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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如山 烬天翼 18656 字 3个月前

蓝苏婉正色道:“大师姐与师伯带师父师弟回归云谷疗伤,那一位……那一位霜宁郡主叶悦与其兄长一路都有随行,当时情急,师姐未加理会,进入归云谷后,叶悦姑娘想要时时守在师弟榻前……”蓝衣的人顿了一瞬,续道:“……被大师姐拦在了谷外。”

端木怔色。

蓝衣少女又道:“师姐不允他们入谷,当即就要赶他们离开归云谷,只是……只是叶悦姑娘如何也不肯答应,一心想探师弟安危。”

端木不由想起徐州地下阵宫之时,云萧与叶悦相处之情。一时便也默然,轻轻叹道:“绿儿知凌王与我不善,对其一直心怀警意,叶姑娘与其兄长俱为凌王后人,绿儿必是不放心他们进入谷内,通晓谷内地形。”

蓝苏婉应声道:“是这样。只是即便师姐拔剑威胁……叶悦姑娘仍旧不肯离去……”

端木默然少许,轻声道:“……她待萧儿,当是真心。”

蓝苏婉闻言低头,神色霍然几分委屈,声音也喑哑了几分:“……是这样……她们兄妹与师姐僵持不下,墨然师伯便出面道:谷外自有拦截外人的阵法,若他们能破阵而入,便不再阻拦;若是不能破阵,便不可入谷。”

“如此十数日来……叶悦姑娘便一直在试图破除九曲玲珑阵……只是终归未成,难以入谷……因而长时滞于泊雨丈中。”

端木宁声道:“她应是、想亲眼见到萧儿安好,如此才能安心。”

蓝苏婉点了点头。“弟子心里明白,故而吃食用度,都有叫阿紫与他们送些过去,并未为难。”

端木想了想道:“只是泊雨丈中能遮风雨的唯有丈中守阵庐,时值仲冬,难免受寒。”

蓝衣的人再度低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榻上女子思虑许久,微微一叹,也未再言。

过半晌,榻上之人蓦然吩咐道:“你且记得,给萧儿煮些补血养气的吃食。”

蓝苏婉闻言愣了一下,而后便低头应了:“是,师父。”

第136章 明月

叹月居内,紫衣的丫头霍然想起什么,扬声道:“对啦,小云子你认识一个叫叶……”

房门兀然被人轻轻推开,蓝衣的少女端了两碗热气氤氲的甜粥踏进来。

阿紫立时忘了前言,与手中的肥雪貂同时转头望向门口,眼儿倏亮:“二师姐二师姐!什么好吃的?!”

蓝衣少女将碗儿端至榻前,放在榻边小几上,伸手轻轻扶起榻上少年。“是给师弟补血益气的红枣小米粥。”

“两碗两碗!有我的!!”紫衣的丫头立时伸了爪儿去端。

手至碗边被蓝衣少女拍了回去。“哪儿有你的,一碗师弟的,一碗雪娃儿的。”

“啊?!”

被阿紫拎在手中的肥雪貂立时伸长了脖子,眼冒红心,满目垂涎。

“那我把雪娃儿掐死就有我的了吧?!”阿紫反应奇快地扬声便道,当即拎起雪貂作势欲掐。

雪白的毛团儿吓得缩紧了脖子死命挣离那碗甜粥,以示清白。

“你……!”蓝苏婉气得一噎。伸手推了小碗过去:“拿去就是。”

“嘻嘻~”阿紫立时丢开雪娃儿喜滋滋地端了甜粥来喝。“二师姐最好了!做的东西最好吃了~!”

蓝衣的人便也再气不起来,瞪了她一眼,叹着气端起小碗,执着勺儿欲喂云萧。

青衣的人笑看她二人一眼,由蓝苏婉扶着倚坐榻上,轻声道谢罢,便强忍伤痛伸手接过了小碗。

放于唇边尝了尝,而后便仰头自行喝了下去。“……确实好喝。”

青衣少年将碗递还蓝衣少女,温然再道:“谢二师姐。”

蓝苏婉怔了一下,而后微微笑着点了点头,默声放下了手中木勺。

阿紫脚边,雪娃儿围着小丫头来回转了数圈,圆亮的眼儿巴巴地望着阿紫手中小碗。

紫衣丫头砸吧着嘴,伸脚一把踢开了它,雪白的毛团儿轱辘着在地上滚了一圈儿。

阿紫没心没肺道:“你该减肥了。”

可怜的毛团儿似受了莫大欺侮,趴在地上悲愤嘶嚎,再度凄愤仰天,泪洒长空。

残阳已没,阴云满天,寒夜小雨幽幽然飘落下来,风雪之势。

昏黄的烛灯燃起于屋内,影影绰绰,青衣的人倚坐榻上,怔然望向窗外远处,眼神寥落,恍恍无归。

门外蓦然响起扣指声,少年人转首侧目,哑声未应,木门轻轻被人推开。

蓝苏婉让了让身,一袭墨色长衣的男子抱着女子缓步踏入了屋来。

云萧抬头望见,乌发轻垂,纶巾似雪,男子身形朗逸,眉眼清雅如画,神情温润柔和,有如玉玦。

少年正自怔神,淡淡的轻白撞入眼帘,他下意识地垂目往下……

女子束手于腹上,长衣淡色,青丝流散,雪鬓苍白。

被男子抱于臂膀间慢慢走近。

云萧怔怔地望着她。

心下一时平静地异常,而后极慢极慢地涌起无数思潮……磅礴,激荡,翻涌,停滞,而后潮起又潮落。

少年的眼神茫然而□□……久久不能回神。

就那样滞在了思绪里,无知无念,无来无往。

端木似有感少年气息不稳,眉间微微蹙起,轻轻抬头“望”来。

两人四目相对,女子盳目之下竟仍是眸光一颤,不知为何。

少年缓缓移开了双目。

墨然将女子抱至榻边,放在了榻沿一侧。

青衣的人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来,揽腰而护,以防女子摔落榻下。

墨然目色一深,不由抬头看了榻上少年一眼。

云萧回神来,眉间便复肃色,抬头来望向一侧长身玉立的男子,触及双目,两人都是一震。

云萧不知为何脑中一疼。

墨然看着他,眼神深邃而复杂,幽幽然地望不见底。

这样的一双眼睛……

“师弟,他便是云门分宗森云宗主,墨然师伯。”蓝苏婉立于端木身侧,望着青衣少年柔声道。

榻上的人当即回神,低头便向男子颔首为礼:“云萧拜见大师伯。未及下榻跪拜,请师伯恕罪。”

