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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如山 烬天翼 19084 字 4个月前

门外的两人被梅疏影语中突然而来的怒寒之意惊住,闻声已震,推门急应:“是,公子。”

端木若华也便回转过头,续往门外而去。

不觉便叹了一声。

梅疏影唇间抿得更紧。

她道:

清念无杂,心幸安宁。

绣有点点红梅的长裙逶迤在地,发出了簌簌的轻响,如风、如絮、如尘。

淡冷轻寒。

无念无意。

屋门轻轻阖却,步声渐远。

梅疏影眼前蓦然模糊。

“好一个清念无杂,心幸安宁……又何必,明知故问?”

月映小楼,风吹影动。

白衣寒,朱梅傲。

尘湮散却,眸光碎。

第176章 长街夜半

端木若华复坐于木轮椅上,由璎璃轻轻推着出了“雪胎梅骨”。

长街之上,冷月寒辉。

雪娃儿自端木膝上爬起,探着脑袋趴在女子肩头往后看。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直望着酒肆后方的朱梅小楼……竟似不舍一般。

端木有感它的动作,微侧首轻轻抚了抚它暖融融的身子,神色轻怔。

长街长,冷月凝悬,椅中之人听闻雪貂“咯咯”地叫了一声,也便回头望了一眼。

不同的方向,同样茫然空落、而虚无的景。

不知为何就叹了一声,幽然寂静,怔忡莫名,散落于夜风中。

“先生。”拐过长街角,璎璃忽然驻步:“先生带过来的元火熔岩灯落下了,与璎璃回去取来可好?”

端木怔然。

滞一瞬,道:“此灯原就是梅阁主之物……”

夜已深,长街无人。

回头望,隐见灯火煌绰,点缀家檐窗里。

璎璃望着椅中之人,平声直叙道:“公子既交待熔岩灯借予先生七年,七年之内此灯便是先生之物,理应取来归还先生。”顿了一瞬,璎璃更望女子:“先生还是随璎璃回去取来吧。”

端木神色有怔,久未应声。

不觉便喃了一声。“十四年之限。余七年……借七年……”抚在雪娃儿背上的手渐趋缓慢,端木若华眉间微微刺痛,呓声道:“……因何?”

“因为……”璎璃握在木轮椅上的手一紧。

“师父。”

白影纵驰而近,青衣流风,蓝影翩跹。

长街那一头,云萧与蓝苏婉齐声唤了一句。

璎璃抬头怔怔地看着大步走来的两人。

“师父,您回的有些晚了,大师姐不放心,命小蓝和师弟出来接您。”蓝苏婉柔声道。言罢便唤了红衣女子一声:“璎璃。”

“璎璃见过小姐。”红衣女子低头道。

蓝苏婉眉间有忧,轻声道:“梅大哥的伤可是无碍了?我想去探看梅大哥一番,不知现下可方便?”

璎璃垂首:“端木先生已道无大碍,小姐欲探,自是方便的。”

蓝苏婉面露浅笑,低头去看椅中女子:“师父……”

青衣的人走近道:“我与师父先回行宫,二师姐与璎璃护法去吧。”

璎璃望了一眼云萧腿边的白狼,放开木轮椅背,退了一步。“……如此,端木先生落下的元火熔岩灯,正可由小姐取回。”

椅中女子垂眸而静,轻轻颔首。“谢璎璃护法。”

璎璃闻言垂目,语声极轻:“先生客气了……如此,端木先生托与云萧公子护送回府,璎璃带小姐去见公子。”

端木若华静坐椅中,再度轻轻颔首。

青衣的人便伸手推过木轮椅,与蓝苏婉、璎璃示意过,慢行而去。

蓝苏婉与璎璃立在原地看罢一瞬,方转身向长街另一面行了。

“我师父可是换了一件衣裳?”

璎璃平声:“回小姐,是的。先生不慎弄湿了衣裙,璎璃寻了夫人生前的衣物给先生换过。”

“是这样。”蓝苏婉想了想道:“好似幼时曾见梅伯母穿过,便觉很美。如今穿在我师父身上……”顿了顿,她道:“才忆起师父也是个年纪尚轻的美貌女子。”

璎璃颔首:“端木先生眉眼素淡,气质出尘,周身不染艳色时确实难觉其貌,只觉疏离难近。”

蓝苏婉闻言柔柔地点了下头。“师父已离世惯了,也从不在意世间俗事……幸还有我们几个弟子在侧,方余一丝人气。”

璎璃闻言默声点了头。

…….

青衣的人一路静默,回到行宫别馆便见叶绿叶立在门口相候。

“我送师父回房。”叶绿叶接过木轮椅,*推了女子往别馆内院去。

云萧点头罢,看着椅中女子背对自己,渐行渐远。

双目霍然一敛。

握剑的手紧了一紧,好半晌才松了开。

而后折去厨房,不多时端碗立在门口,平声唤道:“师父。”

叶绿叶上前开门,见他端了姜汤过来,侧身让了。

“大师姐。”

叶绿叶点头:“端过去吧。”

青衣的人入门便见女子长发垂散于椅后,几乎拖曳到地上,静坐椅中,正自沉思。

“师父喝点姜汤去去寒,发湿已久,恐生伤寒。”

端木听着声音伸手接过了碗:“为师去时已久,让你们忧心了。”

叶绿叶便道:“师父既知,便应早归。”

端木喝罢姜汤,将碗递回了云萧手中。“嗯……”

叶绿叶默声走回女子身后,取过干巾继续为女子擦拭长发。

青衣的人将小碗放置在一旁,于一侧水盆中净过手,便也取过了一块干巾,立身椅后,为女子擦拭长发。

叶绿叶微拧眉道:“师父何以换了衣裙?”

椅中女子几不可察地震了瞬,滞过少许,道:“……因弄湿了衣物,璎璃护法寻来身上这一件与为师换上。”

叶绿叶更拧眉:“师父何以弄湿了衣物?”

端木若华神情更滞,久久,只道:“……梅阁主体内瘴气侵蚀,难以除尽,为师以冷暖两浴为他聚瘴而除,其间不慎弄湿了衣物。”

叶绿叶再道:“冷浴热浴皆应是梅疏影置身其中,为何会弄湿了师父的衣物?”

