来之物,低声应了一字,而后调转马头迅速驰远了。
墨白长衣随同风雪辗转扬落,马上之人面朝雪岭,更加急切地策马疾驰而入。
小师妹,八年前你知我救不了你,宁可独自去往连城。此一次……又如何?!
风雪凌然.
雪岭寒天,窑洞内火光轻曳,不时传出木炭被烧裂的噼啪声。
篝火一侧,少年人小心地取下瓦罐里的肉汤,倒出在木制的旧碗中,端起欲喂怀中之人。
坐在少年斜侧的粉衣男子蓦然勾唇,轻声冷笑:“小子,你*还是莫要浪费了。”
云萧抬头来冷冷瞥了他一眼,并不理会。慢慢将碗中肉汤吹温,便欲喂进女子口中。
那娃娃脸的男子便斜眼静静看着。
少年人甫将汤碗拿近,怀中女子便微微蹙起了眉,而后无力却本能地别过了脸。
云萧一愣。
篝火那一侧的男子挑眉邪笑。
云萧再试了一次,将木碗拿近欲喂,女子昏沉中仍旧会别开脸,碗中汤汁晃动,溅了一些在女子唇上,怀中之人眉间便蹙得更紧,白着脸垂首紧抿双唇。
云萧怔怔地看着她,只是惑然。
篝火那一面的男子笑意更深,眼中邪气而轻蔑。
青衣的人蓦然将碗中肉汤喝下,低头间以口渡喂,哺给了怀中女子。
脸色骤然一变,赫连绮之眼见两人双唇相贴,猛地站起了身来。“你做什么!你师父食不下荤味你这都不知么!”大步走近,男子伸手一把拉起少年。
云萧转腕拂开男子,牵动左腕静脉上的伤口,顿时疼意甚剧。精致绝伦的脸上沁出冷汗,面色寒白。
赫连绮之被云萧拂开一步,面色也冷。
另一面篝火旁的少女警告般地瞪了粉衣男子一眼,而后便有些莫明地垂了首,未多言。
赫连绮之直视少年,两人四目相对,都是冷面寒目。
洞内冰雪晶莹,炭火幽然。
云萧怀中的女子蓦然转面,将少年人喂来的一口肉汤又吐了出来。回首间气息微弱,昏然无觉。
云萧震了一下。
自己虽知师父食素……但此前也能喝下自己的血……便以为……
青衣的人伸手轻轻擦去女子嘴边汤水,抬眼间冷冷看向嘴角隐有冷笑的男子,“你怎会知晓我师父的事?你到底是谁?”语声幽冷。
赫连绮之蓦然扔过来一方水袋,冷面寒声:“喂她喝些水。”
云萧接过水袋,眉间蹙地更紧,仰首间自己先喝了一口,看见男子转目瞪来,只当未见。
但觉水无异状,才慢慢喂女子喝了一些。
赫连绮之冷笑一声,慢慢道:“体内有霜夜寒花余毒,又中墓蔹花之毒,寒上加寒。元力倾覆,经脉逆乱闭塞,多处已断,内伤甚重。”勾唇轻轻一笑,粉衣男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眨了一眨:“这个女人,本已活不过十日。她又天生矫作,难食荤味,我看再有一日,你就可以埋了她了!”
云萧沉面,只不言语。
是夜,山风怒号。
月凉如水,映照在冰晶一样的细雪上,盈盈地反射着清光。
洞口风声呼啸,洞内深处有篝火不时跳跃曳动。一片清冷寂静中,少女与几名大汉各自扯了一块兽皮铺垫在篝火旁的空地上,蜷卧正酣。
青衣少年盘腿端坐,抵着丹田内的刺痛勉力将内息运行过两周天,强自调息回力。运功罢睁开眼时眼前不能自主地闪过一阵黑芒。
苍白的脸映着火光晕出淡淡霞意,眉形冷逸,长挑若竹,傲然不群。
少年抬头望向洞外隐约可见的风雪,回头来扫了一眼洞内沉睡的少女与大汉。
那粉衣狐麾的男子倚身靠在叠起的兽皮上,阖目无声。圆润粉嫩的双颊当真便如十六、七岁的小小少年一般,纤弱的身形,大眼、挺鼻、小小的嘴,纤长的眼睫颤动如扇,一眼观之赤子童颜,天真烂漫,真是可爱至极。
云萧目中一凛,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此人看似人畜无害,心下却如毒蛇猛兽,实在令人骇然。
这样的人怎会是师父的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