端木闻着他的声音,心头不觉一疼。

墨然望了少年数眼,脸上神色已是柔和,轻柔道:“你嗓子这样嘶哑,便莫要多礼了。”

云萧又是一礼,方回身倚于榻上,尽力坐直。

“小蓝把熔岩灯放下,领你师伯下去歇息罢,我与萧儿看看伤势,之后回。”

“是,师父。”蓝苏婉知她欲为少年行针,怕师伯忧怀,故而让自己带了师伯去休息,以免在一旁挂心。“弟子晚些来接您。”

墨然又怎会不知,轻轻叹了一声,只敛声嘱道:“莫过于勉强,伤了自己。”

女子轻轻颔首,低声应了:“嗯。”

墨衣男子转目再看了一眼云萧,便跟随蓝衣少女身后慢慢走出了叹月居。

含霜院中,细雨如丝,蓝衣少女打伞送墨衣的男子折回药庐小歇。

广袖轻拂,墨衣之人和声道:“冬日雨凉,晚些劳苏婉师侄打伞,还是由我过来接师妹回吧。”

蓝苏婉抿唇而笑,轻轻点头:“那便有劳师伯。”

繁复的流云纹络在男子长衣上涌动轻叠,墨然眼望远处,行路间脚步轻缓,几无声响。

他蓦然道:“云萧师侄性子温谦有礼,像极师妹,是个好孩子。”

蓝苏婉闻言心下一暖,不觉微笑道:“师弟心细,聪慧敏识,待人接物确实像极师父。”

墨然脚下未停,步履始终从容宁淡:“他入归云谷五年余,受师妹教导,相像也是常理之中。”

蓝苏婉温然点头:“是这样,五年下来,师弟性子越发沉静,颇有师父之风。”

墨衣的人眼中流光一闪而过,神情仍旧柔和,语声轻缓。“当年收下他,师妹必是费了不少心力,现如今云萧师侄能不负师妹教导,确实令人欣慰。”

蓝苏婉闻言不由恍然,脚步慢慢变得凝滞:“当年谷中初见时,师弟一身血衣……心性桀骜满身是伤……身心都已是强弩之末……若非师父后来封了他的……”

记忆么。

少女虽即时回神止住了言语,男子却仍是猜测到了。

望着自己的眼神无一分波澜。

识不出他,也记不得他的眼神。

衣摆云纹轻轻流动,男子仍在往前慢行,深邃的眸中晦隐无波,幽然如潭。

可他却不能识不出他。

那样的一双眼睛。

那一夜……见过太多。

幽魅,皎然,又澄澈,清如水,净如璃,明如月。

胜过世间最美的星辰。

见过,便难以忘怀。

神情始终温润的男子微微闭目。

和那一人如此相像。

“原来如此。”墨然轻轻喃了一声,负手于后,慢慢抬步走入雨中。

“师伯?”蓝苏婉不知为何心生忐忑忧惶,回神来见男子走出伞下,忙撑伞跟了上去。

墨然回首望她,极温柔地笑了一笑,眉目温宁,和如春风。“无妨。师伯喜欢雨……这样无心无意地一直落下……好似能涤净人的肮脏污秽、满手血腥。”

蓝苏婉闻言一愣,莫明地怔在了原地。

细雨中,墨衣云纹的男子负手而立,乌发慢慢蒙上雨雾,纶巾朦胧。清逸的身影融进雨幕中,影绰寥然。

一眼望之,便如明月蒙尘……光华淡灭间隐约如是,却再难看清。

师伯?蓝苏婉于心底唤了一声,执伞立于原地,一时竟不知上前。

幽雨如帘,慢慢染湿男子衣发,幽谷深院中,墨影孤色。

……

窗外的雨声细细绵绵,轻轻落于屋檐窗棂之上。

烛芯微烁,昏黄的光影于屋内轻轻曳动。

叹月居内。

端木静坐于榻沿一侧,转目“望”向榻上少年。

云萧亦望着她。

白衣的人不知为何轻滞了一瞬,而后伸手执向少年左腕;几是同时,青衣的人抬手把向女子右腕。

指尖同时触及。

两人都是一愣。

“师父……”

“师父想看看你的伤势。”

青衣的人不觉一笑,眉稍眼角皆染上温意,晕染化开,轻柔如水中涟漪。“……萧儿也是。”

端木点指于他腕上,语声见柔:“为师的伤已无大碍。”

少年人却并未放开手,手指仍旧号在了女子右腕处,指尖随着女子看脉的动作而翻转往上。

“师父体内尚有余毒……”

“再调理些时日便可慢慢除去。”

“膻中穴仍有损伤,还未复元……”云萧言罢眉间便凝了一分肃色,嘶哑着声音道:“银针刺穴渡力之法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寸断,沦为废人,师父往后还是莫要再用了……”

“此为无法之法……”端木放在少年人左腕上的手收了回来,轻轻叹道:“师父心下明白……你且放心,现下你的伤势远比为师要重得多。你却……”言至此处便又是一叹,禁不住喃道:“萧儿……”

青衣的人面色温然,轻轻望着她:“弟子即便受怆深重,也只为一时,休养之后便会痊愈;不比师父本有寒疾,若有伤损只得慢慢调理,且会损耗多年修行的元力。”

端木闻言而怔声,一时竟无言。

少年人忆起什么,又道:“只是岭中之时,弟子分明察觉师父左手掌心似有异物,今日看脉却丝毫未见……”

端木回神过来,眸色温浅,宁声与他道:“只是无碍之物,萧儿不必忧怀……只是你体内这一味毒蛊,颇为阴损罕见,毒性虽已消散无多,却仍当警醒于心。为师于蛊所知尚浅,待绿儿回来嘱她与你细看。”

青衣的人目中忽是深深的寂然与伤恻,久久,哑声应:“……好。”

“你内力劳损太甚,内伤着实不轻,我与你行针纾一纾,可助长内息,令你早日复元。”

云萧当即摇头:“不劳师父,此霜月寒天,师父还是多蓄力为好,弟子的伤不日后自会愈好。”

