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面上已无昨日幸色颓色,改之一脸郑重。
墨然缓步踏入厅中。
以巫山秋雨为首,众人立时起身相迎。“墨先生来了。”
巫山秋雨客气地将他让入厅中前首一座落座。“昨日多谢墨先生拂照我巫家子弟。”
墨衣云纹之人微露温意,浅笑之余看向她与一众巫家之人,而后温然回目,无声落座。
毒堡正厅之中,或站或坐,数十人之众。
皆是未受弩箭之伤、已然解毒的众江湖侠客,也都是江湖中威名不小,声名在外的人物。
群雄聚集一堂,欲共商昨日之事。
“听闻巫盟主已亲自去请端木先生?”韩冲儿与诗映雪并排坐于厅中之右,开口道。
巫山秋雨笑了笑,颔首道:“是,青娥舍江山秀姑娘领数名青娥同道而离,也去请了惊云阁主。”
“这样啊。”韩冲儿听闻“惊云阁主”四字,不知怎么就摸了摸鼻子,虚应了一声。
“在清云宗主未到之前,巫家主母就墨夷氏灭门一事,可否先给我们一个交待?”厅中一人坐于厅右末位,脊背挺得很直,语声尖涩。“否则巫山空雷有没有资格和清云宗主并排坐在此厅上首来议事,还是个问题。”
巫山秋雨面上波澜未起,只抬眼看了此人一眼。
说话的是天凌山庄庄主陈海麓。“你巫家忘恩负义要灭墨夷满门……”
无人应声,陈海麓手扶椅背便又疾愤道:“……就灭个干净!却留下余孽寻来报仇,害我儿亡命于此!亡命在那枉称墨夷氏的劣子恶徒手里!”
此言一出堂内的人都转目看他。
墨然似无意般抬眸,目中既静又柔,不愠不火,似在温然浅笑。也是看着他。
巫山秋雨背后所立巫家之人目中皆现冷色,独巫山秋雨仍旧面不改色。
“陈庄主痛失爱子心下悲愤,故出此言,我巫山秋雨岂会不明?既然陈庄主要我巫家先给个交待,那我巫山秋雨在这里就先说了。”
面色一正,巫山秋雨眼也不眨地冷肃道:“我巫家与墨夷氏数百年世交,从未有过背信弃义之举,墨夷氏灭门一事与我巫家毫无干系!至今为止我巫家仍旧在追查杀害墨夷家的元凶,日后也会继续追查,对于此次胆敢出来诬陷我巫家的那子绝不会轻言放过,这便是我巫家之言!”
诗映雪闻言笑了一声。
巫山秋雨目光一凝,立时看向了她。
风拂雪袖,纱羽微扬。
白纱罩面的女子脸上是冰雪之色,轻而又幽地开口道:“那武林盟主世家与朝廷的暗卫关系、代朝廷监视武林一说,也是假的了?”
巫山秋雨眸光不动,沉面道:“昨日院中,诸位已知那子绝非墨夷氏后人。既是如此,他口中之言又如何能信?”语声一凛,她冷道:“自然是假。”
言罢,便抬目环看了厅中之人一眼。
众人一怵,尽皆转目避开了她的视线,心中各有想法。
墨然却于此时露出微笑,面色始终轻浅柔和,静坐而温然。
诗映雪便又轻声笑了一记。
巫山秋雨眸中不由更冷,微微抬眸:“不知诗圣姑是何意?”
诗映雪无惧无畏地回视于她,语声冰寒。“映雪只是道出心中疑问……巫家主母的意思,便是中原巫氏仍旧稳坐武林盟主之位了?”
语气中的质疑与嘲弄不加掩饰。
厅中语声微响,不少人转首附耳轻议起来。
“不然诗圣姑是觉得,我无刃刀巫家已经没落,已有人能胜过我大哥手中的无刃刀了么?”巫山秋雨冷然看她,目中寒意也是不加掩饰。
诗映雪回视于她,一时未言。
巫山空雷武榜第一蝉联十五年,此次中毒下虽未出手,但江湖人心中不可能不忌惮。只因从未有人在巫山空雷手下走过百招。
厅中众人语声渐低,慢慢便又静了下来。
第226章 风起白衣
“巫盟主的武功虽厉害,被那一介稚子连番质问相逼,却露出了一副怯懦心虚之态,之后那子与你巫家之人比武,巫盟主始终未出手……反倒是清云宗下年纪尚轻的弟子云萧力挽狂澜,巫盟主可说是毫无作为。便是这样,他也仍旧是武林盟主,可受江湖中人敬仰么?”诗映雪淡淡问道。
“你!”巫家之众齐声一怒。
巫山秋雨紧抿双唇一扬手止下了他们,手握朱椅扶手,五指倏紧。“神女教虽是位于岭南湘野之地,对我中原武林盟主的位置,倒是兴趣颇浓的模样。”
诗映雪微仰首露出清高睥睨的姿态,眼神乖戾寒凉。“古来尧舜禹位,无非是能者居之,映雪即便是有兴趣,又有何不可?”
巫山秋雨目寒如刃,稳如泰山般端坐在主位之一,只一动不动地直视诗映雪道:“当真是能者,也无不可。只不过除却能为,武林尚有正邪之分,不知诗圣姑对你神女一教在江湖上的声名,可有自知之明?”
众皆知神女教行为乖戾,常侍毒物三分正更兼七分邪,不为江湖中人所喜。
韩冲儿闻言便重重哼了一声,眉间一拧。
诗映雪颀长的睫羽轻轻往上掀动,眼神冷冽如霜雪,目中有杀气一闪而过。
雪袖微扬,掌中莲花针无声滑至指间。
巫山秋雨坐于她对面一座,相隔数步,此时只当未见。指尖刃气亦慢慢凝起。
众人无形中均感觉出了大堂内隐隐散出的凌厉刃气,一左一右成对峙之势,一时间面上皆怵,无人敢于轻言。
“先生请。”恰于此时,正厅外步声沉然,传来巫山空雷浑厚的语声。
晨光下雪鬓轻扬,复又垂落。
白衣之人坐于木轮椅中面向巫山空雷所在,轻轻颔首,亦道:“巫盟主请。”
正厅之内,众皆转目一望。
白衣之人静坐椅中,面色清冷而淡泊,双眸阖却,正被身后一名绿衣冷肃之人缓步推来。
白衣人身侧,一蓝一青的两道身影亦随行在侧。
左侧少女温婉可人,一身芝兰秀气,满面温柔;右侧少年容颜绝世,额心一朵血樱花冷艳逼人,手握麟霜华骨,却是一身肃穆。
叶绿叶慢慢将椅中之人推入了厅中上首。
堂内之人皆起身而立,躬身揖手便是一拜。“端木先生。”
白衣的人静坐椅中,垂首间回道:“诸位不必多礼。”
待得众人重新落座,巫山空雷亦微拂衣袖在上首之右落坐下来。
巫聿胜艳应是跟随父亲前去相请,亦随行在旁,此时看了云萧一眼,眉间微蹙了一分,便立身在了巫山空雷身后。
云萧、蓝苏婉、叶绿叶三人向一旁在坐的墨然示意了一礼,便也立身于木轮椅侧、端木身后。
厅中静然。
巫山空雷的视线从大厅中的众人面上扫过,而后看了巫山秋雨一眼,随即转向椅中白衣人,温声道:“今日烦请先生过来,一是想论清昨日那领头的自称墨夷然却的少年、和那下毒于我等的素衣女子分别是何人?”
