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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如山 烬天翼 18818 字 3个月前

第191章 风雷在落

长廊外风凉雨静,草木垂露,天边云阴日隐,竟又是磅礴雨势。

二人行之极缓,久无声息,叶绿叶的面色仍旧震然。

风沉露重,雨水果然又落了下来。

椅中女子道:“小蓝言,昨夜你已与你师伯合力为叶悦姑娘取血研毒验蛊。”

叶绿叶强自回神,应声:“是。”

端木若华语声沉惘:“研看之后,可有解法?”

叶绿叶凝声片刻,方回道:“……大师伯与弟子验看过后佐证师父之言,霜宁体内确实蛊毒相杂,是毒也是蛊,是蛊更是毒,两物相生相宿,利害相关,且深入五俯,盘踞血脉之中,难以去除。”绿衣之人顿了一瞬,续道:“我与师伯一时尚未思及解法,大师伯言需与师父相商。”

端木若华静望前方,忽然问道:“据你所识,师兄可谙蛊术?”

叶绿叶闻言怔声,眉间拧了少许,思忖稍久,回道:“研血期间,师伯曾询虫蛊细节,方能定夺研血之毒,如此看来,应是不谙。”

端木点了点头,“……好。”面上有宽慰之色一闪而过,无人得见。

未再多言,二人已至叶悦闺房前。

“端木若华。”迎面一人,语声沉敛,深冽。

椅中女子抬头望向来人,语声平肃:“王爷。”

叶齐看着她。

端木若华亦望着他的方向少许。

之后,目中生惑。“王爷?”

“王爷立于房前不让,是要拦下我师父不必再为霜宁郡主看诊么?”叶绿叶眉间微蹙,看着立身屋前负手不行的叶齐拧眉道。

叶齐胸口霍然有些起伏。

端木陡觉他周身寒气汇聚,几分深沉阴恻寒冽。

“好……好。”叶齐似轻还重地吐出这两字,目如寒刃,负于背后的双手错节生响。

越过木轮椅、及椅中女子,叶齐大步而出。

只一声冷笑,周身之气尽散。他立于几步之外,语声已然平静,几分虚伪客套:“小女之伤病,劳烦端木宗主与墨然先生戮力辛劳了。本王先行谢过。”

端木眉间细细一蹙,心头忽有些隐忧戚然,却又不知为何。

只得颔首以应:“……端木尽力。”

叶齐最后看她一眼,双眸深沉寒冽,嘴角扬起极淡的一丝冷笑,缓步而离。

白衣的人垂目凝然。

下一刻,卧于膝上的小雪貂突然蹿起,飞快地钻出女子双手爬到了叶绿叶双肩之上,四只小腿颤簌抖然。

叶绿叶眉一皱。莫明。

廊下雨声拂重,一袭墨衣从房中踏出,衣上云纹繁复而典雅。叶萍立于其侧。

“小师妹。”墨然立于屋前,温然望向椅中女子,轻言唤了一声。

淡而轻的语声散在溟溟的风雨之势里,莫明的温柔。

端木听之微一怔神,下时垂首一礼,“师兄。”双手垂膝以作揖。语声恭敬。

墨然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过来相扶,“师妹与我,何需如此多礼。”温然将她垂于膝上的手牵起,轻拢收回。

端木眉间亦温,轻轻点头:“谢师兄。”

蓦地,墨衣之人牵在椅中女子腕间的手滞了一下。而后不着痕迹地收回。

端木心头霍然一重,廊外雨急风劲,刹那间难以听清。

微微阖目。

椅中之人目光垂敛、虚无而沉远。

“小妹伤病,只恳请端木先生、墨然先生及叶姑娘援手。”叶萍、叶青立于房门两侧,躬身一礼。

端木静一时,极轻地点了点头,后与墨然、叶绿叶一齐入了少女房中。“吾等必尽力施为。”

“谢先生!”

檐外暗云簇雨,风雷一道,静落.

洛阳往蜀川,经南乡郡、关中上庸郡再入巴蜀之地的巴西郡,便将毗邻毒堡所在蜀郡。

梅疏影行至关中,已将出上庸郡,忽然收到东篱传讯。

“折往宜都郡。”梅疏*影看罢讯息便道。

双璃微惊:“宜都郡临近荆楚,此时若折去,只怕赶不及署月里到蜀郡。”

梅疏影目色沉忖。“东篱所得线索与墨夷家有关,宜都之行非去不可。”

双璃不再迟疑,当即应:“是!”

数日后,三人纵马入城,已至宜都郡内。

郡城一角,长街之上关而复开的一家酒楼名唤梅含春信居。此时芒种已过,正值入夏时分,暑气隐隐有些冒头。

居内二楼雅间里,梅疏影执扇倚身,斜靠在临街的朱栏之上,手中端着一杯凉茶欲喝不喝。“还没到么。”

一侧璎璃低声:“玖璃已去,应是快了。”

薄衣微敞,梅疏影眯眼看着栏外青葱树叶,身上白衣在日影下净无点尘,长衣更白,朱梅更艳。

梅疏影举扇挡了一下阳光,随即朝身旁红衣女子唤道:“璎璃过来。”

璎璃当即走近。“公子何事吩咐?”

“左一步。”

璎璃愣了一下,依言向左一步。

“左半步。”

璎璃再走半步,停罢,语声有惑:“公子?”

当头照来的日光终于被人挡住,梅疏影长眉轻挑,舒了一口气,面色凉薄。“嗯,站定吧。”

璎璃不由得滞言。

是值午后,栏外阳光悉数照在了红衣女子身上,时辰愈久,璎璃的面色便有些黑了。

栏侧男子全当未见,悠然饮下凉茶,手中玉扇轻敲,发出轻微的玉鸣声。

璎璃转而望着他手中的玉骨扇。

忽然平声道:“公子有扇,从不用。”

梅疏影愣了一下,止了手中轻敲玉扇的动作。

而后趋身向前自行倒了一杯凉茶,慢慢饮……只当未听见。

璎璃脸更黑了。

“公子。”不多时黑衣男子回来,抱剑恭声道:“东篱长老之言,此人不便带到公子面前,若需盘问要事,恐怕需公子亲自前往一探。”

梅疏影凝眉沉忖。

玖璃再道:“此人名唤夷伯,已然卖身为奴,寄身在此郡东街一家名为‘春雨楼’的酒肆中,东篱长老的意思,不知影网是否在暗,我等乔装为客,亦暗中前往行事为妥。”

梅疏影将手中凉茶饮尽。“那便走吧。”.