端木若华不说话了。

“师父明日换回衣物,便将此件衣裙送还梅大哥吧。”青衣的人指间未停,如是冷道。

端木若华也便颔首。“其母遗物,理应归还。”

叶绿叶冷面道:“白衣红梅一向是惊云阁主梅疏影留与江湖上的印象。师父身上此裙白如净雪,上绣朱砂红梅,样式别致,实与梅疏影平日所穿太过相似,若同穿于身让江湖中人见了,只怕会生误会。”

端木若华一愣。

“绿儿这便给师父寻一套可换的衣物来。”叶绿叶言罢转身行出。

房门轻阖,屋中只剩了青衣少年与椅中女子二人。

烛台上的灯芯闪烁了一下,青衣的人忽道:“师父今日的唇色何以像染血般艳?”

屋中寂静了一瞬。

女子微微低头,久未出声。

青衣的人立身在后,竟似瞥见了女子极难自处的一抹神色。少许后她偏头清咳了一声。仍未答。

云萧一愣。

下一瞬便闻女子极轻地闷哼了一声。

青衣的人骤然回神,才觉到女子长发于自己手中干巾上握得有些紧了。

云萧立时松开,伸手至女子脑后揉了揉方才拉直的一缕长发根际。“还疼么?萧儿方才分神了……”

端木摇了摇头:“无妨。”

青衣的人便未再说话,低头间唇间紧抿,一寸寸细致地为女子擦拭长发。

椅中女子却似觉到少年周身之气冷冽了几分。顿了顿,出言问道:“萧儿因何分神?”

云萧自后抬眸瞥了女子一眼,不言。

雪娃儿在女子腿上伸了个懒腰,重又蜷起长尾盖住了脑袋,而后安睡。

青衣的人也便漠声道:“在想明日师父进宫之事。”

端木若华闻言而静,抬眸望向远处。眉间亦轻轻锁了起来。

过了少许,女子平声道:“如今的朝堂之上,左相为一派,右相为一派,将军府夹于其中,持中立之势。文大人入狱已久,左相一派必已受到右相倾轧,其势零落,难与右相抗衡。”

青衣的人闻言拧眉:“如此情势下皇上请师父过去是为了什么?”

端木缓缓道:“皇上有心救文大人。只是不便公然偏袒,以失公允为人诟病……让为师去,应是希望为师于朝臣面前谏言疏辞,以求能缓右相一派诘难相逼之势,行缓兵之计。”

云萧:“如此缓下去又有何用?”

端木点了点头:“萧儿说的不错,如此一缓再缓,也终非办法。”

“师父既想救人,何不为文大人洗清罪责?”

端木摇了摇头:“朝廷明令字字清晰,且证据确凿,文大人先前也已承认,此罪难洗。”

青衣的人想了想,问道:“此事何以发生?”

端木便道:“左相与右相相斗已久,此事表面上是户部尚书向皇上参本,携确凿证据问罪于文大人,致使文大人入狱。”

“实际上这户部尚书必是右相的人了?”

端木颔首。

云萧忽而道:“师父可有想过……问罪之行,有人问,方有罪。”

端木眉间隐有慰色,点头。“为师与你想的一致。欲救文大人,为今之计,只有让右相一派收回相逼之势,甚至是参本之言……否则朝廷明令之下,文大人罪责难消。”

“皇上不便施压于右相一派么?”

端木再度点头:“左右两派,皇上都需佯装不知。如此朝堂方安。”

“师父以清云宗主身份为文大人谏言仍不足以令□□敛势收手?”

端木平视前方,语声含忧:“为师继承清云鉴,介于江湖与庙堂之中,朝堂之事虽可言之一二,却并无势,不足以形成势压。”

顿了一顿,端木续道:“如今之计,一则持节中立的将军府为左相一派出言相护;一则右相一派主动撤回参本问罪之行。”轻声一叹:“否则已无他法。”

云萧闻言拧眉。想了想,又问道:“右相既有心斗败左相一派,主动撤回问罪之行应难……不知将军府可有望说动一二?”

端木沉然:“将军府如今之首从不与群臣来往,右相一派不近,左相一派亦不近,数年如是。”

云萧闻言敛目有光:“既为将军府之首,能避朝堂风云,不参与其中倾轧之事,禀持数年,应属不易……师父可识此人?”

端木便道:“未曾一见,只知其名巫亚停云。”

第177章 花落风吟

待叶绿叶取了替换的衣物过来,云萧已将端木湿发悉数擦干。

“萧儿退下了。”青衣的人放开手中夹杂了雪色的三千青丝,恭声道了一句。

端木颔首而应:“嗯。”

云萧复向叶绿叶示意过,端起放置一旁的姜汤碗推门而出。

“惊云阁虽非邪派,但梅疏影此人反复无常、实不可信,师父不可掉以轻心……”走得远了,仍能听见房中叶绿叶与端木道。

青衣的人拐过长廊,向远处的厨房步行过去。

眼前闪过椅中女子伴随神色间的难以自处,而一并浮现的似是并不自知的微红耳廓……

不自觉间双唇紧抿,眉峰越蹙越紧。

行至院中树下,一袭酒坛从头上浓荫中砸了过来。“脸色如此差,三弟是在生谁的气?”

青衣的人回神便静,空出一只手来接住了酒坛。

“大哥说笑了……这行宫别馆里有让大哥惦记的好酒?”

盛宴背靠树干,仰首而笑:“是啊,偷偷从地窖里取了一坛出来,三弟记得替大哥瞒过去。”

青衣的人闻言微微一笑:“好。”言罢便从树下走过,“大哥早些休息。”

盛宴斜倚树上,偏着头看着他走远。

“云萧。”

忽的唤了一声。

青衣的人回头。

盛宴:“你曾与我说过,已有心属之人。”

四周草木皆静,偶有几许蛙声。

“不知是否方便告诉大哥……此人是谁?”

树下的人回目而望,隔着夜色浓荫依稀望见树上之人盈盈的目光。

云萧低头。

继而敛目回首:“不方便。”

盛宴便笑。“为何。”

云萧未再看他,只是平视前方又不高不低地述了一遍:“因为不方便。”

树上的人听罢点了点头。“大哥知道了。”

云萧驻步少许,将手中的酒坛复又抛给了他:“……大哥信命么?”

盛宴接住酒坛,微微仰首:“不信。”

云萧肃声:“凭何不信?”

酒声咕咕,盛宴长喝一口,呼出一口气,朗声道:“凭何要信?”

