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绿叶
“大师姐!!!”紫衣的人儿毫不夸张地一蹦三尺高,状如奔兔,流星之势凑到叶绿叶面前又抱又蹭又亲……想要。
“阿紫。”绿衣的人只冷冷吐出了这两字,便将硬要挨过来的小丫头生生逼退了……
阿紫看着她冷漠寒肃的表情,委屈地撅起嘴,小手上两只食指戳呀戳,戳呀戳,小声应:“哦。”大眼瞥过来瞪向叶绿叶抱在怀中的人……瞪,瞪,瞪。
文墨染不得不感受到她的视线,回神来意识到自己是被叶姑娘横抱于怀中,脸上蹭蹭蹭地烧了起来。
立时想要挣出落地,只是绿衣的人抱着他霍然上前一步。
文墨染神色微怔,一滞。
听着马儿落地哀鸣一声复了静默,叶绿叶环顾一周,抬头来直视面前的紫衣丫头目色冷极:“我让你带着木蚕去寻云萧,你就寻来了这里?”
“我我我……”阿紫一急。
“如此矮谷也能掉入,你真是越发长进了!”
“我……我当时抱着……”乖黄……
“似还在此滞留数日?不肯离去?”
“崖壁上有冰……太滑了……”上不去……
“平日里就贪玩胡闹,今日牵涉师父,还敢如此轻率,你这十数日来都做了些什么?!”
“我……我……”有在寻……
紫衣的小丫头声越应越小,头越垂越低,瑟缩起来。
“自己对着崖壁跪着!”
“呜……师姐……”阿紫嘴巴一扁,似已料想到此境况,转向高崖冷壁委屈地跪了下来:“阿紫……阿紫……就是寻小云子寻来的……”
叶绿叶毫不留情地斥道:“我若知你是这般寻人,就让你在荆州跪到师父回谷!”
“哇……”紫衣的人儿大声哭了出来。“我……我真的有在寻师父小云子……”
“去碎石上跪着!”
“呜哇——”
叶悦、公输泉眼见面前一幕不由怔愣……
心下本能地想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叶兰倚在崖底石壁上冷眼旁观,眼见先前恣意闹腾的人被罚也并未显出几分愉悦高兴之色,只是眸中微深,似在思忖两人所言,不时抬头来看一眼绿衣女子及她怀中男子,面色有些复杂和古怪。
“叶……叶姑娘……”文墨染好似察觉了什么,忍不住出声道:“可以放下墨染……”
叶绿叶回目冷睇了一眼不停偷瞄过来的紫衣丫头,肃然道:“不必放下,你与我立时上去。”
崖下之人闻言,俱都侧目惊怔。
阿紫一声嚎哭:“呜哇!阿紫也要上去……阿紫也要抱……”
绿衣的人只一声冷哼:“这一面崖谷你若上不去,也不用上去了!”
“我我……”
“女……女侠!也请助我们上去吧!”公输泉忍不住嚷道:“我们也是帮忙出来寻人才和阿紫姑娘一起困在了这里……”
叶绿叶听闻那句“女侠”,神情十分厌恶,转目来看了一眼公输泉,冷漠道:“公输家家服……祭剑山庄的人?”
“是是!”公输泉当即应:“我是公输家分家小辈公输泉!”
叶绿叶又转目看向崖底其余两人,见得叶兰,眉间一拧,目色如覆霜。
叶兰也抬头看着她,目色阴沉。
“你怎会在这?”叶绿叶虽是看着叶兰在说话,后者却知她并非对自己所说。
叶悦咬了咬牙,站起来道:“我……也是在找人……”
叶绿叶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漠,却并非像看叶兰那时的全然冷漠。然而亦不多言。
叶兰三人都在崖下暗处,文墨染不会武,初时并不知还有他们在,后来隐约察觉,所以无以自处。
此时随叶绿叶走近看清了,不得不一一打过照面。实则却只想转面背对几人,只当未见。
“文大人,许久不见了。”叶兰扯了扯唇角,霍然扬声轻笑道。
文墨染细白的脸上更红了两分,强自应道:“叶兰世子。”
叶悦蓦然惊了惊,怔怔道:“碧宁姐姐抱着的人是左相大人?”
公输泉“啊”了一声。
阿紫不知为何又是呜哇一声嚎哭,引得众人皆侧目。
叶绿叶皱起眉道:“我以竹叶镖为阶,在前引路,你们跟随我后。”言下之意现在就要上去。
叶悦紧声道:“我……我四哥腿受伤了……”
叶绿叶闻言转目睇来,眼中是显而易见的轻视与蔑然:“掉下此方崖谷之时所受?”
叶悦点了点头:“四哥原想拉我上去……”
公输泉当即道:“其实是被阿紫姑娘踹的!”
叶兰面色倏冷,幽然转目望了一眼公输泉。
后者突然打了个战栗,莫明觉得周身泛过一阵寒意。
叶绿叶眉间蹙的极紧,静默一瞬,扫视了叶兰三人一眼,而后便道:“阿紫背着叶兰跟随我身后,霜宁提携公输泉,并排于尾。”言罢已抱着文墨染转面对着崖壁。“现下动身。”
叶绿叶右腕一转射出十数枚青竹叶镖于崖壁上。转面又斥向崖边的紫衣丫头:“一时不惹祸便皮痒是么,还不起来!”
阿紫“哦”了一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抬眼小心地瞪了一眼叶绿叶抱着的文墨染,嗫嚅着走到叶兰身边。
“呶,我背你~”
“不用了。”
“好嘛是我踹了你,所以背你上去是应该的,上来吧!”
“不用了。”
“我能背你上去哒,这儿也只有我可以背你啦。”
“不用。”
阿紫皱了皱鼻,嘟起嘴道:“你这人可真小气,不就踹了你一脚,扭了你几下骨头吗。乖,快到阿紫背上来吧~”
叶兰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不迭,终于怒道:“我说了不用!”
众皆愣,一齐回头看向两人。
叶绿叶皱了皱眉。
叶悦眨了眨眼道:“四哥……阿紫姑娘武功高强……你是知的……我们不及她……你就……”
“我不要!”
叶悦瞠目结舌地看着靠坐在石壁一侧满面怒色抵死不从的人,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这真的是自家那个不可一世、冷戾阴沉、狂妄自负的四哥……?!