端木微微颔首,虚无的视线落向厅中正前方,便道:“诸位觉得,应是何人?”
原是寂静的大堂内语声轻起,坐于左侧前首一座的郑心舟从罩衣中抬头看了一眼端木若华及青衣少年,极为慢沉地开口道:“那紫衣少年虽自称是墨夷然却,却绝无可能。一是因容貌二是因年龄,他额间虽无云萧公子额间所有的樱花纹烙,但于在下看来实可看出与云萧公子关系匪浅,应是连城中人。”
“嗯嗯!”那趴在她肩颈一侧的连体妹妹郑秋雁探着脑袋重重点头应和。
端木亦点了点头。
此时陈海麓忽然扬声道:“连城南荣家被灭已是六年前,那子当年便还是个稚子,无云萧公子拜入清云宗的好运,料想是因其貌美被仇家饶过虏去做了那娈(luan)童,这日久天长的也就认贼做父了!”
此言一出厅中之人皆震,有的皱眉有的张嘴不言。
云萧眼神倏然一冷,抬目直视陈海麓……握剑的手不觉一紧,抬步欲动,正欲说话。
下一刻椅中白衣人垂目一瞬,抬头来面容沉静,淡而又沉地开口道:“此子前事种种我等并不明悉,不宜妄言。只是今日过后,毒堡内受伤之人许要滞留休养数日。诸位未受弩箭之伤毒亦已解,应是不久便将离去……料想随后便会派人追查此回人事。”
众人看向白衣人,心中默认,只等下言。
端木续道:“只是方才提及之子年纪尚幼,极可能便是不明自身真相……听闻昨日之事也是及时收手,迷途有返。”白衣人语声渐缓,低声道:“端木已知此子极有可能便是我徒云萧至此唯一一名在世亲人,不知诸位可否应端木一言,若得线索望能相告,非至死地不下杀手。此人罪责,由我归云谷出面了结与处置,可否?”
众人微震,不由道:“云萧公子作为南荣家遗孤经年孤身一人,此子现身出来虽行恶事,但料想是被奸人所蔽。我等昨日多受云萧公子庇护,更受端木先生救治方得周全,此下先生既开口承言,我等岂能不应?对于此子我等必不下杀手,若得线索也会及时告之归云谷。”
端木若华颔首一礼,诚言道:“端木谢过诸位。”
岂能放过!
陈海麓与巫山秋雨抬眸未言,眼中却都是深沉冷意。
尤其陈海麓,牙间咬得极紧,目中大有恨色。此子我必要杀之为我儿报仇,连带那操控傀儡放出弩箭的女子,亦不会放过!
云萧低头默然一瞬,转目看向椅中女子,目中不由流露出暖慰感念、与些微悦怜之色,虽轻浅却流深,未执剑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扶到了女子椅背之上。
蓝苏婉侧目看向云萧露出微笑,心下亦隐隐为他高兴,下瞬望见青衣人垂目神色,不知为何就是一愣。
夏暑晨风自堂内轻轻吹过,衣角微扬,青影白衣一齐拂动。
木轮椅侧,少年偏首而静,容颜绝世,眸光如涟。
清逸绝美的身影立身在椅中之人一侧,韶光如止,静谧如画。
四周人事仿佛都成了背景,便是离之极近的大师姐与自己,也恍然如隔一指人世。
青衣的人偎那一方天地,容纳一椅之距,护之守之,若之倾心。
周身弥漫出,一种说不出的缱绻温柔。
蓝衣的人面上微笑慢慢凝滞,不觉恍恍然的震在了原地。
“云萧。”却是此时,蓦然一袭橙衣飘近青影,巫聿胜艳不知何时走近,亦立身在了木轮椅后,少女抬头对着青衣的人微微一笑,一只手抬起正覆在云萧抚在椅背的手上。
云萧恍然抬头,便见橙衣的人面朝自己、眼中忧惕之色一闪而过。
少年人握剑的手倏然一紧。一瞬间有感堂内数道视线如芒刺在背,脊背一疼,如梦初醒。
“大哥。”青衣的人低应一声,当即敛目。
巫聿胜艳再度一笑,似随意般回首扫过了蓝苏婉、墨然、宛亭芳几人,覆在云萧手背上的手便没有再拿开。
青衣的人转面正视厅中,身影一如初时肃然,手亦未离。
蓝苏婉再度一愣,复又低头,目中伤然。
墨然与青娥舍舍管宛亭芳亦回目。
“而那名脸上有鞭痕的素衣女子……”此时巫山空雷坐于厅中上首之右,便又开口道:“不知可有人知道来历?”
门外一声施施然的传来。“此女便是现任丐帮帮主郭小钰。亦是江湖一名为影网组织中,被称为影主者。”
丐帮……影网?影网!众人闻言一震,满面惊疑。
抬头来便见一人大步跨入正厅内,一身白衣如雪,红□□艳。
掌中玉扇轻倚,雪色流苏来回垂曳,神色悠冷,满面从容自若。身后跟着一黑一红两名男女剑客,亦有江山秀及另外十数人相随。
风起白衣、朱梅流襟。
巫山空雷正视于他揖手为礼:“惊云阁主。”
梅疏影只笑了一声算作回礼,下瞬立于厅中环视众人便道:“莫非在座的人亦听闻过影网?”
言辞恣意,对那厅中上首左位的白衣人只当未见,更不见礼。
周身淡冷,语声不可谓不凉薄。
堂内众人不觉都蹙了蹙眉,心道年初清云宗主端木先生还为左相文墨染及惊云阁之事奔波于洛阳,梅疏影此人未免太不领情、不知好歹。
再听他口中之言,有的垂目有的敛神,更不言语。
“据闻影网也是江湖中买卖消息的良家。”梅疏影执扇于手,忽是一声冷笑:“其可为有求者探得任何讯息,价廉且无禁。不像我惊云阁规矩良多,不探私、不探故、不探隐,有诸多限制。江湖中私下寻之与其合作的人并非少数,尤其近年……此事看来不假。”
端木若华微怔,有感厅中十数人不作声地退后了半步。
只阖目不言。
江山秀看向梅疏影道:“听闻年前惊云阁与丐帮大动干戈,莫非便是与此名为郭小钰者相斗?”
又有人道:“莫非实则非与丐帮相斗,而是和影网?”
