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映体连身
“来了来了!秋公秋婆!”远远看见一列苗人围着两个盛装打扮手捧谷物的男女浩浩荡荡地走来,阿紫一面指给端木看一面垫脚抬头张望个不停。
“师父师父!那就是苗族请来赶秋庆丰收的秋公秋婆~!阿娘以前说还得是苗族里有名望的人才选得上哩~”
端木目不能视,却仍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目色温然,流转微光。
听推搡吵闹,锣鼓喧杂。
暑日的高阳温暖地那么真切,环绕周身。这么近,那么亲。
端木伸手又抚了抚阿紫的头。
午时阿紫拉着虞韵致席地便坐,一面听着苗歌一面啃着手里的“炒香虫”、“辣椒骨”、“油炸粑粑”,咂巴着嘴一面吃一面唱,满嘴是油,眉开眼笑。
端木端着手里一钵万花茶,浅浅尝了一口,便又转目看着她们所在,神情温和,遗世宁然。
“咚咚”的鼓声有节奏地响起,阿紫眼中一亮,撒开蹄子窜了起来。“要跳苗鼓啦~!师父、小蜜桃我们快去看!”
紫衣的人儿一抹嘴伸手拽过端木的白衣便往鼓声传来的方向蹿去,端木足尖轻点,似飘似纵地随行于阿紫身后,白衣如羽,飘然似仙。
人群中有人望见,惊愣不已。
虞韵致挡开众人,在一圈苗鼓周围寻了个最前的位置让阿紫钻上前来。白衣的人凌然一翻,亦落在了内里一圈,阿紫身旁。
银冠摇曳,彩衣飞旋,或跳或跃或仰或蹲,数个年轻女子身穿苗族盛装手持鼓捶一面跳舞一面有节奏地敲打着她们身前的大鼓。
美丽而又矫健;活泼而又有力。
阿紫跳起脚来拍手叫好,笑声肆意,嘻语不断。
端木听着鼓声,亦听着阿紫的笑声,一袭白衣静立于人潮中,似被人声淹没,又似融入了这一片尘喧,忽是满心温热,又是满心牵疼。
时光如止。
鼓落如雨,越来越急;鼓落如钟,越来越缓。
人声、语声、笑声,汇集一片,恍惚朦胧,清晰遥远。
端木捧在手心的万花茶突然摔落至草间。
与此同时身侧的紫衣人儿“呯”的一声栽到了地上。
“小姐!!”
眼前闪过一道黑白相间的光,端木恍惚地踉跄了一步,双足轻颤,身子一晃,向后软倒。
“师父?!”
人群见状四散、围拢,一片惊哗。
与此同时青、绿、蓝衣的三人已然寻来,纵身便至,云萧一把扶住了白衣的人。
清冽而澄澈的少年气息扑鼻而入,背后靠上来人……
阖目的刹那是安心的,也是无力的,端木倒入了来人怀中。
“阿紫!”“阿紫?!”“师父!”.
毒堡,内院,小楼中。
端木、阿紫并排躺在小楼内左右分立的两张寝榻上,云萧、叶绿叶、蓝苏婉三人分别为其把过脉,脸色惊白,目中浑噩。
“为什么会这样?!”蓝苏婉不可置信地捂面后退,腿一软险些跌坐在了地上。“师父怎会虚弱到了如此地步……而且……阿紫她……!”
虞韵致跪趴在阿紫床边紧紧抓着阿紫的手不放,一遍遍低声唤着“小姐”,眼神焕散,手足轻颤。
云萧放开阿紫的脉,五指紧握,眼神有些失神。“小师姐的脉……五脏早已衰竭,六腑正在急速僵硬腐蚀……是将死之脉……”
叶绿叶原是一眨不眨地守在白衣人榻边,闻言身子倏一震,抬起了目光。“你说什么?”
蓝苏婉眼眶已红,抖着声音喑哑道:“是……是师弟说的那样……阿紫的脉相……阿紫的脉相……活不过一个月了……”蓝苏婉说完,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她从来都是最无事的……怎会这样……?甚至……甚至从未生过病……一次也未叫我把过脉……阿紫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叶绿叶执剑的手隐隐在抖,伸手握紧了白衣人的腕。
青衣的人忽是快步走来,一把推开了叶绿叶握在端木腕间的手,极为熟练、又轻又快地抽出女子的手捋起长袖露出了左手掌心。
“是不是和师父掌心的异物有关?”云萧牵着端木的手,凝目直视叶绿叶。语声里有压抑不住的冷怒忧狂。
“那是蛊对不对?是毒蛊……是不是?!”
最后三字语声之高,几乎算吼了,屋内之人听之皆一震,瞠目呆呆地看着云萧。
蓝苏婉上前一步,怔声。“师弟……你怎可这样对大师姐说话……”
“大师姐。”云萧强抑语声,十指紧握,冷冽道:“师父一身元力时强时弱混乱不堪,皆受左手掌心异物影响,我们几人只有你习得蛊理……师父衰弱至此必然有个过程,师姐难道毫不知情么?!”