端木伸手一拂,白衣广袖于少年人面前摊开如绫舞,数十支银针并排于其上,微微反射出银光。“且听师父的。”

第137章 疗伤

少年人还欲再言,只时初醒不久,言行皆吃力,一日下来终归是累了。

未及再言,已被她一指点在胸前。

“有熔岩灯在助,为师不会有事,你且安心。”白衣的人伸手于少年胸前抚了抚,而后转腕射出数枚银针。

云萧抬眸望着她眉宇间的肃淡之色,心内一时纷扰,忧忧惶惶,缱缱恻恻,默然失神。

他哑声道:“谢师父。”

端木听着他明显喑滞,恍惚中痛抑难过的语声,不觉一怔,“萧儿?”伸手再度把向少年左手脉膊。

榻上的人如受了蛊惑般,于她伸手而来的瞬间,蓦然转腕,紧紧握住了女子的手。

不顾腕脉伤损之痛;

不顾满心惶然自诫;

不顾女子眉间震色。

如释怀,如决绝,如倾覆……他凝眸不负,满腔痴妄,皆化眸中涌动不迭的思潮,缱绻,铭心,深刻入骨。

师父……

白衣默然。

女子纤细柔白的右手被少年人修长冷逸的五指紧紧桎住,温柔疼窒,紧握不放。

端木一时愣在了床榻一侧。

不知是不明其义,还是未曾料到,半晌未能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抬起另一手,伸向榻上少年缚住她的手。

青衣的人眸光一颤,仓皇疼涩,欲放手。

女子将左手覆在少年人手背之上,蓦然轻声道:“有师父在,往后必不会叫你再受这样重的伤。”

青衣的人闻言而窒,胸下翻涌如浪,指尖颤瑟难止。

久久,他喑哑道:“……有萧儿在,亦会倾一生之力,护师父安然。”

女子目色极温,空茫的双目凝望少年许久,沉沉一叹:“你这样,为师何以能承……”

少年人凝尽一生执妄,倏然望她,只一眼,举世难回。“我始终记得……你是我师父。”

白衣的人抬头来回望少年方向,不知为何,心下蓦然变得十分沉重窒然,似乎能感受到榻上之人凝肃压抑的目光里,带着深深的恻然、浓重的伤然。

迟疑了一瞬,女子抽出手来,又在少年人颈侧肩头射入了几针。

少年人只是望着她,苍白的面色,颤动的眸光,青丝流墨般散落肩头,映着屋内曳动的烛火,恍恍如璃。

女子默声行针许久,肩颈胸前,乃至双膝,酉时过后,终于一一将少年身上之针收回。

“谢师父。”青衣的人低声道一句,语声恭然。

端木收起针昂,原就倦冷的面容上有些苍白。她缓缓道:“你且安心休养,再过几日,应能痊愈。”

榻上之人垂目而应:“是。”

端木不知为何抬眸再望了少年一眼,而后慢慢道:“此次归来后,我便未再闻到你身上所携那一株蛇花枯藤……”

少年人闻言回目,眸中温敛,轻声道:“师父当年苦心,萧儿心下已知。”

端木霍然一震,语声微滞:“你的身世……”

“弟子亦明。”

白衣的人眉间慢慢凝起肃色。许久,宁声道:“知道了,也好……师父有感自己的伤势经人精心疗治过,所用之药皆为上乘……极为罕见……想你许是……”

“纵白负着师父与我,入了徐州之地的樱罗绝境。”

端木闻言,恍然道:“如此,你必是什么都知晓了。”

少年人极低地“嗯”了一声。

端木默然许久,面容之上浮现忧色,凝声与他道:“奇血族人于夏国内一度被人暗狩,猎以为药……你既已知晓自己身世,往后便应警觉,切不可再如雪岭中时、轻易舍血于人……否则……”

青衣的人闻言亦震,垂目肃声而应:“师父放心……弟子明白,定谨记于心。”

端木点了点头,不由得伸手执起他的左腕,指间触到少年人推陈往上,一道道排列在腕间的白色布缠,心头微一疼。“往后,不可如此。”

少年人自女子行针后便有感她面色白了几分,故而一直伸手揽护在女子腰间,防她失力摔落榻下。

此刻望见女子神色,禁不住轻轻将她揽近,温然浅笑:“阵宫塌落之时,师父若肯护好自己,萧儿自然不必如此。”

端木闻言怔色,恍然听出少年人竟似在暗责自己当日于阵宫之内,不顾自身安危,独自破除九宫阵心余阵之事。

一时竟也无言。

窗外雨声更响,轻轻敲打在窗棂之上,屋内之人有感门外步声趋近,最后道:“此正冬寒月,泊雨丈中寒甚,叶悦姑娘一直在阵外守候,欲见你安然之样。”端木抬头来望着少年嘱道:“待你身子好些,应往丈中一踏,让她安心。”

云萧闻言一震,泪蛊蚀心,忽叫他心下微疼,恍然间脑中浮现一袭鲜烈的红衣,少女望着他单纯一笑,真挚诚忱。

青衣的人望向窗外寒雨,目中微见迷蒙,哑声应道:“是……”下意识地放开了揽在女子腰间的手。

墨然扣指于门,适时推门而入。

端木向着他微微点头罢,被男子轻轻抱起。

蓝苏婉拿起元火熔岩灯欲跟随而出,端木浅声阻道:“这几日便放于此处。”

蓝苏婉迟疑一瞬,放下了手中石灯。

墨然眉间微微一蹙,目中却仍旧温然,抬眸柔和地望了少年一眼,而后便抱着女子缓步行出了叹月居。

目色始终柔浅。

青衣的人怔然望着窗外泊雨丈的方向,半晌未能回神.

次日雨歇,阿紫提着个小食盒蹦蹦跳跳地往含霜院外去,蓝苏婉行过望见,唤住她道:“阿紫,你又是往哪儿去?”

紫衣的人儿回望蓝衣少女,忽闪着大眼道:“去给我家小兰兰和阿悦送好吃的呀~”

蓝苏婉顿了顿,道:“叶公子不是言……但凡你送去的东西,他都不会吃么?”