白衣微拂,梅疏影扬扇浅笑:“原来诸位都知晓,我道无人前来过问,还以为江湖中人两眼都瞎、双耳俱聋,都不知呢。”
众人一噎,知他在嘲讽江湖之众此前作壁上观之行径。皆转头不语。
“置身武林却想独善其身,身在江湖却欲偏安自保。”梅疏影踱出两步,似笑不笑道:“可知风云旦起于江湖,便是水倾潮涌,无一处不将波及?南荣家被灭、祭剑山庄陨铁被夺、青娥舍岁银遭劫傅长老身死、公输明遇害、我惊云阁与丐帮相斗,一桩桩一件件,你等以为事不关己,不予过问,其实早已是鱼游釜中、虎尾春冰,直至昨日毒堡之劫。”
梅疏影环看众人两眼,复又悠凉道:“本公子原想着,诸位被沸水烫上一烫应能知晓置身险地,不可不动了。”玉扇轻敲,他看向墨然,口中道:“奈何今日看来还是不够,许是要等到被煮熟了、蒸透了,你们方能知,此身已是砧上肉、盘中餐。”
第227章 最擅拷问
众人闻言不禁都皱起了眉,巫山秋雨抬头直视梅疏影,面色不善道:“惊云公子此话何意?”
梅疏影转目回视了她一眼,复又看向墨然。后者目中不复温然,看着他露出两分轻寒之意。
梅疏影道:“诸位若是以为昨日毒堡之事便是结果、已然结束,就着实太小看那影网幕后之主了。”
众皆一震。
梅疏影又道:“丐帮即影网。所以其与我惊云阁相斗十数年,屡屡能全身而退且多次截获我惊云阁讯息闻筒……只因其原本便是我惊云阁讯息来源的上线之一——丐帮。”
蓝苏婉此时颔首,柔而静道:“便如梅大哥所言。而那素衣女子即是丐帮帮主郭小钰,亦是影网影主。”
众人闻言转首看了这蓝衣秀丽的少女一眼,而后垂目沉思,满面肃重。“没想到本为武林正派之一的丐帮,已沦落至此。*”思之而抑,一时皆无话。
“昨日惊云公子曾提到与他们为伍的黑衣女子是齐鲁半壁山庄的人,那冷家与昨天的事是不是也有关联。”陈海麓忽又出言。
梅疏影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直至今日,冷家的人毫无所知,与你等一般,不过是一尾釜中游弋的鱼虫。”
陈海麓被他说得一震,面渐红耳渐赤,心中有火慢慢腾起。
厅中众人也觉难堪,想要出言反驳又自省不是对手,只闭口不言。
诗映雪却是瞩目半晌,望着白衣红梅之人微微一笑:“‘人如红梅惊艳,舌如蛇蝎狠毒。’惊云公子盛名在外,确实不假。”
白衣公子身后的两人不免又要转目四顾,装傻充愣,只当未闻。
梅疏影回视于诗映雪,亦是悠然一笑:“多谢诗圣姑赞誉。”束音为线,复又道了一句:“此前夺草失礼、留信互商之事,亦谢过。”
雪纱拂荡,诗映雪垂目一礼。“公子客气。”
“如此,我等应知影网已为武林之患。”端木若华静坐椅中,慢慢道:“其主郭小钰虽不会武,却善诡谋,诸位如要追查相抗,与之对敌,望能小心。”看了梅疏影方向一眼,端木若华再道:“且梅阁主言及毒堡之事许还未尽,诸位不日归途,亦当谨心。”
“谢先生嘱言。”众人低声应了。
郑心舟抬手向厅中上首二人抱拳一礼,平声道:“如此前事多已明悉,我等今日便离堡回舍,会将此行之事向舍主舍监禀明,与影网追查相抗之事必不推辞,如有消息会及时知会诸位……在此便先告辞了。”
巫山空雷回一礼,抱拳道:“再会。”
端木若华亦点了点头。而后温言道:“端木与劣徒尚欠娄舍主与陈长老一诺,来日必至徐州登门拜厄。”
秋心舟、宛亭芳俱起身,二人与江山秀领青娥舍诸女揖身一拜道:“我等必诉与舍主、舍监,一齐恭候先生。”
而后再与堂内众人见过礼,最后再向梅疏影抱拳一礼,便大步行出了正厅。
厅中之人目送其离去,也欲起身而离。
此时那扶椅而坐的陈海麓突然又道:“在座诸位都好似忘了,本庄主却不能不提,敢问清云宗主此前那名控制手下傀儡伤杀江湖人无数的女了关在了哪里?欲要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四下之人也都转目看向了木轮椅中的人。
“是了,那名女子竟能以笛音操控多名黑袍人放出弩箭,且黑袍之人所使应是千机血弩无疑,这本应是虞家之人才能造出的劲弩,箭上之毒亦是,此女身具异能熟谙虞家机弩、剧毒使用之法,不知是何身份。”
“既是抓到了活口,也可从她口中拷问出影网之众的底细,便是死也不能让她死得舒坦!”陈海麓微微拧声道:“归云谷若是不擅长拷问之流,可将她交给我天凌山庄来处置。”
此时一道身影翻身而落,紫衣娇小,烂漫活泼。蹦蹦跳跳地快步入了大堂内:“谁说我们归云谷不擅长拷问啦!我们归云谷清云宗最擅长拷打拷问了!什么扒皮抽筋、凌迟插针、灌铅梳洗割锯,应有尽有,一应俱全,抽肠子挖眼珠拔脚指……天天玩哩。”
厅中几个女子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竟有几分当真的神色。
蓝苏婉哀声一句,垂目轻捂脸。
叶绿叶神情一冷,直直看向来人,寒肃道:“胡说什么!还不退到一边,又给师父丢脸!”
众人回神过来,看着这紫衣女娃儿愣了愣神。
心道这紫衣女娃儿便是传闻中此一届清云宗下最为贪玩胡闹的三徒紫无命了,小小年纪,武功却高强无比。
昨日院中众皆有目共睹,一时无人敢小觑她。
阿紫猫着身子从叶绿叶面前窜过,一脸嘻笑地挨到了端木椅侧,伸手便抱住了白衣人一臂:“阿紫这么可爱,才不会给师父丢脸呢!师父是不是~”
端木若华端坐大堂最主一位,闻言侧首,望向身侧紫衣人儿。
白衣无尘似映轻辉,虚无的眸中有一瞬间竟似有流光划过。
椅中之人原本淡漠沉静的神情宁和许多,温而怜之地轻唤了一声:“阿紫。”
厅内众人闻之不由轻震,心下当即道:曾闻此一届清云宗传人之徒中,最受端木先生怜疼宠护的反倒是最为贪玩胡闹的三徒紫无命,本道是假,却不想竟似真的。
紫衣的小丫头当即咧嘴一笑,眯着眼儿蹭了蹭白衣人。“嘻嘻,师父最好了~”
白衣人垂目而静,蜷起的指尖轻轻颤瑟,感受着身侧之人的气息与温度,心头微微一疼。有些恍然地伸手抚了抚她的头。
叶绿叶见之眉间拧得极紧,似乎是想像以往那般开口斥言,只是转目一静,又强止了。
云萧与墨然皆不由自主地转目望着椅中女子眉间温怜的神情。
梅疏影立身厅内,睇目一眼,又迅速别开了眼。
“那归云谷的意思,那恶女将由清云宗门下亲自来拷问底细了?”陈海麓直直盯着紫衣人儿,没好气道。
阿紫扬声便道:“那当然啦,人是我们家小云子抓的,当然是我们归云谷说了算!”