绿衣的人面色肃寒。低头握剑,默声冷立。
青衣的人胸口微微起伏,掌心里牵着女子的手,不敢用力。“时候稍久,不光是小师姐,师父亦将危矣……”
叶绿叶眸光一晦,低声冷道:“是映身蛊。”
“师父有命,叫我不得说与你们。”叶绿叶抬头看了云萧一眼,“尤其是你。”
青衣的人身子一震。
“师父体内有阿紫的映身蛊……阿紫就是虞家毒人虞千紫,只要动武就易失心发狂,一旦发狂便入魔障,师父体内的映身蛊与阿紫映体连身,会即刻醒来,蛊身像灼烧一般在师父掌心内钻动……整个左手会犹如刑烙……”
叶绿叶不再言语。
“嘭”的一声,小楼屋内,云萧扶在手边的一张朱木椅应声而碎。
蓝苏婉脸色惊白,呆呆地站在几步之外。
蜷身在端木床榻内侧的雪娃儿受到惊吓,肥短的双耳往后一怂,脊背整个一紧,又僵又挺。
青衣的人牵着端木左手的掌心,心疼地在抖。
“大师姐、二师姐可先下去,云萧用点水针法先为师父宁息固元一周天。”榻侧的人拂衣转身,取出怀中针帛。
叶绿叶看了他一眼,默声行出;蓝苏婉忧望数眼,踌躇迟疑,后见绿衣之人行出,才转身跟随行出。
一帘之隔,另一张榻侧的人却不动。
虞韵致守在阿紫床侧,不言不动,眼神仍旧焕散。
云萧把着女子的脉,手执银针微微在抖……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转针凝力,一根根刺入了端木的左腕……直至将整个左腕围住,横置于榻沿外。
“师父……”青衣的人小心地避开端木左手,坐在床头将榻间女子扶抱起来,不顾一切地拥入了怀中。“师父……”
语声哽咽,害怕,无措。
云萧每隔半个时辰为端木、阿紫各行针一次,以点水针法渡力其身,稳固内元;并与叶绿叶、蓝苏婉,轮流输力于二人。
三日后,青衣的人趴在白衣人榻侧小憩,有感头顶被人轻轻抚过,倏然惊醒。
“师父?!”
端木面色平和,转首对着他的方向点了点头。
青衣的人隐隐惊喜又忧恐难安,立时拉下女子的手来把脉,有感女子脉相平和,从容和缓、不浮不沉,方放下心来,喜不自甚。
“师父!您没事了……元力已经平复下来,只要再运力调息几周天应就能……”
端木双目微阖,打断了他的话:“嗯,师父没事。”
云萧语声一滞,半跪半趴在床侧,呆呆地看着她。
温热咸湿的水滴忽然落在端木手背上,白衣的人微微一震。
“……萧儿?”
青衣的人倏地惊醒,转首抹去脸上的泪痕。
端木怔怔地望着他的方向,心头如此热烫,又如此柔软,禁不住伸出手想要抚他的脸。
青衣的人将脸伸至白衣人手心里,双手亦用力地从她手背上、小臂上抚过,脸上再度湿了……
“萧儿。”微微的叹息溢出嘴角,端木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为什么不告诉我?”云萧凑近女子埋首在她颈间,压抑着声音低声质问:“为什么尤其不能告诉我?”
“我有哪里……让你不放心了么?”
温热的泪意打湿女子颈边,濡湿了女子的发,端木的心控制不住的滚烫起来,五指蜷起,抚在少年耳后。
“只是怕你忧心,不欲叫你难过。”端木柔声道:“因为有感你心忧为师以极,便会不顾自身……故而师父不放心。”
青衣的人伸手环抱住女子,抑制不住地低泣出声。全身轻颤。
后叶绿叶、蓝苏婉赶来,亦喜极而泣,伏在端木榻边久久不能成言。
叶绿叶红着眼眶将女子扶坐起身,倚靠在榻间软枕上,伸手欲探她掌心的蛊。
手未触及,小楼珠帘后另一张横榻上,阿紫迷迷糊糊地竟也醒了过来。
小脸晦暗无光唇色浅紫,眼神却炙亮。
抬眼望着头顶的床帐,喃喃着道:“二师姐……阿紫想吃云片糕……”
几日后,端木已能下榻,亲自为阿紫行针,辅以云萧、蓝苏婉的药石、药膳。
紫衣人儿躺在榻上转头看着白衣人为自己行针。
云萧奉命去探看毒堡客院中的伤者,叶绿叶替阿紫去端新做好的云片糕,蓝苏婉正于厨间看着药炉。
紫衣的人儿忽然出声:“师父……阿紫是不是要死了?”
第232章 血元续蛊
虞韵致侍立在阿紫床边,闻言双手一抖。
端木拔针的手亦顿了一下,而后运力拔出。
……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阿紫转首又望向头顶的床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师父……”
端木闻言“看”向她所在。
“阿紫不想死……怎么办……”
端木心头一颤,执针的手亦微微一抖。
“为什么……是我?”眼角滚出大颗泪珠,紫衣人儿的嘴慢慢扁了起来。“为什么……我要受三十年的苦?为什么……我只能活这么短?为什么……我就要死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出眼眶,阿紫伸手用被子捂住了脸。“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不能和别人一样开开心心地活着……为什么我一定要死……呜呜……”
阿紫挣扎着爬起来,埋头钻进了端木怀中。“师父……我想出去玩……我还不想死……我想去大漠……想去塞外……想去好多好多地方玩……”
端木颤抖着将她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她的背、她的发。“师父、知道。”
“呜——师父……”
虞韵致立身一旁,早已泪流满面,紧紧看着阿紫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端木无声静坐在木轮椅中,左手慢慢蜷起。
数日后,蓝苏婉惊见阿紫的脉相竟有平复之向,五脏六腑僵硬腐蚀之状竟似停滞了……不由喜极,一刹那间泪落不止,泣声道:“阿紫!阿紫!你会好起来的!你会好起来的!有师父在,有我们在,你一定能好起来的!”
紫衣的人儿睁着大眼满是希冀地望着蓝苏婉,脸上笑容慢慢绽开。“真的吗?”
蓝苏婉抱着她一面哭一面重重点头。“嗯、嗯!你要相信师父,她一定会救你的!她一定能救你!”