阿紫狠狠哼了一声:“你不要我背,我偏要背你!”言罢上前就拽起叶兰,三下五除二,老鹰拎小鸡一样轻意就拎上了背。
被欺侮多日,早已气虚体弱,叶兰对面前之人的蛮劲内力都心生忌惮,见她近身,当即就淡定不了了:“你不要碰我!你这臭丫头滚开!”
叶绿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眉间微抽了抽。“阿紫,你对叶公子做过什么。”
“我……”紫衣的人儿还委屈地撅了嘴:“我明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没,来,得,及,做。
叶兰悚然变色,面色更加青白,既寒戾又阴沉又苍白。
“哦我想起来了!”公输泉当即又道:“阿紫姑娘摸过叶公子的腿!”
众人怔:“……”
叶兰胸口难抑,起伏更甚,又是幽然一眼,望向公输泉。
后者抚了抚双臂:“这崖底真冷啊。”
此时阿紫已然把叶兰背在了背上,还颠了两下安抚道:“我那不是为了给你接骨嘛~没事没事啦,我背你上去,保证不做啥~”
众人一时无言。
叶绿叶顿了顿道:“动身吧。”言罢一跃而起。
叶兰忍辱负重地让她背上了背,心头如万马奔腾,直想抽筋扒骨。至于抽谁扒谁,自然不言而喻。
叶悦提携着公输泉,阿紫背着叶兰,几人跟随在叶绿叶、文墨染身后,踏脚在她踏过之地,慢慢往崖上纵掠而上。
所踩之处有青竹叶镖作阶,果然未再滑如镜壁。
叶绿叶一手扣紧怀中男子的腰,一手转腕于冰岩上射出竹叶镖,脚下踏纵而起,面容冷冽,凛眉肃色:“文大人,叶绿叶单手恐有失,请大人抱紧。”
绿衣的人一脚踏在射于崖壁上的叶镖上,转脚纵掠之际冷声叮嘱道。
文墨染颊上绯红,低眉间紧靠在女子身上,犹豫一瞬,伸手牢牢抱住了叶绿叶的腰。
两人环抱太紧,能感受到彼此一冷一热的体温。
文墨染细白的脸上越发红潋,艳如滴血。
后方的阿紫看着看着,嘴巴越撅越高,满脸不乐意地死瞪文墨染。
同时小手负气地乱拧了一把触手之物。
叶兰怒目而视:“你的手在往哪摸?!”
紫衣的丫头面不改色,抬头看看四周寒壁,眼神四处乱瞟,还吹了两声口哨。
显然先前不到一刻所说的话已然喂了狗。
上方的叶绿叶耻于听闻,出言警告了一声:“阿紫,不要胡闹。”
紫衣的人儿暗地里瞪了她一眼,心里更加忿忿。身后的小手越爬越上。
叶兰受不了了。
一张脸涨成了青白紫色,环在小丫头脖子上的双手那样急迫地想要勒死她!
可是已然身处高崖之上,自己左腿已断,稍有不慎与她摔下去便不是再断一腿如此轻易了。
黑衣的人强忍那只越来越恣意的手。
阿紫在他大腿上摸了两把,见他竟不吭声,心下不由新奇起来。
突然觉得心情极好,又越加往上拧了两把,抬头来对着他嘻嘻笑道:“还蛮有弹性的嘛。”
叶兰:忍不了了!!!“再摸我剁了你的手!!!!!!”
四下里一阵静默。
阿紫下方的两人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
叶兰如闻晴天霹雳,整个人一僵。
阿悦和那小子在下面……那一定什么都看到了?!
“四……四哥……我……我其实什么都没看到……”
叶兰深深垂目:他分明还没问。
公输泉忙不迭地点头咐和:“我……我们没看到她摸你屁股!”
“……”
叶绿叶抚额不及,敛目。
叶兰回首极幽冽地看了一眼公输泉。
后者悚然色变。这次终于看懂了。
那若不是被人捉奸后心生歹意欲杀人灭口的眼神打死他都不信!
“叶……叶公子……我错了……”公输泉心下泪流不止。
叶兰一言不发,伏在某人娇小玲珑却又仿佛坚如铁石的瘦削背上紧紧咬牙。
阿紫左手摸完右手摸,往上摸完往里摸……
叶兰微微闭起了眼,手指相握间“咔咔”作响。“你……把手拿开……”
“我不要嘛。”
“把手拿开……”
“不要~”
叶兰双臂倏然收紧,再也不堪其辱,低下头来对着小丫头的脖子就是一口咬下去。
阿紫转颈一侧,不知是早有防备,还是反应太快,回过头来撅着嘴既快又准地接住了他的唇齿。
小丫头还伸舌头在他嘴巴上舔了一口,一脸灿笑道:“要亲亲可以说嘛~”
言罢就是啵啾一声,与他重重亲了一口。
静默。
“我杀了你——”
“到了。”叶绿叶飞身而出,稳稳落于崖谷之上。
第132章 踟踟
风声呼啸在耳,高耸的树荫疾速向后掠去,岭南山嶂之中,白衣若流云,浮光掠影速。
回徐州,速往东,携以麒阳草。
谨记,复念,铭于心。
于是久久在林中点掠纵跃,越过无数繁枝茂林,流于西南重岭中,径直往东,急行不怠。
缭绕的雾气徘徊不去,附影随形,体内之力越来越单薄,纵掠的人却仍不肯放慢行速。
踟踟,踽踽,踯踯。
如一个孤零的影,望一束微弱的光,坚持着自己给予的希望,守一个执,寻一个果,不看到终局,便不肯认输。
相信她未死;
相信来得及;
相信尽己之力,便不会有难承的果。
于是费尽心机,于是卯尽全力,于是不敢停歇。
惘惘,殇殇,眷眷,茕茕。
所念,所执,所为。
又是因何?
不问,不念,亦不想。
是不懂?
还是不顾?