陈海麓重重一哼,“此女伤杀江湖中人无数,在场之人有诸多亲友死在她的手里,即便是清云宗主,也不能包庇了此女!定要好好严惩才行!”
众人对视一眼,虽未出声附和,也是默认赞同。
端木若华端坐椅中,一时未言语。
阿紫立身椅侧,当即嗔声道:“谁说我们清云宗要包庇她啦!当然是拷打拷问了~只不过那个女人现在已经被我毒傻了,只听得懂我一个人的话了。”言罢小脚一跺,朝外便唤道:“你进来!”
下一刻身着虞家弟子服的沧桑女子便迈步走入了大厅内。
众人转目看见,当即一骇,不由怒声:“你……竟不将她捆住关在地牢内!”
“有什么关系?”阿紫蹿上前去,绕着立身大堂之上、身着暗紫色紧袖长衣的女子踱了两步:“反正她现在听我的话,又不会再把你们怎么样。”
众听闻只觉几分难堪,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道:“昨日中毒受制,今日她又能将我等怎样!”
端木便出言约束了一句:“阿紫。”
紫衣的人儿当即收敛了言辞,厅中众人也随即噤声。
“紫姑娘说此女已被毒傻又是何意?难道意指就此放过,拷问之事也进行不了了么?”
阿紫闻声看向陈海麓:“你是不是和她有仇……对哦,你儿子好像脖子被她操控的傀儡人一箭穿透了,是有仇的。”
“你!”陈海麓心中惊痛,怒目拧声而起。
“阿紫。”端木若华再唤了一声,此声便有几分沉肃了。“不可轻言他人丧亲之事。”
紫衣的人儿当即哦了一声,垂下了脑袋。
“原本抓到影网留下的歹人便可拷问出影网诸多底细,今日却因你这丫头一句毒傻了就想粉饰过去,置昨日枉死的众人不算,还放此女随意走动,未免也太荒唐了!”陈海麓厉声道。
“她操控别的傀儡,现在成了我的傀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算恶有恶报啦,难道不好么?”阿紫随即道。
“这……”堂内众人讶然一刻,忍不住私议轻语起来。
“我看她的模样,可不像是个受人操控的傀儡!”陈海麓厉声一句突然抬掌就向厅中女子拍去!“说!影网之众现在藏身在哪里!还有何人!”
紫衣的人儿眼中冷光一闪而过,瞬间驰至挡在了虞韵致面前。“打狗还要看主人呢!阿紫的东西,凭你也能碰?”话音未落一掌迎上,掌中内力透体而出,气劲如浪,顷刻将陈海麓推出数丈,撞翻了他所坐的朱木椅。
白衣的人左手掌心一动,语声立沉:“阿紫,不许动武,更不得无礼。”
众人看在眼中更见震色骇色,巫山秋雨的眸光都沉了沉:这紫无命的内力未免太深了……
云萧听闻女子语声立时看向白衣人,脑中不由忆起昨日阿紫双刀齐出时的颠狂之态,心中忽然一凛,目光移向端木若华拢于袖中的左手。眼神凛冽起来。
叶绿叶面色一寒当即闪身上前,一把扣住了阿紫右手脉门。“还不与我退下!”
阿紫一震,眼中微光一闪,垂目又哦了一声,顺从地随着叶绿叶退下。
“臭丫头!你真以为我陈海麓斗不过你么!”面色已是铁青的陈海麓扶椅而起,一掌又向厅中女子拍去。
第228章 晨光忽滞
阿紫垂目又冷,小手一紧,正欲动。
“慢着。”
一把纸扇抵在了陈海麓掌心内,梅疏影面不改色,眸光一掠,扬手以扇一推,轻轻将人推回了原地。“要拷问即拷问,若是人被你打死了,还问什么?”语声悠冷。
“哼!”陈海麓扶椅站定,强忍掌心麻疼,拧声道:“都道惊云公子与清云宗主不合,今日却出手阻拦本庄主、助阵归云谷,看来到底是忌惮三分,要顾虑自己未婚妻子也是其门下之徒!”
梅疏影睇目看他一眼,似悠还冷,神情莫测。“你说的不错,只不过你觉得本公子拦你是为了助她清云宗么?”梅疏影冷笑一声,不无讽刺道:“不过是看你可怜,救你一命罢了。”
“你说什么!”陈海麓登时大怒。
下一刻梅疏影身影一转,已一扇指向厅中紧袖长衣的女子。“由本公子看来,你分明是不傻的……我且问你一句。”
虞韵致眸光微动,回视于他。
“在场之人,有没有一个,是影网中人。”
一扇敲上虞韵致左肩,女子立时踉跄不稳,身不由己地倾身看向厅中左侧。
一袭墨衣云纹之人静坐朱椅中,立时映于眼帘。
墨然神情不动。
虞韵致唇间一抿,低头跌跪在地,神情亦未动。
眸光自墨然身上收回,梅疏影垂眸看着跪地的虞韵致,目中一冷,玉骨扇再度压在了其左肩上。“回我的话,有是没有!”
厅中之众皆现了几分诧异冷然之色,看着梅疏影,也看着跪地的女子,轻议出声:“惊云公子是何意?”“莫不是怀疑我们?”“也太无礼了!”
“有是没有!”眸光再冷,压在其左肩上的玉扇渐渐施力。“说!”
一言吐出,虞韵致脸色一白,冷汗涔落,左肩一阵钻心地疼。
却是一言不发,一声不吭。
梅疏影见罢冷冷哼了一声,“既是如此,留你无用!”
言罢玉扇一转,竟当真毫不留情地敲向女子颈间!
墨然周身气息忽然变了。
下一刻一道紫影一跃而至,扬掌便向梅疏影面门挥去!“惊云阁梅疏影!我师父一再退让于你,我可不会!要不是看在二师姐的面上阿紫一早便打你了!”
梅疏影握扇的手倏紧,面上不知为何就动了怒,厉声道:“出来多事!”