“曾经有个白头发老头儿跟我说……将来我会为一人甘愿身败名裂忍让成全为他奔波劳碌甘负污名,最后还落得个身陷囹圄、客死他乡之命……你看大哥我像这种人么?”

云萧笑了笑:“大哥生性洒脱,不像。”

盛宴亦笑望于他,也是摇头……而后两人对视一眼,霍然都笑了一声。

“陪我喝一杯。”盛宴晃了晃坛中酒,又将酒坛抛了下去。

云萧伸手接住,仰首喝了一口。

“有人告诉我,不可接近心爱的女子,否则来日她会死在我手里。”

盛宴听罢嗤了一声:“此前你就是被这不知哪里来的神棍唬住,不肯轻意来这洛阳么?”

云萧垂目,敛色。“虽非神棍,但确是因此。”

盛宴连声而笑。“大哥我就不管说那混话的人是不是神棍了……只是要我说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来日的事自有来日,既来之,则安之,人这一生,于此当下不令自己后悔,便够了。”

“不令自己后悔……”青衣的人喃了一声:“若是此时不悔,害怕将来悔恨,又如何?”

“此时不悔,便是不悔。”

盛宴飒然道:“将来时过境迁,于我而言那不叫悔恨,仅仅是此刻不悔做下决定之后,将来所应承受之果。”他笑道:“只是我既说了不悔,这后果将来便也承受地不悔。”

“无论如何,比起后悔,我更不愿留憾于今。”

青衣的人目蓄微光。

久久,道:“多谢大哥。”

树上的人倚干而憩,笑饮坛中酒:“人生若不恣意,便不叫人生……只叫活过。”

云萧低头转首。

恍然间听见院中草簌,花落风吟。

“还喝么?”树上的人笑问。

“不喝了。”

盛宴极为随意地晃了晃酒坛:“现下可否告诉了大哥,先前三弟是在气什么?”

青衣人不由笑了。

过了半晌,出言问道:“巫亚停云此人,大哥可认识?”

盛宴扬眉:“难不成是此人得罪了三弟?这可不好,我与此人甚为熟络。”

云萧摇头。“此人身为将军府之首……我师父之意,明日上朝欲救左相文墨染,除非此人能打破中立之势,为左相进言。”

“左右两派相衡已久,如今左相势微,如此一来的意思,便是欲让中立的将军府填补左相一派的威势,以使之平衡了。”

云萧点了点头。

“好吧。”树上的人再度扬眉,“左相文墨染是个好官,我也略有耳闻……此事或可交给大哥。”

“大哥的意思,要为左相之事去到将军府做一回说客?”

“谁说我要去将军府了?”言罢一袭空坛丢还给云萧,人便从树上往院外跃了出去:“我回家一踏,仅此而已。”

盛宴立于院墙上,回头间目有深意地望了一眼云萧:“……三弟记得,替我向你师父……告辞一声,以免让大哥我……在世人敬重的清云宗主面前失了礼数。”

云萧回望他,夜色在两人眸中似浅还深:“……好。”

远立的人眸光轻散,恍恍寞然,回过头一跃而远:“你保重。”

青衣少年立于树下,心头一时怔忡莫明,茫茫然静了下来。

手中酒坛不知何时早已空了。

院中夜露白寒,风重。

吹起青衫如影,簌簌。

…….

次日,辰时刚至,李总管便领了轿从过来。

端木被叶绿叶扶入轿中。

“穆统领。”见到轿侧骁骑,叶绿叶抱剑示意了一声。

“叶姑娘。”穆流云亦抱拳回了一礼。

叶绿叶、蓝苏婉、阿紫、云萧俱翻身上马随行。

“起轿!”一列人跟随骁骑之后往皇宫行去。

阿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而后趴在了马背上:“皇帝的人来得这样早,阿紫都还没吃早饭呢……”

蓝苏婉微笑着轻摇头:“回来再吃就是了。”

紫衣丫头嘟起了嘴:“回来再吃就不叫早饭了,说不定是晚饭了……哎对了,二师姐你昨天去看那个梅疏影……”歪着头道:“看的怎么样啦?他伤得多重?是不是活不了啦??”

蓝苏婉瞪了阿紫一眼:“你胡说什么呢,梅大哥不会有事的……”她转而有些怔忤道:“只不过不知因何沉默了许多,许是身子不适。”

阿紫死鱼眼一摊。“哦……死不了啊。”

蓝苏婉剜了她一记:“再胡说我与你生气了。”

“好嘛好嘛,他肯定比我活得长行了吧~”

蓝苏婉嗔道:“你又说什么胡话。”

阿紫眨了眨眼:“那我说他肯定比我先死这样?”

蓝苏婉恼着面色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不愿再理她。

阿紫纠结道:“这也不行哪?难道是要阿紫跟他同一天死?”

“你……”蓝苏婉拧眉郁声:“就不能不说那死字么。”

阿紫又嘟起嘴,下巴搁在马背上懒洋洋地望着远处,旭日霞光散射在眼中,茫茫然的。“人总是要死的嘛。”

一路径直入宫,直到洛阳宫太极殿前。

“清云宗主觐见。”

端木若华由叶绿叶掺扶着步行入殿。

李总管忙上前一步道:“皇上特地吩咐了先生不用拘宫中之礼,不必勉力步行。”言罢吩咐身旁内侍将带来的木轮椅取过来。

端木若华摇了摇头道:“朝堂之上,还是依从宫礼罢。”言罢缓步入殿。

云萧跟随在后,看着白衣人强自站立前行的身影不觉皱眉。

殿内群臣左右分立,听见传声心下都惊异,俱回头去看。

白衣的人身形纤然,衣袂如雪,霜鬓青丝。

空茫的眸中满目清和,神情淡漠如水,悠远宁然。

一眼望之,如不染尘的清莲。

“端木参见皇上。”女子轻揖为礼,身旁及身后的叶绿叶、云萧四人都垂首跪地。“参见皇上。”

叶征立时从龙椅上起身,下来相扶:“端木先生不必多礼,先生双腿有疾,朕已吩咐过不必劳先生步行入殿……”

李总管适时地取来木轮椅。

叶征亲自将白衣的人扶了坐回了木轮椅中。

端木颔首一礼:“端木谢皇上。”