于是十数年这样仓促,于是半生就这样彷徨。
不知所起,亦无所终。
……
白衣猝然落地,梅疏影一把扶住手边一棵老树。高高扬起的眉一如平日凉薄,只是终因过于苍白的面色而轻轻拧起,他有些失神地摇了摇头,恍惚地松开了撑扶的手,往前行去。
脑中不甚清醒,所见亦有些模糊,隐约望见绿荫尽头飞萦着片片晴雪,冷峭的面上终于扬起淡冷悠凉的浅笑,执而妄。
狂嚣凛冽。
却又莫明伤感。
前面就是湘东郡,过湘东即入荆楚境内,再无瘴气。
白衣的人未做稍停,便如十数日来疾行不倦的怱色,竭尽余力抿唇跃起。
刹那间黑芒闪过,脑中一时混沌,入眼所见光影昏乱,他霍然难以为继,手捂胸口径直摔落在林中。
脑中恍惚昏沉,白衣沾染上枯叶泥尘。
地上的人一时未能撑立起身,意识模糊不清,却本能地蹙起眉,仰首爬起,不愿靠近地面上的秽叶尘埃。
梅疏影挣扎站起,似乎未能察觉内力早已用尽,本能地纵身而起,只是脚步方一动,便见胸前落下几朵朱梅,开在白衣上,缓缓晕开。
白衣的人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伸手抚到自己唇边溢出的血。
他有些迷惑地抬眼望着远处林外的光影,和幽然飞舞的轻雪……一步步抬脚行去。
……
岭南与荆楚交界的安成郡内,两名女子骑马快速行过。身上俱被沉黑色披风罩住,行速如风,难窥其貌。
待到无人山野,后方的翠衣女子蓦然道:“影主,据闻神女教的麒阳草向来不允人擅动,我们与他们素无来往,如何能拿到?”
翠衣女子问罢又唤了几声,前面的人久未应声。
“影主?”影木有疑,赶马上前。
素衣之人慢慢抬起了头:“你可知他因何要我们来取麒阳草?”
影木只摇头:“主人的心思一向难测,影木不知。”
郭小钰骑在马上,语声不紧不慢:“影人传信与我,提到清云宗主先前所入阵宫生有一味墓蔹花,端木若华很可能中了墓蔹花寒毒。而墓蔹花唯有麒阳草能解。”
影木一怔:“主人是为了……”
郭小钰扬起马缰,轻轻叹了口气:“他一生就这一个弱点,可是却无解。”
影木垂首,神情有些怔然,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郭小钰续道:“以他的心计,本应早已达成心中所谋,却屡屡因顾及此人而错失机会,甚至徒劳。”女子深沉的披风下一袭素衣,摇了摇头道:“墓蔹花有其时限,若端木若华当真中了此毒,待我们取得后送回,应已来不及……他又怎会不知?却仍派了我们过来,不愿罢手。”
影木看向女子。
郭小钰神情淡而柔,轻声道:“且麒阳草是至阳之物,岭南境内多瘴气,两物有相助相长之效,若带它出入岭南瘴气林,无异于鱼游釜中、抱火卧薪。”她言罢望眼远处,不知是感慨还是漠然,淡淡道:“执意至此……对那人放不下,又走不出。如此下去,他只能是败。”
影木身形一震。
两人驰过安成郡,已入湘东郡内。
山野林间的小道上人迹杳杳,幽幽的细雪飘洒下来,安静柔和。
快马疾行中,后方的翠衣女子面色忽然变了变。
郭小钰抬头,看见山道尽头,一人步履蹒跚地慢慢行来,她望着那人的身影,有些迟疑地蹙了蹙眉。
那人身上有血,长衣单薄,灰白一片。衣摆袖领处均沾有碎叶泥尘,身形颀长。
长发及腰,凌乱披散,垂落在胸前颈后,有大半遮住了面,像是一个落魄的旅人。
郭小钰看了看他,慢慢驱马上前。
雪花幽幽然舞,落在那人发上衣上,及他拢紧的袖上。静静停驻,慢慢化开。
那人似在沉思,又似无知,行的极慢,迟疑踌躇。
一人二马错身而过,郭小钰突然极淡地笑了一声,目中柔色不改,止下了马。“梅阁主。”
身后翠衣之人握着马缰的手霍然一紧,身形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拉紧罩面的披风,手执暗器,隐在郭小钰身侧,不发一语。
那被唤作“梅阁主”的人却似毫无所觉,仍在慢慢地往前走,走了数步,又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首看了一眼行过身侧的两人,突然伸手抚向了郭小钰所骑黑马的*马背,而后一字一句极慢地道:“马……给……我……”
马上的女子闻声一怔,转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但见一双错乱昏沉的眼,晦暗迷蒙,毫无所知……郭小钰震了一震:“梅阁主?”
那人一身白衣染血蒙尘,长发散乱,碎叶满身,应是狼狈不堪。语气却仍旧凌人,又执拗,又狂妄。“马,给我……”
郭小钰看了他半晌,伸出手于他眼前晃了晃,那人嫌恶地皱起眉,想要伸手拂开她的手,却落了空。
“看不清么?”郭小钰轻轻摇了摇头:“堂堂惊云阁主,人称惊云公子,却于山道上抢我丐帮之人的马……梅阁主的脑子此时怕也不甚清楚。”
郭小钰身侧的女子骤然一惊,忍不住侧首望来。
立于马侧的人似是根本听不懂女子口中所言,见她还赖在马上不下来,伸手就去推女子。口中喃喃:“马给我……”
影木一见他出手,面色一变,不得不凛,飞身上前挡住郭小钰一掌迎出。
下一瞬竟见面前男子连退三步,如个不会武功的寻常人一样被她一掌打出,摔落在地,伏首就吐了一口血。
影木登时变了脸色。
郭小钰眉间一蹙,淡淡道:“他受伤不轻,且似乎有些神志不清,此下应不是你的对手。”马上女子看了地上之人许久,见他竟无力自己起身,有些怀疑梅疏影究竟伤至何种地步。
白衣男子拧眉撑起,长袖中滑出一截枯草,他下意识地拢袖藏好护在衣内,却已被素衣的人望在眼里,郭小钰蓦然怔了怔神。“麒阳草?”
他难道是带着麒阳草从岭南行来……
素衣的人翻身下马。
影木立时随行于一侧。
郭小钰站在梅疏影面前,于他撑立起身之际不紧不慢地从他袖中抽走了枯草。
地上的人蓦然一惊,像是被惊醒了几分,立时伸手抓来:“不许拿!”
郭小钰立身未动,影木挡住了他伸来的手。
“确是麒阳草。”郭小钰垂目望了地上之人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你……”
梅疏影挣扎欲起,却被影木制住,眼前一片昏黑,集不起一丝一毫的气力。他蓦然冷喝道:“还我!”