春雨楼外,三人立身酒肆门前,面色微变。

梅疏影转头看玖璃:“酒肆?”

“公子,”玖璃眼望面前酒肆,几分难言道:“属下不知是……”

长街一侧,日已昏黄,近夜时灯盏挂起,春雨楼前十数个薄衣轻纱风情无限的女子倚柱而望,浅笑盈盈。

“公子~”

“三位可要进来喝杯薄酒~”

“哟,还有个姑娘呢~”

璎璃:“……”

玖璃尴尬道:“公子,我们……”

梅疏影目中厌色一闪而过,下时执扇浅笑,语声悠然道:“既已来了,便随本公子进去吧。”

双璃:公子你就别逞强了……

白衣的人手执玉扇,行入楼中,双璃踌躇良久,低头跟随而入。

“哟~好俊的公子~”方入楼中,厅中老鸨便笑颜迎来:“公子您……”

“璎璃。”

红衣女子闻唤,当即抬剑拦下了贴身过来的老鸨。

老鸨面色微郁,扬声道:“公子您这是做什,到这儿来还带了个如此俊俏的女侍卫,可真是铁石心肠、不解风情哪。”

梅疏影执扇便笑:“我带这丑丫头过来,便是让你们看清了,比她丑的就不要到本公子面前来了。”

说话间数个轻薄长纱的女子闻言止步,尴尬地立在了原地。不知是进是退……

鸨母闻言一怔,一面挥手摒退围拢过来的一众女儿一面道:“如此标准的美人儿,公子您可真是艳福不浅……”

言罢面上郁色一扫,掩嘴笑道:“不过姑娘家各有姑娘家不同的美……奴家这里的美人儿可不比您这女侍卫差……一会保准让公子您满意~”

梅疏影长眉微挑,“哦?如此最好。”

老鸨捂嘴又笑:“那公子随奴家来,先上楼上的雅间里坐坐……”

梅疏影浅笑点头。由璎璃在前开路,行往楼上。

老鸨转而望向梅疏影身后的玖璃,笑声又起:“既是来了风月场所,公子不若叫这位也歇一歇了……”

“那可不行。”梅疏影立身楼阶之上,闻言回首,白衣红梅一派悠然,风流恣意。

微一挑眉,不急不徐道:“他也是本公子的人。怎能污了身。”

璎璃在前踉跄一步,险些迎面撞上梁柱。

公子……这种说法会让人误会的……

果然,老鸨呆了一瞬,回神过来呵呵直笑:“是……是这样……公子您真是……”最后想罢半晌,又冒出“艳福不浅”这四字……

玖璃低头在后,恨不能立时遁入地下。见周遭女子满眼兴味又好奇地望来,不由尴尬地无以为忤,至后默声抬手挡住了脸.

益州之北偏东,名巴西郡。

是中原转关中再入川最近之路,月余来江湖中人路经频繁。

一骑迅捷,纵入巴西郡城中。高头大马上的黑衣男子勒马停在一处马市前。

“滚下去挑马!”

街市上人来人往,忽听这一声冷喝都吓了一跳,回头来看见马背上的黑衣男子扬手扯开身上披风,一脸怒气地对着怀里一个小人儿喝道。

再看他怀里的人儿。

一身紫衣俏皮可爱,眉眼间俱是天真烂漫,大眼欲睁不睁,盈盈的水光荡漾着,十分楚楚可怜委屈无辜,不知是被男子吓到了,还是……两眼惺忪,刚睡醒。

不待小姑娘反应,男子又吼:“你给我下去!自己骑马!!”

第192章 烈阳灼心

四下之人闻言不禁摇头:这么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这男子竟对她如此疾言厉色,还要撵她独自骑一匹高头大马,这般凶恶……不知是捡来的娃儿还是捋来的姑娘……

那小丫头坐在男子胸前,两只小脚垂在马背两侧,却是面对着男子,闻言抽了一下鼻子,“人家不会骑马么。”

“你骗鬼呢!”叶兰戾声喝:“给我滚下去!!”

大眼里水光盈盈,紫衣的小丫头一脸天真无辜委屈,撅着嘴要哭的样子。“人家真的不会么。”

四下之人看罢,尽皆嗟叹出声:一个大男人竟对一个如此之小的女娃儿这般凶恶……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只怪内力太好,这般小声议叹也听得一字不差。

叶兰一口血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你……你下去挑马,就算不挑马,也该下马歇脚吃饭了……”叶兰咬牙低声。

紫衣的丫头这才眼珠儿一亮,柳眉高扬:“对哦!该吃饭了~难怪阿紫饿了!”言罢小小的身子向前一跃,轻轻巧巧地落到地上。

众人看得新奇,只道这女娃儿真是灵活可爱。

一路行来已入夏时,天气愈热,阿紫长时躲在披风下不肯露头,只叫叶兰骑马行程,黑衣的人气恨胸闷身热心纾,恨不能将她摁在水里呛死憋死闷死总之弄死。

此下紫衣的人儿终于离身下马,叶兰不由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如释重负。

忽然一人执剑走过,望见叶兰小声指出道:“那人竟似玉面修罗叶兰?”

说话者必是江湖中人了,与其同行者转目望来立时惊声:“那个凌王世子,武功深不可测为人阴毒狠辣的玉面修罗?!”

“竟当街欺拐小女孩,真是……”后面的“恬不知耻、禽兽不如”之类说的虽轻,却仍被马背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叶兰呕到喉口的血又涌上三分,强自压下,转目望来,脸色阴沉。眼神真是又冷又狠又利。

下时眼前一花,紫衣的人儿又坐了回来。“小兰兰看什么呀??这儿附近的客栈一股马尿味!阿紫不要!我们再往前面去啦。”

之前说话的江湖中人闻言便道:“小兰兰?看来真是玉面修罗叶兰!”

“噗——玉面修罗叶兰……小兰兰……”

阿紫听见骨节错响,低头便看见叶兰不执缰绳的那只手已经握成了爪。“哎?小兰兰你的手又痒啦?不过你打不过我,阿紫会再给你拧断的哦。”

叶兰深深垂目。“……我只想灭个口。”

阿紫歪头:“这也不行……小兰兰现在被阿紫看着,要是乱杀人被我师父知道了肯定要怪到阿紫头上的。”

叶兰气息起伏一瞬,一拉麾帽罩住了头,二话不说踢马前行。

“小兰兰你不热吗?”