紫衣的丫头挥挥手:“不会不会的啦,他最喜欢我送去的好吃的啦~”

蓝苏婉闻言微蹙眉,显然几分不信,看着紫衣丫头嘻笑无常的模样,忍不住叮嘱道:“你且好好与他们说话,凌王虽与师父不善,但他们于师父面前毕竟只是小辈,若欺侮地太过……恐怕不妥,你莫要太为难了。”想到什么,蓝衣的人又道:“莫像几日前,逼得人家跳潭避你,实在不该。”

阿紫眯着眼儿灿烂一笑:“放心啦二师姐~我一定不会再欺侮他哒!”

蓝衣少女立于院中便轻轻点了点头:“你知道便好。”

“那阿紫去啦~!”紫色的人儿笑得越发烂漫天真,转身再度蹦蹦跳跳地行远。

蓝苏婉回头,心下略有些怔忡,不由得将红衣少女鲜烈明艳的身影在脑中过了一遍,而后抬头望向了叹月居。

怅然若失。

蓝衣在院中翩跹如蝶,静了一瞬,举步续往叹月居行去。

……

泊雨丈中,叶悦不知是第几次被阵中之力绕回,筋疲力尽之下踉跄着倒退几步,眼见将撞上背后稀疏林立的一棵老树。

冷目寒戾,长衣如幕、襟领皆黑的男子适时出现在树前,将脚步虚浮的少女一把扶住,护在胸前:“别闹了!耽搁了十数日还不够么!跟我回凌王府!”

阿悦头晕目眩地摇了摇头,十数日来流连丈中、阵中,几无休息,面容憔悴,红衣泥泞、一身狼狈,与平日娇俏飞扬的模样全然不符,一眼见之不由得让人心疼。

“我怕我一走,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小哥哥伤得那么重,无论如何,我也想看看他究竟怎样了……”

叶兰面色冷然,气恨于心:“那小子是端木若华的徒弟,父王不会高兴你与他来往的,而且也不过是个枯瘦寻常的臭小子,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母妃为你挑的那些世子候爷,哪一个不胜过他数倍!”

叶悦转头看了看他,眼眶一红,微低头:“母妃从来都是看着父王的眼色行事,但凡父王夸过一句,甚至点个头的人母妃都要拉来给我看……可是父王从来不正眼看我。”少女不知是累了还是委屈,慢慢瘫坐于地,叶兰将她抱回了一旁的守阵庐中。

“从小到大,父王唯一夸过我的就是我的武功。”

叶悦依稀记起,彼时宫中闯入刺客,大内高手围捕,她不知情况和飞身而来的大内高手动起手,将之击败,父王看着她,不高不低地说了句:“不错,是我的女儿。”

叶悦心中酸涩,忍不住抬手去揣眼睛:“父王看中的人无一不是家世显赫,我不知道他看中的究竟是那些人,还是他们背后的权力……我拼了命地练好武功,想要父王多看看我,不管是在外游历还是在家习武,我始终都在想着这次一定要变得比以前更厉害……好让父王看见我……以前真的不觉得这样子累人……直到遇到了小哥哥……”

叶兰目中繁复,面容仍旧冷戾,眼中却生波澜,拿出一方手绢塞入了叶悦手中。

“和小哥哥在一起时我既开心又忐忑……喜怒哀乐都是我自己的情绪,那段时间我完全忘了父王给我的压力,觉得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和自在……我想,这大概就是真正的快乐……”叶悦哽咽道:“我是真的喜欢小哥哥……很喜欢很喜欢……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想和他一起经历更多事;想看到他安然无事的样子……”

叶兰将她放在了守阵庐中简陋的木榻上,闻言暗暗握紧了五指,微斥道:“阿悦你还小,不要轻意将个外人看得这么重!”

叶悦顶着通红的眼眶抬头来瞪向叶兰:“父王是我的父王,可是从来没有看重过我这个亲生女儿!”

第138章 红霜

叶兰还想再说什么,叶悦咬牙道:“以前我在外游历,父王哪次派人出来找我了……更何况是派四哥来……我知道你这次来找我……其实根本不是找我……是找我从父王书房里拿走的那封信。”

叶兰当即一震,静了一瞬,慢慢站起了身来。一时没有说话。

叶悦别过了脸:“那封信已经被我撕了,你和父王都不可能再找回去了。”

叶兰微皱起眉:“那封应是宣王写给其心腹大将郭敬芝的信,父王费时多年才寻到,你拿它做什么?”

“反正我就是拿了。”

“信里写的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看就撕掉了。”

叶兰站立榻边,声音不禁转冷:“你这样,会坏了父王的大事。”

叶悦回头来语声亦冷:“他永远有做不完的大事,那天是我的生辰,他回府后一句话也没有和我说!”

叶兰眉间越皱越紧,久久,突然道:“阿悦,你知道我和你大哥、二哥、三哥被父王收为义子,进入凌王府之前都要对父王立誓么?”

叶悦仍是一脸愤怨之色,闻言只是不说话。

叶兰接着道:“誓言只有两条,其中一条是永不违命永不背叛……另一条我和你其他三个哥哥都不能说……但是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叶兰又道:“还有,父王不许你和郭小钰走得太近,并非是不认可你交的朋友……只是朝廷有明令,朝廷中人可以师从江湖武者,但绝不可私自与江湖势力有所牵连勾结,否则便按谋逆罪论处,当诛九族。”叶兰肃面道:“此事可大可小,郭小钰既是丐帮帮主,父王就不得不防。”

叶悦想也不想便道:“父王虽在朝,可我又不当官,也要在意这个么!”

叶兰拧眉:“你是凌王的独女,是朝廷册封的霜宁郡主,当然是朝廷中人。”

叶悦目中寂然:“那小哥哥呢,他是清云鉴传人的徒弟,云门只有寥寥数人,算不上江湖势力吧。”

叶兰虽不想承认,但不得不道:“云门也是江湖势力,但其下三宗独清云本宗,不纳入江湖势力范畴。一是如你所说,归云谷清云宗一向只有寥寥数人;二是因为清云宗主作为夏国三圣之首,本就有辅国安邦之责,所以不算。”

叶悦霍然抬起头来,愣愣道:“所以我是可以和小哥哥在一起的……”

叶兰哼了一声:“当年要不是端木若华,父王早已登上皇位,你以为他会高兴你和端木若华的弟子有什么瓜葛吗?”目中一寒,叶兰冷道:“这个女人,父王迟早会对付的。而我们与她的弟子为敌,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叶悦眼眶一红:“做王爷有什么不好!我才不要管他的什么大事!我才不会和小哥哥为敌!”

