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虎啸山林
“映身蛊于人脑之中炼成,炼成取出后即与此人映体连身,可同感痛楚,如若控制了映身蛊便等于控制了那人,是南疆邪人常用以控制手下之物……此蛊阴毒,常人都只会养于器皿中,师父为何要将它养于自己掌心内?”
上庸郡客栈中,叶绿叶为端木拭净手上血迹,小心地包扎左手上的伤口。
端木望了她片刻,目中虚无而宁静。却似有微光闪过。
“此蛊微异于寻常映身蛊,只会在阿紫失心时醒来,会同她一般地发作疯魔……如此有感掌心灼热,蛊虫醒来挣动……为师便知阿紫有异,可及时抑制……”白衣的人顿了一下,轻声道:“……只是如此。”
叶绿叶脸上尚有未干的泪痕,低头间双眉紧拧:“若是如此,师父可知此法太险,如若蛊虫醒来师父未及用银针穿刺定住,它便将从掌心钻入师父体内,如此一来……师父便可能有性命之忧!”
白衣的人淡声道:“灼热感强烈,不会不觉,因此灼痛为师亦能及时行针将虫蛊刺定于掌中……绿儿不必过于忧心……”
绿衣的人抑声:“师父是怕阿紫魔性之时滥杀无辜,所以不惜冒这样的险?”
端木若华静静凝目半晌,只默声颔首。
叶绿叶但觉白衣的人点头之际面色微怔,不觉为何。
“师父?”
端木若华回神来,道:“此事,不可告知小蓝……”顿了一瞬,端木又道:“尤其不可知与阿紫和萧儿。”
叶绿叶听罢眉头便皱,直言道:“师父言下之意,不是阿紫,云萧反倒是最不能知的那人。”
端木若华怔声道:“阿紫与小蓝若知晓,其形为师皆可预料……唯有萧儿,为师心下只觉,他若知晓,其形难料……”白衣的人说罢又是一怔。
似是猛然惊觉,四个弟子之中,唯此子对自己之伤病危厄反应最为强烈,所行所为也尽皆不可预料。
不知是心疼还是动容,端木蓦然轻叹了一声。
……
蜀郡偏径,青衣的人骑马在前突然心口一悸,胸下闷疼,身形为之一顿。
蓝苏婉于后望见立时驱马上前来,柔声道:“师弟怎么了?”
云萧手中缰绳握得微紧,轻轻摇了摇头:“……无事,应是行路过急,有些累了。”
蓝苏婉闻言忧心道:“此程多宿林野,一路都是师弟守夜,极少休息,今夜已到蜀郡,师弟便好好休息一宿吧。”
青衣的人目中有一分恍惚,转目看了蓝衣的人一眼,正欲点头……突然一侧林中传出一声急促的狼嚎。
“纵白?”青衣人目中一凛,立时驱马向狼嚎处疾驰而去!
远远便感觉到偏径旁的野林深处一阵阵躁动凛冽的兽息。
云萧、蓝苏婉再欲靠近,座下的黑马踢蹄而起再不肯往前。
又闻狼嚎数声,云萧一把将手中缰绳扔缠到旁边一根粗枝上,人便一跃而起向前纵去。
“师弟小心!”蓝苏婉急声一句亦将马缰缠到身旁树木上便飞身掠起。
一青一蓝的身影掠至狼嚎声处,数十丈外便见鲜血涂林,反射微光,泥叶间多见带血肉的野兽皮毛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在地,月光映照下显得阴森而残酷,心下不由都是一凛。
再靠近,蓦然见三只黑纹白虎张口一齐猛扑向一物,巨大的兽影腾窜间带断枯枝岔叶无数,泥沙飞射,兽息凛冽。
月光下一头花斑猎豹迎面被它们粗壮尖利的虎爪拍飞了出去,血溅林野,挣扎不起。
再看地上,十数只土鬣狗歪倒在地,身上沾染草叶无数,肩腿或颈部都有被猛虎抓咬过的痕迹,皮开肉绽,奄奄一息。
云萧一眼望见,那鬣狗群围护的中间,赫然站着两人。
一名粗布短打做小厮模样打扮的人站在一名白衣公子身前,正急切地转头去看那头被拍飞重伤的猎豹。
“嗷——”赫然一声狼嚎,非是纵白,而是那小斯打扮的人仰颈而出,倒在林间的土鬣狗和那头猎豹听闻此声竟都摇摇晃晃挣扎着要爬起来。
三只白虎猛然一按爪,也是仰首一声咆哮,其中离猎豹最近的那一只狂啸一声,张开血盆大口直向那猎豹颈上动脉扑咬过去。
“流阐!”
云萧心头一惊,听得一声惊喝。便见那小厮打扮的人径直冲过去挡在了猎豹身前。
“嗥——”猛虎兽息扑面而至,尖利的兽牙几已临额。
白衣公子吓得身子虚软,脚步踉跄直欲冲过去。
下一刻竟见那黑纹白虎在猎豹身前的人面前生生凝滞住了动作。虎口狰狞着张得老大,却没有咬下,高高抬起的一只粗壮虎爪也顿在了半空。
白衣公子额上一层虚汗,身子微微一晃。
不远处青、蓝衣的人也是心惊,急速掠近而来。
“是乐正公子!”蓝苏婉离近看清了那人,立时出声道。
云萧沉着地点了点头。
两人刚欲落地,便见另外两头猛虎转颈一啸,蓦然一齐向白衣公子呼啸扑来。
乐正无殇后知后觉地抬头,虎口腥风迎面,眨眼已至眼前!