影木将他按在了地上草径之中。低头轻声道:“主人派我们来取此草,既已拿到,便应速速返回……”
郭小钰神色淡然,不紧不慢地将麒阳草收了起来:“你是怕我趁此机会杀他?”
影木双手未敢放开桎梏的人,双膝却已跪在地上:“影主与他相斗十余年,数次暗袭未成,梅疏影一直在追查影网之事,属下明白影主与他对峙已久,水火难融。”
郭小钰自上而下俯视着地上昏昏沉沉中依旧挣扎不止的人,慢慢道:“你曾受命追踪于他近十年,应知此人有多么不好对付。且公输家一役后,他应已察觉了影网真身。”
影木头低得更低:“无论如何,请影主……”
郭小钰摇了摇头:“今日是极难得的机会,他自损至此,如能除去这一大患,往后行事会容易得多。”
跪地之人闻言,双唇霍然紧抿。
“但我却知眼下情形由不得我。”素衣的人感叹了一声,抖了抖披风上落下的雪,转身上马,语声不由沉肃:“今时今日我武功已废,若执意要杀他……恐怕你就反了。”
影木浑身一震,重重伏地:“属下不敢!”
郭小钰淡淡柔柔道:“你当真不敢么?”
影木伏地未起,身形极为僵硬,未再出声。
郭小钰轻声一叹,淡淡道:“或许当年,我便不该派你寻匿于他身侧。”素衣的人说罢调转马头,往来时之路折返。
影木抬头来看她行远,才敢放开地上的人,回目望了他一眼,纵身跃起。
“把麒阳草还我!”草径中的那人却霍然扬声掠起,一把扣住了影木双肩,极为憎怒道:“还我!!”
影木一时惊甚,被他扣疼了双肩,回神来面色便一凛,身形一闪直往马上纵去。
梅疏影扣她不住面色寒白,昏乱的眼中一片迷蒙,惊急中抓住了她扬起的披风,蓦然跪地又是一口血吐出。“把草……还回来……”一手紧捂胸口,脑中天旋地转。
影木目色复杂地紧紧看着他,久久,拿出匕首斩向了身上披风。
谁知地上的人再度冲扑抓来,影木收刀不及,匕首正对梅疏影胸口。
翠衣之人双目一瞠。
“公子!!”电光火石之际响起一声极为凛冽的急喝,与此同时一把长剑飞驰而来,硬生撞开了影木手上的匕首。
但闻刀剑之声铿然一响,匕首险险从梅疏影胸前弹开,扎入了道旁一棵老树中。
影木站在原地双手一颤,竟惊出了一身冷汗……
梅疏影……
她目中忽然有些湿润,想要向他靠近一步。
璎璃纵身而至,一把将梅疏影扶住护在身后。“你是谁?!”
再抬头只感面前风雪一急,黑色披风于眼角一闪而过,那立身在梅疏影面前的人竟已没了踪影。
好快的身法!
璎璃蓦然心惊,扶住梅疏影的手亦微微颤瑟,久久察觉人已离远,才敢回目看向撑扶的人。
那一向容不得半点污秽近身的人此刻满身泥叶,衣上染血,长发蒙尘,凌乱披散,是从未有过的狼狈虚弱。
璎璃眼眶一红,蓦然有些哽咽。
第133章 默然
雪舞,风肆,冷意沁骨。
雪岭踽踽,起迎的风雪中,纵白驼着云萧与女子、雪貂向着西南方向纵行不怠。
一日、两日、三日,久久……
风雪像散不开的阴霾一样萦绕不歇,望眼无尽。
少年人眼前心上,俱是茫茫然的雪,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尽头,再多复杂纷乱的心绪,都化做了这一片飞雪里的空白。
那样纯粹而没有念想……
只有眼前越来越模糊,因为寒冷,因为失血,因为茫然,因为惶乱。
终于淡泊了纷扰,青衣少年抱着女子从白狼背上滑落,茫茫然地蜷卧于雪地之中,睁着迷蒙的眼,望着头顶飘落下来的片片飞雪。
师父……
他下意识地环紧怀中藏于麾衣内的女子,干涸的唇上皲裂冷白,眼神茫然无聚,入眼皆空,竟是早已处于混沌无知的雪盲之中。
周身僵冷没有知觉,他除了下意识地做出环抱的姿态,早已使唤不了肢体一分一毫。更遑论爬回纵白背上。
雪貂有气无力地从摔落的雪中爬起,有气无力地钻进女子麾衣之内,有气无力地蜷卧不再动弹。
只有白狼似还有余力,围着青衣少年旋转不止,几次想把两人叼回背上。
雪岭风急,呼啸不止,白狼几次拖咬少年都未成,狼齿所咬之处,越发苍白僵硬,连血都已流不出。
纵白清逸如雪的长绒在风雪中凌乱飘飞,壮硕的身体迎风立定,突然看向一个方向动了动尖尖的长耳。
似是确定了,纵白四爪急促地挠地少许,飞快地刨出一个坑来将蜷成一团的两人拖了进去,下一刻就发足狂奔,往南面急奔而去。
四肢再度饿得虚乏的雪貂有气无力地掀开眼皮,察觉不到白狼的兽息更觉绝望没有生路。长长的毛茸茸的身子挣扎着又从麾衣里爬了出来,看见少年早已昏迷,委屈地发出低微的“咯咯”声。
而后满心将死无力绝望地爬到少年人身上,来回慢腾腾地用尾巴扫动,将盖满少年人青衣之上的积雪扫落。
有气无力,虽慢却不肯停。如此反复。
誓要将雪地中这一点唯一异于雪色的青竹色留将出来,以期能有一线生机。
雪满长空,寒风不止。
雪娃儿来回间短短的小腿再迈不动一步,两眼昏花,饥肠辘辘……绵软毛茸的身子瘫在少年人身上再也动不了,只有尾巴一抽一抽地不时拨动两下。
风声、雪声、腹中如雷般的叫声都慢慢麻木听不清了……却于此时,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那人抱起它的动作极其温柔,小心翼翼中微觉颤瑟,五指不停抖簌,能感觉出难以抑制的担忧、关怀,及感激。
再度被饿瘦一圈的雪娃儿只感天无绝貂之路,死而复生,绝处逢生……心中满满都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感动感念之情,不由挣扎着想在昏睡前看一眼自己的恩人。
半睁圆溜的大眼,入目便是一双盈盈然蓄满月光似乎能溢出水来的深邃眼眸。
雪娃儿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温柔的眼睛,一时间瞪直了目光,身体也僵直了。
直到那人将它转递到身后一人双手中,雪娃儿才后知后觉地一个哆嗦回过了神。
然后……就莫明地觉到脊背上一层凉意,十分惊怖地蜷缩成一个球儿彻底饿晕了过去。
…….