叶兰戾声道:“你懂什么!你怎会明白父王的处境?!他是你的父王,没有他……”

“没有他正好呀~省得让我大师姐烦心~还闹心我师父~”紫衣的人儿鼓着腮帮子站在守阵庐门口,想也不想道。

叶兰浑身一震,回头来目眦尽裂:“你!臭丫头你什么时候来的?!”竟然毫无声息!

阿紫嘻嘻一笑:“亲爱的小兰兰我给你们送好吃的来啦!”

“你滚!不许进来!!”叶兰倒退数步,防备地站在屋内最角落。

“哎?你躲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嘛~”

黑衣的人一改先前冷静面容,脸色都白了三分。下一瞬便感眼前一花,紫衣的人儿拿着块糕点蹲在他面前的一张木案上。

粗陋的木案别无长物,一眼见之就是一块横木架在四根细柱上,四个角都不齐,被阵庐外的风一吹,摇晃不止。

可是紫衣的丫头蹲在上面却好像十分稳固,怡然自得、没有半点受惊的样子,发辫上紫色的缎带垂落胸前,小丫头对着他笑得格外灿烂:“小兰兰,阿紫喂你吃桂花糕!来,张嘴~啊……”

叶兰勃然大怒:“我说过了!你送的东西我们不会吃!你也不准再靠近我!”

阿紫疑惑地眨眨眼:“可是阿悦不是在吃吗?”

叶兰愣愣回头,叶悦一手端着阿紫送来的食盒一手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正拿出里面的糕点来细细品尝。

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朝两人望来。

“这个桂花糕做得很香,应该很好吃……”红衣的少女慢慢咽下了嘴里的桂花糕,抬头来轻声说道。

叶兰眼前有点发黑。

“呶,小兰兰乖~你也吃啊,阿紫不想再被二师姐数落我送来的东西你不肯吃啦!”

“拿开!你也走开!我不会吃你的东西,离我远点臭丫头!”

紫衣的人儿微微苦着脸:“到底怎样你才肯吃嘛~不就是亲了你几次,摸了你几下嘛……那不然我让你亲回来?摸也行!”

“谁要亲你摸你!无耻!”

阿紫闻言嘟起了嘴巴,反倒更有兴趣地蹲在案上直直地盯着叶兰。

一身黑衣煞气逼人的男子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周身汗毛地竖了起来……“你……你那是什么眼神!!”

“想让你亲亲我~”

“做梦!无耻!寡廉鲜耻!恬不知耻!”

阿紫的眼珠儿转了一转:“小云子已经醒了,你们守在这里不就是想见他嘛~小兰兰主动亲阿紫,阿紫就叫小云子过来见阿悦~”

叶悦立时抬头,语声微颤:“小哥哥他醒了?他的伤……他没事了吗……”

阿紫咧嘴笑道:“嗯哪~阿悦不是想见小云子嘛,我可以跟他说了让他过来呀!”转头又看叶兰,小丫头的笑容烂漫天真:“只要小兰兰答应吃我喂的糕点,还要主动亲亲~”

“你妄想!”

“四哥他不想……”红衣少女转目低头:“就算了。”

叶兰望向叶悦,突然滞了一滞。

阿紫眼儿晶亮地望着他:“吃不吃?亲不亲?而且以后不能躲阿紫!”

叶兰阴沉着脸:“……你别太过分了!”

阿紫呶着嘴:“那小云子不知道阿悦在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见阿悦呢~”

叶兰咬牙。

阿紫吐着舌伸手再把糕点拿过来:“啊……小兰兰吃~”

叶兰挣扎许久,看了一侧安静怔神的叶悦一眼,忍辱负重地张口咬下了……

阿紫欣喜地嘟起嘴儿开心地凑近过来,眯起的眼儿像两道弯弯的月牙儿,又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叶兰看了她许久,再看一眼阿悦,终于壮士断腕、视死如归地亲了下去。

嘻嘻~这下不算阿紫欺侮他了吧!紫衣的人儿喜滋滋地想。

禁不住伸出小舌头撩了那人一下下,叶兰面色一青,连连后退。

阿紫笑得更加开怀。

这个人可好玩儿了!碰一碰就好玩的紧!而且他武功高,碰不坏!.

蓝苏婉行至叹月居前,忽觉脸上、颈中有些许冰凉,抬头来,幽幽的细雪从天际缓缓落下。

“二师姐。”

蓝衣少女闻声望去,青衣的人吃力地扶着门框勉强站立,正欲踏出叹月居。

“师弟?”蓝衣少女迎了上去:“你的伤还不能下榻,怎么也学着阿紫胡来了……”

青衣少年脸色青白,行出一步便觉周身刺痛不已,眼前霍然发黑、手脚无力,被快步行来的少女迎面接住。

轻雪幽然,少年被她接在怀中,微微倚靠身前,一蓝一青的两道身影在叹月居前轻轻相叠。

少年的头半垂于少女肩头,蓝苏婉半扶半拥着身前之人,恍然开口道:“师弟在外两年余,已经长得比师姐高了……”

少年抬起头,微笑回她:“云萧惭愧,多谢师姐相扶。”

“年关后……师弟就十七了吧。”

青衣的人点了点头,想要立身站稳,只是手脚均刺痛麻木,一时难以用力。

“师弟是知道了叶悦姑娘在谷外等候,因而想去见她一面么?”蓝苏婉轻轻握住了少年手腕,突然温声道。

云萧怔了一下,而后默然点头:“雨雪天气,泊雨丈中寒气甚重,我与她说一声,好让她安心回洛阳。”

蓝衣的人微扬起唇角,淡淡一笑,而后柔声道:“这样的伤势,也要强撑着下榻来……几日也不忍再让她等么。”

青衣少年愣了愣,垂首看向面前之人,但觉蓝苏婉乌黑的发髻一侧浅蓝色的流苏轻曳,和着垂落的青丝鬓发婉转柔美,蓝衣长裙在雪中幽然如兰花。

“二师姐?”

蓝苏婉垂下眼帘:“你莫动,我输些内力给你,如此你才能有余力行去丈中。”

青衣的人微一怔神,而后温声道:“谢二师姐。”

少女柔淡道:“我是你二师姐,有什么好谢的呢。”

云萧望着她微微愣神,有感冰蓝的色调在雪中环绕于她周身,淡淡的忧伤化了开来,安静而忧郁,无言而瑟然。

是错觉么?