那一瞬间原在猎豹身前离他十数步的人转足一蹬一蹿,如山间最灵敏的灵狐野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又窜回了乐正无殇身前,双目一睁,一双大而炽的眼在月光下奇亮无比,定定地看着为首一虎的兽目,吡牙躬背,露出猛兽护犊时极为凶狠暴烈之态。
青蓝衣的两人见之均一震,已然知晓那一人必是申屠流阐。
下一刻便见那与申屠流阐对视的猛虎双耳当即一耸,下一瞬竟像只大猫一般矮身低头往地上一趴。
然另一虎狂态不减,已然扑至乐正无殇面前,申屠流阐不及转头,虎爪带风已朝两人头脸抓来。
“嗥——”
云萧、蓝苏婉正欲出手,原本扑向猎豹的另一头黑纹白虎竟在此时横扑了过来,将抓向乐正无殇与申屠流阐的那头猛虎凌空扑滚到了地上,一瞬间沙石四起,枝断叶飞,两虎身旁一株老树被虎身撞到,“呼啦啦”一阵摇动,抖落无数枯枝败叶,黑暗中悉数落在两只白虎身上。
被扑压在下的那头猛虎狰狞转首,月光下能看见幽亮兽目,爪一按地就要反扑爬起。
下一瞬挡在乐正无殇面前的人极快地蹿到了虎头前,一只手按住虎爪,双目一凝神情凛冽,正与抬起的虎目对视上。
蓝苏婉一愣,见那本是凶猛暴烈至极的猛虎被她目光一凝,正视一瞬,竟也慢慢缩起了脖子,两只虎耳往后一拉渐渐耸了下来。
云萧不近不远地看着,不由想起当年初被幽灵鬼老抓到青风寨时,他在关押的石屋中与当年枯瘦伶仃的申屠流阐对视一眼,便觉到与百兽之王对视的压迫感,汗沁于手,脊背僵疼,竟本能地归顺低头,向她伸出自己的手述意臣服。
青衣的人此时回想,当年申屠流阐之所以将自己视为伙伴,恐怕是因为他长年和纵白相处,身上亦沾染了狼兽之息。
常人虽然不闻,却难逃过她的耳鼻。是故她觉得自己与她是同类,是伙伴。
云萧面上微露温色,向前一步,不高不低地唤道:“流阐。”
下一瞬话音未落,竟见一道白影霍然从一侧奔来,浑身雪白纤尘无染,尖牙一呲竟也是怒嚎着扑向乐正无殇。
“乐正公子!”蓝苏婉惊呼一声,下瞬便一怔:那是……?
“纵白!”云萧眉间一凝,青影一闪如当日青风寨时一样,再度横剑拦下了白狼。
纵白狼牙轻呲,极为不满地从鼻子里哼出一气,背上白毛全部竖着,幽绿的兽目躁烈狂暴地盯着乐正无殇不放,只往后退下了一小步。
蓝苏婉不由面露惑色。
申屠流阐亦回头。
前是虎,后是狼,乐正无殇心有余悸,回望青衣少年面露怔色,下瞬惭声道:“云萧公子。”
话音未罢,纵白听到他的声音竟又是一怒,嚎一声再度扑来。
云萧语声一冷,喝道:“纵白!”手中长剑凌空一扬,一道气刃竟顺剑而发直直擦过白狼鼻前,林草顺势一折,齐齐断茎飞起。
这是……!
乐正无殇目光一震。
鼻前划出一道血痕,纵白似是受惊,停下前扑之势转首看青衣少年,大大的兽目里暗含愤怒委屈不忿,下一刻竟头一偏,拔腿负气而走。
云萧眉间一皱,也不唤它,随它雪白的身影转瞬于林间奔远了。
“师弟……纵白怎么了?”蓝苏婉愣愣地站在原地,禁不住问道。
云萧看了一眼它的背影,只低声道:“随它去。”
言罢转身向乐正无殇微点了下头。
蓝苏婉便也缓步上前行了一礼:“乐正公子、少夫人。”
乐正无殇微笑回她:“蓝姑娘。”
三只黑纹白虎不知何时已爬起身来,低头温顺地徘徊在那小厮打扮的人身旁,申屠流阐站起身看向云萧,原本就黑亮的大眼骤然更亮了一分,比之暗夜星辰更为璨然。
云萧这才看清,比之当年那个枯瘦伶仃看起来不过十岁的野丫头,申屠流阐虽做小厮打扮却明显已是十六、七岁的少女身形,眉眼间有山野间的灵气,也有两分无惧无畏的英气,双眸灵动,极为纯净,只是皮肤依旧黝黑。
蓝苏婉一眼看清也是愣了,目中萦上惊奇,忍不住道:“少夫人嫁入乐正家这四年比之当年青风山上初见时,着实可人了。”
乐正无殇闻言不语,一笑温然。
下瞬见申屠流阐踮脚一蹿至云萧面前,目光熠熠地向他伸出了手。
乐正无殇与蓝苏婉俱是一愣,下一刻便见青衣的人扬唇微微一笑,便像当年石寨中初见时那般,把手放入了申屠流阐掌心里。
伙伴。
第202章 灰狼引路
暗林之中,月正高悬,乐正无殇站在两步外看着申屠流阐为地上的鬣狗猎豹一一包扎。
“兽奴既已追来,我们是否还是尽快离开此地为好?”乐正无殇向前一步,看了云萧、蓝苏婉一眼,转而温声唤那粗布衣的少女道:“流阐。”
云萧将蓝苏婉寻来的止血愈合一类草药用岩石碾碎,供以申屠流阐取用。
申屠流阐闷头正为那地上猎豹敷药止血、缝合伤口,手里抓着粗长的针,飞快地穿进拉合。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不理会乐正无殇的话。
“流阐?”乐正无殇不得以再靠近一步,伸手抚了抚她的身子。
申屠流阐立时汗毛乍起、身体一缩,回头直盯着白衣公子。
乐正无殇温柔一笑。“不走的话,他们便又要追来了。”
申屠流阐凝视乐正无殇一眼,低头看看他抚自己身子的手,又抬头紧盯着乐正无殇的眼。
乐正无殇语气颇有几分无奈:“你莫瞪我了,再瞪多久我也是你的夫君,非是你手边这些会听命臣服你的野兽从属。”
蓝苏婉闻言忍不住“噗呲”一笑。
申屠流阐似是不明因由,转头看了蓝苏婉一眼,又回头给另一头鬣狗包扎去了。
独乐正无殇几分尴尬,轻声叹道:“让蓝姑娘见笑了。”顿了一顿,白衣公子便又道:“无殇也是无法,如此一再与她重申,便只因我的情敌实在太多了……”
此言一出,云萧与蓝苏婉都愣了一下,继而抬头看见申屠流阐正闷着头为地上众多野兽认真包扎伤口……
蓝苏婉反应过来,便忍不住又一声轻笑。“乐正公子说笑了……”
乐正无殇面色温雅,眉间却蹙着一分:“无殇可不曾说笑,流阐待它们可远比待无殇亲昵……不是情敌又是什么?”