“我不热!不准再叫我小兰兰!!”

“小兰兰你真的不热么?汗都滴到阿紫衣服上了呢。”

“你闭嘴!”

“奇怪……小兰兰为什么要遮住自己的脸呀?”

“因为我丑!”

“哦哦。”阿紫忙不迭的点头:“比起小云子你确实丑,阿紫懂了!你遮吧!”

某人一口血再也憋不住,呕到唇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紫!无!命!

一直到临出城的那条街,叶兰才勒马停在了一间客栈前。

阿紫跳下马来亲亲热热地牵住了叶兰的手。“小兰兰我们进去吃饭吧~”

“你放手。”

“不嘛。”

“放手。”

“就不~”

“……你要怎样才肯放手。”

“你牵我我就放手~”

叶兰掩面,咬牙。

阿紫抬头来看见叶兰望着客栈门前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子。

“那个面具真可爱~小兰兰也喜欢吗??”

叶兰“唰”的收回目光:总归会被她拿去玩,什么也挡不住!

阿紫嘟了嘟嘴,牵着一身黑衣的人就往客栈里走,方入门槛,便见堂内三三两两围坐的人不约而同地投来目光。

叶兰一眼扫过,见一众人手边放着刀铖斧剑等武器,衣着利落,绑带束发,一看便是江湖中人。

脚步不由一滞。

阿紫抬头疑惑地看着他:“小兰兰你怎么啦?”

叶兰偏过头,抑声道:“就想在自己脸上划两刀!”

下时果然听见客栈中的众人低头间窃窃私语,内容如下:

“你看那人……像不像玉面修罗叶兰?”

“武榜排名第五的那个世子爷?”

“还真挺像……”

“这般热的天气仍旧一身黑衣……我看就是呀……”

“他身边那个小女娃儿……一脸的烂漫天真……”

“肯定不知道此人的阴狠歹毒……莫不是被欺拐的……”

“真是重口……”

“禽兽不如啊……”

阿紫听在耳中眨巴着大眼一脸无辜:“他们在说你呢~”

断指之痛犹在手,叶兰努力平复心绪,忍了又忍,站定片刻后才能慢慢走进客栈。

“客倌这边请!”小二立时迎了上来,将两人领到角落一张木桌上。

阿紫点过菜后晃着小脚巴巴地等着上菜。“虽然他们做的菜比我二师姐的差远了,但是好在有肉吃~嘻嘻~~”

叶兰只是铁青着一张脸,一动不动紧握五指坐在桌旁。

“我看那人不是叶兰……”

“怎么说?”

“要是叶兰,被咱们这样议语,怎么可能听不到,恐怕早就出手杀人了……”

知道还敢说……!叶兰手指握得更紧,发出咔咔的脆响。

“对……是了……”

“有理。”

“那咱不揣测了……继续说那蜀川毒堡的事……”

“这次毒堡传言要复兴,各地闻讯赶来的都是江湖上知名的人物……”

“是了,咱走这一趟能见到不少大人物……像巫家家主巫山空雷,那可是如雷贯耳的名字,无刃刀在他手里未逢败绩。这回总算有机会见识下了……”

“还有神女教圣女,那个文武全才据说美若天仙的女子,若能见到这趟就值了……”

“啧,是了,不过那齐鲁半壁山庄的人不知道会不会来……”

“冷家的人都避世这么多年了,谁说得准?”

“惊云阁年前被朝廷误会一场,算是元气大伤,不知道惊云公子会不会到场?”

“天下第一阁呢,哪那么容易倒,我看惊云公子会到……”

“据说虞家的请帖也发到洛阳的行宫别馆里去了。”

“发那儿干嘛……哦我想起来了,是清云宗主!”

“对了,左相和惊云阁的事引动了清云宗主进宫面圣,据闻端木先生还在洛阳行宫未回归云谷……”

“那这一踏我们说不定还能见到这一位无人不敬的三圣之首——清云鉴的传人……”

“这可值了……”

叶兰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无人不敬……可笑!”

阿紫眉儿一挑,一只小手揪住叶兰身上披风往前一拽,“小兰兰你没有在诋毁我师父吧~”

叶兰只觉一股大力突然而来,带得他猝不及防地向前倾身,陡然运起全身内力才堪堪抵住没有“呯”的一声趴在桌子上:“你……干什么?!”

阿紫仍旧是嘟着嘴笑嘻嘻的模样:“可不许说我师父的坏话哦~”

叶兰咬牙戾声:“哼!”

“还有关中的乐正家申屠家,徐州的公输家……”

“唉~公输家恐怕去不了,祭剑山庄去年死了一堆人,庄主公输云也失踪了……现在正颓着呢,哪管得了别人家复不复兴的闲事……”

“哦,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是了……不过这些人要是都到场,这毒堡虞家的面子忒大了。”

“谁说不是?你也不打听一下是谁发出这请帖扬言要重振毒堡。”

“我就听说是虞家一个声名在外的人物,颇有资历……”

“若是寻常后人,江湖中人怎可能如此买帐?要知道毒堡虽曾是江湖霸主之一,但却是因为协助三王谋逆而被剿灭,清云宗主端木先生、森云宗主墨先生,连带当今皇上都是当年覆灭虞家的主事者……若是毒堡再兴,难保不会挟怨成祸,出什么乱子……但是这一人出面复兴毒堡,却是人人拭目。”

“你这样一说我倒真有些好奇了……虞家当年声名在外的人物我也不是没听过,能想到的就是老堡主虞犽,和他的夫人虿毒娘子,还有后来的新堡主——他俩的儿子虞千褐……不过他们都已死了……你说的这人是谁?”

“你说的这三人,毒武都高强无比,确实声名在外。但还有一人,江湖中人大都听闻过,尤其是老一辈,听过就难以忘记呀。”

“是谁?”

店小二总算托着木盘将菜上了上来,香喷的鸡鸭鱼肉引得阿紫口水直流,立时拿筷子戳下一大块鸡腿肉。

“昔日的虞家大小姐,虞千褐的妹妹虞千紫。”

刚挟到嘴边的鸡腿肉突然手一抖掉在了桌上,对面的叶兰微微皱眉,看了紫衣的小丫头一眼。

“你也听说过吧,毒堡有制作僵尸活毒物的传统,把选中的巨毒虫兽困在血毒池中,炼制成巨毒无比的活体毒物听命驱使,不管是内力还是毒素都是每日成倍增长,制成后其威慑人,无人不惧……当年,堡主夫人虿毒娘子突然决定尝试用人来炼制。”

“你说的是……!”