“嗯……嗯……”阿紫拽紧蓝衣的人,一面哭一面笑道:“是这样……是这样……当初那个人也说我没救了……肯定活不了……但师父还是把阿紫救活了……活了这么久……她肯定有办法……师父肯定能救阿紫……”
云萧端着药碗站在阿紫榻沿、十步之外,闻言怔怔地看着紫衣人儿与蓝苏婉。
端木以清静为由搬到了小楼隔壁一间寝居内,叶绿叶正将女子推至圆桌一侧用膳。
白衣人端碗食了半晌,突然抑声咳了起来。
“师父?怎么了?”叶绿叶立时转头看向了她:“可是哪里不适?”
端木抬头来平视前方,面色有些苍白,淡淡地摇了摇头。“无事,只是不小心呛了,无碍。”
言罢复又低头举箸而食。
叶绿叶看着她,见其再无不适,食饮如常,便慢慢放下了心。
数日后,阿紫体内毒病渐趋平缓,脸上晦色也慢慢散开,众人皆喜。
云萧给端木请安罢,欲顺手看看端木的脉,却被椅中人避了开。
“师父有些渴了,萧儿沏杯茶来,可好?”
云萧愣了一下,随即微笑而应,转身即离。
行至门外方合上门,心头便一震。云萧猛地一把推开了房门。
端木坐于窗前椅中,转头望着他的方向,微愣。
青衣的人大步行至女子身前,不由分说地抽出她的手,捋下长袖把住了女子的脉。
脉相平和,虽有微微的浮沉,却并无大碍。
云萧怔住。
端木自他指尖抽回手,复又平放于膝上,面色沉了沉。“为师的意愿在你眼中,是越发无足轻重了。”
青衣的人“呯”的一声单膝触地跪在了女子面前,低头便道:“是萧儿逾越。”
雪娃儿自端木椅边探出脑袋来好奇地看着青衣人。
端木不言。
云萧于她面前跪了小半个时辰,直至叶绿叶端茶进来,端木方遣他起身,叫他离了。
“师父因何要罚云萧?”
端木手捧茶盏低头默声,掩在长袖下的左手微微地抖。目中一闪而过的哀意与茫然。
“只是……有些怕……”
叶绿叶听之一震。
“怕他这样敏锐的心性……”
……
转眼至七月下旬,端木每日按时去到阿紫床前为阿紫行针,除此之外,几未出过房门。
云萧每每去往请安,白衣的人手捧医书抚以阅之,似在为阿紫病情遍寻医治之法。
青衣的人自她手中接过医书,静立于旁读与女子听,有时想要伸手把她的脉,观其面色无常,便未再敢。
七月晦日,晚膳过后阿紫喝罢药又吃了小半碟云片糕,看着蓝苏婉端着药碗离去,阿紫偷偷拉住虞韵致的衣袖眯眼笑:“其实阿紫已经能下榻啦,我听二师姐说晚上西边街角有庙会,我们偷偷去玩吧?”
虞韵致一愣又一震,目中惊喜。“是真的吗小姐?!”
阿紫赶紧伸指“嘘”了一声,示意地蹬了两下薄被下的小脚给她看。“师父让我静养,肯定不准我出去玩~而且躺着二师姐每天都给我做好多好吃的!所以不准说哦!嘻嘻~!”
虞韵致又惊又喜,忍不住落下泪来。“好……好……都听小姐的……”
夜半中天,半个月牙儿挂在天边。紫衣的人儿蹑手蹑脚地跟在虞韵致身后钻出房门。
行过端木房门前,阿紫特意将脚步放到最轻,大气都不敢出,虞韵致不明所以,回头轻唤她道:“小姐。”
阿紫赶紧竖起食指朝她急“嘘”,转头看着端木房门已是一脸“完蛋了”。
然而端木房中毫无异响,阿紫侥幸之余心中狂喜,急步欲溜。
下一瞬,便听见房中低微的喘息声,紧随之是压抑的急咳,确是极低微、极压抑的,所有声息几乎都埋在了喉底,闷沉,克制,却极其痛苦的模样。
若非是这样的深夜,若非她紧贴在房门之上,定难听见。
阿紫愣了愣。
伸手慢慢推开了一条小缝,站在门口望入屋内。
月光下,榻上的人半支着身子,左手横置在榻沿外,右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口鼻,身体一颤一颤地咳着,毫无声响,却满头是汗,脸色纸一样的白。
竟似未能听见门开的细微声响。
师父。
阿紫哑声唤了一句,闷在喉咙里,没有发出声。
血腥味扑面而来,紫衣的人惊见榻上的人右手指间涌出血丝,面色惊白正欲上前,下一刻便见白衣人将右手覆在左手掌心上。
那满手的血腥味竟瞬间消弥了。
阿紫依稀看见,白衣人左手掌心里有什么极快钻出,又转瞬没入。不过眨眼之间。
……
“我可告诉你~这锁元渡身蛊本就是极耗内元的,饶是师妹你元力再强,养它在体内也不可能再有半点精进,即便修行……”
似被似曾相识的景象勾起似曾相识的记忆,脑海深处一道妖冶魅惑的女声霍然被唤醒,响彻在耳中:“多出来的元力也会被它噬尽~经年内,武功只会退,不会进呢~”
伴随着一只通体赤红的蛊虫从自己口中爬出,慢慢钻进一袭白衣人掌心。她听见女声嘲弄地笑道:“即便是这样,它也撑不了几年,即便你封住阴络喂食血元,到了将死之际,它也最多只能拖两三个月~而且……”
当年瘦小而孱弱的她浸泡在药浴桶中,隔着氤氲却冰冷的雾气,依稀听见那个人这样对师父说:
“长期喂食血元的话,你就会成为它的冢。会死的,比‘蛊主’还惨哦~”
……
阿紫呆呆地站在门外,突然如魔怔了般,一动也动不了。
“用这样的方式帮阿紫续命么?”紫衣的人儿站在房门前,突然傻傻地笑了起来。下一刻,泪流满面.