“好了。”蓝苏婉轻轻推开云萧,扶他站稳:“你去吧。”

青衣的人运了运力,果然多了许多余力,周身刺痛在运力间减轻不少,脑中更复清明。

“谢过二师姐,云萧不时便回。”少年言罢,仍有些吃力地行过了蓝苏婉身侧,慢慢往院外竹林中行去。

蓝苏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幽幽的雪花飘落在她发上,眼中蓦然有些氤氲。

第139章 前路

轻雪从泊雨丈稀疏零落的林木空隙中落下,落进丈中随处可见的泽地水洼中,入水消融。

叶悦推开守阵庐的门执剑走出,望见青衣少年立身阵前,正驻步向自己望来。

林风静静一拂,雪花扬起落下。

两人都怔了一瞬。

“小哥哥?”红衣少女蓦然扬起笑脸,眼中有泪,大步冲来扑向少年怀中。

青衣的人面色有些苍白,下意识地出声唤她:“阿悦……”

“你没事就好了!”叶悦埋头在他胸前,禁不住有些哽咽,连日的疲惫和忧心,终于在见到他安然无事的此刻放了下来:“还好你没事……还好小哥哥好好的……”

理智虽复杂纷乱,情感却本能地怜惜着面前之人。青衣的人语声转柔:“让你担心了。”

叶悦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师父也没事吧?你们的伤都好了吗?小哥哥还有没有哪里不好?要不要紧?”

青衣少年清逸肃峻的眉眼流露出温柔暖意,温然回道:“师父在阵宫时中了毒,现下已经解了;我身上的伤再过些日子便能痊愈……你不用太担心。”

红衣少女扬起脸灿然一笑:“嗯!你们没事就好。”

“我们没事。”云萧低头看着她,目中繁复,手却情不自禁地抬起,伸向少女脸颊。

举止轻柔,神色温存。

无论是蛊还是毒,可以感受到,此刻自己是喜欢着她的……

怜惜,心悦,舒朗,隐约而清晰。

心里的涟漪微微漾起,眷念流连,像春风拂过池塘一样微熏和撩人,丝丝清甜。

是轻松,是迷醉,是安然。

有何不好?

有何不好……?

指尖微颤,少年人苍白着脸深深地望着她。

相遇、相交、相知、相念、相护的一路,都在脑海辗转浮现。

……

“小哥哥这招不适合对付它们……你学我这招‘三月飘絮’!”

“……我们跟它们斗一斗,未必砍不光它们!”

“小哥哥!你快上来!!”

“我……我不是有意伤你……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我让你伤回来……我们还做朋友……好不好?”

“流了这么多血……小哥哥你疼不疼?”

“没关系!下次我还去找你!或者你来洛阳找我……我……我等你。”

……

青衣的人眸光一颤,轻轻唤了一声:“阿悦……”

叶悦看到他抬起的手,心下一暖,禁不住伸手将他的手握住,牵到自己脸颊上……眼中尚有余泪,抬头凝望着他。

青衣的人目色一深,指尖轻轻蜷起。

面前之人如此真挚美好,两心相与,有何不好?

是呀,有何不好。

可是依然蜷起了手指,轻轻挣开少女,慢慢放下了手。

“往后……莫要再等我……”

恍然中好像终于明白了那街边老者与自己测算时所言……

……

“老朽多么希望你写的会是一个‘悦’字,而不是这一个‘雪’字……‘雪’字,上雨下山,泥泞之路,本已有上坡之难、下坡之险,又逢雨水,自是苦不堪言,其间艰险苦痛,怕是只有你自己能领会了……你选了一条不归路。”

……

青衣的人哑声再道:“从今往后……再不必等候云萧……阿悦姑娘。”

霍然面色一白,红衣少女震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女儿家可能真是一种极敏感的生物,只是听了最后续上的两字,好似立时便知道了他话中深意,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亦感受到了他思绪中的决绝和凝然。

她蓦然慌乱地站在他面前,感受着他的手从颊边垂落,带起仲冬清冷的寒风。

幽雪纷然,一直在落,泊雨丈中恍然如此寂静,能听到雪融化在水浥中的声音。

怔忡着退了一步。

想问为什么……

想问怎么了……

想问是哪里不对……还是自己哪里不好……

可是喉中仿佛被梗进了什么,张合数次,都未能发出声来。

叶悦低下头,眼前一片模糊,眼泪像止不住一样连续不断地往下落。

“我……我走了……”小钰不是一直说她笨么?可是为什么她就是听懂了……

迅速转身,一身鲜烈如火的红衣旋转散开,深浅不一的泥点缀在衣摆上,像颍川城中初见时,随同少女一起从二楼落下的屑木飞花。

头也不回地跑出数步,少女揣着眼睛背对着他,雪花落到她脸上、颊上,和眼泪一起顺着手背滑下,来不及抹去。“小哥哥,你、保重……”至后语声已然哽咽,难以听清,红衣的人脚下一转如飞鹄般凌然跃起,咬牙奔离而去。

云萧震震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红枫飞掠离远,眨眼消失在眼前。

……

此女名中带‘悦’,是你命中注定的有缘之人,你实应和她在一起,相爱相知,携手江湖,白首不离。她是你此生最好的归宿。

何谓最好的归宿?

令你免于惊,免于伤,免于悲,免于孤苦伤痛,零落彷徨;知你心,知你意,知你好,知你心之所喜,知你是一介良人。

……

身形微颤,他立身原地,极慢地闭上了眼睛。

觉到那样深重的难过和无力。

……

“和她在一起,你将名传江湖,青史留名,一世安宁;放开她的手,你将半世迷途,步步自毁,万劫不复。”

……

不似那样重;

那样苦;

那样彷徨。

他忍着余毒尚在、心里几近麻木的刺痛,仍是踏上了无回的路。

明明知道怎样是对;

怎样是应该;

怎样会轻松;

可是仍旧不肯点头,不肯应,不肯妥协。

于是就这样看着她离去。

偏执,无归。

伤了她,也伤了自己。

青衣的人身形一晃,蓦然踉跄着跪倒于地,湿冷的丈中泥水立时浸染了他的双膝。寒意刺骨。

一片雪花轻轻落至少年人撑地的手背上,冰凉柔软。

云萧看着它……看着它……目光幽深而寂静,隐忍而执拗。如在梦中般轻声喃道:“师父……”

并不是想求什么。

只是想保全自己的心,而后一直看着你。

从今以后,只做你的弟子。

伴你身侧,护你周全。

此生此世,唯余此念.