蓝苏婉轻轻抿了唇,只笑不语。
云萧默然一瞬,回望乐正无殇,道:“流阐好似并不畏惧申屠家的兽奴追上来。”
乐正无殇轻舒一口气,点头道:“她是不惧的,我们从关中到蜀川,这一路追来的奴兽小的成了她手下鬣狗猎豹们的猎物,大的便臣服归顺了流阐……于她而言,确无可惧。”
顿了一下,乐正无殇又道:“只是这些日子下来我隐隐觉出追上来的兽奴性情越加暴躁狂烈……像今日这三只白虎,竟要流阐一一凝视后方能压制,先前分明只要到了流阐面前便就温顺了……”
云萧闻言皱眉。
乐正无殇又道:“流阐身具百兽臣服之能,生为申屠家后人本是得意幸事,然现下却是与申屠家对峙,申屠家以兽奴扬名江湖,怎会容得……无殇想,申屠柳氏必会想方设法来压制流阐之能。”
云萧目色一正:“若是如此……”
乐正无殇接口道:“若是如此,这一路行来兽奴的性情变化很可能是申屠家一次次在试验压制流阐之法。”
青衣的人迟疑片刻,转目看了那三头白虎一眼,见其俯身在地虽显温顺,然兽目凶光凛冽,暴烈狂躁之息仍存。不由微蹙了眉。
“兽目中凶光离神不减,确实不同寻常。”
蓝苏婉闻他们之言不觉间望了过来,犹豫一瞬,开口问道:“苏婉与师弟在路上听闻了关中之事,然内中因由尚不明,不知乐正公子可方便相告……申屠家之事究竟是如何?”
乐正无殇看着申屠流阐的背影,语声含忧,道:“并非江湖中传言的那般,当日流阐进入申屠家之时岳父便已逝了……之后申屠柳氏扬言岳父为流阐所杀,誓杀流阐为岳父报仇,甚至以此为由召集了申屠本家分家众多子弟于梁州城中围杀流阐……虽有我乐正家相护,但群兽来势太猛,险些两败俱伤,幸有流阐召百兽而来阻止了关中两家一场恶战……而后我带流阐离开梁州城暂避,申屠家的兽奴仍紧追不放。”
言至此处乐正无殇顿了一顿,便道:“而岳父究竟因何逝世……无殇猜测那申屠柳氏应知个中内情,她出面应允流阐入府极可能便只是推卸之举,我只觉岳父之死与她难逃干系。”
蓝苏婉与云萧听罢安静了一瞬。
少顷,云萧只问道:“江湖中人都道申屠乐正两家应已无暇顾及毒堡之事,你们缘何会来蜀郡?”
乐正无殇用下颚示意流阐,道:“我与她离开梁州城未久便于一处山头见了一匹灰狼,之后流阐驭兽而行往的便是川蜀方向……无殇猜测,那灰狼应是小叔父唤来叫流阐往蜀郡的。”
云萧闻言微微皱眉:“若是二哥派出……”言至此处语声一顿,云萧转向乐正无殇提及道:“我口中二哥便是申屠烬,之前应你去寻他回府因缘际会与他及另一位朋友结义为了兄弟。”
乐正无殇听罢一愣:“小叔父的义弟……如此一来云萧公子岂非成了无殇长辈?”
蓝苏婉听闻又忍不住抿嘴而笑。
青衣的人凝眸少许,只道:“不用在意。”
乐正无殇踌躇一刻,拱手行了一礼:“无殇往后越发不敢怠慢云萧公子了。”
青衣的人默然。继而续道:“若是二哥支使身边灰狼领你们来蜀郡,想必他对今日情形已经了然,且有安排。”云萧回忆道:“我方才想起,在秦州之地寻到他时曾听他在醉梦中提到‘大哥便是入了地下’……”云萧有些恍然道:“或许在那时,申屠前辈便已经去世……二哥也已知晓,如此想来并非像江湖中传言的那样,他数年未曾归家。”
乐正无殇闻言一震,申屠流阐亦忍不住转头望来。
云萧沉忖道:“无论如何,他既叫你们来蜀郡,想必到了毒堡诸事都会有个答案。”
乐正无殇闻言默声。也点了点头。
此时申屠流阐已为群兽包扎完伤口,乐正无殇见状上前牵住她的手用白巾为她擦拭手上血迹。口中问道:
“云萧公子与蓝姑娘此行可是代端木先生出面往毒堡?”
青衣的人微微凝眉:“只是受家师之命寻回小师姐,她是因毒堡复兴之事而出,故寻来。”
乐正无殇听罢皱了皱眉,却也未多问,拭净申屠流阐的手后便趁机捏了捏她的肩颈,申屠流阐瞬间毫毛又竖,身子一缩便蹿了开。
乐正无殇浅笑回头后便见身后两人正看着他。
乐正无殇面上微红,只咳了咳。
蓝苏婉便也转头咳了咳。
云萧看了一眼远处的申屠流阐,淡淡道:“毒堡复兴在即,既是同路,便一道前往吧。”
乐正无殇立时拱手:“我与流阐正受申屠家之人追迫。如此无殇多谢云萧公子与蓝姑娘拂照。”
青衣的人抱剑还了一礼,未再多言。
转身前去牵马。
将出林野,云萧与蓝苏婉翻身上马,回头便见乐正无殇与申屠流阐并骑于一白虎身上,正踱步而近。
身后群兽相随。
蓝苏婉忍不住道:“幸是林野,这阵仗若到了蜀郡郡城中怕是会吓着人。”
云萧道:“兽奴申屠家在江湖上亦有威名,此毒堡之会申屠家之人到场本在意料之中,若于人前被看见旁人应能联想到。”
蓝苏婉立时回想起来,恍然道:“难怪此前那两个江湖中人说碰到过申屠家之人,想必是在路上碰见了驭兽而行的你们。”
乐正无殇闻言皱眉:“此行我与流阐所行之路皆偏僻,除了追过来的奴兽不曾碰见过人。”
“不是你们么?”蓝苏婉微一愣。“那他们指的会是何人?”