叶征立身微笑,转而看向跪地的叶绿叶几人道:“你等也快起身吧。”

云萧四人应声而起。

青衣的人便抬头看向了面前一袭明黄龙袍的年轻皇帝。

见其双眸澄净,竟似心性极为简明……

“我等拜见端木先生。”此时群臣便都转向大殿中端坐椅中的白衣女子,躬身行了一礼。

椅中之人垂首:“端木有礼。”

叶征转身走回上方龙椅。“朕请端木先生来,专为相询左相违朝廷明令、私下勾结江湖势力一案……想与众卿一起,听听先生如何看待。”

端木静看前方虚无,闻言微微颔首。

大殿之上众人皆静。

云萧与叶绿叶立于端木左侧,目不斜视地看着椅中女子;蓝苏婉与阿紫便立在木轮椅之右。

“左相一案,证据确凿,且文大人也已认罪,并无可辩驳之处。”端木若华缓缓道:“端木可提及的,也仅是左相其人……据闻为官清正,才名在外,民间百姓多钦佩感念;仁人学者多慕名入仕,在民间素有声望,在朝堂素有功绩,是国之栋梁。”

群臣听罢默声。

“既是国之栋梁,那先生的意思是要朕网开一面了……”

叶征还未言罢,右相娄林便向前踏了一步:“皇上,清云宗主虽涉足江湖、又听庙堂,但毕竟不勤朝政。先帝立此明令,严禁朝廷中人与江湖势力勾结成党,皆是为了稳固我朝江山……皇上不可不重视,将先帝之令弃之不顾。”

第178章 太极殿上

叶征便皱眉,直视娄林道:“朕还没说完呢。”

娄林低头:“臣知道,臣唯恐先帝之命被枉顾,故忍不住先行出言提醒皇上。”

叶征蹙眉:“朝廷明令固然重要,但端木先生提及之事也不可不听,左相既是国之栋梁,且贤名在外、百姓称颂,应是极得民心,又怎能毫不顾及?”

户部尚书上前一步道:“古语有云:功不抵过,过不掩功。今日左相违背朝廷明令已是事实,处置左相一事也不宜再拖,为了朝廷威仪,老臣相信百姓们能明白皇上的苦心。”

叶征张口一噎,半晌无话。

“皇上。”群臣中为首的另一人突然开口:“臣有本奏。”

叶征愣了一下,看向其人:“巫将军请说。”

云萧微怔,蓝苏婉一旁的阿紫一把扯住蓝衣少女衣袖:“这个姓巫的将军是女的哎!”

开口之人语声冷峻,无起无伏,然确实是女声。“臣昨日听闻,江湖有一势力名为青娥舍,其主名娄无智。”

蓝苏婉几人闻言微愣。群臣也是愣然。

娄林陡然一震。

云萧转目望向声源,殿中有一列朝臣身披轻甲、朝服色重,应俱为将军府之人。

为首女子笔直地立于众将之首,便衣轻甲,长发高束,额系红缨。

周身之气似淡然又似绝然,目光落处似无情又似深情,独自敛绪,坚毅孤孑。

她五观精致而深刻,有男子硬气,一眼望之极为英气,眉间波澜不兴。

目色沉敛而寒峻,面无表情地续道:“臣记得右相幺子亦名娄无智,不知其是否是同一人,在此想与娄大人确认。”

“自然不是!”娄林立时高声道:“老臣幺子生而弱质身体羸弱,长年藏于内院休息养病、足不出户,怎可能和江湖什么青娥舍有何牵联?!且他还未及弱冠,年纪尚小,哪里来的本事主掌一派江湖势力!”

巫亚停云听若未听,待他言罢,再度冷冽道:“娄大人的话末将听见了,已知若是同一人娄大人便是没有与他断绝父子关系。”

“你你……”娄林气道:“本相说了定然不是同一人!”

巫亚停云目视前方,语声冷峻道:“末将已知,右相不必再赘述。”

娄林观她无礼言辞,毫不留情道:“巫将军自己身为江湖巫家的弃女莫不是指望天下人都和你一般!左相一案一拖再拖已逾两月,今日无论如何该有个了结了!”他言罢当即转向叶征,语声已扬:“左相文墨染违朝廷明令,罪证确凿不可不惩治,请皇上明鉴!”

叶征的反应便是面色一冷。

这一位帝王的言辞心性皆澄明可见,行为处事简单明了并无藏绪深沉之色,故而这一冷也冷得纯粹,周身之气一时慑人至极,可明显觉出他隐而未发的怒意。

端木微微抬头“看”向了大殿之上。

今日将军府意外为左相进言,实际朝堂局面已趋相衡,只是右相言辞逼人不肯相放……

此举无异于迫皇上在左右两派中做出取舍,必舍一派而保一派。

若当真行至此一步,即便有失公允、为人垢病,皇上亦会大动干戈肃清右相一派而保文墨染……

只是此举终归仓促,且牵联甚广,有伤朝堂根基。

白衣的人端坐俨然,便出声唤了一句。“……皇上。”

叶征闻言凛神,看向了椅中女子。“先生有何指示?”

端木未及开口,殿外传来内侍传报之声。

“凌王觐见!”

殿上之人皆一怔,回头之际便见凌王叶齐一袭朝服大步踏入太极殿内。

身形挺拔,神情冷峭深沉。

叶征眉间当即蹙起。

相较之娄林目中便明显闪过了亮色。

“臣参见皇上。”

“……凌王免礼。”叶征沉面,心下已是一紧:他若此时出言,公然偏向右相一派,朝堂局面又将失衡……朕即便此刻翻脸,动手处置右相一干群臣,有他在旁干预也不见得能保全墨染。

叶征眉间紧皱,转而看向端木若华。

叶齐亦转向木轮椅中的女子,躬身行了一礼:“拜见端木先生。”

不知是听出了叶齐所行礼数之全,还是他语声中的沉肃之色,端木眉间一闪而过的讶色。轻轻颔首而回:“见过王爷。”

“凌王今日上朝觐见不知所为何事。”叶征肃声问道。

叶齐转向叶征,微低头:“臣此来是为左相一案向皇上进言。”

叶征扶在龙椅上的手一紧。

“文墨染文大人是天下有闻的才子,有功于朝廷,属国之栋梁,望皇上能再查左相一案,对其从轻处置。”

众皆一愣。

娄林面上一闪而过的惊异,下瞬立时低头。

“……如此,朕便听从凌王之言。”

户部尚书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

近午,群臣从大殿中鱼贯而出,出得宫门,娄林追上叶齐。

“王爷何以放过文墨染?致使先前所做努力今日全部作废,还折了户部……娄林实在不明!”