落月潭边,叶兰审视着潭中悠然游曳的雪白鲜鱼,凝力于掌,正欲下手。

突然林中上方一道鲜红的身影飞快纵过,直往谷外急掠而去,步法凌乱,身形颤然。

“阿悦?!”见她明显气息不稳,举止不同寻常,叶兰甩袖放手急跃而起,匆匆追了上去。

“阿悦!”连纵十数下,黑衣男子才堪堪追上那抹急掠不停的身影,红衣的人手捂双眼,全不看路,数次都踩在无力承重的枯枝之上,险些摔落下去。

“阿悦!”叶兰凝力一跃,终于挡在了少女前面,一把拦下了她。

红衣少女头也不抬地撞进男子怀中,两人身形都是一晃,脚下不稳,险些从枝桠上坠下。

叶兰抱着她顺势往后一掠,落在了邻近的一根横枝上,背靠老树粗干护住了怀里的人。“阿悦?阿悦!怎么了?!”

“呜——”叶悦再也控制不住,撒开手抱住面前的人,紧紧攥住指下的衣料,埋头在他胸前大声哭了出来:“四哥……四哥……呜……四哥……”泪瞬间瀑溢而出,浸湿了叶兰身上黑衣。

叶兰面色极冽,抱住她轻抚不及,冷声急喝道:“发生了什么?!是谁欺负了你?是不是那个臭丫头!还是……”

“不是……不是……”怀中的人无力地摇头,抽咽难止,瘦削的娇小身子在他怀里哭得颤然不止。“是我不好……是我不够好……四哥……”语声一喑,少女咬牙颤声道:“……我……我想小钰了……想大哥二哥……三哥……还有母妃……呜……”

叶兰冷声阴鸷道:“是哪个说你不好?四哥把他的尸体带回来见你!是那个臭丫头……”

“不是……”叶悦哭得眼前一片昏黑,纤长的红丝发带凌乱地缠在长发上,一片狼藉,手越攥越紧,头越埋越深:“呜……不是……四哥……我……我们回家吧……四哥……”

脑中倏然一亮,黑衣的人面如寒铁。“是那个臭小子对不对?!是你唤做小哥哥的那个云萧是不是!”

陡然哭声更响,叶悦抱着他,整个身子都在轻颤,全然说不出话来。

“我去宰了他!!”

“不要——”叶悦抬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叶兰,紧紧拽着他身上黑衣,满脸是泪,低声哽咽道:“我们回家吧……”

叶兰望着她被泪水浸满的一张小脸,心下无数愤怨寒怒都化作了窒息般地心疼。

恨恨地握紧五指,拳掌间发出“咯咯”的错响,叶兰滞声不语……抬眸极寒冽地望了一眼泊雨丈方向,久久,才咬牙抑声道:“好……我们回家……”

漆黑如幕的身影转脚一跃,抱起怀中红衣少女,急纵而远。

周身气息寒冽,面冷如冰。

好你个归云谷……!

林中树下,远处,翠色的身影抬头看了一眼叶兰离去的方向,蹙着眉回头,转向幽谷深处的院落里。

第140章 风雨

饮竹居内,端木若华倚身榻上掩唇轻声咳了起来。

墨然转步走近,牵起她的手把了把脉:“昨夜里呆得还是久了。”他拂衣于榻沿坐下,神情温柔地将女子的手置入了锦被之下。“那盏九转回元灯是江湖上有名的宝物,听闻早已无踪可寻,不想会在师妹这儿。”

端木抬头望向他的方向,顿了顿,方道:“当日关中我曾与惊云阁阁主一同遇袭,之后为他解了七日绝之毒……梅阁主因此将熔岩灯借予端木七年。”

“七年?”墨然低垂的眸中流光闪烁,不觉便轻笑了一声:“元火熔岩灯内的灯芯烧尽便无用了,此灯最多可燃十四年……惊云阁主此人倒是大方。”

榻上的人闻言便一怔。半晌微低头道:“我隐约觉得熔岩灯应有时限……未曾想……竟只有十四年。”

墨然伸手揉了揉她不知何时轻蹙起的眉,柔和道:“为医者治病救人,你身负清云鉴之责,蓄力于身既可安天下、也可救人命。惊云公子将此灯交予师妹,再合适不过。”温然一笑,墨然望着她,目有深意道:“且他这样做,自然也有他的用意。师妹不必介怀于心。”

端木若华抬起头来望着墨然所在方向,下一瞬,又移目转向微风拂来的窗外,久久,方轻轻点了头……

未再多言。

院中细雪萦萦,幽幽飘满林间竹上,含霜院一角的硕大桃木慢慢被积雪覆满枝桠。

天已暮,夜露白寒风重。

“这棵桃树我初入谷时便已在了……”墨然立身居前廊下,望着不远处的桃树轻声道。“如今看来,还若当年。”

白衣的人被他稳稳抱在怀中,掩面在厚厚的雪麾中,闻言思忖道:“师父言……这是师祖生时手植,已存数十年。”

墨然低下头来看着怀中女子,展颜微笑道:“师妹幼时不愿与人亲近,我每每闭关亦或出谷,都会牵着你的手种下一棵幼竹陪你,小师妹可还记得?”

麾中女子面色便温,轻轻颔首道:“自然记得……饮竹居西侧的墨竹都是师兄当年种下的。”

墨然柔声道:“还在吗?”

端木怔了一下,不觉便回他道:“……还在。”

“在就好。”墨衣云纹在林风中轻轻翻飞,墨然望着眼前熟悉的草木院落,温柔地低喃了一句。

林风忽而转了方向,雪息迎面拂来,被长麾细细包裹住的人仍是抑着声咳了咳。

墨然拧眉低头道:“屋外还是冷了些,你出来吹一吹便就罢了,回吧……”话音未落,看见女子转目迎向了院中一处。

墨然微一怔神,便随着她转目望去,看见蓝衣少女打伞行过院中,一手扶着青衣少年。脚步微顿,正滞于院中雪下。

青衣的人出神地望着两人所在。

“师弟?怎么了?”