云萧执剑在手,语声沉肃道:“极暑之晦毒堡虞家一会江湖群豪,申屠家若有人到场,在江湖中人眼中日后就是申屠家当家作主之人。”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乐正无殇立时接道:“若他们所见之人并非小叔父,此行申屠家怕是要易主了……”
云萧不再多言,手中马缰一扬已然纵马出林。
蓝苏婉望了虎背上的两人一眼,便也跟随而出。
申屠流阐双眉微微竖起,面色几分凛冽认真。
少女身后,乐正无殇环抱着她,此时微微倾身在她耳后亲了一记,温言道:“不论发生什么,自有我在,你随我回乐正家便是。”白衣公子舒眉浅笑:“你我两家本是宿敌,也不怕因庇护于你,仇上加仇。”
申屠流阐便低头。
乐正无殇见她此次没有缩身躲开,便又笑着亲了亲她的耳。轻言唤道:“娘子……”
申屠流阐禁不住周身汗毛又竖,大眼睁之如兽,回头直瞪着他。
乐正无殇微微笑着与她对视,眉目温雅,俊逸如画。
……
四人行出林野,再行半日便将至蜀郡郡城中。
乐正无殇于云萧、蓝苏婉身侧突然提及了一句:“此前在林中,云萧公子扬剑而出的招式,似是无刃刀。”
蓝苏婉闻言微顿,看向青衣的人。
见他已看出,云萧便未隐瞒,微微点了点头。
乐正无殇便笑道:“江湖中人都道无刃刀唯有巫家之人能习,无殇以为外人必难习会,不想云萧公子也能使出其招式,之前见得,险些误以为云萧公子与巫家有什么非比寻常的关系……”
青衣的人摇了摇头,淡冷道:“我与二哥的结拜大哥是巫家之人,除此之外并无什么关系。”
乐正无殇闻言便只笑了笑,温然道:“原是这样。”
蓝苏婉骑马在旁面色婉然,本是十分寻常,行出片刻目中却突然一震,似是想到什么,手中缰绳骤然握紧,竟有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云萧转首之际望见,目中浮现忧色。“二师姐可是有何不适?”
蓝衣的人身子一震,下一瞬猝然低头,竟不看他。只低声道:“没……什么。”语声干涩。
云萧微一怔,轻轻蹙眉道:“师姐若有不适,便与云萧直言。”
蓝苏婉闷声点了点头。“嗯。”
之后再不言语。
第203章 极暑之晦
三日后,极暑之晦。
蜀郡郡城中,层台累榭的石堡坐落于南街尽头,远望阴沉肃穆,近看巍峨广阔,堡中亭台水榭隐约可见,深广绵延。
是值毒堡所邀六月月末当日,石堡大门前人声络绎,江湖中人纷至沓来。
青、蓝衣的两人行至,首先望见的便是堡前一条并不清澈的河。
河宽数丈,此岸是蜀郡郡城繁华热闹的商市街坊,彼岸便是昔日江湖传闻中毒气森森满布机关的虞家毒堡。
自和乐正无殇、申屠流阐一同出林后蓝苏婉便极少开口,此时行至虞家门前的石桥上,蓝衣的人恍惚回神,方觉不见了乐正无殇与申屠流阐。
“乐正公子与其夫人何时离开……?苏婉竟未注意到……实在失礼……”
青衣的人抬眼望着面前的虞家大门,面色沉肃,语声却淡:“早前云萧嘱咐他二人时二师姐似乎未注意听……”
蓝苏婉闻言微低了头。
“流阐身边群兽大多是申屠家来袭之兽归顺臣服,然性情暴烈,兽息狂躁,云萧怀疑它们身上有异。”微顿一瞬,青衣的人再道:“影响心性者,于人有离魂散,昔日虞家弟子常备;于兽……是为烈阳花粉最常听闻……药集有注,曾有田家之犬于山间不慎沾闻,归家后难以控制兽性,竟将自己主人一条腿生生撕咬啖尽。”
蓝苏婉心头微惊:“师弟怀疑乐正少夫人身边群兽身上沾有烈阳花粉?”
云萧点头:“此花粉于人毫无影响,也难察觉,但兽类沾之闻之便会变得狂躁。我虽只是怀疑,但保险为宜便叫流阐领群兽去附近河溪中洗一洗,之后再入毒堡*。”
蓝苏婉望了云萧一眼,轻声惭道:“还是师弟细心谨慎。”
云萧淡道:“为防生事罢了。”
说话间两人已至彼岸,并肩走下桥头。
入眼桥边岸沿植满茎叶皆红的赤色乔木,三步一株,排列整齐,在日光下散出若有若有的木香,清新好闻。
“虞家独有的血乔木都寻回来重新种上了,看来虞家大小姐当真不一般哪……”
“是啊是啊……这赤影河也是……当年都烧干了底,今日竟又见着了……”
身边行过之人议语不断,青衣的人听闻,回目看了一眼那些赤色乔木与河中之水。
这就是师父当年为战,乃至中毒失明的毒堡么……云萧目色渐渐阴沉。
蓝衣的人见其寒面,心头微怔,缓声道:“师弟?”
云萧敛目回首,看向了蓝苏婉:“二师姐有何吩咐?”
蓝苏婉拨了拨唇,却又无言,半晌只道:“……无事。”
两人行至正门前,抬头便见门两侧的石狮巍然雄立,有十数人从府前到府内列队相迎众江湖英豪,身上皆着暗紫色紧袖长衣,乃为昔日虞家弟子服。
一眼望去着实气势凛然,威武不可侵。
“入府后若寻到小师姐,你我便紧守于她身侧,谨遵师父之命不令其生事或与人动武。”
蓝苏婉闻言点头:“嗯。”
此时虞府门前一老者上前来行了一礼。“不知少侠、女侠如何称呼?老朽是虞府管家,两位若有帖便请入正门,无帖可从侧门入。”
云萧拱手一礼,平声道:“无帖。”答完便未多言,径自行往了侧门。
蓝苏婉缓步跟随在他身后。
不少江湖中人于两人身旁走过都禁不住侧目而望,心下唏嘘:
那蓝衣少女委实生的秀美,容色绝丽,气若幽兰……她身边这年轻人可太有福气了……
从侧门入府后立时有小厮上前领路。
“两位请先入客院休息,待到午时我家主人将于前院里宴请诸位江湖侠士。”
云萧点头,与蓝苏婉跟随小厮身后往客院行去。
行之未久,迎面有三四个江湖中人快步行来,口中道:
“没想到益州刺史吴郁吴大人竟也派人送了礼来,这算是已经认可虞家复立了么?”