蜀郡西街角,繁华热闹的庙会上,阿紫边吃边玩拉着虞韵致从头逛到尾又从尾逛到头。
“小姐要吃那个甜饼吗?”
“要要要!!”阿紫开心地直点头。
“小姐喜欢那个小鼓吗?”
“嗯嗯!!喜欢喜欢!!”
虞韵致立时买来放进她手里。
回去的路上,紫衣人儿左手甜饼右手小鼓,蹦蹦跳跳地边吃边摇,手里小鼓“叮咚叮咚”摇地又响亮又清脆。
虞韵致手里拿着她吃剩的一堆零嘴,一面走一面微笑着看她。
“小姐出来的时候被端木宗主发现了吗?”
阿紫大大地啃了一口甜饼:“没有呢,师父那时不舒服,没能发现阿紫,嘻嘻~”
虞韵致愣了一下。“端木宗主怎么了?”
阿紫一边咀嚼着嘴里的甜饼一边说:“我师父手心里不是有阿紫的映身蛊嘛,虽然我想起来那不是单纯的映身蛊,但是蛊死了阿紫照样会死的,所以师父在用血元给蛊续命~”阿紫扳起小指头,“师父内力纯正得很,血元是极强的,这样算算阿紫说不定还能再活两三个月呢!嘻嘻!”
紫衣人儿说完一眼看见街边有个卖泥人的,立时窜了过去。“这个好玩!阿紫要买!!对对,捏一个我,还有她~”看着那老汉手脚利落地照着两人捏起来,阿紫回头就对虞韵致笑道:“这样的话阿紫还能再玩好多天呢!”
虞韵致有点怔怔地看着紫衣的人。“练武之人动用血元是极伤根基的,小姐……不担心端木宗主吗?”
阿紫摇着小鼓的手慢了下来,过了小半刻,复又清脆地摇了起来。紫衣人儿嘟了嘟嘴。“我只觉得……老天爷对我总算公平一点了~”
阿紫又咬了一口甜饼。
“虽然阿娘待阿紫不好……但是补了一个比阿娘还疼我的师父给阿紫……让师父代替阿娘来疼阿紫~”阿紫眯眼儿笑,“虽然隔了三十年有点晚,但是总算给阿紫了~老天爷还算长眼……这也是阿紫应得的吧~”
第233章 蛊池真相
虞韵致微张着嘴看着阿紫。
“啊!捏好了!”阿紫立时从老汉手里接过了两墫栩栩如生的泥人。
虞韵致给完铜板,阿紫便将捏成虞韵致的那个泥人伸到了她面前。“喏!这个是小蜜桃~”
虞韵致伸手接过,抬头来直直地看着阿紫。“小姐。”
紫衣人儿已然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数步,听见她唤回头朝虞韵致忽闪着大眼。“??”
“其实……”虞韵致握紧了手里的泥人。“其实……夫人没有不疼小姐……”
阿紫愣了一下。“?”
“当年……当年小姐太小……不记得了……是因为小姐误食了诛天血蟒的血……夫人没有办法了……才……”
阿紫摇着小鼓的手愣愣地停了下来。
“诛天血蟒从血毒池里养成……不只剧毒……还有魔性……小姐当时才六岁……普通的毒对小姐根本没用……夫人试尽了所有方法……最后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才……才……”
虞韵致眼里慢慢凝了雾气。“老爷怎么也不同意……少爷也不同意……夫人看着你气息快没了……才终于咬牙狠心把小姐放进了血毒池里……”
眼泪滑落,虞韵致咽声:“之后只要夫*人把小姐抱出血毒池……小姐气息便弱……因为即便是血毒池……短期之内也压制不了诛天血蟒的毒性和魔性……”
隔着泪光看着面前娇小玲珑的紫衣人儿,虞韵致咬牙道:“助阵三王谋逆也是……宁王叶歆许诺事成之后会将番邦进贡的王蜥、雪毒蟾给我们虞家……而那两样有西域毒王之称……夫人觉得,有了它们或许就能让小姐早点从血毒池里出来……”
“啪”的一声,木制的小鼓掉落在了地上。阿紫睁着大眼愣愣地看着虞韵致。
“夫人派我和三王联络,伺机在皇宫里偷取王蜥、雪毒蟾……可是……不行……那是贡品……守卫森严……我偷不出来……后来被抓住在皇宫地牢里处刑的时候……是主人的影卫出现救了我……”
虞韵致看着阿紫道:“我不能告诉小姐主人是谁,但是主人帮我拿到了王蜥、雪毒蟾……可是没能等我赶回毒堡……朝廷兵马已经围住了虞家……”
虞韵致扔下手里的泥人,伸手扶住了阿紫的肩:“所以我是恨端木宗主的……我眼睁睁地看着虞家被烧成了灰……眼睁睁地看着老爷、夫人、少爷都死在了那一场围剿里……”
“之后我在灰烬里找到夫人……她……她心里念着小姐……让我在血毒池被烧干前找到你……一定要找到你……”说到这里,虞韵致已然泣不成声:“就算整个毒堡……整个虞家因为助阵三王谋逆覆亡了……她也不后悔……她就是心疼老爷和少爷……可是她还是想救小姐……不惜一切地想救……”
“不要再说了……”阿紫蓦然扁了嘴。“你是骗我的、你是骗我的对不对??小蜜桃?你为什么要编这些话来骗阿紫呢??”