叶齐冷冽道:“管好你的幺子,别还未扳倒文墨染,自己先折进去!”

娄林怔怔:“智儿他……”

叶齐驻步:“此事既能被巫亚停云查到,惊云阁绝无可能不知……梅疏影此人却为何不用?”沉吟一瞬,叶齐冷笑了一声:“或许他是自恃天凌山庄之事足以叫本王松口……故而想留待反击。”

娄林仍是不甘。

“事到如今竟还让文墨染翻了身……户部尚书自言罪证有误撤回参本,我等必然保他不住了。”娄林恨恨道:“皇上当场便免了文墨染罪则让他即刻出狱官复原职实在是偏袒之心明显!王爷何以能忍?!”

叶齐大步而离,面色沉峭:“我自有我的打算,你不必过问。”

娄林止步在叶齐身后,只得低头应是,然而仍是满面愤郁之色。

下瞬自疑道:“王爷之意,难道巫亚停云所说的竟是真的?”

不觉冷汗涔落,匆匆离宫回府。

御花园中。

李总管轻推木轮椅而行,叶征缓步行于端木若华一侧。

“午后墨染便可出狱,今日多亏先生入宫相助。朕虽不知凌王为何退了一步,但却直感其中有什么因由。”

端木点了点头。“凌王行事,一向细谨,应有其目的,皇上心下应防。”

“先生可有看出其中缘故?”

端木摇了摇头:“尚且不知。”

叶征微仰首道:“无论如何皇兄这次放过墨染,我心中是感激的。”

端木默然。

“先生可还有什么指示?”

椅中女子抬头望向远处,示意李总管停下了推椅之速。“确有一事,端木欲向皇上提及。”

“先生请说。”

“徐州之境,端木与弟子困于雪岭难出,当时际遇了数名入夏的羌人。”

叶征蹙眉思道:“羌人?从徐州雪岭入夏?”

端木点了点头:“他们一行数人绕过了西南边陲,改从东面的徐州入境,且选了荒无人烟的雪岭为径……”顿了一顿,椅中女子续道:“其中一人,是我师父清一先师原先所收的第四徒,名赫连绮之,其母为羌人。”端木镇重道:“此人有灭夏之心,心思难测,奇谋诡略犹在端木之上,是端木的师弟,他入夏而行绝不可轻觑,端木思过之后,觉得他们此行的目的,极有可能是塞外孔家的奇谋录。”

叶征疑惑道:“从徐州入境,所谋却是最北端塞外所护的奇谋录?”

端木面有肃色:“据端木所知,塞外之地,为护奇谋录孔家之人对西南面行来的异域之人盘查甚严,东面皆为夏土,来者多为大夏子民或入夏已久的羌民,故防备之心较轻。”

叶征目色一讶:“原来如此。”不觉语声也肃:“那先生的意思是?”

沉吟少许,端木若华眸空而静,与椅侧之人道:“他们已然入夏,茫茫人海难寻,端木并无应对之策,只是需与皇上言明一事。”

叶征观女子神情间的肃重之色,不觉心下亦沉:“何事?”

端木若华缓缓道:“奇谋录失,兵事临。”

又静一瞬,端木若华补充道:“不似西北边境外族的常年滋扰,此间兵事一临,恐为夏朝有史以来最大的战祸。”

叶征倏然一震。

半晌方道:“朕明白了。”

……

行宫别馆门前,云萧上前掀帘,蓝苏婉躬身将女子从轿中掺扶而出,坐回了木轮椅中。

“师父!师父!”阿紫蹿上前来扒住了木轮椅背:“大师姐呢?”

端木若华微颔首与李总管示意过,听他行远,回首望向了阿紫的方向。“临出宫时我命她跟随穆统领一道去接文大人出狱,护送回府,应不时便回。”

阿紫闻言惊跳起:“文墨染!那个小白脸大官?!大师姐去见他了阿紫怎么不知道!!”

蓝苏婉摇头嗔道:“你呀,在马背上都能睡得那般沉,两次颠下来都是师弟捡了丢回马背的,能知道什么?”

“啊?”阿紫嘴巴一撅,苦着脸:“不行我要去接大师姐回来!”

蓝苏婉本能地蹙眉:“你莫不是又想去捣什么乱、闯什么祸?”

“才不是呢!阿紫去了~!”紫衣丫头一言罢一蹿而远,娇小的紫色身影点落如鹄。只听她远远嚷道:“就是我们之前去劫的那个死牢对吧?”

云萧微愣,蓝苏婉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这事也能如此这般嚷出来!你你!哎……”蓝衣少女垂首间只得叹气摇头。

椅中女子眸色却温,神色并无波澜:“回罢。”

“是。”云萧与蓝苏婉齐声应一句,推起木轮椅入院。

第179章 绿柳红花

洛阳东,大理寺狱,正门。

白衣红梅,玉扇流苏。

梅疏影望着行于禁军前面缓步走出大理寺的文墨染,微微一笑。“先前的会面过于匆忙,今日终能好好说句话了。”

梅疏影上前一步,扶住了身形明显更瘦的文墨染:“墨染可怪我?”

文墨染驻步,神色是一贯的静静柔柔。“你指的是因求教我相助叶姑娘雪岭寻人而为影网察觉你我之间的渊源,还是我诉与你娄无智之事你却隐而不用,亦或是如此一遭让我所受的牢狱之苦?”

梅疏影眸光轻烁,笑容微凉,若有若无的苦意:“还有命你任惊云阁副阁主……留下这一隐患的本公子当年那一份轻狂。”

文墨染却道:“若无义父相救,当年我早已死在塞外黄沙中,又何来今日谈当年。”

伸手反握住梅疏影相扶的手,文墨染从容道:“我文墨染始终是惊云阁出来的人,又怎么会怪阁主?”

抬眸望远,他幽声再道:“再者今日都已了结了,小影便不必放在心上了。”

梅疏影不禁摇头,白衣风中拂扬。“墨染啊墨染,你可知今日若不训我,你往后便再无机会了。”

文墨染目光一寂。“……你是想与我断绝来往了?”