冷怒之下,手中玉扇竟不收力,也是径直朝紫衣人儿胸口撞去。
阿紫眸中更冷,双臂弯刀“镗”地一声弹出。
双璃、云萧同时面色一凛,欲动。
两道白练凌然挥出,如有灵般缠住了紫衣人儿双臂,亦缠住了梅疏影手中玉扇。
木轮椅中原本蜷身在端木椅侧的雪貂被惊动,蹿到了白衣人肩头。
端木若华双目轻阖,面上浮现两分苍白之色,抑声道:“阁主,且罢手吧。”
梅疏影身形一滞,看着她的目中悠冷寒冽,胸口微微起伏,不知是气是怒是憎,脸色青白难抑,一字字道:“好……好,你要罢手,罢手便是!”
言罢转腕一沉,缠缚在玉扇上的白练瞬间被气劲崩裂断开,碎散成千万条,悠悠然地,自大堂内、正厅中飘落下来,辗转落地。
那一瞬间青衣的人立身在椅中之人身侧,恍然间似见白练散落中梅疏影的眸中竟似有凄然之色一闪而过。
下一刻白衣扬起,朱梅旋落,梅疏影手执玉扇头也不回地大步而离。
云萧目中微怔,心头忽凛。
“告辞!”双璃随即跟随行出。
众人面上都有些莫明,独墨然眸色沉静而幽深。
……
晨光忽滞。
椅中白衣人空茫虚无的视线遥遥落于厅外远处。似望,似沉思。
直至白衣红梅之人转身不见,方敛目。
端木若华静坐椅中,眸光微垂。目中空茫而静,一片泠泠然的清与寂。
“师父。”蓝苏婉望罢离去之人背影,低头忧心地看向椅中女子。“梅大哥他……”
端木若华只不言。
厅内之人来回看罢,抬头瞥了一眼蓝衣少女。
心道这端木先生门下二徒着实可怜,一者是师一者是未来夫君,蓝姑娘夹在这素来不和的两人之间,当真难做。
云萧望着厅外已久,此时凝目扫过厅中之众,眸光沉敛却寒肃。
似有意似无意,将厅中之众一个个默记于心。
梅大哥所指之人,会是谁?
阿紫双刀已收,折身挨到了椅中之人身侧,扬眉嘻笑道:“这人还是那么讨厌!师父不要理他了。”
白衣之人微微扬袖,收回了垂落于地的白练。
雪娃儿蜷身在端木肩头,探着脑袋看着梅疏影行出不见,圆亮的大眼哀怨地转了两圈,回头便瞪了阿紫一眼。
阿紫:???
“原来清云宗主端木先生……”诗映雪转首看向椅中女子,语声轻幽道:“……是会武之人。”
众人听她言罢,方震色。下一刻尽皆瞠目看向了厅中主位那人。
端木若华只微微颔了颔首。“素来不用,便未曾言明。”
诗映雪微微一笑。“先生身具惊才,慧智通达,身边又有少央冷剑这样的高手护卫,自然无用武之地。”
众人尚还愣着,便听她又道:“只不过方才观惊云公子言行却似乎对先生会武之事早已了然,其作为惊云阁之主却竟然也未对江湖中人公诸过,武榜排布更不曾涉及先生……”
轻嗤一声,诗映雪幽淡道:“看来纵是惊云阁,行事也有徇私舞弊之嫌。”
端木若华转目看向诗映雪所在,顿了一瞬,方道:“端木武功浅薄尚不足论,是故惊云阁不言,诗姑娘不必入心。”
“以先生方才所使,映雪自认恐有不及,如此却道武功浅薄,那映雪武榜虽排第三,却也只能道是低微了。”
叶绿叶闻言看向诗映雪,眉间微拧,目色渐寒。脚下方一动欲开口相争,下刻却有人先一步出言道:
“端木先生身为清云鉴传人,会武有自保之能自是幸事,不公诸于江湖自有端木先生及惊云阁自己的考量,与诗圣姑本身武功可是低微并无什么干系,诗圣姑又何必紧抓不放,一提再提?”
诗映雪握紧了掌中莲花针,抬头再度与巫山秋雨直视。
韩冲儿此时开口道:“巫家主母说的是,我们圣姑也不过是好奇罢了。惊云阁行事一向周全,先生更是审慎,我等知也好不知也好,并无什么要紧。”
巫山秋雨微微扬唇笑道:“还是韩教主明事理。”
诗映雪眸中之色更冷,幽寒寸寸。
巫山空雷咳一声道:“端木先生会武之事只为幸事,在此便不多议了。此次江湖中人前来毒堡受怆诸事大都已议过,余下便只有这操控千机血弩放箭伤人无数的女子欲要如何处置了……”
陈海麓冷道:“拷问不得留也无用,当然是杀!”
堂内众人想起昨日险境,望向厅中女子的面上也现恨色。
阿紫立时便想动,端木于此刻开口道:“昨日院中之事虽憾,我等却不能现下便取了她的性命。”
众皆一怔,转目望向主位上的白衣人。
陈海麓怒道:“可笑!为何不能?!”
阿紫眨了眨大眼亦看向椅中之人,端木缓缓道:“昨日院中因之而伤亡者,不再少数,此女罪责深重,所对乃院中已伤已亡的众人。”言至此处,端木望向陈海麓所在,续道:“阁下也有亲人因她而亡,是故深恨,端木能明。”
轻顿一瞬,椅中之人续道:“但余下之人还未置言,如此便由我等先行处置了,未免独断。端木之意,此女应在伤逝者面前一一惭罪,之后再由众人定论,届时再予她杀罚处置,应也不迟。”
众人相顾一瞬,不由点了点头,巫山空雷道:“先生说的有理。”
陈海麓拧声便道:“现下于此养伤之人少说也有数十众,且还有人昏迷不醒!若要此女一一当面惭罪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这分明便是拖延包庇之举!”
云萧、叶绿叶、阿紫眸中均一冷。
巫山空雷看了巫山秋雨一眼,而后开口道:“端木先生所言虽费时日,却可平息积怨仇心,是仁人之虑。我巫家赞成,同意按先生所言。”
众人听罢不再迟疑,亦是点头。“便照先生所言。”
陈海麓手扶朱椅,面色铁青。
巫山空雷随之拱手道:“我等不日便要启程而回,先生可是还要耽于此地照料院中伤情?”
端木若华无声颔首。
“如此,余下伤众还未置言之前,此女便劳烦先生门下看管了。”
端木再度颔首。
阿紫眼中不由炙亮,惊喜怔愣地看向椅中女子,继而眯眼一笑。
厅中便有人道:“既是如此,我等便也告辞。”
言罢纷纷起身或揖礼,一一朝厅中上位之人拜别过。
端木若华面朝众人微微点头示意过,与之回礼。
陈海麓拂袖而起,一言不发地转身踏出了正厅。
云萧看着江湖之众离去,眉间微微拧起,目光一瞬不瞬地从他们身上扫过。
不多时厅中只余十数人,青衣的人望见巫山秋雨身旁,一袭墨衣云纹之人始终在坐,却不曾开口说过一言。
本欲敛目而过,脑中却是一闪而过的什么。
想起白衣人曾于凌王府中问于自己及大师姐:
“若是梅疏影与师兄二人,为师只可信其一……你们二人觉得,为师当信谁?”