大眼里萦满水光,阿紫手里的泥人、甜饼陆续间都掉落在了地上。“不是你说的这样……是阿娘想把阿紫炼成毒人……是师父救了阿紫……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虞韵致含泪摇头。“不是这样……夫人最爱的人就是小姐你啊……你不记得了吗?小姐不记得了吗?每隔一段时间夫人会把小姐抱出血毒池,她看着你的模样哭得手足无措……之后又要忍着撕心裂肺的痛苦把你放回血毒池里……那是她最痛苦的时候……可是为了让你活着……为了让小姐活下去……她……她……不得不这样做……她一度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阿紫呆呆懵懵地站在原地……怔了半晌,然后低声哭了起来,嘴里没有咽下的甜饼一点点掉出来。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阿娘是……讨厌阿紫的……最讨厌阿紫的……讨厌地想把阿紫炼成毒人……”
虞韵致一遍又一遍地摇头,紧紧抱住了阿紫:“夫人为了你什么都做了……她从未讨厌过小姐……她怎么舍得讨厌小姐……?”虞韵致哭道:“她死前最挂念的还是小姐……可是我没能完成夫人的遗命……赶到血毒池的时候……小姐已经不在那里……血毒池也已经被烧干了……我……就以为小姐也死了……”
“毒堡覆灭后……我一心想要为虞家报仇……想为夫人、小姐报仇……我原本……真的无法原谅端木宗主……”虞韵致哽咽地抱紧阿紫,“可是主人对我有恩……我不能背弃他的意愿……我无法理解主人为什么不让我们动端木宗主……不愿意我们动她一分一毫……后来在这毒堡里得以重遇小姐……我……才终于懂了……”
“虽然端木宗主出手覆灭了虞家……可是却尽了全力在救小姐……她做了夫人最想做的事……”泪流满面,虞韵致长泣道:“她把小姐救出了血毒池……她让小姐开开心心地活着……像常人一样能玩耍……能嬉闹……把小姐收作徒弟……真心待小姐好……”
虞韵致咬牙咽声:“端木宗主做到了夫人最想做……却到死也没能做到的事……所以……所以……即使夫人在天有灵……也一定是感激端木宗主的……感激端木宗主……让小姐你这样无忧无虑地……开开心心地活着……”
远处庙会腾起的烟花突然眩目地让人眼晕,阿紫抱紧自己的头慢慢蹲了下来。
“虞家助阵三王谋逆……老爷夫人是知道风险的……端木宗主身为清云鉴传人……安邦平乱……并没有做错……恨只恨……我们与她立世的立场不同……欲守护的东西不同……能有的选择也便不同……无论如何,当我重新见到小姐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怪端木宗主了……”
虞韵致看着阿紫无力地跪倒在地上,无助又无措地一直在哭……
哽咽,抽泣,嚎啕……最后抱紧自己,直至声嘶力竭。
……
窗外银白的月光洒落进屋里,榻上的白衣人虚弱地抬了抬眼帘,有感屋内漾过些微的风,寒凉浸骨,不像是暑季里。
端木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想要抿唇蜷指,然而下一刻,一只如同火一样炙热的手“啪”的一声握紧了她的手腕。
端木若华倏然一震,气息立时不稳,全身轻颤地咳了起来。“是……”
云萧立在榻边,全身都在抖。
语声喑哑、冷涩、狂躁、愤怒、压抑。“……是、我。”
榻上的人闻声竟是一震,下一刻脸色更见苍白,刹那间眉间拢得极紧,半阖的眼中竟隐隐浮现两分慌乱。她抑声唤道:“萧……”
唤声未尽,被榻前的人一把从薄衾里拽出,重重扣进了怀里。
“我终于懂了……懂梅大哥当初在九宫玄天阵里所说的……‘你不是一向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么……我们四人皆已身陷险境、无暇他顾……自然该你临危受命,转危为安,化险为夷……于国于民,清云宗主不就是这么用的么?’”
端木怔怔地凝了声。“萧……儿?”
感受到少年的手用力地抱紧自己,颈间肆流的泪意那样滚烫。
“师父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爱你关怀你的人……看到你不好……看到你伤痛……心也会跟着、怎样撕心裂肺地疼?”
端木目中殇彻,感受着少年轻颤的身子、喑哑的语声,心也禁不住轻轻拧起……
“萧儿……”
青衣人那样紧地将她拥在怀里,让她不得不感受到他隐忍的力道、压抑的气息,和低低如诉、却哽咽难止的哭声。白衣人蜷指半晌,心也跟着疼了起来……
本能地伸出手,回抱住了少年。“萧儿……”
倦惫的目光空洞而虚无地望在远处,久久,终于垂落下来。
端木轻阖着双眼,满心疼眷又安宁如水地依偎进少年怀中,低微道:“是师父……错了……师父不该……让你这样担忧……”一言尽,声息陡弱。
端木若华突然抑声一咳,一口血溅在了少年身上。
“师父?!”
……
阿紫回到毒堡时,内院小楼中灯火通明。
虞韵致与她一齐奔入了人声最杂的端木房中。
“师父?!”
一入屋内,青衣少年冷目回头一眼望向她。“小师姐去了哪里?”
向来顽劣的紫衣人儿被他一瞪竟一震,支吾着道:“庙……庙会。”
“你可知师父在用血元养你的映身蛊?”
阿紫愣了一下,支支吾吾道:“我……我……”
“我家小姐不知道。”虞韵致上前挡住了云萧的目光,下一刻语声恳切道:“不知端木宗主现下如何了?”
蓝苏婉端着染血的木盆出来,一眼看见阿紫,眼眶立时一红。“三更半夜的你怎的还往外跑?要是让师父知晓又要忧心于你了!”言罢抱着水盆绕过阿紫便哽咽着匆匆而出。
紫衣的人一双大眼已然瞥见了水中的血,本能地扁起嘴呜咽道:“师父怎么了……”
第234章 蛊衣为护
屋内叶绿叶厉声道:“云萧过来!”