梅疏影挑眉而笑:“墨染莫气,多年后你告老还乡,惊云阁还是你的归处。”

文墨染拂袖冷面:“我若今日便辞官还田呢?”

梅疏影手中折扇一转,语声悠凉。“只怕叶征不会答应。”

他转而声音一低,又道:“再者你心系朝廷、百姓民生,又怎么放得下。”

“……你执意要断?”

梅疏影笑点头:“今日便是最后一面,往后庙堂江湖,两不相干。”

文墨染一震,呆立原地。

梅疏影放开了相扶与他的手。轻言道:“娄无智是我江湖中的友人,因而未用这一步棋,累你在狱中多受了许多苦,是我之过。”

文墨染恍恍低声:“当日狱中观你语声迟疑,我便猜到了……此事我今后也只当不知,亦不会用。”

梅疏影闻言浅笑:“我便代他道一句谢了。”

文墨染:“我知你怕我因惊云阁再次入了险境,所以要与我断……”

梅疏影以玉扇敲了文墨染肩头一记:“既是知道,便莫要叫本公子多废唇舌了,应声便是。”

文墨染目中有些幽凉。“……是。”

白衣的人扬唇而笑:“从今往后,你便与惊云阁毫不相干了。”言罢抬眸直视了文墨染一眼,转腕将玉扇从他肩头拿了开。

极轻声道:“兄长,保重。”

白衣拂乱,转身而离。

文墨染面色一悲,转首望向他的背影。“……小影!”

梅疏影脚步未停。

文墨染一字一句,缓慢道:“义父义母逝世后,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你必得好好照顾自己。”

那边之人长发微扬,轻轻点了头。“兄长亦是。”

言罢大步离了。

文墨染默然望向远处,神色凝肃而幽深。

“文大人,流云奉旨接大人回府,一路护送。”马蹄踏踏,自远而近,文墨染闻声抬头。

碧衣长剑,绿叶如飞。

绿衣的女子随行于骁骑一侧,与穆流云一道翻身下马。

文墨染垂眸一静,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她的身上。

“大人。”穆流云上前唤了一声,躬身行礼。

文墨染颔首而应,看着走近的女子,已率先出声而唤:“叶姑娘……”

叶绿叶抱剑行了一礼。“文大人。”她随后凝声:“叶绿叶亦为护送大人回府而来。”

文墨染看着她,一时间心头微悸,下一刻垂首而应:“谢叶姑娘……”

穆流云命人抬轿上前,扶文墨染入轿。

临入轿前,文墨染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了绿衣女子,后者驻立于侧,亦有些出神地望着他。

两人视线触及。

文墨染本能地脑中空混了许多,双颊顿生绯色,低头入轿。

叶绿叶微一怔,下一刻,垂目而静。

一行人翻身上马,护轿随行,往洛阳西面所在的左相府而去。

轿中的男子双手合拢,平放*膝上,随着轿帘若隐若陷地拂落,凝目在轿外一侧、马上的女子身上。

暮春的杨柳飞絮,此刻恍然如最美的景。

文墨染突然有一股冲动,看着她,望着她,留下她,与她说……

我欲娶姑娘为妻,不知叶姑娘可愿委身?

五指霍然紧握,攥皱了衣衽,文墨染目光轻敛,幽深而温柔。

“大人,到了。”恍然一许,便似一瞬。

穆流云扬声勒马,上前掀帘。

左相府前,穆流云看着出轿的文墨染道:“流云另有要事,这就转道回宫了。”

叶绿叶下马,将马还了骁骑营,站在文墨染身前不远看着穆流云领众骁骑慢行而去。

似是察觉到视线,叶绿叶转面看向了文墨染。

府前石阶沉厚,街上春花息浓。

文墨染面上虽一贯地染了艳色,此次却未折开目光。“……叶姑娘。”

叶绿叶低头沉默了一瞬,缓步走到了文墨染面前。

“大人的事我师父本可早些出手,因我有意相瞒不欲让她寒冬出谷、累文大人在狱中多受了数月之苦,望恕罪。”

文墨染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道:“无碍……”

叶绿叶便微微点了点头,“如此,叶绿叶告辞。”

绿衣的人转身而走。

“叶姑娘!”

叶绿叶闻了唤声回过了身,静静回望他的目光。

相府前路人寥寥,绿柳红花相映。

文墨染霍然心如擂鼓:“此前一路相护,多谢叶姑娘……”

叶绿叶目中极静,知他指的是回京之路,轻点了下头。

“叶姑娘,我……”

“大师姐!”阿紫霍然从长街那头蹿了过来:“可找着你啦!”

叶绿叶转首看向蹦蹦跳跳过来的紫衣小丫头,眉间蹙起:“你不守在师父身旁,过来干什么。”

阿紫搭下两眉上前抱住叶绿叶一臂:“阿紫来接大师姐回去呀!省得某个小白脸磨磨唧唧地还想拐走我家大师姐呢!”

叶绿叶拧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文墨染眸光轻寂,不自在地退了两步,远远立在门前石阶上。

叶绿叶回身,再度抱剑向他行了一礼:“大人请回府,叶绿叶告辞了。”

言罢,转身与阿紫相携而离。

左相门前,长街之上。

漫天飘落的柳絮散如飞雪。

叶绿叶一碧若木的身影渐行渐远,长衣垂裾微微扬起。

稀稀落落的路人于她身侧擦身而过,女子冷漠利落的背影渐渐融进了漫天的柳絮飞花中……于文墨染眼中越来越朦胧,越来越模糊。

那紫衣的丫头抱着绿衣女子一只手臂,不时嬉笑出声,走得远了,霍然回过头来朝着遥立石阶之上的清瘦男子做了个鬼脸。

文墨染文弱苍白的脸上有些恍惚。

几乎想踉跄着追下台阶。

“叶姑娘……”轻喃一句,唤声已哑,淹在了喉底,无声无息。

……我欲娶姑娘为妻,不知叶姑娘可愿委身墨染?

然,终未说出口来。

心仿佛被人拧住,难以呼吸,那么厚重的难过失落埋进了心底。

这个今生至此唯一忍不住动了心的女子,离他越来越远。

文墨染一直看着叶绿叶裙角微扬,拐过街角。

下一瞬,低头敛目,一刹那间目中竟有水意和柳絮一齐往下落了。

一者徜徉往上,一者滴落泥尘。

男子羸弱纤瘦的身影遥立在相府门前的厚石长阶上,久久未动。

远处人影幢幢,细柳扬絮,她已不见。

……

过了许久,相府内有人大步行出:“怎的这么慢?”