后大师姐问道:“师父为何会有此一问?”
师父回:“是梅疏影之言……为师故而一问。”
……
第229章 巫云之姻
云萧心下霍然一拧,几分怔愣惊异地看向墨然。
后者似有所觉,抬头来回视云萧一眼,温然一笑。
青衣的人手握麟霜华骨,一时竟感无措,眸中微乱,汗涔青衣。
墨然神色温柔地敛目而回,又复安然。
端木低头间轻轻咳了一声,偏首示意叶绿叶,欲离。
此时诗映雪看了一眼厅中之左稳坐不动的巫山秋雨,轻浅一笑,道:“巫家之人皆不动,看来是还有事要与先生商议了。”
韩冲儿本已起身,闻言看了一眼诗映雪,又坐回。
叶绿叶伸出欲推过木轮椅的手停了一停。
巫山秋雨睇目回视了诗映雪一眼,而后转向上首在坐的白衣人,不高不低道:“我巫家确实还有事要与先生商议。”
端木问道:“敢问是何事?”
巫山秋雨看了一云萧,又看了一眼立身云萧一侧的巫聿胜艳,开口道:“是我巫家后辈巫聿胜艳、与先生门下幺徒云萧公子的婚事。”
端木一怔。
云萧与胜艳亦怔。
“胜艳传授之下云萧公子已习得我巫家无刃刀,已然算作半个巫家人。昨日院中,更曾应我以巫家女婿的身份与那影网少年比武,江湖中人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他与我家胜艳的婚事自然也是不言而喻,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蓝苏婉垂目不言,神色多寥。
叶绿叶不待端木开口,已然微拧眉道:“可是要云萧入赘巫家?”
巫山秋雨长袖微一振,肃淡道:“这是自然。”
端木端坐椅中一时没有说话,片刻后平视前方,口中问道:“萧儿可愿意?”
“什么?!”阿紫左右看了蓝苏婉、叶绿叶一眼,想也不想便嚷道:“阿紫是师姐都还未嫁人哩!小云子就要娶亲了!阿紫不愿意!”
叶绿叶瞥了她一眼,面色冷然。“跟你有何干系?”
阿紫嘴巴一嘟,哀怨地瞪向叶绿叶。
此时那虞韵致已然立身在阿紫身侧。
胜艳掌下轻覆的云萧的左手蜷起,而后收回了。
胜艳扬首,青衣的人看着她,微微颔首以作示意,面色沉然。
胜艳回他淡然一笑,回转的眸中一闪而过的寂寥,扬声便开口道:“胜艳不愿。”
云萧紧随其后,亦道:“云萧亦不愿。”
厅中余下之人只为墨然及巫家众人、未走的神女教众,闻言皆愣,巫山秋雨更是面色一厉,狠狠剜了巫聿胜艳一眼。“儿女亲事都由父母长辈做主,你连无刃刀都授于他了,此时还来说什么!住口!”转而又望云萧,语声更冷:“云萧公子此前于众人面前早已应下,此刻也无权再说这一个‘不’字。”
蓝苏婉抬头愣愣地看向二人。似未料到其会拒绝。
胜艳抬手抱拳一礼,向着厅中众人从容一笑,继而对巫山秋雨、巫山空雷道:“实不相瞒,我与云萧早已结拜为异姓兄弟,我故而授他无刃刀。他与我虽义气相投、脾性相合,却只有兄弟之情,并无男女之意。故不宜谈婚论嫁,还请姑姑与父亲不要误会。”
巫山空雷微蹙眉看着立身的女儿。
巫山秋雨平视前方,下一刻拍椅而起:“你难道不知外人如何看待我们巫家无刃刀么!他当众使出无刃刀,你亲口承认传授,江湖中人早已认定你们已有夫妻之实!又如何能不谈婚论嫁!”
云萧、胜艳听之一震。
下一刻皆正色道:“绝无此事。”
厅中之众原是好事神色,二人严辞否认,倒是一愣。
青衣的人想起路上于乡村野店中听人议语:
“听说和巫家的女人那啥了才有可能学会无刃刀……所以你说巫家女儿重要不重要?”
回神过来立时上前一步道:“云萧亦不知因何能习得巫家无刃刀……大哥虽曾授于心法,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还请在坐不要误会了巫二小姐的清白。”
韩冲儿咳了一声,忍不住道:“这清不清白……就唯你二人可知了……”
厅中之众便不由地打量了胜艳与云萧两眼,神色轻佻,分明是不信。
阿紫立身在木轮椅旁,竟也来回看了云萧、胜艳一眼,大眼眨了一眨。
云萧眉间立时蹙起,目中忧切……
青衣的人转头看向胜艳。
橙衣的人望见他的目光,心头微微一动。明了他是因顾及她的声名,故而目露迟疑……不由感念又涩然。
下一刻,胜艳回目看向厅中,开口道:“不知姑姑与父亲可还记得……族老曾言,有一类人非我巫氏,却也可……”
“住口!”巫山秋雨忽是一声冷喝打断,凌厉地看向了巫聿胜艳。
厅中之人听闻喝声,也是一震。
“你不自省私传我巫家之武于外人,竟还要推卸胡诌狡辩,今日此姻不成,你也别想再回巫家了!”
众人闻言一震,不由都看向了橙衣少女,目中流露复杂、同情、猜测之色。
青衣之人眉间更是一拧。
下一刻上前就道:“巫家主母实不必如此,若因云萧习得无刃刀而累害大哥至此,云萧在此立誓,今后绝不再用无刃刀之招,亦不会泄漏与之相关分毫。”
巫山秋雨拂袖便道:“立誓又如何,你已然习会,江湖中人早已把你看作我巫家女婿!你以为还有人相信胜艳的清白吗?”
云萧一怔。
下一刻胜艳行至青衣之人身前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胜艳自认清白,又何须他人置言信与不信?姑姑向来是主见之人,何时又如此在意起江湖蜚短了?”
诗映雪听至此处,幽冷浅淡的唇角微扬,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赏之意。
橙衣少女抬头直视巫山秋雨,再道:“若姑姑觉得胜艳私授无刃刀于外有违族训且有行为不端之嫌,那胜艳便照姑姑所言,今后绝不归家!”