“便是了,人说最毒妇人心,在这虿毒娘子身上可见一斑……她身为主母为人据传甚是公允,于是竟将自己六岁的女儿选作了制作僵尸活毒人的试验品。可怜那不过是个六岁的小娃娃,竟被亲母浸入了血毒池中……”

“听说那血毒池邪秽无比,内中万种毒蛇虫蚁游曳相食寄生,极其可怖……虿毒娘子这一举……着实残忍……”

“谁说不是,这虞千紫听说是天生的用毒奇才,从小研毒为乐,可食毒不死……本应是研毒一界的奇葩鬼才,竟被生母用来炼制活毒人……才六岁的一个女娃娃,被困进满是毒虫蛇蚁的血水中,据闻是只护其脖颈,独留口鼻在外,周身都浸在血腥腐臭的血水中,饿啖毒虫毒蛇,渴饮毒血,同时周身血肉亦被血中毒蛇虫蚁所咬所食……小女娃必得在血肉被虫蛇食至要害之前使身体毒性远胜毒物,令其食之即死,方能自保,可毒物生于血池中繁衍极快,后代毒性又将更烈,复又会咬食女娃,女娃饿了也只能啖其血肉,如此周而复始,数年方能成。”

“呕……”那边话音刚落,叶兰便见紫衣的人儿突然趴在桌旁深呕了起来。小手里紧抓不放的竹筷不停地抖……

“你又干什么?”叶兰不耐烦地沉下眼。

阿紫半晌低着头,不知过了多久,慢慢抬起头来,又是咧嘴一笑:“不干什么呀,突然觉得又脏又血腥,阿紫不想吃了。”

叶兰嗤了一声,冷冽道:“谁管你!”

第193章 乡野村店

“天下间竟有这样狠心的母亲……”

“哪个说不是!就那血毒池,听说是又污又秽又毒,别讲几年了,正常人就是一天也受不了哇……”

“这样说来那虞千紫能活下来也算是奇人了。”

“哪止是奇人呀!”山野村店内,撩腿坐在门口一桌的虬髯大汉比划着手道:“兄弟你是不走江湖,不知道那虞家僵尸活毒物的厉害……乖乖,听俺姥爷那一辈说,被炼成的毒物就像妖怪一样,又毒又悍,一放出来没人能挡得住,那力道,就跟搁山里修了几百年的妖法一样……吓人哪。”

“我以为厉害的是那些个毒物身上的毒……”

虬髯大汉听罢捞了一口茶喝,将碗一撂继续道:“那更不用说!它们的血沾到人就死,没有二话的!”

“这……这要是遇上了,岂不是伤到它危险,不伤它就被它杀了?”

“谁说不是!”

自关中上庸郡行出还未至巴蜀,此间山路是往蜀郡毒堡的捷径,可省余下将近一半的路程,只是地处偏僻,荒野无人烟,连着十数里也就这一间客栈。

蓝衣少女抬头望着面前青衣的人,见其端着凉茶半晌未动,只出神地望着茶碗里早已泡久的浮叶。

“师弟在想什么?”

云萧闻声抬头。

顿一瞬,道:“师父听二师姐说罢毒堡复出之事立时命我等将小师姐寻回……云萧想,此间应有联系。”青衣的人将茶碗放下,又道:“观师父当时神色之凛,毒堡复兴似与小师姐有莫大关联……”

“师弟是怀疑……”

门口那虬髯大汉又比划着手唾沫横飞起来:“所以啊,那虞千紫要真还活着绝对是江湖上一号不能惹的人物,内力高强,一身是毒,哪个能不忌惮?”

“所以像巫山空雷这样的人物也会因为忌惮应允前往?”

“这也不是……”但观那大汉挠了挠头,又道:“巫家的无刃刀能有几个人打得过……这些江湖上的大人物过去,还因着道义。”

“哦?这怎么说?”

“你想啊,这虞千紫被虞家这样对待过,哪可能要帮老虞家报仇?所以毒堡要真能在她手里复兴那是再好不过,既名正言顺地传承了虞家高强的毒学武功,又不用担心以后势头起来了找谁报仇什么的……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当然得表现一下自己高风亮节啥的,所以都要去捧个场。”

“原来是这样……”

“不仅这样,肯定也想亲眼见识一下这虞千紫的本事……将来可不定还有没有机会了。”

“这又怎么说?”

“因为这虞千紫要真是从血毒池里活下来的虞千紫,那肯定是厉害万分。但也同时意味着活不长呀……”

“活不长?为何活不长?”

“你听着这‘血毒池’三字想想也知道哪,这池里浸一浸能有好下场?”将桌上茶碗又捞起灌了一口,虬髯汉一抹嘴道:“虞家的僵尸活毒物从来都是越毒越短命,活最长的一只也不过十年。其中曾大杀四方,听闻是巨毒无比,强悍难敌,时常显露出魔性的那只诛天血蟒……仅仅活了三年不到。”

“啧……”对面那人一声唏嘘:“炼制需十年数十年,却只能驱使如此之短的时间,这炼来又有何用?”

“怎么没用!”那虬髯汉把碗一掷,嚷声道:“巫山空雷之前,当年虞犽和昔日的武榜第一齐鲁半壁山庄老庄主冷夜一战,让冷夜中毒受伤九死一生最后还是死了,靠的就是诛天血蟒,你说有用没用?”

那人吸一口凉气,不得不点头感叹。“这倒真是……再有用不过了。”

青衣的人听之已久,突然问了一句:“二师姐可曾看过小师姐的脉相?”

蓝苏婉怔了一下,轻轻摇头道:“不曾,阿紫整日嬉闹玩耍,身子向来最好,从未叫我与大师姐费心过……”言语未尽,蓝苏婉似忽然想到什么,垂目无声,竟自出神。

“二师姐?”

蓝苏婉惊了一下,刹时回神。“师弟?”

云萧眉间微蹙起,似察觉蓝苏婉方才神情有异,应有因由,正欲探究询问,忽听客栈中另有人道:

“此回巫家前往,听说可不止巫山空雷一人。”

“还有谁?”

“巫家主母巫山秋雨,听说还有二小姐巫聿胜艳、三小姐巫聿章瑞。”

“这……江湖风云,带两位小姐前去做什?”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巫家可是主母当家,女子的地位非同一般哪。”

“这又因何?”