云萧立时收回了目光,垂目抑声道:“无事。”语声异常冷硬。

而后便由蓝苏婉扶着往叹月居行去。

墨然眉间不知为何微蹙,下时便听端木又咳了几声。

“回吧。”发上纶巾旋身间扬起如飘絮,墨然抱着怀中女子折回了饮竹居内。

蓦然一只鲜绿色的飞鸟从远处林中飞了出来,自饮竹居上方飞过.

次日卯时,晨光雪色,深谷院落一片寂静。

雾气相缭的幽谷竹林之外,墨衣云纹的人负手立于落月潭边,长发于风中拂摆。

“出了何事。”

落月谭另一侧,树后枯草横枝,隐约可见一个窸窣的倒影跪在浮动的水面上。

“影网于豫州、幽州、秦州的传信坊被覆,惊云阁同时掐断了丐帮作为讯息上线之一与其他上线间的联系。”

“惊云阁已经确信丐帮就是影网,故而动手了么……”墨衣的人望于远处。

“是。”水上的倒影嘴唇开合道:“宁州的传信坊也有遇袭,因少主人与影血在而得以幸免,坊中的人已全部移往暗坊,少主人与影血撞上了惊云阁北长老。”

墨衣之人淡然问:“杀了?”

那人低头:“回主人。被惊云阁右护法即时赶到救走,但中了影血一剑,昨日前应该已毒发身亡。”

墨衣之人微仰首:“看来此一次,梅疏影当真被激怒了。”

跪地之人滞了滞,而后道:“江湖上已隐隐察觉到惊云阁的动作,都作壁上观。”

“影主如何安排的?”

“回主人,影主只吩咐了一句话。”影木凝声道:“避其锋芒,暂不与之相抗。”

墨衣之人点了点头:“你等听从影主吩咐。”

“是。”

“这十数日,你应不曾踏入泊雨丈再往内。”

“有主人吩咐在前,属下寸步未敢入。”

墨衣之人点了点头道:“若进吟风竹地,便有可能被察觉,若非你藏踪匿息之能绝佳,泊雨丈我也不会允你入得。”

“是,属下谨记。”

“你的翠鸟在此地出现过,往后便不得在归云谷中人面前用它。”

“是!”树后之人再道:“另有,影主吩咐属下告知主人……端木若华体内墓蔹花毒一解,梅疏影便势必猜测到主人身份,且他似从神女教圣女处也得了一些线索……对于当年之事更加紧追不放,虽无证据,但也请主人当心。”

墨衣的人笑了一笑:“让他闹吧,之后,他或许便没有这个空闲了……”

跪地之人心头一滞:“主人是想……”

墨衣之人看了她一眼,目色淡然而沉冷,只道:“我自有办法,覆灭惊云阁。你不必过问。”

影木垂首于地:“是,属下僭越了。”

“通知影人在谷外候我,之后你便回影主身边,待我回去后,让影主来见我。”

“属下领命。”

纶巾如雪迎风轻拂,墨衣的人转身慢步行回竹林深处.

泊雨丈中,阿紫提着个小篮筐欢欢喜喜蹿向丈中守阵庐。“阿悦!小兰兰~我给你们带了好吃的红枣甜米粥来哦~”

娇小的身影三步并两步的奔蹿来,喜滋滋地一把推开了守阵庐的门:“阿悦!小兰兰~~~”

但见庐中空空如也,两人的气息都已淡而远去。

紫衣的人儿愣了一会儿,而后便轻轻搭下了两眉,低声嘟囔着道:“阿紫的玩具跑掉了……”.

“师兄要走了么?”卯时刚过,端木入定罢抬头望向推门而进的人。

墨然一手端着药碗,一手合上身后木门。饮竹居外,飞雪萦萦。

长衣如墨,襟摆流云,男子缓步踏来,神情温润,眸光柔敛。

落眼在榻上女子执在手中的竹简上:“竹身沁寒,来年春后,师妹再看不迟。”

竹简上温秀隽丽又几分坚忍清逸的刻字,一笔一画一如经年。

“这是师兄昨晚刻的么?”端木依言放下了手中竹卷,将之垒在了床榻一侧相伴已久的其余数十卷竹简之上。

墨然温然笑应:“所以小师妹便猜测我要走了么?”

端木神色亦是柔和,轻轻颔首道:“师兄以往便是如此……若行离分,刻简以赠。”

墨然拂衣坐于榻沿,将药碗递予榻上女子:“小师妹不喜欢么?”

端木神色微怔,伸去端碗的手微微一偏,触到了男子布满薄茧的指尖。“师兄的手……”

能觉出指茧的粗糙,和或新或旧、细碎的伤痂疤痕。

墨然目色温和如旭,柔声道:“你若心疼,便好好照顾自己。”伸手轻抚过榻上女子轻阖的双目,墨然怜惜道:“这双眼,曾是师兄最珍视之物。”

端木怔怔地端碗在手,空茫的双目没有焦距地看着他的方向。

墨然轻轻抚过女子的头,温柔隽永道:“不论是你鬓边霜发,还是这双眼,还是你的腿……我知师妹心上早已放下,并不伤怀。”语声一顿,意料之中地看见榻上女子神色淡然,平静而无绪。

墨然伤感道:“只是你要记得,还有人会替你伤怀。替你疼,替你痛,替你遗憾……”手抚在女子鬓边白发之上,墨然轻声道:“只是为了他们,你也需得好好照顾自己,可知了?”

端木不由轻寂,默然地垂下了眼眸。“我让师兄担心了。”

“不止我……还有你的弟子、雨石、师叔祖们……”墨然温柔道:“师父泉下有知,也是舍不得你受伤受累受苦的。”

端木抬头来望向远处,久久,轻轻点下了头。“谢师兄。”

“别说傻话了……”墨然温柔望她:“我是你的大师兄,你与我,永远不必言这谢字。”随手将榻侧的竹简整理齐整,墨然起身来道:“我走了,晚些苏婉便会将早膳送来。”

“这十数日,劳烦师兄在谷中逗留照顾……”

墨然柔声道:“云门有训,我不宜在此滞留过久。且年关将至,也应回去宗门了。”

低头看向榻上女子,墨然伸指轻轻点在她额心,扬唇笑道:“师妹,保重。”

言罢轻旋长衣,脚步轻缓,慢慢步出了饮竹居。

待男子合上房门慢慢行远,榻上女子捧着手心里温热的药碗,似出神般恍惚回首,望向了木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