言罢回头面向巫山空雷,语声决绝道:“父亲保重。”随后竟就向端木若华及厅中众人抱拳一记,朗声道:“先生莫怪,诸位莫怪,胜艳就此告辞。”
而后落臂扬首,当真向厅外大步而去,未有一丝迟疑。
“巫聿胜艳!”巫山秋雨不由得大怒,厉声喝止。
云萧眉间深拧,心下亦忧。转步便欲拦下她。
“云萧公子此时若拦,便辜负了巫二小姐一片苦心了。”诗映雪忽而出声,幽幽淡淡地看向了青衣人。“你拦她回来,巫家主母定还要相逼,她夹在你与亲人之间只会越发难做。”
诗映雪微挑眉稍转看向巫山秋雨,面露清浅之笑。“由映雪看来,巫二小姐真是巫家人里难得磊落且无刃刀造诣极高的一位,将来继任主母,也是意料之中无人会惊异。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巫山秋雨冷目回视于她,冷冷道。
“只不过巫家的女人果然都不好惹,尤其主母……难怪即便是鬼斧神刀青阳子,也难得两全。”
巫山秋雨听罢掌中真气一盛,面色铁青。“诗映雪!”
纱巾如雪清幽寒彻的人慢慢从椅中站起,束手向着厅中上首、木轮椅中的女子行了一礼:“映雪在堡中已无事,这便告辞了。先生再会。”
言罢轻拂长袖垂纱,悠缓而从容地自巫山秋雨面前行过,领一众神女教徒而离。
韩冲儿亦抱拳一礼:“端木先生、巫盟主,告辞。”随后行出。
“哼!”巫山秋雨拂袖重重冷哼一声,目中犹冷。
下一刻转目看向云萧便道:“你身怀无刃刀便只能是我巫家的女婿,今日你可以不入赘我巫家,但若让我知晓你背着胜艳娶了别的女人,我巫家一定要你好看!”
“什么嘛!”阿紫不禁嚷出声来:“小云子凭什么就不能娶别人啦!”
巫山秋雨冷彻道:“那到时便要看看!他娶的女人能不能有那家世能为、与我巫家相抗衡!”
言罢极快地看了巫山空雷一眼,转向端木若华道:“今日为自家小辈姻亲之事在先生面前多有厉色,望先生能不介怀,巫山秋雨与家兄这便启程回洛阳,临走之前还望先生能就此事再审度一番。”
端木若华静坐椅中长时未语,此时便微微抬首道:“端木谢过巫家主母予萧儿的厚爱。只是我听来他二人皆无意愿,此事便暂且做罢。”
巫山秋雨面色凝起。
青衣的人转首低头看向椅中白衣人,眸中流转清光。
巫山空雷起身转圜道:“此事不急于一时,他二人年纪尚轻,有待历练,往后再议不迟……”巫山秋雨立身在旁只是一言不发。
巫山空雷不知为何就转目看了一旁静坐的墨然一眼,而后面向端木若华,只再问道:“只是另有一事,巫某人心中不明,想与先生讨教。”
端木若华抬头回望于他所在。“巫盟主请说。”
“不知云萧公子从何习得墨夷家的终无剑法?”
墨然温而静的神色漾过一丝涟漪,抬首间似有意似无意地望着巫山空雷的背影,眸色温柔,幽深恻恻。
端木回道:“此剑法是家师清一大师所得,归云谷弟子故而有机会能习,至于家师从何而来,因未告知,端木亦是不详。”
巫山空雷听罢面色复杂,目中有些迟疑怔忡之色,低声喃喃道:“原来如此……”
巫山秋雨霍然拧眉,冷目看了巫山空雷一眼。
后者立时醒神,揖手便道:“如此我巫家便告辞了,先生再会。”
“再会。”
不多久有感一行人已离,端木静坐椅中,默然垂目。
墨衣云纹之人偏首看着巫山空雷背影行出,神色温润柔和,目中微波流转。
“啊!”阿紫突然低叫一声,惊嚷道:“那巫家主母说的要能和他们乌龟家抗衡的人以后才能嫁给小云子!阿紫想来想去,觉得也就我们清云宗压在他们乌龟家头上啦!”
云萧回首看向紫衣的人。
阿紫咧嘴笑道:“所以小云子娶大师姐或二师姐都是可以的~!”
叶绿叶面色一冷,少央剑身驰出半寸寒声道:“你过来。”
紫衣的人儿当即蹑手窜了出去。
蓝苏婉立于原地垂首半晌,忍不住抬头看向青衣少年,却见少年眸光潋潋,正怔怔地看着一袭白衣之人。
第230章 蜉蝣无归
毒堡院中,已是厅外。
墨衣云纹之人将椅中女子推至树荫下。
七月初,新秋始,暑气虽在,秋息已近。
墨然抬头间望见两片半黄的梧桐叶徐徐落下。
“毒堡客院中的伤者大都已无大碍,虽有数人尚且昏迷,却只因体弱身虚失血过多,休养几日便会转醒。”伸手拂开欲落女子肩头的叶,光影微乱,从墨衣之人指间流泻而去。
“轻伤未伤的门派世家虽已离堡而*归,却也雇了附近农女婢子照料余下之人。”墨然立身于椅中女子身后,温言道:“师妹只需叫苏婉、云萧两位师侄不时去照看一二,确认伤情即可……自已于小楼中休养安歇,便莫要劳累了。”
女子静坐木轮椅中,有感叶落微风,轻轻抬头。“师兄可是欲离了?”
墨然取出一卷轻薄温润的竹简,递至了白衣女子手中。“昨日来回院中微久,只来得及给师妹刻了一首小诗。”
椅中之人以掌接过,指尖轻轻抚过卷身。“师兄昨日与我为众人解毒罢,仍来回院中照看伤者,想必一夜未宿……却仍不忘刻简遗赠……”
恍然抬目,叹息已溢。“又叫师兄费心了……”
“你我经年所见,不过寥寥……”墨然垂首望着女子耳侧青丝缠雪的鬓发,语声低沉,柔敛以极。“是故若行离分,我便刻简以赠。”
微风中,墨衣之人伸手抚了抚女子的头,“只因除了简书,师兄也别无他物……可以赠予师妹了。”一言罢,抬手而离。“师兄回了。”
指尖方离,拂衣转袖欲走。
只是下一刻,椅中之人忽地出声唤了一句。
“师兄。”
树荫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枝影婆娑。
“经年所见虽寥,但师兄予我既为兄亦为父,端木莫敢轻忘……”椅中女子平望前方虚无,双唇开合微久,续道:“……只是师兄的身世,端木从未听师父及师兄提及,亦不曾了解过……来日若再会,不知师兄能否相告一二?”
风吹叶起,长衣鼓荡。
墨然立身树下,恍惚一怔……长时寂静未言。
许久。“好。”
面上扬起极温柔的浅笑,眸中神色却是寂然,经年氤氲流转的怅惘与殇恻在墨衣之人眼中骤然浮乱,挥散不开。
他应罢,默声垂首再未言语。
之后滞立于原地微久,方背对女子,自椅后跟随的叶绿叶、云萧、蓝苏婉、阿紫、虞韵致五人身侧行过,微微点头示意罢,转身而离。
一袭墨衣缭绘大片云纹,飘浮垂荡中独自向着毒堡院外缓步行去。
待其行远,树荫下的白衣女子轻轻摊开了手中刻字竹卷,指尖慢慢抚罢,目中蓦然殇彻: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指尖所触,温润而腻人,一笔一画无不清晰,是经年不变的坚忍与清隽。
端木心下忽然轻轻一疼。
……
“师父!”时已近午,阿紫窜上前来扒住女子身后木轮椅道:“大师伯又走啦?”