迷离的白光晕散不去,隐约望见水榭楼台,曲径清幽。
飞檐碧瓦的景亭中,连绵的绿柳青槐于微风中轻轻拂扬,四周漫天花雨,纷乱的各色红樱飘散在空中,落于亭上、砚上、石几上。
他不知为何有些痴怔地静静看着,等着……
茫然、空蒙,却又隐隐期许。
果然光影轮换间,一袭白衣突然拂进了眼帘。
带着尘埃落定的叹息,和飞花漫眼的苍凉。
他就那样安静地失神地促不及防地站在远处,茫然无措地看着景亭中的那一人。
白衣如雪,青丝如墨。
净如清水,宁如墨画。
一身白衣三千乌发,皆随樱花流云辗转飘飞,幽幽淡淡,远远近近。
不知为何心上忽然生疼□□;
不知为何眼泪莫明潸然落下。
他不近不远地站在几步之外,不知往前,还是退后;不知留下,还是离去;不知伸手,还是放下。
于是踌躇迷惘。
突然亭中的女子回目向他望来,清浅柔和的目光,落如懒月清辉。
眼神宁而淡,温而浅,似蓄一分柔,似掺一分和,似揉一分眷。
“萧……”女子低低地唤了一个字,霍然轻扬起唇角,极淡却也极柔地笑了一笑。
他忽然觉得眼角涨痛疼窒,难以忍受,心下像水一样不可抑制地化了开来。
蓦然紧捂胸口,刹那间泪如雨下。
是那样虚无飘渺的希冀,和溃不成堤的绝望。
师父……
“师父……”
身侧之人突然一把握住他的脉膊,极为激动惊喜地不停唤道:“云萧!云萧!师弟!”
榻上的人恍惚如是,久久才睁开了眼睛。
入目所见模糊的蓝影于在眼前晃曳不止,云萧望了她许久,怔愣迟疑,终于轻声唤道:“二师姐……”
蓝苏婉禁不住眼眶一红,哽咽着上前一把抱住了榻上的少年:“师弟!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终于醒了……”
意识慢慢流回脑海,少年人有气无力地喘息了两声,蓝苏婉忙擦去眼泪奔去桌旁倒了一杯水过来:“先别急,喝些温水,你的嗓子哑得厉害,应是伤的不轻……”
榻上的人欲要伸手去接杯盏,竟一时抬不起腕来,一阵刺痛和涩麻窜过手臂,整个人都感觉撕裂一般疼……
“别动!你躺得太久,腕间筋脉也是续上不久,还动不得。”蓝苏婉忙把他微抬起的手腕轻轻按下,小心地端了杯盏喂给他喝。
云萧低头慢慢将水喝尽,抬头欲要说话,又被她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摇头叮嘱道:“你先莫要说话,这么多日未能好好吃饭,你定是饿了,我去给你端碗粥来……”言罢便欲转身离去。
云萧挣扎着伸手拉住她,有些急切地开口道:“师父……呢……”果然声音嘶哑低微,几不可闻。
蓝苏婉只得回身来好好安抚他道:“你放心,师父前日就醒了,比你还早两日,一直由大师伯照料着服药调息,不日便会愈好的。”
榻上的人一时静,不由怔愣,而后哑声又问道:“师父体内的毒……”
“师父体内的墓蔹花寒毒已经解了,剩下来的余毒待师父恢复元气慢慢调理便可化解,你莫要担心了……先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你虽未中毒,身体却比师父还要虚弱,这半月余你一直不醒,昏昏沉沉地越来越虚弱,可吓着我们了……昨夜里师父强撑着过来给你行了几针,今日总算是醒了……我给你弄点吃食,随后就去告诉师父阿紫她们……”
蓝衣的人当即快步而出。
云萧看着她行出,后知后觉地抬头去看身处之地,恍然中心下微震。
这是归云谷他先前所住的叹月居。
师父把他带回来了么……?
想了想又轻轻摇头。师父当时也是昏迷,如何能做决断,定是大师伯或是大师姐带了他们回来谷中。
……还好,最后还来得及。
青衣的人有些庆幸地笑了笑,下一刻不觉低头,眼角却蓦然湿尽。
还好。
眼中空蒙,泪无声间已落下。
还好……?.
仲冬下旬,天已寒。
万千青竹环绕的深谷小院中,青石径,冷林风,枯叶满地。
蓝衣少女快步行入饮竹居内,满面是喜地推开篱笆小门至了端木若华寝居前,抬手便要扣门。
房门正于此时“咿呀”一声,向内微敞,恰似被风吹开。
蓝苏婉愣了一下,抬头来便见长衣墨发的男子立身屏风一侧,温和地望着自己,手放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轻摇头。
蓝苏婉立时会意,轻手轻脚地踏入房内,回身阖上了房门。
“我助你师父调息了几个周天,她应是累了,方才睡下。”男子清雅俊逸的眉眼柔和如画,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便如蕴在水底的沙石轻轻摩挲,说不出的低回动人。
“见过大师伯。”蓝苏婉低头见礼,心下十分尊崇敬佩,语声极恭。“自师姐出门一直劳大师伯守候榻前悉心照看家师,苏婉身为弟子,心下惭愧。”
长长的束发曳于颈侧,男子发上纶巾如雪,墨衣云纹沧桑如暮,却又温润如玉。
他淡淡看着面前少女,神情始终温柔,恰如池水涟漪:“你细心照看同门师弟,十数日寸步未离,更见辛劳。不必放在心上。”
蓝苏婉抬头来不由心生感激,诚挚道:“苏婉谢过大师伯。如果不是大师伯及时找到师父师弟,并寻来麒阳草救治师父,此一次,师父为苏婉所累……当真危极……”蓝衣少女想到自己当日所求,师父明知九死一生,仍同前往,不由负疚又愧心。
墨然神色未动,回身趋近榻前掖了掖榻上被角,低声述道:“你师父此次伤重虽久,却回元极快。我寻得她时她体内筋脉应是强制催发用过,受损甚重,无一处完好,但墓蔹花寒毒却似散了不少,内伤虽重,脉搏微弱却稳,好似一直在服药调息一般。”
蓝苏婉闻言心下一慰,轻声道:“师父若然出门,身上都会带上一些内息、伤药,师弟应也是,想必此次好生用到了。”
墨然垂目望着榻上的女子,轻轻颔首,神色柔和。
心下却有些凝滞:予师妹调息回元散毒之物效奇佳,难以探出由来,但若不因它,雪岭十数日,以师妹体内霜夜寒花余毒的烈性,定是撑不到麒阳草来救……
思及此处,男子目色微深,便也现了一分庆幸之色。
无论如何,能救得她回来,自是好的……
第134章 旧年
“只是师父的水迢迢之力终是又一次断过了七日,虽未见年长身老亦或其他异状,但师父上回因救师弟而退回的第六层,两年来未能复还,此一次便又退回了第五层……”蓝苏婉轻言道。
墨然微微抬了抬眸:“上一回,师妹也是为了救云萧师侄而失了一层?”