青衣的人未再理会阿紫,转身即入。“大师姐?”
叶绿叶立身榻边,已然放下了榻间女子的腕,十指紧握,隐见青白之色。“师父体内……不是普通的映身蛊……应是一味罕见的南疆药蛊。”
“药蛊?!”云萧难以置信地拧起眉,面色极不善。“若是药蛊,怎会将师父累害至此?”
此时蓝苏婉重新打了水行来,阿紫、虞韵致也已近了榻边。
叶绿叶垂目道:“是药蛊,但不是对师父有任何益处的药蛊,而是用来医治蛊主人的。”叶绿叶看向阿紫,“它具映身蛊的特征,阿紫应该就是它的蛊主。”
蓝苏婉放下木盆忧怀地看着绿衣之人。“……大师姐何意?”
“我早前听闻,南疆有人养蛊为医,他们用来医治病人的便是药蛊,养成的药蛊进入病人体内后就会立时认其为主,将伤病者一身毒病吸噬到自己身上。”
云萧紧紧看着榻上昏睡不醒的白衣人。“那此蛊又为何会在师父体内?”
叶绿叶沉面再道:“普通药蛊将主人毒病吸噬到它能承受的最大限度后立时就会从蛊主口中爬出死去。”
“但我听闻还有一类极难炼制的渡身药蛊,同时具有映身蛊的特征,会在吸噬了蛊主大部分毒病之后爬出而不死,一柱香内寻到另一人作为它的‘蛊衣’,吸取‘蛊衣’的内元之力来治疗自身。而它一日不死,即便不在蛊主体内,因映身蛊之性,仍能继续吸噬蛊主体内毒病,直至蛊主死去,或者它再难承受,吸取‘蛊衣’元力也疗治不了自身,爬出而死。”
蓝苏婉一瞬间睁大了眼:“所以师父……一直在用内元养这只药蛊……为了……”
“为了医治阿紫在血毒池里三十年而有的一身毒与病。”叶绿叶咬牙再道:“原本以内元养蛊,虽伤元却不伤身,但是师父喂食过血元之后,已然不同了……”
叶绿叶抬头来目色冷凝。“这只蛊无论如何不能再留在师父体内了,它已能自行吸取师父的血气精元,如此下去药蛊会在死前将师父的血元吸尽……如此……师父也将命不久矣。”叶绿叶抑声道:“必须在它吸尽师父血元之前请来炼蛊的人将药蛊取出。”
云萧铮声道:“师姐不能取吗?!”
叶绿叶满面惭色,垂目。“若非炼蛊之人,极可能在取蛊过程中将药蛊弄死……”
蓝苏婉一震,“若是蛊死,阿紫……”
叶绿叶肃声道:“不但阿紫会立即死去,而且药蛊若非正常死亡,一身毒病都会转嫁到‘蛊衣’体内。”
云萧面上瞬间冷白。“……我明白了。”
蓝苏婉唇色亦白,眼眶不禁通红:“可谁是那炼蛊之人?”
阿紫垂着头低声开口道:“是二师伯。”
叶绿叶三人一震,均看向阿紫。
云萧握剑的手微抖。“渡身蛊之事,其实小师姐早知了是不是?”
阿紫一震,又愧又赧又委屈地抬眼看着云萧。“我……我……”
叶绿叶厉声打断道:“莫再相争了!云萧用点水针法为师父疏开阴络,如此药蛊吸取血元之速将减缓。此之后,你与小蓝便去往南疆,速请二师伯前来为师父取蛊。”
青衣的人看了榻上女子一眼,抱剑凛声:“是!大师姐!”
蓝苏婉看着云萧立时去往榻边为女子行针,又忧又惶地擦干净双手转身即出。“我这便去收拾我与师弟的行囊!”
叶绿叶站在榻边,紧紧看着青衣的人为女子行针,突然低声道:“二师伯曾回归云谷,她因大师伯之故……和师父向来不和……若为难……”
云萧执针的手一紧,毅然道:“无论如何,云萧定会将她请来!”
言罢抬眸直视叶绿叶,青衣的人郑重凝声,表情肃然以极。“此期间,师父便拜托大师姐了。”
绿衣之人被面前少年澄净如月深如夜的双眸一望,神色一怔,又一震。
双目从少年人冷逸倾城的面容上移开,抑声重重点头:“你放心,就算舍我性命,我也会守卫师父。不会让师父有半点差迟!”
云萧凝目点了点头。
下一刻行针毕,青衣的人执剑而起。“师父以元力封闭阴络以便药蛊吸取血元,是有意行之,我用银针疏开,只要此针不拔便难再封阴络。大师姐记得。”
叶绿叶应道:“好。”
“每到七日即便师父昏睡也要渡力将师父唤醒。”
叶绿叶肃面点头:“我知道。”
“如此,云萧告辞!”
“速去速回。”
“是!”
……
夜半之后,将曙未曙,天色灰蒙。
阿紫将云萧、蓝苏婉送至毒堡门前,嗫嚅着对青衣的人道:“小云子……你是不是怪阿紫了……你是不是……”
青衣的人喝马而行,头也不回地往曙天之际驰去。“驾——”
蓝苏婉忧心地看了一眼阿紫,轻言道:“阿紫……保重。”
言罢亦勒马转身,急行而去。
留紫衣的人儿呆呆地怔在原地,一个人呜咽地哭了起来。“呜……我也不想师父有事……可我也不想死……呜呜呜……阿紫不是故意的……但是……真的……不想死……”
一滞一行,一留一去,不知再会已无期,临别是诀别.