“嘿嘿……具体原因我也不得而知,不过听说……”那人刻意放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几分猥琐。“听说和巫家的女人那啥了才有可能学会无刃刀……所以你说巫家女儿重要不重要?”

“兄台你知道的可真多……难怪巫家从来招赘,不肯把女儿往外嫁,原来是不愿意无刃刀流到外人手中。”

“谁说不是!你看当年那青阳子,还是云门弟子,不肯入赘只肯娶,结果是不是没成?”

“是了……可怜了那巫山秋雨至今未嫁……这样说来只要娶到巫家的女儿,就等于能掌握无刃刀了?”

“嘿嘿……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那人禁不住□□两声,高声道:“此次风云际会,巫家主母把两位小姐带来,说不定有那么一层选婿的意思,入了巫家就等于入了武林盟主世家,兴许还可掌握无刃刀,我胡家刀胡旷自认在江湖上还有点名气,此次前去看看有没有这个机会……”

“原来阁下就是胡家刀胡大公子?小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久仰久仰……”

“哪里哪里……”

蓝苏婉听得入神,回目过来见云萧面色微异。“师弟?”

青衣的人似有所悟,敛神少许,执剑起身:“歇息已久,我们启程吧。如此方有可能在小师姐到达毒堡前拦下她。”

蓝苏婉当即随他起了身。“嗯……便听师弟的。”

一青一蓝的两道身影从大堂角落一桌里行出,后来的众位江湖中人方才注意到两人,皆自一震。

这这这……这小子哪里来的狗屎运?!他身后这蓝衣的姑娘……真真是气质如兰、玉貌花容哪!

乡村野店,众人望其离之已远,仍自震怔,唏嘘感叹恨声在心。

“离了这店,往后数十里都没个地方投宿,那小子竟是要带着那美貌姑娘露宿林野,真是忒不懂怜香惜玉了!”

“就是就是!”

…….

宜都郡,东街之上。

时已入夜,灯火煌煌,春雨楼前有香巾脂粉随着女子招手揽客而四扬。

楼内二楼雅间里。

梅疏影命璎璃在前、玖璃在后,自己执扇行在中间,方缓步踏入了房中。

铺有琉璃锦织就的圆桌一侧,梅疏影立身止步咳了一记。

璎璃回目看了梅疏影一眼,被其冷目睇回。

红衣女子只得低头快速拉出桌旁一张圆凳,取出雪白巾帕展开,迅速铺了上去。

此时鸨母正推门而入,梅疏影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让公子久等了,这些酒水点心是春雨楼的招牌~”老鸨一边说着一边叫身后的仆从将碗碟端上来。

“公子您先随便尝尝……一会儿奴家就将楼里几个出了名的美人带来让公子瞧瞧~”

“哦?”梅疏影衣不沾桌,微一挑眉:“这意思还要让本公子等着了?”

鸨母捂嘴便笑:“哪能啊,几个女儿听说来了贵客不得梳妆打扮一下,公子您这样俊俏,方才远远一见可羞着她们了,不打扮一下怎么敢来见公子不是?”

梅疏影笑:“不打扮便是丑的,这种也不用叫来我面前了。”

那老鸨一噎,转了一下才道:“公子您可真是……风趣呢。”

玖璃、璎璃立身于梅疏影身侧一左一右,闻言皆咳了一声。

此时门外响起扣门声,鸨母眼中一亮,立时揉身前去开门。“定是女儿们到了。”

房门往里拉开,一阵脂粉香风扑面。

梅疏影似不经意般抽出袖中巾帕擦了擦鼻下,同时唤了一声:“玖璃。”

黑衣男子二话不说上前一步运掌挥出一道劲风。

满屋的香风粉气刹时都被扫了出去。

门外轻声唤着“妈妈”正要走入房中的几名女子有感劲风迎面皆无防备,一时珠钗坠曳发髻鬓丝都凌乱了三分。

“是这样。”梅疏影笑了一笑道:“本公子爱看美人着休沐浴装,几位不如都回去洗个澡再过来,我可在此等着。”

门外的女儿们在鸨母和玖璃的遮挡下隐约望见屋中一人一身白衣,衣上红梅醴艳,湛眉星目,凤表龙姿,形貌仪止说是惊艳也不为过……一时心下雀跃,再听他说什么休沐浴装,还不是为了方便做那档子事?真是羞极喜极,忙扶着半歪的钗髻小声点头应是。

老鸨一听浴装,回头过来也是一记香巾直往梅疏影脸上拂,笑得好不揶揄:“竟让她们着浴装来,公子您可真是……”

双璃:公子是想让她们洗掉一身脂粉味……

梅疏影仰面一让,避开了老鸨的巾帕与人,顺势立身而起:“那又如何,来这里不就是为了风流?”言罢梅疏影指了指桌上的酒水,面不改色道:“这酒水闻之极涩,饮之难以下咽,怎么也敢说是楼中招牌?”

双璃:公子,那酒水您碰也没碰。

老鸨愣了一下,而后行至桌前拿起酒壶闻了一闻,又浅尝一杯。目中现出疑色,转而笑道:“不该呀公子,我们春雨楼中一绝便是这春雨酒,整个宜都郡只有楼中酒奴会酿,人人道其味如春雨,清香芳醇,可不像公子您说的那样……”

“意思是本公子不会品酒了?”

双璃:公子您沾都没沾。

老鸨立时道:“奴家并无此意,只是想请公子再好生尝尝,奴家方才望见杯子都是干的……”

双璃:……

第194章 明月无尘

梅疏影眉峰微挑,悠然笑道:“这酒如此难闻,本公子怎可委屈自己当真去饮,我看便是酿造这酒的人也闻之难以入喉,实不能怪本公子。”

双璃:……

这都敢说,不愧是公子。

鸨母又噎,顿了好半晌才道:“不想公子您对酒的品鉴如此之高,只是酒奴对自己酿的酒向来是喜之爱之,何如公子说的这般不堪……”

梅疏影轻敲手中玉扇。“那便叫他过来于本公子面前连饮三壶,如此,本公子便勉为其难尝一尝他酿的这春雨酒。”

“这……”老鸨踌躇一刻,心下直道:怎么碰到个这么难伺候的主!