“这国舅爷也委实大胆,毒堡此回若真复立,他岂不是被当众抓住了和江湖势力来往的把柄?”
最中间一人甚是自得道:“你们都知道什么,可知那吴大人送的是何礼?”
他身旁二人皆摇头:“不知……你倒说是何礼?”
“吴大人送的是一支断箭……知道这是何意吗?摆明了是警告虞家,勿再如当年那般生事,否则便如当年一般,是这断箭一样的下场。”
“竟是如此么?!”
那人又道:“还不止呢,吴大人众目睽睽之下派人送礼来虞家,多少也有几分警示江湖众人的意思,告诫我等勿在此兹事,益州辖境内他老人家一直盯着这儿呢,莫惹出什么乱子。”
他身旁二人唏嘘点头:“原来如此。”
蓝苏婉听罢有些不明,避行过后问向云萧:“师弟可知他们口中提到的吴大人是谁?”
抬头来却见青衣人凝目望着一处,神情怔愣。
“师弟?”蓝苏婉循目望去,便见远处曲径通幽,杨柳依依,两个少女挽手而过,橙衣杏裙,长发如丝,光影斑驳间隐绰在葱郁的垂蔓下,衣发轻扬,正自行过。
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矫丽,步伐轻快,笑声恣意而清晰。
“他痴缠这数日,姐姐不若见他一面了?我听丫儿说性子虽有些浮夸,样貌却生得不差,十分英俊……”
另一个女声回道:“我看你是太闲了,既无意,见什么,只会徒增是非麻烦,当知有些人与事,好奇不得,没有开始,便无缠怨,几日便过。对谁都好。”
“二姐见都不见就说无意,你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心上人了……”
那橙衣的少女语气惫懒,悠然行远:“有,早就有了,不过你哭也无用,我可不会告诉你。”
“二姐……”
云萧驻立微久,待人行远,有些出神道:那橙衣少女的身影和声音皆似曾相识……应是在哪里见过。
下瞬垂目回头,便见蓝衣的人怔怔地望着自己,眼中氤氲,竟似有雾气。
云萧一怔:“二师姐?”
蓝苏婉迅速低下了头,转身便道:“走……走吧。”
蓝衣轻纱快步往前。
那一旁静候已久的小厮忍不住抬眼横了青衣的人一眼,眼神便似看着一青楼常客、负心薄幸郎,小声嘀咕了句:“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早晚噎死你……”
待云萧不明所以地微拧眉望来,便没好气道:“这边走吧。”
青衣的人眉间微蹙,缓步跟上。
客房中,小厮将提来的茶水放下,指着房外一处道:“此院是无帖的客人歇脚之处,那院是有帖的客人休憩住处,两院之间隔着一个花园,园中有湖,大约一个时辰后宴席便开,两位若是闷了可在湖这边走走,最好不要走到湖那边,有帖的客人多携家眷,恐有冒犯。”
蓝苏婉兀自闷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未应声。
云萧漠然点头:“我等已知。”
待得小厮离开,青衣的人执剑起身:“二师姐若有不适可于房中休憩少许,云萧私下去寻一寻小师姐。”
未待蓝衣的人应声,青衣的人已然推门而出。
蓝苏婉看着他的背影行出、倏忽已远,眸光一颤,手里的茶杯不经意间滚落桌上,眼泪终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即便已与自己明言心中有人,却仍是会受触动……
知晓他与那人可能已有肌肤之亲会嫉妒;看到他望着别的女子会难过;他若离开会伤心不舍;看到他便忍不住希冀留恋……
一颗心微弱地跳着,又难过又无力,满满都是希冀不舍,不知道怎么重新活过。
蓝苏婉轻轻趴在桌案旁,眼中之泪滑过脸颊,她如失神般凝眸望着青衣人离开的方向,恍惚间已是泪流满面。
明知不该,却控制不住自己……
一再地伤心、难过。
因他流泪,为他落寞……
那夜之后压抑已久的心绪禁不住溃堤,蓝衣的人阖目将脸埋入双臂之中,终是忍不住低声而泣。
师弟……为何你心中那人……不是我…….
夏木荫荫,青影离离。日光斑驳落影,芳草满庭。
午时将至,暑气正浓,云萧行于客院外的小径中抬头望了一眼头顶艳阳。
只觉日光逼人,难以直视,不由闭目转开了视线。
烈阳花之药性遇日光更强,日光最盛之时药性最强……云萧想到此处,眉间微皱:若流阐身边群兽身上真有烈阳花粉……毒堡主人将江湖宴定在日光正炙的午时,会是巧合么?
行至树下,青衣的人忽然止步:归云谷时师父曾提过,烈阳花还可用来制作……
忽然一道紫影自数十步外掠过,倏忽无踪。
那是……!
云萧心下一惊,立时笃定。
是小师姐无疑!
下瞬未有迟疑,青影一跃纵身掠起,紧追紫影而去。
纵掠如鹄,迅疾如风,云萧气力一运,身化数重叠影成双瞬息纵至。
眼见紫影落脚之地正要上前,忽见远处亭中一道身影径直落往湖中。
“啊!救命啊——”
声音惊急忧恐十分高亮,由不得人不注意。
云萧只迟疑一瞬,身影一闪已至湖面,脚尖一点,于湖上踏水而起,将落水之人揽腰接住,正待抱上岸。
一道无形气流忽是迎面冲来。
这是……无刃刀!
第204章 晴光灼灼
云萧凛眉一让,闪身后掠方才避开,气刃紧贴他与落水之人腰间而过,有如风割般的刺痛感从云萧手背上掠过。
一人橙衣鲜亮,长发飞扬,踏脚掠步自湖边小亭中飞出,语声悠扬。“阁下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为好!”