蓝苏婉闻言微愣,而后摇了摇头道:“此怪不得师弟,上回若非阿紫胡闹,师弟不至于遇险……”
墨然闻言未语。
蓝苏婉续道:“当时师弟年幼,还需我们与师父拂照,此次阵宫雪岭,若非有师弟在,师父必是更危。”
墨然微微一笑,柔声道:“师妹的弟子,是清云鉴可能传承之人,怎会是无能的人……我寻到他们时,云萧师侄将师妹护在怀中,抱得极紧,想必是十分欲护你们师父安然。”
蓝苏婉微愣,而后回神来道:“这是自然,师父身负清云鉴之责,无论如何,都不容有失……我们身为弟子,自当全力护卫。”
墨然点了点头,回首望向少女,温然问:“苏婉师侄过来,原为何事?”
蓝衣的人脸上喜色便一扬,柔柔道:“师弟方才醒了,我怕师父挂念,故而过来禀报一声。晚些待师父睡醒了,劳大师伯与我师父说一声,好让她放心。”
墨然面色亦扬,温然笑应:“醒了便好……我虽未见他伤势,但料想必定不轻,这么些时日一直由你照看着,想必十分辛苦。”
蓝苏婉婉然摇头,面上确实有些憔悴辛劳之色,但并不见疲色倦色。她温然道:“苏婉照顾师弟,便如大师伯照看家师一样,只望他早日好转,并不觉辛苦。”
她言罢走近床榻几步,看向榻上阖目的女子,见其昏睡沉然,不由宽心而慰。
师父平日休息,若有生人在榻前,必定是难以入睡的。
今时今日由师伯照料着得以安卧,若非伤得太重,便是觉出周身俱为亲近之人。
蓝苏婉不由得对着墨然再度轻辑一记,退身而出:“有劳大师伯在此照看,苏婉先行回去照顾师弟,晚些再来探看师父师伯。”
墨然伸手虚扶起她,轻轻点了点头.
叹月居内,青衣的人正自出神,房门便被人“哗啦”一声大力推开,紧接着十步之距,一记白影扑向榻上少年。
雪娃儿爬来榻上,便飞速钻进了锦被之内,毛茸的身子挨着云萧紧紧蜷起,一动不敢动。
云萧觉出是雪娃儿,心下蓦然一紧,知它向来不离师父左右,转首望着门口手心竟湿。
下一瞬,却是一道紫色身影跟随窜了进来:“雪娃儿乖乖~不能乱跑!小云子还昏着不能来这里蹿哦~”
近得榻前四目相对,阿紫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欢呼一声:“好耶!小云子醒啦!!”言罢也是欢喜地直扑上榻,抱着青衣少年重重亲了一口。
云萧被她撞在肘骨上,胸口闷疼,手腕处更是刺痛难忍,觉到脸上口水,只得强忍伤痛无奈开口:“小师姐……”
蓝苏婉正于此时回来,望见这一幕眉间便蹙,斥道:“你胡闹什么,云萧伤势极重,能容你这样冒失地扑撞么!”
阿紫吐了吐舌,便又慢腾腾地爬了下来:“好嘛我错了~不撞小云子了~”言罢转了半圈又绕到榻沿寻了个地儿坐下:“小云子小云子怎么样?伤好了没?能下地不?什么时候可以陪阿紫玩嘛~”
蓝苏婉也不知是郁是气,上前为云萧将被子整好,伸手探了探少年的脉,便细细查看起云萧身上包扎好的伤口。
“谢过二师姐。”青衣的人道一句,声音仍旧嘶哑粗噶,低微不可闻。
蓝苏婉正要嘱他莫再开口,便听他又对榻尾的紫衣丫头温声道:“待云萧伤好……再陪小师姐……”
小丫头立即又是一声欢呼,而后爪子伸来一把抓住了云萧的手:“那阿紫也帮你治!”言罢呲牙而笑,紧握少年人的手满脸嬉笑,眉眼扬起。
云萧愣了一下,而后便感手心里一股强劲的内力自阿紫手心渡了过来,浑厚绵延,深不见底,一时怔怔然地望着紫衣的人儿。
下时榻沿一轻,蓝衣少女霍然站了起来,面上神色微僵,眉间蹙着,双唇紧抿。
蓝苏婉看了一眼云萧脸上的口水印,又看了看他与阿紫紧握不放的手,突然负气在心,甩下包扎到一半的伤口转身就走。
“二师姐……?”青衣的人目中有惑,回神来哑声唤了一句,声低且喑。
“二师姐怎么啦?”阿紫仍自随意地输了些内力给榻上少年,望见蓝苏婉不置一言地快步走出,也是歪着头疑惑地问了一句。
云萧望其走出,仍是细心地阖上了门,便也难明究竟,体内余力多了几分,少年人摇了摇头,而后回首望着阿紫道:“云萧谢过小师姐。”
紫衣的人儿松开爪子嬉笑道:“嘻嘻,小云子是要陪阿紫玩的~身上的伤当然得快快好啦!”
榻上之人便也微微一笑,而后想到雪娃儿,出言问道:“时值仲冬,天气已寒,雪娃儿向来不离师父左右,今日怎的是随同师姐而来?”