但看面前公子衣着气质皆不凡,便还是低头做揖道:“若是不叫酒奴来饮,好似楼中春雨酒真如公子所说这般不堪……如此还请公子您能给酒奴及这春雨酒一个机会,奴家这便叫他来饮。”

梅疏影执扇而立,只笑不语。

不多时,鸨母便揉腰而回,身后跟着一位花甲之龄的老者。

远远便能闻见一身陈酿酒香飘散而来。

梅疏影听其呼吸浅慢,脚步沉缓,眉峰略略一挑。

老鸨指着身后穿着粗布短衣的老人道:“他便是我楼中酒奴,春雨酒尽数是他一人酿制……”

却是话音未落,梅疏影便将手中玉扇一敲,直指来人道:“夷伯,好久不见。”

那人却似一惊,目中生疑,张了张口一时未发出声音。

但见梅疏影轻笑一声,自顾自道:“我一闻这酒香便猜测是夷伯的手艺,果然不差。自当年洛阳一别,已多年不见,夷伯可安好?”

那老者闻言忽是低头默声。

鸨母随即愣住,而后展颜笑道:“怎么?公子您与酒奴是旧识么?”

“是了。”梅疏影语声悠然:“当年夷伯还曾酿过一味叫‘夷陌无终’的酒,为人所敬所喜,无人不知,至今仍有人求,本公子此来便是想向夷伯讨教那最后一坛的夷陌无终酒,不知夷伯可肯透露?”

那老者闻言往后退了一步。“老朽不知公子您在说什么……”

梅疏影朗然笑道:“果然是舍不得么?无妨,本公子今日既来便是诚意十足,自然会有所表示。”言罢唤了一声:“璎璃。”

璎璃当即上前。

“取一万两给鸨母。”

璎璃面不改色,应了一声:“是。”立时从怀中抽出十数张银票放入了老鸨手中。

梅疏影微微笑道:“方才过来的几位姑娘中,最左一位身穿藕色长裙的那一位,本公子欲为她赎身,不知这一万两够是不够?”

那老鸨先是看着手中大叠银票一愣,惊醒后立时便道:“最左一位藕色……公子您说的是素心姑娘?”

此名一出,但见一旁老者眼皮*便一跳。

梅疏影长眉轻挑,执扇点头:“便是那位素心姑娘。”

“好好好……行行行……”那老鸨一把将银票塞入袖中:“别说是素心丫头,便是‘春花秋月’全给公子您带走都成!”

“哦?是么。”红□□艳,白衣的人听罢眉间一扬,转首笑望玖璃道:“玖璃,本公子便将她们悉数赏你如何?”

一旁执剑的黑衣男子立时低头,额际生汗。

下一瞬便见璎璃一声轻咳,平声肃道:“公子怎的不赏璎璃。”

梅疏影面上扬笑:“璎璃要?”

红衣女子语声肃然:“公子赏,璎璃便要。”

梅疏影笑意更深,手中折扇一转,径直指向黑衣男子,不欲放过:“玖璃又怎么说?”

璎璃轻哼一声,亦转目望向玖璃。

黑衣男子抚额的手不得不放下,抬头来,亦是面不改色道:“公子说笑了,属下既是公子的人,自然不能污了身,公子可尽数赏给璎璃……”

“噗——”璎璃听罢便是捂嘴笑。

“呵……”梅疏影不得不叹:“越发懂得反唇相讥了。”言罢禁不住捏扇摇头道:“玖璃啊玖璃,还未成亲便已忌惮如斯,本公子已能预见,往后你怕是翻不了身了……”

玖璃亦是轻咳一声,回看璎璃一眼,只管低头。

梅疏影未再多言,转向鸨母与屋中老者,高声道:“鸨母出去将人领来,便只要那素心姑娘,夷伯留下与本公子一谈如何?”

老鸨早已行至门前,此时忙应:“是是是……都听公子您的吩咐,奴家这便去领。”转而向着酒奴又道:“酒奴便就在此好生与公子叙旧……”言罢脚步轻快地推门便出。

步声离远,梅疏影拂衣回身,以扇轻指桌旁圆凳,微微一笑:“夷伯,请。”

那老者目色复杂,踌躇半晌,慢慢上前坐了下来。“你们想问什么。”

“本公子的来意早已言明。”梅疏影折回先前铺有白巾的圆凳落坐,面容浅淡,嘴角含笑:“夷伯这名是先生更名前所用,既已唤出,当知我等知你身份;既言洛阳,更可联系往昔;‘夷陌无终’四字,身为墨夷家昔日管家怎可能听不出‘终无剑墨夷家’之名。”

老者面色沉寂,低头望着桌上锦布。“那你又是如何知晓素心……老朽自认一直十分谨慎小心,从未在人前暴露与她的关系,应是无人知晓……”

“哈……”梅疏影挑眉一笑,以扇指向老者粗布短衣上一块藕色的补丁。“先生当知了。”

老者低头一见,心头便自一惊:这……是心儿自顾拿去与我补的衣裳,用的应是她衣上剩余的料子……

“可不止是料子。”似是知他所想,梅疏影淡淡指出:“行针之法与那姑娘衣裙上所绣牡丹亦相同,走势反复层叠不下三次,一眼观之格外细致,用绣花之法来为先生补丁,若道你二人无什么关系,本公子自是不信的。”

对面所坐之人径自一凛神,不由震慑心惊:“公子眼力不凡,聪慧敏识,老朽不得不叹服……”言罢,暗暗握紧了手掌,沉声道:“欲问何事,公子请说。”

“本公子早已说过了。”梅疏影轻敲手中玉扇,便又道:“便是向夷伯讨教那最后一坛‘夷陌无终酒’,不知夷伯可肯透露?”

老者咬牙道:“你们从何得知有那最后一坛……墨夷家当年灭门早已死了个干……”

梅疏影敲着玉扇的声音忽一重:“先生想好了再说,否则素心姑娘已是本公子的人,本公子若将她带走,先生想见她便难了。”

“你……!”老者仍自咬牙,久不愿出声。

“死者已矣,生者何辜。先生对旧主忠心本公子亦是感念,只是今日此人恐已成武林之患……先生为他包庇袒护不惜身旁亲友,可是愚忠?”

老者听罢立时厉声:“少爷自小性情温柔懂事明理,若非被江湖被叶家所害,怎会成如今模样?!”

梅疏影与双璃心头皆一凛:墨夷家确有遗孤在世。

梅疏影沉忖道:“所以他便要向整个江湖乃至朝廷报仇是么?”