云萧下意识地飞身后掠,抬头迎视来人。
青影橙衣,长袖翩扬,夏日晴光灼灼,熏暖一湖荷香。
一者飞身上前,一者掠步往后,一来一退,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湖面上轻移掠步、相隔不过数尺的人,一者逼视,一者抬头,一瞬间四目相对,尽皆一怔。
湖边满架蔷薇花开,刹那间风吹棘舞,花香满溢。
视线难以转开,继而便又是一震。
青衣之人眼前,忽然一片红枫漫眼。
恍见徐州之境的丹枫红叶林中,秋深叶落,纷扬如雪,他与一人骑马错身而过。
隔着万千飘零的红叶,相视而笑,对景吟诗。
也是这般的橙衣鲜亮,也是这般的不近不远。
少女爽朗英气的笑声犹在耳侧,霎时忆起,时光忽静。
秋花偏似雪,枫叶不禁霜。
落落青天月上后,萧萧红叶雁来初。
不自觉间已然扬唇,他望她而笑,忽然吟道:“秋山映霞一川红。”
对面之人眸光倏亮,一笑如初阳:“落叶逐流两岸枫!”
便如那日那时那刻一样,心情忽然极好。
巫聿胜艳望着他,笑容仍如晴日般明亮,眼泪却在不经意间滑落脸颊。
云萧见之一愣。
而她扬眉再笑,似释然似淡然,朗声道:“三弟。”
青衣的人双目微瞠,禁不住又是一震。
这才看清面前的人,除了记忆中那一袭橙衣长裙、英飒女声,言语举止,身影神态,不甚熟悉。
她是……?!
周身一肃,立时止步在了湖心一朵碧色荷叶上,云萧下意识地敛袖揖手,张口即回道:“大哥。”
那原本被云萧接住欲要带上岸的男子于此刻奇怪地来回看向两人,下时因云萧敛袖松手作揖,毫无防备地“扑通”一声掉进了荷叶旁的湖水里。
青衣的人微微一惊。
“咕嘟……救……救命……”
橙衣的人扬眉而笑,笑声清亮爽朗。“他已入水,三弟此番再要救他,我便不拦了。”下时凌空一翻,腾身落回了湖边小亭中。
湖心荷叶上的人迟疑一刻,伸手入水将人拽了上来,飞身上岸。
青影随之亦落入湖边小亭里。
巫聿胜艳笑着上前来,指着亭中静坐的另一位少女与云萧道:“这位是我的三妹,巫家三小姐巫聿章瑞。”
青衣的人拱手为礼:“在下云萧,见过巫三小姐。”
巫聿章瑞看了橙衣少女一眼,略略吃惊,立时起身回了一礼:“章瑞见过云萧公子。”
角落里浑身湿透被晾在一旁的人此刻爬起身来,一边咳水一边忿忿地看着橙衣少女:“巫二小姐,我对你一片痴心,你怎么好把我往湖里踹呢?”
亭中之人闻言神色各异。
巫聿章瑞捂嘴便笑。
云萧默然不语。然先前隐约看见,此人之所以落水,确实是亭中一人踹了他一脚。
巫聿胜艳微微一笑,道:“你应是误会了。胜艳怎么会踹你呢?即便你不请自来,被拒还缠,自说自话,扰人清净,撵也撵不走,我也是不会踹你到湖里去的,毕竟是胡家刀的公子,你说是不是?”
胡旷被她说的满脸通红,咬牙半天,愤愤道:“你……像你这样凶悍的娘们儿!以后看谁敢娶你!”
胜艳便又笑:“如此说来胡公子肯定是不敢了,那便再会,不送。”
胡旷闻言更气:“你、你……”
“自有人敢。”片刻之际已在心中整理了一番,心绪已然复了平静,云萧随之想到申屠烬对盛宴的心意,不由露出了微笑:“大哥不论男女,心性皆是飒爽洒脱,自有人倾慕想望,不愁嫁娶。”
胜艳闻言微怔,下时仰首便笑,“几月不见,三弟倒学会哄人了。”
胡旷顿时转眼瞪向一旁青衣之人,下时一眼认出,嚷声便道:“是你这小子!身边分明已经有个貌美的蓝衣姑娘,现在又来和巫家二小姐纠缠不清,你小子也不怕撑着!”
云萧闻言皱眉,转首看了他一眼。这才认出,他便是当日乡村野店里见自己与二师姐行出客栈要露宿于野时,于自己身后忿忿不平的那个江湖公子,自称胡家刀胡旷。
青衣的人眸光略沉。
下时忆起村野客栈中他于众人面前议语巫家女儿与无刃刀的关联,心中立时想明了他纠缠巫家女儿的原因所在。
云萧面色沉静,并未多言,只是忽然伸手按住了胡旷肩头。
“你想干嘛?!”那胡旷吓了一跳,立时想往后蹿开。
可惜力透筋骨,别说蹿开,便是动一下也疼得那胡旷矮下了身子。“大、大侠有话好好说……”
“我与你并无什么可说。”云萧面色沉淡,语声低缓道:“只是此刻反悔先前救了你。”
言罢眼也不眨地将人拎起,抬手间竟重又将他扔回了湖里。
听得“嘭”的一声,水花四溅,偌大的湖里一人死命在水中挣扎。“别……别……大侠救我啊!咕嘟……救……救命!我错了……我不会水……救我……”
那巫聿章瑞一眼望见水里再度挣扎呼救的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呀!这个好~”
胜艳亦忍不住挑眉一笑。“原来三弟还有这样的一面。”
不过片刻,呼声便引来了从旁经过的虞家弟子和众多小厮,忙不迭将人捞了上来。
巫聿胜艳见其狼狈离去,不再多管,回首望着面前的青衣人道:“知晓我是女儿身后,仍愿唤我一声大哥么?”
青衣的人未有迟疑,抱剑为礼:“愿赌服输,当日比酒结义既输,盛宴便为我等大哥。”语声微顿,青衣的人续道:“知晓大哥是女儿身后,只是让我和二哥更加自惭……酒量尚拼不过一个女子。”
一旁巫聿章瑞闻言啊了一声道:“先前二姐与我说拜了两个结义的弟弟,我还称奇,道她也不过十八岁,怎么两个义弟偏偏都比她小。却原来是拼酒排长幼,那难怪你们要输给我二姐了,可不知她从小便千杯不醉,喝酒跟喝水似的……”
巫聿胜艳回头便弹了她额角一记:“你这样漏了我的底,往后我还怎么骗人?”