阿紫一声大笑:“哈哈!那小东西果然是蹿进来了~!在哪在哪……”
云萧还未回神,便被榻沿的人儿伸手掀被一把逮了肥雪貂过去。
嗯,肥雪貂,十数日不见,意料之中地又从瘦雪貂肥回来了一圈。
仿佛紫衣的丫头拿它做了什么惨无人道的试验,雪娃儿在她手心里始终挣扎不休,悲愤嘶嚎,其声凄厉。
阿紫一边随手拎着它一边道:“我也不知道啊,自从跟大师伯、大师姐回来之后,这只肥貂儿就死活不肯呆在师父身边了……不知是被你俩饿怕了还是活腻了想做阿紫的貂领~”
她手中的小雪貂突然白毛一竖,一动都不敢动了。
云萧看了一眼垂头垂尾任杀任剐模样被阿紫拎在手里的小雪貂,抬头来低声道:“大师姐呢?”青衣的人转首望着木榻顶上的横檐挂落,语声有怔。“二师姐言师父由大师伯照看着……大师伯……”少年的声音不知因何而滞顿,他恍然道:“大师姐必是不在谷中……否则应不会……”
“是呀是呀!”阿紫一边逗弄雪貂一边道:“皇帝老儿听说师父寻回了就要把大师姐招去宫里盘问,还要大师姐顺便护送那个又秀气又弱的大官儿回京城……”阿紫似是想起了什么,霍然嘟起嘴来忿忿不平。“要不是当时你和师父伤得重,大师姐要我留在谷里看好你们,阿紫才不会让大师姐和那个文‘弱’染一道走呢!”
见榻沿的人儿将心中怨气撒在雪貂身上,不停扯弄着它肥短的耳,青衣少年默然一笑,哑着声道:“小师姐放心……师父伤重,大师姐必定记挂于心,定会尽快赶回来。”
“嗯!”阿紫重重点头,咧着嘴笑道:“是呀是呀,当时我们跟着臭白狼去找你们,大师姐别提多着急了!”
云萧侧目:“是纵白领你们寻到我与师父的?”
阿紫鼓着腮帮子置气道:“不是啦,我们跟在臭白狼身后往雪岭里走还没望见你和师父呢,那臭白狼就突然炸毛,撒开蹄子跑没影了!比阿紫还要没心没肺……小云子你以后不要养着它了……让它挨饿瘦成干巴狼,看它哭不哭!”
云萧闻言一愣神,心中也是不明,闻着阿紫的话半是无力半是无奈,一时无言。
紫衣的人儿自顾续道:“后来我们便看见了大师伯,他已经找到你们啦,正抱着师父往雪岭外赶呢。”
“是大师伯找到了我们……”少年人语声轻怔。
“大师姐听见师父的水迢迢之力又断过了七日,当时脸上就结冰了……大师伯说能救师父的什么草还在路上,怕来不及,就和大师姐带着你与师父赶来谷中。”阿紫回忆着道:“那几日大师姐身上就像结了霜一样,又凶又冷,直到大师伯在路上拿到了那什么草、二师姐把熔岩灯送到师父身边来续力,大师姐看人的眼神才不带冰刀子啦……”
云萧虽未见当时情境,亦能想象其间凶险急迫,心下一时震怔,一时又恍然。“此番九死一生,是我与师父之幸……”
惶然,茫然,怔然。
是幸么?
终归是复杂了心绪,少年人转目望向饮竹居方向,目中神色兀然空惘,垂目而深。“师父她……”
“师父她虽然伤的重,但醒得比小云子早呢,就是水迢迢又倒回到第五层了……”阿紫的小脸上极难得地也浮现出了惆怅,“这样一来大师姐二师姐每每想起来肯定都要数落阿紫先前害师父退回到第六层的事……”
云萧闻言心下却忍不住萦上微微暖意,似怜惜般轻轻涨疼,又似怀念般缱绻柔和。“不怪小师姐……是云萧无能,当年劳师父寒冬雪日出谷来救,以至伤重……”
阿紫嘟起嘴,摇了摇头道:“不管啦,总之小云子和师父都要快快好起来!这样大师姐二师姐就会忘了阿紫先前闯过的祸啦!”
青衣少年闻言一笑,也是点头。
日影西斜,青竹落叶纷然,群山郁郁的深谷中,静谧深幽一如旧年。
少年人望着周身熟悉的椅木窗景,霍然望向远处。
想……
留在那时,师父赶来谷外、于群狼中救下自己的那个雪日。
他望着她的背影,她站在他的身前。
雪花零落,举世纯白……
没有念想,没有期许,没有复杂。
只有纯粹如雪的感念,与动容。
和那一抹最小、也最满足的幸福。
……那一人是他的师父,是长辈,是亲人。
他是她的弟子,是后人,亦是亲人。
仅此而已。
如此便好。
如此,便好。
少年蓦然闭目,胸口涨涩,心紧□□住、锥刺一般地疼了。
自己,还能回去么?
脑中万千心绪如狂风冷雪般喧嚣又凛冽,他五指慢慢蜷起,紧紧压在跃动如狂的心门上。
悲哀又无力地自嘲一笑,语声喑哑,惘然如缚:回不去了么?
回不去了。
叶飘零,林风狂,天低日沉。
第135章 默守
上托的木窗前竹影婆娑,仲冬的晴日将歇,余晖暮色。
幽谷深处,天边云影寂寂然地洒在竹篱院落内。
风声簌簌,青竹摇曳,含霜院北的居所内,经年不改的静谧与清幽。
长发轻束,松松地散落在颈侧肩头,墨衣云纹的男子专注地坐在榻沿一侧,广袖轻撩,拂在榻上女子锦被之上。
男子出神地望着榻上的人,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白发上,心头禁不住微微疼了。
“小师妹……”男子喃了一声,执起她枕边一缕雪发,放在手心里轻轻摩挲。“你这样,我于心何忍……”
沉沉的叹息散在屋内,四角的炭火轻轻跃动,墨衣的男子伸手轻柔地抚过女子的头,一下一下轻轻抚着……眼神过处,如蓄月光般温柔。
“师兄……”榻上的人眼帘轻颤,慢慢睁开了眼。
“小师妹知道是我?”墨然微微一笑,手指在她发上揉了一揉。
女子亦有几分恍惚之色,转头望向男子方向,久久,轻轻点头道:“……会这样抚我头的,只有师兄。”
榻边男子笑纹愈深,慢慢将女子从榻上扶坐起来。“可有哪里不适?”