“这是他们欠下的!墨夷家当年的冤屈总要有人来洗刷,少爷没有做错!”

梅疏影忽然抬头:“先生知道他在做什么,必定是见过他了……”

“我,没有……”

未待他言尽,梅疏影又道:“先生从始至终未问及我们三人身份,想必早已识出,如此看来先生对江湖之事的掌握实比本公子预想的要多得多……”

老者一声冷笑:“‘人如红梅惊艳,舌如蛇蝎狠毒。’江湖人称惊云公子惊才绝艳、慧敏有智,确实不假。”

双璃闻言眼皮一跳,皆转首望他处。

梅疏影皮笑肉不笑道:“人如红梅惊艳确是……后一句有么。”

双璃低声:“有的。”

梅疏影手中玉扇一捏,扇骨摩挲发出轻响。“璎璃,玖璃。”

“……属下在。”

“闭嘴。”

老者望着面前的白衣公子,目中思绪庞杂:“惊云阁素以消息迅捷闻名武林,少爷若有动作,必易叫你盯上,老朽自知早晚会被人追查过来,早叫少爷送我入土陪老爷夫人,少爷却是不肯……如今惊云公子亲自追查至此,必已对少爷的存在了然于胸,只恨我顾念这后得的女儿,一直没能一死以了少爷后顾之忧。”

“‘明月无尘,浩荡终无’昔日的墨夷家武高德厚重情重义,其后又怎可能是无德之辈,先生以亲子替换幼主拼死将他救出免于灭门之祸,他又怎能背弃先生恩情。”

“哈。”老者半是悲凉半是怆然道:“既已查至此步,又有何好问?难道惊云公子还寄望老朽将少爷死穴罩门透露于你么?”

梅疏影未在意老人的讥讽之词,只道:“据惊云阁所知,此次毒堡复出之事为他一手策划,其目的,应是向江湖武林讨回墨夷家满门被灭之仇,可对?”

“你既已笃定,又何来问我?离毒堡之会已不足七日,你既来了这宜都郡便应知诸事晚矣,又还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梅疏影笑了一笑:“疏影自是来不及赶去了,只是先生便当这江湖无人了么?”

老人沉默,半晌后道:“老朽相信少爷,定能为墨夷家上百条人命讨回个公道!”

梅疏影未再看他,自顾道:“墨夷家满门被灭确实与江湖脱不了干系,他欲报此仇,江湖只能承之,只是中间牵联多少无辜之人,又如何结算。”

“身在江湖,谈何无辜!”

“那据城以守的南荣家呢?”

老者忽然默声。

梅疏影便道:“本公子最后再问一句,先生答完我便将素心姑娘归还先生,不再多问。”

老人沉默。

“墨夷氏遗孤可是墨然?”

第195章 夜阑听雨

老人闻之一愣,抬头来道:“墨然?”

梅疏影见到他目中惑色,心下一震,眉间立时拧起。

此惑不像有假,难道竟非墨然?

梅疏影沉吟。此次毒堡之会是墨夷家欲向江湖复仇,则墨夷氏必亲自动手,方纾长恨,影网此次集结去往蜀地足可证明其幕后之人确是墨夷遗孤,此前所得,若墨然便是影网真正主人,那此回去往蜀地毒堡主事的人必是墨然无疑……但夷伯方才之疑又是因何?此间何处出了纰漏……夷伯所指之人并非墨然,那他所知的“少爷”又是谁?目前应已在毒堡主事的影网主人究竟是不是墨然?

梅疏影道:“先生确定……你口中的少爷当真是墨夷氏之后?”

老者闻言一怔,下瞬又立时回神。沉声道:“惊云公子方才已说是最后一问,这又是做何?一刻未至便要出尔反尔么。”

白衣的人便自敛神,抬眸一笑。“先生说的是,此问先生可不答,本公子这便告辞了。”

言罢当真未再逼问,由红衣女子在前开门,拂衣执扇,起身便离.

水炙而热,四面八方涌近,浸没了口鼻双耳,散着浓郁的药香,空蒙错乱。

水荡起又推开,四周一切清晰又模糊,朦胧远近,没有声响。

湿热而偎贴的触感,仿若真实,本能地沉沦,拥紧怀中之人。

混沌中迷乱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白衣的人近在咫尺,两唇相依,与他。

“公子。”

耳际突来唤声,梅疏影周身一震,瞬时醒神过来,怔了一怔。

玖璃伸手探过水温,看向浴桶中的人道:“公子,水有些凉了,可要加些热水?”

宜都郡城里的梅含春信居。

二楼最南一间房里,梅疏影坐于屏风后的浴桶中,蓦然出神。

“公子?”玖璃见其不语,又出声唤了一句。

“不必了。”梅疏影自他手中取过浴袍披到身上,大步跨出了浴桶。“撤下去吧。”

“是,公子。”玖璃拿起屏风上的干巾过来给梅疏影擦拭湿发,依言唤了小厮进来收拾。

此时已值亥时,月高悬,满地清辉从屋外射入。

梅疏影长发随散不束,雪白的浴衣轻敞,迎风推开屋内一侧的门。

此间房内屋设外廊,朱栏横跨,正对南边林野,入眼即是一片葱郁。

梅疏影从屋内行至外廊之上,斜倚朱栏而憩,出神地望着远处层叠远去的山廓林影。

夏暑之气夹杂在晚风中送来,半是清爽半是沉闷。

方才脑中所现之景依稀浮现在眼前,梅疏影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青玉扇,心悸而疼,目中竟茫。

“公子。”璎璃不知何时行来,端了碗素粥站在梅疏影身后:“夜深了,公子喝罢粥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还需继续赶路。”

梅疏影未应声。

“公子?”

倚栏之人目光微敛,低声道:“那日……端木若华来我朱梅小楼为除我身上瘴气,可曾有过异样?”

璎璃微怔,敛神道:“应是不曾……不知公子是指什么?”

梅疏影神色有些莫测,静了半晌,摇了摇头:“没什么。”

“公子?”

栏边之人目中更茫。梦么……

一言不发地伸手接过素粥,仰首喝下。

白衣的人极为讽刺地扬唇而笑。

若然是真,她又怎会不更见疏离、避讳与我?

复将碗递回给璎璃,梅疏影目色忽深。

但倘若是真……

蓦然心潮鼓动,竟不能自抑。

梅疏影垂目看着手中青玉扇,心上霍然悸得有些疼……

倘若是真,便是叫她知道又何妨?!