巫聿章瑞轻笑着往后一躲,便道:“不说就是。”
云萧看着面前的橙衣少女,将印象中的两人相叠一起,竟觉毫不违和,反倒更觉亲近,极有志趣相投之感,下时微微一笑,正想开口说什么,忽听彼岸的花园外传来数声厉啸。
这是?!
虎啸!
随之响起的便是惊声喧哗、打破杯盘的惊叫急呼,一片嘈杂混乱的脚步声混着兽鸣从前院一直传到此处花园小湖。
“前院出事了。”胜艳拧眉道一句,转步便往亭外出。
巫聿章瑞想要跟上,橙衣的人回头睨了她一眼:“我去看看爹和姑姑,你武功太差还是回房作诗吧,待院子里平静了再出来,听见没?”
巫聿章瑞横了自家二姐一眼,便止步立在了亭中。“姐姐当心。”
巫聿胜艳一点头,与云萧道:“三弟,我们去看一眼。”
云萧微微颔首,与她一道纵身掠起,径直往毒堡摆下江湖宴的正门主院掠步而去。
毒堡前院中,东面一角的桌椅全部倾倒,桌上刚刚摆上的酒菜杯盘砸落在地,三只吊睛白虎正对着一院的江湖众人嘶吼咆哮。
此时午时尚未至,多数世家之主、声名在外的武林大人物还未落座院中,在此的多数是年纪尚轻的江湖小辈。
看见白虎威猛一直在腾步咆哮,似乎随时会扑过来咬人,不由吓得脸白心颤,紧盯着三只白虎尖利骇人的虎爪虎牙,心惊胆战地挤在一处,不敢妄动。
手中虽持刀剑,却也量力自知,能往后退就往后退,不敢激怒猛兽。
云萧与胜艳到时,正见其中一只白虎嘶吼一声直扑向离它最近的一群人,兽目凶光凛冽,又腥又膻的兽息冲口而出熏得人直欲作呕。
前排两个男子见避不过,索性拔剑冲上前,欲要一搏,下时竟被白虎扬掌一爪拍飞了出去。
听得“呯——”“呯——”两声闷响,两人摔在院中摆好酒菜的红木圆桌上,又滚了下来,眼见摔得不轻。
虞家弟子忙不迭奔回内院回禀主人。
胜艳见另一头白虎奔着地上挣扎的一人就要扑上去嘶咬,立时凝气于掌中,一记长刃毫不留情地挥了过去,直斩虎头。
“大哥。”此时正门前两道身影正赶来,云萧看见,轻唤一声一把按住了胜艳的手。
下时一声细瘦高亮的指哨声响起,那欲要咬人的白虎立时脑袋一缩退了回去,三虎抬头看了一眼哨声方向,下瞬便垂下了脑袋,怂着肩膀欲往身边另外两头白虎尾后钻,拖尾耸耳,变做了心虚的大猫一般。
第205章 申屠之争
在场众人皆心有余悸,也不敢转开视线,心中虽察觉白虎似是忽然温顺了许多,却也不敢立时松懈。
直到一粗布麻衣的黑瘦少女行至三虎面前,众人望见那白虎在少女面前匍匐低头,再也不敢起身。
这才敢放心探头张望过来,低声议语道:
“应是申屠家的人……”
“同时驭使三只白虎,厉害……”
“可识得?”
“不……不怎么识。”
这时那先前于正门前相迎来客的虞家管家上前来行了一礼:“这位姑娘,老朽是虞府管家,姑娘可是关中申屠家的来客?”
申屠流阐听见声音,回头同时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她身后白虎便把双耳一竖,直盯着那老管家。
此时乐正无殇伸手于后扶住了申屠流阐的肩,同时开口道:“在下两人正是关中乐正家之主乐正无殇,与申屠氏申屠流阐。”
众人闻言不由瞩目望来。
“便是当年传为佳话的‘百兽送嫁,乐正从容’那两位?”
“应是不假。”
“那女孩儿便是申屠流阐了?”
“真是又黑又……咳咳……”
“听说……”
“乐正公子竟还陪着她来了这儿……”
那老管家再度上前行了一礼:“原是乐正家家主与申屠家大小姐,老朽怠慢了,两位请上座。”
乐正无殇回头看向那受伤在地挣扎爬起的两人,歉声道:“内子手下白虎凶性仍存,意外伤了两位,实在是抱歉。请两位于江湖宴后再容无殇至歉一二。”
那两人听出了乐正无殇欲要赔付医资之意,他二人在众江湖人面前为虎所伤,也不愿多提,且乐正、申屠又都是关中大家,便只捂着胸口谦声道:“乐正公子客气了,申屠家的兽奴应也不会随意伤人,许是我们提剑上前激了它们凶性,无碍。”
乐正无殇立时拱手,欲要称谢。
却是这时,一声柔媚却高亮的女声冷冷响起。
“什么申屠家的兽奴!今日妇人便是申屠家现下之主,申屠家却没有一个叫申屠流阐的,只有一个谋害老家主的叛女!”
话音刚落,众人惊见大门外十数只大猿黑熊嘶叫着冲入了院中,直奔申屠流阐!