盛夏未过,暑热犹在。
烈日当头,云萧与蓝苏婉纵马不歇,由蜀郡往西南方向经江阳郡、朱提郡,不眠不休十数日。
野径之上,蓝衣的少女头戴斗笠,白纱罩面纵马疾行,早已汗湿衣发,面色青白。
青衣少年亦戴斗笠,满面风尘更重,汗涔青衣却仍喝马不止。
不多时行入林中野道,一片荫凉罩面,蓝衣的人眼前一黑,险从马背上栽落。云萧眼疾手快地回身向后,一把扶住蓝苏婉,眉间一紧,将人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蓝衣少女唇色发白,虚弱无力地抬眼看他:“师弟……我没事……”
云萧将人抱到树下,置于草地上靠树而坐,只道:“二师姐小憩片刻,云萧去找些水来。”言罢将马系在一旁,转身即离。
蓝苏婉喘息着靠在树上,望他走远,仍忍不住强撑着道:“赶路要紧……师弟……”
待到青衣人灌满水囊回来,便见蓝苏婉已靠在树上沉沉睡着。
云萧喂她服下几颗解暑清热的药丸,再拧了湿巾为少女拭了拭面,便也席地而坐,靠在树下闭目小憩。
双目一阖便重,林荫下,闭上眼后青衣的人亦是一瞬间便沉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云萧倏然惊醒,心口犹悸,转头便见蓝衣的人仍在沉睡。
抬头一望天色已黑,野林中蝉鸣声声,十几步外硕大丰伟的白狼懒懒地趴在地上,正抬了抬眼皮看他。
“纵白。”云萧唤了一声,疲惫之余也未在意,正欲起身便觉襟口大敞,夜风灌颈。
云萧皱了皱眉,心下生疑,随手整了整领口,便已起身。
纵白亦跟随站起,云萧转头看见它所卧之地露出两个人来,微一愣。
皱眉道:“他们是?”
那两人赤膊上身,衣衫不整,口吐白沫,先前应是被纵白压在身下,直挺挺地躺着不动,不知是昏死还是已死。
纵白轻“嗷”了一声。
云萧面色微变,目中一冷,几分嫌恶地用衣袖擦了擦脖颈领口,下时抱起蓝苏婉翻身上马,又往西南方向疾行而去。
纵白跟随在后,云萧将另一马系在身下之马马鞍上令其跟随着,抱着蓝苏婉共乘一骑,不时换乘,如此行了一日。
天明又暗,再度入夜,蓝苏婉终于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师弟?”
云萧勒马于道旁扶她下来,两人喝了些水吃罢干粮便又分骑上路。
……
益州蜀郡,毒堡内。
又过一个七日,叶绿叶渡力将白衣人唤醒,端木若华望着她所立的方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不多时倚身床头入定罢,白衣人气色稍好,食罢叶绿叶端来的素粥,抑声轻咳。“堡中的人伤情可有好些?”
叶绿叶微点头:“除了几个伤重者,大都已无大碍,再休养几日便可离堡。”叶绿叶顿了一下,又道:“小蓝、云萧不在,我叫虞韵致请了附近的大夫按时过来给他们看诊,师父不必挂心。”
端木若华点了点头。
是值晌午,日光散落在小楼外的茂叶之上,蝉响风静。
“他们……去了几日了?”
“回师父,十四日。”
白衣人凝眸望着窗外远处的虚无,语声忧茫。“你二师伯不会因他们而来……这一趟,只会苦了小蓝和萧儿。”
叶绿叶不说话。
端木面色苍白而倦惫,双眸无力地垂落轻阖,抑声又咳。
“师父?!”
“……我无事。”
话音刚落,紫衣的人儿端着个小盘子风风火火地窜了进来,入屋便道:“师父师父!阿紫在跟小蜜桃学做云片糕~这是阿紫刚做的!师父尝尝~”
言罢便从小盘里捏起一片薄薄的白糕片喂了过去。
端木依言食了,温和点头。“嗯。”
阿紫眨巴着大眼一脸期待地看着白衣人:“好吃吗??”
端木眉间流露温色,又点了点头。
“嘻嘻!那这一盘便留下给师父和大师姐吃~!”紫衣人儿转身又风风火火地窜了出去。
雪娃儿从端木手边探出头来,圆溜的大眼直盯着阿紫放于桌案上的云片糕。
叶绿叶便上前捏了一片喂给了肥雪貂。
雪娃儿兴奋地张嘴来咬,吞罢一口,两只爪子扒拉着往外吐。“咯咯咯咯!(咸死貂了!)”
叶绿叶见罢,一声不吭地端起云片糕就要拿出去倒了。
端木闻声轻言阻道:“放下罢。”
叶绿叶拧了拧眉,便又回身放下了云片糕。只低声道:“雪娃儿都吞不下去。”言罢转身为端木沏了一杯新茶端来。
端木倚身未动,抬首对着窗外。烈日晴光刺目,亦不能在她眸中留下些微点光。
端木若华蓦然道:“已近十年了……”
第235章 乌云宗主
终过益州边界而入云南郡。
入眼山山相连,曲径幽野人稀,备感湿热,树密林深,已是南疆。
青、蓝衣的两人行至一处山野小村,见一苗族少女,寻问道:“不知可有听闻过乌云宗所在?”
那苗族少女被云萧拦下本是含羞带怯,闻言面色陡变,手中一方木盆“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竟不捡,转身就跑。
云萧眉间一紧,直觉不好,欲要拦住追问,便见那少女边跑边喊了几句苗语,下时小村里十数户人家手持菜刀长棍推门而出。
蓝苏婉面上一怔,转首便忧看了云萧一眼。“他们这是……”
云萧皱眉,低声道:“乌云宗在此地,想来是恶非善。”
云萧言罢,上前一步面朝众人抱拳道:“在下绝无恶意,只是想打听乌云宗主花雨石此人。若是无意冒犯了,还望恕罪!”