端木默然良久,合上手中竹卷,轻轻点了点头。
“哦~”阿紫应一声罢,不甚在意地偏了头。
椅中女子眸光阖却半晌,复又正色。五指紧握微久,抬首望向了前方一片虚无空茫。
“阿紫。”
阿紫探头来笑嘻嘻地应道:“阿紫在啊~!”
端木仍旧平望着前方。
语声转低,复又唤了一声。“阿紫。”
紫衣的人儿微一愣,神情忽然怔住,喃喃着再次应道:“阿紫在。”
叶落白衣,风起;
雪袖青丝,拂乱。
椅中的人束音为线,轻而又幽地、与她道:“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阿紫周身震了一瞬,恍恍出神。
白衣人耳边青丝雪发于风中拂动着……
久久,椅侧的人儿醒过神来,便又眯眼一笑,咧开嘴嘻声道:“有啊!有好多呢~!阿紫想去看乐山的大佛!想喝临安的五味粥,想再吃皇宫里的云片糕!还想去大漠里抓毒蝎子玩呢!”
端木禁不住伸手轻轻抚她的发。“师父……也想让你去……”
椅后的几人目中浮现惑色,陆续间皆行至了端木椅侧。叶绿叶眉间一皱。
阿紫眯着眼趴在女子膝头,任白衣的人一遍遍轻抚过自己的发,语声忽然变得糯软。“小的时候,阿娘也曾这样轻轻抚着阿紫的头……夏夜里坐在树下,与阿紫说话,给阿紫唱小曲听……我以为我早已不记得,却原来一直没能忘……”
虞韵致眼中一湿,直愣愣地看着木轮椅侧的瘦小人儿。云萧神情已肃。
蓝苏婉似在出神,有意无意间只看着身侧的青衣人。
“师父~”阿紫突然抬起头来对着端木道:“七月初蜀地这儿有赶秋节,就在立秋那天~是苗族的节日!小时候阿娘带我去过,牵着阿紫的手去玩打秋千、舞狮子、玩龙灯、上刀梯……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新奇玩意儿!可好玩哩~”
“……阿紫想去吗?”
紫衣的人儿抱着端木一只手重重点头道:“嗯~!想去!”
白衣人温然垂目,静静望着她的方向。许久,伸手以另一只手再度抚过紫衣之人的发。“明日便是立秋,师父陪你去可好?”
阿紫当即咧嘴一笑,语声高扬。又肆意,又欢快。“好啊~!”
椅侧诸人对视一眼,尽皆凝色,欲言又止。
虞韵致上前两步握住了阿紫的手,垂首默声。
……
七月初一后,天隆九年,立秋日。
虞家毒堡中的江湖中人已离去泰半,梅疏影领惊云阁巨门堂之人抬出石木草之棺,以冰块陪运两侧,于深夜离。
青衣的人目送白衣红梅之人与璎璃、玖璃领棺而离,暑夜星光下,独立良久。
“梅大哥。”一行人行出堡外已远,云萧忽的唤住了那人。“我师父并非不信你。”
梅疏影背对于他,轻声冷笑了一声,复又行。
“近日我心中多有不安……”云萧望其背影,迟疑一瞬,终道:“梅大哥何不与我师父见过,再行辞别。”
白衣于夜风中徜徉拂动,梅疏影一步一远,幽冷道:“见如不见,不见最好……”
指间玉扇轮转,梅疏影头也不回道:“端木若华此人,我原也不欲多见。她既叫我放手江湖之事,罢手不管,本公子也不欲再多事。”抬眸间目光冷彻,凉薄却深恻。
“一见一如梦,一梦一沉沦,恍惚十余载……我是真的该醒了。”梅疏影喃声一句,自嘲一笑。转而语声寒冽:“若然再不醒,本公子此生也不必往前了!”
云萧听之一窒。“梅大哥……梅疏影。”
白衣红梅之人轻甩手中玉扇流苏,不知可有听见,背对云萧再未言语。大步而离。
青衣的人执剑而立,望之行远,青衣墨发风中拂止,无言相送,眸光澈澈。
……
晨光临。卯时过后,叶绿叶端来早膳行入小楼,一方木轮椅空置于房中,白衣的人却不在。
“师父?!”叶绿叶面色陡变。
蜀郡,西街郊外,村野。
光亮雪白的银饰闪烁辉映,阳光下交织出大片银光,林野那头,苗村附近广阔的草坪上,明显不同于汉族服饰的男女穿戴着彩衣银冠,成群结队地欢唱起舞。
“师父!师父!就是那个~!”阿紫远远就兴奋地叫起来。“那个就是苗族的赶秋节~!可好玩哩!!”
白衣墨发轻轻拂动,女子静立的身影修长而又清癯,静驻一瞬,牵着阿紫的手自街市尽头缓缓走来。
未及走近,高亢嘹亮的苗歌已响彻在耳。
阿紫拽着端木的手一面跟唱一面蹦蹦跳跳地往前钻。“头一天来她就笑~第二天来她就唱~歌声响遍山谷嘞~花朵开满树上哎~”
虞韵致紧跟在阿紫身侧,不时为两人挡开相撞的人群。
许多汉人小贩穿行人群中,叫卖着各类新奇小玩意儿。“银镯子、银链子、银耳环,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嘞~”
汉人、苗人,外人、村民,看客、舞者,混合成一片,吵嚷喧嚣,笑语人声。
“师父师父!她们穿的衣服都好漂亮啊~!裙子上的刺绣五彩斑斓的好鲜艳!头上的银冠闪闪亮亮的!小时候阿紫就特想穿~!”
“师父师父!阿紫给您买个银镯子吧!嘻嘻~师父戴上肯定很好看~!”
“师父师父,您要不要尝尝这个酸汤,酸酸凉凉的,可好喝啦!”
阿紫一面笑一面嚷,拉着端木指这指那,吃的喝的新奇的好玩的,推搡着虞韵致买了个遍。
白衣的人面上虽无笑,眉间却极温然,只“望”着紫衣人儿所在,轻轻颔首,一遍又一遍地点着头。
阿紫从小贩手里拿过银镯子,未待虞韵致给完银子就往端木手上套去:“小的时候阿紫就想给阿娘买一只~可惜那时阿紫没有银子!嘻嘻~还好现在可以给师父买~!”
端木任她给自己套上,伸手以另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头,轻言道:“现在,也并非是你的银子。”
阿紫回头瞄了眼正替她付着银子的虞韵致,转过头便对着端木吐舌一笑:“小蜜桃的银子就是阿紫的银子~!嘻嘻~~~”
晴光下,白衣飘摇,紫衣拂荡,于聚集如云的人潮中纷转,嘻笑欢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