云萧眉间一凛,见白虎数量上大不及,麟霜剑一翻便想出手。
此次却是巫聿胜艳伸手拉住了他,微笑道:“三弟且慢,怎么说此地也是有东道主的。”
下时便见那大猿冲到申屠流阐面前时,虞府管家身后一道黑影倏忽闪现,抬起一掌便将大猿拍飞数丈。
一黑衣女子面覆黑纱,站在来兽与申屠流阐、乐正无殇之间,执剑冷立,有如夜刹修罗。
冷冷道:“此地是毒堡虞家,若要寻衅滋事,莫怪我剑下无情。”
申屠柳氏一身锦缎绫罗,珠钗堕髻,领着十数个申屠家子弟快步行入院中,止步在了黑衣女子面前。
众人望一眼那一人多高的大猿被这黑衣女子轻轻一掌即打得吐血飞出,不由心下大震:此女武功甚高,似乎还只是虞府护卫……这复出的毒堡虞家确是不可小觑。
云萧与胜艳并立于不远处望见,目色微微一凛,胜艳附耳于青衣的人道:“此女一身血腥阴鸷之气,戾气极重。”
云萧睇目看了一眼黑衣女子执剑的手,见其双掌戴着手套,观之似软甲,亦低声道:“她手中之剑含毒。”
胜艳眉间便蹙。武功极高,剑刃淬毒,分明是出手便杀人的意味。
乐正无殇拉着申屠流阐向身后白虎退了一步,那申屠柳氏看见,冷冷一笑,下一刻便朝黑衣女子矮身揖了一记,媚声媚气道:“毒堡复立,妇人也是为见证恭喜虞家大小姐而来,只是此刻我申屠家谋害亲父的叛女便在面前,且还纵容手下白虎于虞府院中伤人,明明早已姓作乐正,却还一再冒认申屠家之名,我作为申屠家目前之主,理应肃清此女以正申屠家声名,同时也欲一表由于此女对毒堡的失礼之处。”语声一顿,又道:“且虞府院中安排给申屠家的主位应只有一位,如此便不能有两人代表申屠家而来,我申屠柳氏今日便在众江湖人面前与她了结杀夫之仇,视为我申屠家清理门户的私事,还望旁人都勿要插手!”
那黑衣女子闻言无话,转首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老管家,下一瞬道:“我毒堡安排给申屠家的主位确实只有一位。”言罢侧身一让,执剑便退。
此意便是任着申屠家在此了解仇怨,留下一位能代表申屠家之人了。
众人下时皆忍不住往后退开,心下惴惴,远远观望着这边申屠家之势。
“余下之事便是我申屠家的家务事,不姓申屠的人无权过问介入!”申屠柳氏冷冷睇目于申屠流阐,下一瞬扬唇便道:“你这哑女不是自恃有驭使百兽之能么?今日便叫我带来的群兽与你所驭之兽斗一斗,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能驭百兽!”
众人闻言心惊,道这申屠柳氏嫁入申屠家之后难道也习得异能,有了驱使百兽之能?
下时闻兽吼在耳,兽息扑面,申屠柳氏与申屠家子弟带来的长猿黑熊已和申屠流阐面前的三只白虎正面撕咬扑上。
白虎虽猛,但数量不及。乐正无殇见之眉间紧蹙,面上隐现忧色。
下时便见申屠流阐一蹿上前,蹲在了扑咬中最为凶悍的一头黑熊面前。
大眼灼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黑熊的眼,近在咫尺。
旁观之人见之惊险,无不在心里为那黑瘦少女捏了把汗,下时却见那黑熊毛脸一怂,竟讷讷地缩了脖子松开了撕咬白虎的齿,立起身往申屠流阐身后挪。
众江湖中人看在眼里,一时惊异新奇:这申屠流阐当真身具百兽臣服的异能!
当下不由都暗暗赞叹,心生佩服。
却是下一刻,申屠流阐再看其他熊猿时,立身不远的申屠柳氏突然从怀中抽出一支短笛,置于唇边便吹奏起来。
云萧立身于胜艳一侧,忽是周身一震,手脚皆寒。
而那扑咬嘶打中的群兽听闻此声,也于一瞬间露出僵硬痛苦之色,下一瞬再度动作,兽息猛然间增强数倍。
申屠流阐汗毛乍竖,似是野兽本能立时察觉出了危险,想要蹿出离远,然先前挪到申屠流阐身后的黑熊突然咆哮一声便扑向了申屠流阐。
乐正无殇见之面色惊白,周身一凛:“流阐!!”
申屠流阐就地一滚堪堪躲过,腿上被黑熊抓出了数条血痕,滚出数尺后背正撞在自己一头白虎腰侧,众人愣在原地还未看明白境况,便见那白虎狂吼一声张口就咬向申屠流阐!
乐正无殇当即吓白了脸,眼前一黑:“流阐——”
兽吼声声,杯盘砸落。
听闻前院传来的喧哗声,蓝苏婉惊震立起,立时出院而去。
那应是乐正少夫人的白虎……师弟听闻声响定已赶去了。
蓝衣的人拐过小径,随着来去的人群快步往喧闹声传来的方向行去。
慌慌张张从前院逃出的几个江湖小辈见这貌美的少女径直往前院去,忙不迭拦道:“姑娘、姑娘,前院有猛虎,吓人得很,姑娘快别去凑热闹了。”
“多谢提醒。”蓝苏婉轻揖为礼,下时便走。
袖摆轻纱行步间略略扬起,柔声道一句便自几人身旁行过,更快地从青石小径上匆匆而过。
几人便只能望着她行远,心下唏嘘。
日下繁枝错影。
能看到或近或远的其他小径上亦有快步行往前院的江湖中人,应是不惧虎威,江湖上成名已久、实力不俗的人物。
蓝苏婉顺着满院芳菲中一条青石小径行至了前院东面的一个小门。
入眼便是院中凶猛咆哮的三只白虎。
出小门便可入院中,蓝苏婉站在小门前看院中嘈杂一片,有些忧心地望来。
以师弟之能……应是无碍……
下一刻白虎腾跃扑出,她望见虎身那头一袭青影遥遥而立,面上立时扬起了三分惊喜。“师……”
唤声忽是咽在了喉底,她怔怔地看着远处的青衣人伸手覆住身边一位橙衣少女的手,面上是忧是肃,低声与她说着什么。
青衣橙影,并肩而立。
举手投足言语神色,默契地让人眼中一瑟。
她是……
睫羽轻轻一颤,认出她的样貌、她的神采,分明便是曾在自己与师父面前拜会过的那位巫家公子,称作云萧的结拜大哥:盛宴。
蓝衣的人不觉低头,喉中竟已有些哽咽。
巫家盛宴……巫聿胜艳……
细白的五指慢慢攥紧了自己的衣袖。
……
“此回巫家前往……还有二小姐巫聿胜艳、三小姐巫聿章瑞。”
“听说和巫家的女人那啥了才有可能学会无刃刀……”
“我与阿悦姑娘只是朋友。”
“原来师弟心里,另有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