清云宗主又如何……她若敢拒绝,我便……

岂能容得她拒绝!

红衣女子接回空碗,递上茶水给他漱口。

梅疏影回目望向一旁的白瓷小碗,忽然道:“为何又是素粥?”

璎璃愣了愣。“不是公子吩咐的么?”

梅疏影闻言不禁一震。

……

“阁主不喜食粥?”

“舌间有些痛,似有伤,许是烫到了。”

“莫非你平日吃食,都是弟子相喂,不曾自己端碗举箸?”

“倒是本公子思虑不周了。”

……

眼神蓦然更加深邃,下一瞬又陡然空冷。

“那日,我应是不曾对那女人有什么轻薄之举……”

璎璃一听就愣:“公子何出此言?若是端木先生,公子自然不曾,那时公子瘴气侵身尚且昏迷不醒……且……”璎璃顿了顿,又道:“公子非是这样的人。”

梅疏影听罢默声,下一瞬便只一笑。

转首望向栏外远处,目中空抑,不知是幸是哀是寂。

月下阴云忽拢,白衣的人久久沉默。

随散的长发在越加闷沉的暑风中飘摇翻飞,净无点尘的轻薄浴衣并无朱色,白的有些冷逸。

少了那份傲然艳色,恍然中竟似生出一分憔悴、两分忧茫、三分无知无措。

过了许久,他蓦然开口道:“离开洛阳时小苏婉的意思,再回洛阳便会与本公子了结了亲事,可是?”

璎璃扬起笑意:“小姐确是此意。”

梅疏影点了点头。“……那就好。”

璎璃俯身过来欲取走栏边小碗,梅疏影忽然阻她:“放着吧。”

璎璃怔忤:“公子?”

下一瞬梅疏影似也觉得此举莫明,捏扇的手一紧,复又摇头,移开了手:“……无事。”

红衣的人垂目望向栏边之人,语声几分怔忡:“公子怎么了?”

“昨日所得的消息……墨夷氏之事传信与洛阳了么?”

璎璃立时点头:“玖璃派了雪鹞去带信与小姐,应不会有差错。”似是怕梅疏影不放心,璎璃又补充道:“自跟随公子从岭南回来雪鹞着实聪慧了很多,公子可放心。”

梅疏影笑了笑,语声宁浅。“那只蠢鹞子。”

复又无话。

风拂又止,不知过了多久,梅疏影望于远处,喃道:“……下雨了。”

璎璃轻怔。下一刻暑热尽消,雨水果然淋漓而下。

“公子,快些回……”璎璃赶忙上前欲叫栏边之人回去屋中,近身望见梅疏影目中神色,却是一震。

也不是十分悲伤,就是寂寥沉抑,如天边堆砌的云絮,色深而邃,经年累月蓄在了一起,变得沉厚而抑重,纾解不开。

不知为何心上忽然一疼,璎璃兀地止步,愣愣地站在了梅疏影身后。

雨水打湿衣发,零落于身,梅疏影斜倚栏边动也未动。

一身白衣尽湿,久久未觉.

碧叶成荫,蝉鸣声声忽寂。

凌王府西院长廊之下,月色忽浅,清风徐来。

端木若华静坐已久,抬首望向远处,目中几分空宁。

叶绿叶自远处望见白衣人独坐廊下,眉间立时拧了,快步行来。

“戌时之际大师伯不是已将师父送回房中歇息了么?现下已是人定时分,师父怎的还未歇下……师父?”

白衣女子竟似出神,听闻唤声方才醒彻,只道:“无碍……”

叶绿叶眉间拧得更紧,立身椅侧道:“师父当知霜宁身上毒蛊再过三日便可根除。”

端木若华轻轻颔首:“嗯……三日之后,我与她行针回元于身,你与我与你大师伯便一同启程往蜀郡。”

叶绿叶肃然应:“是,师父。”

白衣的人便又默声。

叶绿叶低头望向椅中之人,不禁又皱了皱眉:“师父此前在想什么?”

“梅疏影。”

叶绿叶听罢一怔,疑是自己听错,又问了一遍。

“……梅疏影。”椅中女子便又道了一遍。目中有惑,平声再道:“绿儿所问为师此前思何,为师答的是梅疏影。”

此回听得真切,叶绿叶面色不禁微变,冷肃道:“师父因何要思此人!”

原本应道是平常,被身后之人诘问一句,椅中女子方才愣了愣神。

不知为何心下亦生出几许轻惑,白衣的人安静半晌,才道:“此前去往惊云阁所在为其诊治,梅疏影曾诉与为师自神女教诗圣姑处得来的线索,是为毒堡虞家当年所用的血弩箭。”

叶绿叶这才一凛神,皱眉道:“他指的是哪一件事的线索?”

白衣的人抬眸而静:“是南荣家灭门一案。”

叶绿叶神情更肃:“如此说来云萧的灭门仇人中应有毒堡中人?”

椅中女子神色亦凛了。“梅疏影道已殁的毒堡虞家、影网、连城南荣氏一案……此三者间应有牵连。”顿了一顿,端木若华续道:“为师尚不知是何牵连,只是此次毒堡复立,江湖因之而动,小蓝私下亦告知此回影网有齐聚前往蜀川之势,其因未明,其心未知,不免叫人生忧。”

叶绿叶眉间蹙起,肃声问道:“师父究竟忧何?”

端木若华静了一瞬,低声道:“阿紫……不可再与毒堡中人事物有所接触。”

“师父?”

端木若华倏然一叹,“至今日萧儿、小蓝还未能将阿紫带回,应是来不及了。”白衣的人神色怔震,轻言道:“为师必得尽快赶往蜀地,否则……”

言之未尽,院中草叶忽垂。

叶绿叶借着廊下灯盏向廊外看了一眼,肃声道:“师父,下雨了,弟子送您回房中歇息。”

沉寂的雨声在夜色中勾勒出深深浅浅的翠色。

端木若华“望”着院中之雨,忽然有些出神地吟道:“……闷斟壶酒暖,愁听雨声眠。”

“师父?”

白衣的人恍然回神,不觉轻怔。滞了一瞬后,颔首道:“回屋罢。”

“是。”叶绿叶应一声,推起木轮椅往屋中去。

第196章 野林篝火

方入川蜀境内的一处野林内,云萧与蓝苏婉围坐篝火旁。

天气晴好,夜间月明星稀,能看到繁星璀璨排列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