文墨染回头望见那人,立时低头。

叶征看见他,脸上是极明朗的笑容。“朕带了御医来看看左相的伤势。”

文墨染低声而回,语声已复沉静,极为克制无绪:“谢皇上。”.

入夜,行宫别馆内寂静无声。

叶绿叶铺好被褥,正欲扶端木若华上榻。“师父,歇息了。”

绿衣之人方伸出手,便被端木若华抬手制止了。

下一刻步声嚯嚯,蓝苏婉立在门外便道:“师父,凌王来了。”

叶绿叶拧眉。

拉开门的同时语声冷冽道:“他来干什么。”

端木若华轻转椅轴面向门口,似乎并不意外。“今日朝堂之上凌王会开口为左相进言,或许便是为了此时。”

蓝苏婉与叶绿叶均不明,只是看着椅中之人。

白衣的人淡淡道:“走罢。”

“是,师父。”

别馆前厅内灯火通明,云萧看着于堂屋内自顾慢行踱步的叶齐,只是立身不语。

阿紫打着哈欠蹲在一侧的宽椅中,不时伸个懒腰,亦或换个姿势去看凌王身后的那人。

叶兰如雕塑般立在叶齐身后三步,脸上表神紧绷,几乎凝成了冰。

馆内侍从刚倒上茶,白衣女子便已远远过来。

入了厅内,叶绿叶与蓝苏婉分立木轮椅侧左右,不动声色地看着厅中凌王身边之人。

云萧上前一步,站立在了端木身后。

叶齐轻踱的步伐更缓,慢慢停在了白衣女子面前。

“王爷此来,所为何事?”

深烟色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撩起,珠华锦绣。叶齐的视线偏了偏,面色沉冷,一言不发。

端木见其不语,亦静。

下一刻,叶齐身后的叶萍、叶青、叶飞、叶兰四人突然一齐拂衣,跪下。

膝骨触地,发出了铿然又整齐的“砰”声。

端木怔了一下,眉间微蹙。

“咦咦?”阿紫嗑睡立醒,脖子伸得老长。

云萧、蓝苏婉、叶绿叶三人微微一愣。

凌王叶齐右眼下的泪痣恍然间似颜色深了许多,黑如点墨。

他双唇紧抿,脸色难看至极,沉寂许久,慢慢开口:“本王此来,是有事相求。”

第180章 荫云蔽月

“本王此来,是有事相求。”沉目看向木轮椅中的女子,叶齐拨了拨唇:“小女伤势不知为何急转而下,形势已危,恳请宗主不计前嫌,出手相救。”

青衣的人心头一震。

端木闻言面色也是一变。“王爷说的是霜宁郡主叶悦姑娘?”

叶齐颔首:“……嗯。”

端木垂目静一瞬,下一刻便点了头:“……端木尽力。”

跪地的叶兰四人立时伏首一礼:“谢宗主!”

叶绿叶微皱眉。

“劳先生现在就随本王去往王府中。”叶齐面色沉肃,语声微凛。

端木并未迟疑,正欲点头,椅侧的绿衣女子冷声道:“慢。”

厅中之人皆震。

叶齐看向叶绿叶,眸光不善。

“救人可以,但我师父就此去往凌王府邸怕是不妥。”叶绿叶面不改色道:“王爷或可将霜宁郡主送来行宫别馆内。”

叶齐脸色一冷。

叶飞立时冲声道:“她现在身体虚弱,怎么能移动!”

端木面色沉淡,一时不言。

叶绿叶冷肃道:“若是如此,我师父也不可轻易去了凌王府上,否则如何能确保我师父在王府中的安危。”

叶齐眸光幽冷:“少央冷剑欲要如何?”

叶绿叶转目,逡巡少许,看向叶兰:“若想叫我师父往凌王府救人,便叫他留下,作为质子吧!”

四下之人一怔,皆转面看叶兰。

立身叶齐身后不远的那人目色冷冽,满面阴戾,闻言只是冷笑一声:“这又有何难?”

叶齐面色阴沉,目中有浮动的怒意。“……好,兰儿留下。”

叶绿叶凛然直视叶齐,“如此我等随同我师父去往王爷府上,叶兰世子留在行宫内由阿紫看管。”

叶齐再度点了头。

叶飞冷哼一声,讽刺道:“我四弟武榜排名第五,这黄毛小丫头最好有这本事看管!”

“嗯嗯!你放心!!”

此声应得分外响,众人皆看向那欢欣鼓舞跳下椅来的紫衣小丫头。

——神色明媚至极,几乎放光,咧嘴笑得双眼眯成了缝儿。一脸烂漫天真。

叶兰一瞬间面色陡变,已非“难看”一词可以形容。

“……父王。”

“嗯?”

“……没……什么。”

叶齐回目看了他一眼:“晚几日悦儿伤好便叫你回来。”

叶兰低头:“是……”

别馆门前。

叶绿叶回头看着阿紫冷冽道:“看住此子,我等未归之前绝不可放。”

阿紫死命点头:“大师姐放心!!阿紫一定牢牢扒住他!”

叶绿叶眉头微蹙:“扒?”

“就是吊在他身上不放!!”

叶绿叶肃面:“……那倒也不用。”

“……哦。”

阿紫站在行宫门前大力挥手看着端木与云萧、叶绿叶、蓝苏婉随同凌王之人离去。

待得众人行远,回头间目光一下子锁住了叶兰。

男子仍旧是一身黑衣,长麾立领,面色阴沉,冷立如寒鸦。

似乎一直在防备那人,一见紫衣的丫头回头面色便倏变:“你要干什么?!”

阿紫把小手绞在背后晃悠着脚丫想轻松悠闲地荡到他面前。

叶兰的反应便是飞身退了一大步!

小丫头不禁撅起嘴,搭下弯弯的两眉瞪了他一眼。

下一刻叶兰眼前一花,娇小的身影已近在咫尺!

阿紫伸手毫不费力地揪住了他的麾衣,笑嘻嘻道:“既然要看住你,那小兰兰今晚就跟阿紫一起睡吧~!”