女子轻轻摇头。
墨然伸手替她理过耳边微乱的鬓发,温声道:“先坐着调息一瞬,师兄去端药。”
榻上的人依言颔首,安静地倚坐榻上,空茫的双目“望”着起身而离的身影。
虽不能见,亦如当年。
“师兄……”端木忽然下意识地喃了一声。
墨然闻声回首,长衣广袖拂起落下,语声温雅,柔和如旭:“……小师妹?”
榻上之人轻轻一怔,而后望着他许久,微垂目。
墨然似感觉到了她心绪微动,又转步而回:“怎么了?”说话间手已伸出,再度轻轻抚了抚榻上女子的头。
白衣女子恍然道:“许久未听师兄这样唤过,方才一时……好似回到了年少时。”
男子眼神一暗,语声依旧温敛,如酝之已久的醇酒,柔柔地散在空中。“不过数年,小师妹言语间的沧桑竟已不逊师父当年。”
女子闻言怔声:“师父逝世,已有十二年了……”
墨然望着她:“师兄看着你做了十二年的清云宗主。”
端木转目看向男子方向,不觉轻声喃道:“师兄与师姐师弟离开归云谷……也有十二年了。”
男子揉在她发上的手越来越轻:“你少时虽冷漠,在我们与师父面前却还有几分人息……如今……”墨然收回手,深深看她一眼,不知是叹是眷是哀。“如今你心里装着天下安宁,看不到师兄,也看不到你自己。”
端木闻言一怔,微微愣住。
心下却有些本能地伤然:“师兄……”
墨然轻声道:“小师妹的那些弟子,都是好孩子……时时挂心于你。苏婉师侄早些来过,言云萧师侄已经醒了。”
面上不经意间萦上暖意,女子眸中亦是柔和:“……醒了便好。”
墨然便又道:“他与阿紫那丫头,是你当年中了霜夜寒花毒之后,在洛阳与我不告而别后收下的?”
端木闻言便怔:“师兄可是怪我当年……”
“当年你知我治不好你,便默声离去,一如这些年你有何伤病,也从不求教于我。”墨然语声寥落。“云门弟子离谷后不得滞留谷内,我不能回;小师妹出,也从不往师兄住处……便是路过,也只是路过。”
端木拨了拨唇,却又无言。
稀*疏的竹影于窗外投射而入,落在屋内青石之上,寂静幽然。
“此一次,若不是绿叶让苏婉来寻我……你是生是死,我尚不能知……”
“师兄。”端木蓦然微扬声,轻轻低了头:“是我之过……让师兄挂心了……”
墨然抬眼望于窗向远处,久久,方道:“我还未舍下当年被我抱回谷中的小师妹……你却已然长大,能舍得下师兄了么?”
端木心口一窒,霍然目中一颤,语声微喑:“师兄……”
墨然叹了一声,缓步走出,未再言语.
“师父。”饮竹居外,蓝衣的少女端着玉白的小碗立在门外。“大师伯言师父的药不宜食前饮,命弟子端碗粥来与师父喝下。”
屋内之人低声应了:“……好。”
蓝苏婉推门而入,回身合上房门,绕过屋内屏风,望见白衣的人轻倚于榻上,神色一如往日宁静平和,却又隐隐怔忤出神。
“师父?”蓝苏婉将手中素粥双手递来,未见女子接过,一时惑然。
端木闻声而回神,转目望向蓝苏婉所在,滞了一瞬,问道:“你师伯于此,休息的可好?”
蓝苏婉闻言一怔,而后面上便浮现了愧赧歉然之色。“回师父……大师伯护着师父回谷之后,便一直守在师父榻前,未曾休息过……”
端木不由一窒:“是这样……”榻上之人微微垂目,神色间几多忧怔。
“师父?”蓝苏婉又唤了一声。
端木轻轻叹了一声,慢慢道:“饮竹居原是你师祖所宿,如今是我的寝居,绿儿所在厌梅居以往是你们师伯所宿……他虽已出谷,此次却是因为师而滞留一时……我之前虽未过问,却也不忍他十数日无处可歇……”
蓝苏婉心生不安,讷讷道:“小蓝本欲将斥风居收拾出来给师伯歇息,只是师伯吩咐,将饮竹居一侧的药庐收拾一下便好,夜间若有事,也便于照看您……”
端木闻言而默然,久久未言。
许久终是叹了一声,轻轻的忧茫散在心头,便如那些年默然相依时的轻眷……
怅惘,难过,无处可寻。
时光荏苒,少年不复。
恍然回首,十数年已过。
“于师兄面前,不可怠慢。”端木轻轻道了一声,不知是告诫旁人,还是诉与自己。
小蓝立时低头应了:“是,师父。小蓝谨记。”
榻上之人这才伸出手来轻轻接过了白瓷小碗。
少许,女子喝罢碗中之粥,将碗递还少女,出言问道:“萧儿的伤势可有好些?”
“回师父,醒后外伤便愈合地快了,只是内伤多因竭力,还需休养一些时日。”
端木点了点头。“晚些我去看看萧儿伤势。”
蓝衣少女立时道:“不劳师父过去,小蓝掺师弟过来就是。”
端木摇头:“雪岭难行,他负我疾行多日,双膝伤的不轻。”女子目中浮现动容与深念,“这半月余,若无萧儿在我身侧,为师本无生路,他也不至伤重至此……”言至后句,极轻的一声叹息散在屋内,榻上的人心下却也一暖,慰然而惭心,竟难言。
蓝衣少女闻言却是一笑,婉然道:“师弟若敢丢下师父不顾,小蓝与阿紫绝不会答应,师姐怕是更会打断他的腿。”
端木听罢一怔,目色温清,柔和静下。久久,她低声道:“得你们为徒,是为师之幸。”
“能有师父您,更是我们四人的福气。”
榻上女子眸中微动,未再多言,只是神色十分柔和,宁然而沉静,如流水月光,溢满周身,说不出的安然。
似想起什么,女子转而问道:“这几日九曲阵中似有异动,可是为师的错觉?”
蓝苏婉闻言一滞,面色暗淡了几分,轻轻摇头道:“不是师父的错觉,一直有人徘徊于阵外,试图破阵。”
端木眉间有惑,微微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