叶兰双手一颤,双目惊直,脸上犹如中了一道霹雳。

…….

洛阳城郊。

林野,阴云蔽月。

暮春之木浓荫成盖,枝叶皆繁。

树下一人长衣墨色,衣发在夜风中不时扬起。“……她已应了?”

不知何时立于墨衣人身后的素衣女子轻颔首:“嗯。”

黑衣广袖,云纹流动。

男子默然。

郭小钰一向温文的神色有些凝然。“少主人已传信回来,蜀郡的准备都已妥了。”

墨衣之人点了点头:“虞韵致呢?”

郭小钰缓慢道:“已和少主人会合。”顿了少许,她复又道了一遍:“经年诸事,一切都准备妥了。”

云影轻移,月光错落着映照于林中。

隐隐绰绰,一片斑驳。

墨然抬头望远:“这么多年,终于不必再等了。”

郭小钰淡淡点头:“恭喜主人。”

树下之人闻言恍惚垂首,目光落在地上斑驳的树影中:“终于要开始了。”

郭小钰淡然立在他身后,久久静默。

风吹影动,林风簌簌。

袭卷江湖血雨,武林腥风。

吹荡远去,复又归来。

墨衣之人静静望向林中远处,幽声开口道:“……你却似并无慰色。”

郭小钰便抬头看向了他,滞言许久,慢慢道:“一直以来小钰只道自己是个无心之人,无什么念也无什么执,用此残身还主人埋骨之恩,余生便了……”素衣之人长袖风中微扬,语声悠凉:“如今看来却不似这样轻易、这样简单明了。”

树下之人闻言便寂:“……人何能无心,无心又怎能活。”

郭小钰目光亦寥,轻言道:“便如主人所说……人无心,便难成活。”她转而面向数步外的一棵枯枝老树,沉默良久,终于道:“主人让小钰给到霜宁郡主叶悦的毒,应是剧毒无比……”

墨衣之人闻言抬眸,语声轻幽:“……是此事触动了你的心?”

素色衣裙在林野中映月而浅,盈盈然有别于四周墨色。

郭小钰面容柔淡:“主人让阿悦服下那一味毒,不过是为了叫端木若华留在京中。”

树下之人不避讳地点了头:“她若插手蜀地之事,却儿行事难成。”

风吹长袖,微微撩起。

郭小钰立身于原地,久未动,下瞬道:“能叫端木若华滞留难离的毒必是凶险至极……”抬眸直视男子身影,她道:“望主人莫忘了答应小钰不伤她性命之事。”

墨然闻言静一时,而后浅声道:“你应知,清云宗主亦有神医之名,即便一时解不了毒,也必能暂延她性命。之后,我自会为她解毒。”

郭小钰垂目默然。

毒虽能解,但经此一事,有些事,终归回不了当初了。

林风又拂,林野寂寂。

郭小钰微抬起头:“她有意相助云萧让他们师徒顺利救下文墨染,故而才会寻我商量要自恶伤势,迫叶齐求教端木若华,不得不在朝堂上退让却步。”

墨然神色漠然:“你也确实是依了她所求……她所要的,已然达成了。”

郭小钰再度垂目。道:“主人也可看出叶齐确实看重这唯一的亲生女儿……留她一命,日后对主人或有用处。”

久久,墨然宁声:“我已说过,不会杀她。”

身后素衣长裙的女子垂手于身前,拂罢裙摆跪了下来:“小钰谢主人。”

墨然不语。

女子起身罢,再度躬身行了一礼。

墨然背手于后,兀地开口:“她是凌王独宠的霜宁郡主,你是流放逃回的罪臣之女,你与她即便是友,也非同路之人,若看得太重,只是自欺欺人,于你是险。”

郭小钰目中微有波澜,半晌,亦道:“主人经年相瞒,留在端木若华身侧,其实与小钰一般无二,也是不会有好下场。”

墨衣之人垂眸一刻,无声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女子默声:“小钰心下也知。”

墨然浅声而叹。“有些人虽在你身侧,却只会离你越来越远……因你已选了与她相背的路。”抬眸望远,目光如月、月光宁:“你我皆是如此,早已陌路殊途,与之相错而行。”

夜风拂止,吹动素衣流云。

郭小钰转身而走。“小钰去了。”

“……嗯。”语声悠长,墨然目中沉静,似笑似苦似慰:“便照计划开始吧。”

“小钰领命。”.

洛阳城北的凌王府内灯火通明。

少女闺房内能闻到清新淡雅的熏香,雪幔珠帘,隐隐拂动。

房内一直传出嘤嘤的哭声,叶齐立于珠帘一侧,眉间一拧。“叶荣,把王妃带下去!”

凌王妃瘫坐在叶悦床前横榻上铺就的软垫上,闻言咬着手里的绣帕拽住了榻前椅中女子的长袖。“先生一定救救我家悦儿……一定救救她……”

端木若华端坐椅中,慢慢收回了搭在叶悦腕间的手,眉间微蹙,面色极为沉肃。“王妃不宜心伤太过,且自珍重……端木一定尽力。”

叶齐不耐烦地甩袖。

叶荣连忙催促侍女上前扶起凌王妃。“扶王妃下去歇息。”

言罢转面向叶齐行了一礼,便领侍女快步而出。

“悦儿……悦儿……”凌王妃一面走一面仍忍不住回头低声啜泣。

叶齐拂帘而入,看着静坐不语的端木若华。

叶绿叶、蓝苏婉、云萧三人均立身在白衣女子身后,此刻凝目看着榻上面容暗沉近紫的少女。

“是何情形?”叶齐沉声问道。

端木若华眉间一直蹙着,久未应声。

凌王正待疾言厉色,便听女子幽声道:“绿儿上前把脉看看。”

叶绿叶闻言一愣,下一刻依言颔首:“是。”

绿衣女子上前把了把叶悦的脉,眉间亦拧起,随之仔细查看了一下叶悦面门及周身几处。

“师父……弟子不能确定。”

端木若华面色沉然,微微点了点头后,轻言道:“为师亦不能确晓。”

叶齐听罢双眉一拧,沉面。

叶绿叶肃然看着榻上的少女。皱眉喃道:“她到底中的是何物……”

端木若华向后退开一步,示意蓝苏婉与云萧亦上前为叶悦把过脉。

叶齐望见,当即不悦:“男女授受不亲,云萧就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