一干村众闻言更是一脸戒备地盯着二人,手中菜刀长棍握得更紧。
蓝苏婉拉了拉云萧的衣袖,想要暂时退避免生误会,云萧却不动,扬声再道:“我二人急寻乌云宗主是为救命解危,若众位知晓一二还望能告知,在下感激不尽!”
村人远远看着他们,仍是不言不动。
云萧见说不通,便欲转身退离。这时一位穿戴彩衣银饰、头包黑布的老妪拄着拐杖慢慢从村人身后走了出来。
“你们找她救命解危,实在是不智至极!”还未走近,便听那老妪对着云萧二人颤声道。
云萧与蓝苏婉便试着缓步走近了老妪。
青衣人肃然诚挚道:“老人家何出此言?”
蓝苏婉亦柔声问:“听闻南疆此地有人养蛊为医,乌云宗便是如此,难道并非如此?”
“养蛊为医!说的好听!那就是个妖女!”老妪厉声一句,驻着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捣,紧盯着云萧二人道:“你们可是从外地来的?”
蓝苏婉面露轻忧:“我们自巴蜀过来。”
“来干什么?”
“家师病危,欲求此人解危。”
“你们省省心吧!”老妪手中拐杖一抖,颤声道:“那个妖女-淫-荡无耻、心肠歹毒,凡是求她的人没有一个落得好下惨!”
云萧凝眉一刻,道:“不知可否详细告知?”
“在这云南郡,无人不知那妖女的名号。她自称蛊仙,我等只叫她蛊妖!她手上确有可以救人的药蛊,但每个向她求蛊救命的人,事后都会被她折磨地生不如死。轻则床帏侍奉,重则被她丢进养蛊池中养蛊,回来时无不精神崩溃,从此癫狂神志不清……就是侥幸有人安然逃回,这妖女也不会放过,不知何时就会寻来折断那人的指骨,生生拔下那人的手指……”老妪言到最后,目眦欲裂:“我儿为救妻命,曾去向那妖女求一药蛊救命,后来儿媳虽得救,我儿却被逼至疯癫,发狂失踪,至今没有下落,而那妖女仍不罢手,说是代价未偿,还会来拔掉老妇孙女一指以偿父债!”
蓝苏婉闻罢怔震,满面冷白,心头一阵阵地发怵。心下只道:她口中之人,当真是阿紫提到的、二师伯花雨石吗?!
“饶是如此……”青衣的人垂目抑声,低头朝面前老妪行了一礼。“在下还是欲求问……此人居所。”
老妪听罢怒道:“年轻人既不听劝,便自去寻个死路吧!”言罢驻杖便回,再不多言。更不肯指路。
蓝苏婉立身云萧身后,只得紧蹙眉头忧忡地望着他的背影。“师弟……”
云萧抬头望见远处一道白影于林中掠过,转身即道:“我们跟着纵白走。”
翻身上马,复又向大山深处行去。
……
深山鸟鸣,树木高大葱郁,枝繁叶茂。
一处山潭涧水中,十几个年轻男女或站或坐或游弋,于水中嬉戏欢闹,一袭薄衣贴在身上,长发尽湿,无不是衣不蔽体,姣好的胴(tong)体若隐若现。
笑语盈盈,不时响起,回荡在深山深处,有如山精水魅。
突然一只浑身漆黑环颈羽白的鸦儿自远处飞来,径直飞至山潭上方,扑翅欲落。
年轻男女嬉闹中望见,皆惊异于这鸦儿胆子之大,一个少年自水中站起,起了劣性玩心,慢慢接近那鸦儿一把扑了上去。
霍然潭底伸出一只柔白如玉的手,“嘭”的一声将那少年推了出去,撞在潭边山岩上。
潭中男女皆一震,怵在原地,笑语立滞,顷刻噤声。
那黑白相间的鸦儿扑翅两下,略略飞高,半空中停悬着。下时一道雪白身影自潭水中哗然而出,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竟□□、未着寸缕,抬眼望着半空中的鸦儿。
那被推出去的少年容貌秀美,此时忍痛站起,看着水中少女雪白的胴(tong)体脸泛红云,放软了声音委屈道:“姐姐你推得人家好疼……”
那少女模样的人一时未应声,只伸出凝白若脂的手臂教那鸦儿停了上去,下一刻自鸦儿脚上取下一截竹筒,倒出了筒中的纸笺。
纸笺上的字体温文秀逸,清隽而坚忍。只寥寥数语。
赤身少女看罢,仍凝眸在纸笺上,直至睫羽上的水珠滴落纸上,才抬起了眸。
忽然柔柔唤道:“阿兴你过来。”
那少年闻唤心头跳的飞快,不知是福是祸,颤微微地挪步靠近了那少女。
少女伸手抚了抚他的脸,一笑嫣然,倾身过去吻住了少年的唇。
那少年立时脸红心跳,目眩神迷,双手下意识地抚上少女……直至臀上,欲罢不能。越吻越深。
片刻后喘息罢,少女轻轻勾唇推开了他,而后将手上的纸笺轻轻塞入了少年口中:“吞下去~”笑着抚过少年的唇,少女嫣然一笑。
少年不明所以,心下立时有些惴惴,却也不敢违逆,慢慢将口中纸笺咀嚼吞下。
下一刻少女转身上岸,一边抚摸着手臂上停落的黑白鸦儿一边恣意道:“今晚你就去蛊池里睡吧~”
那少年闻言全身一抖,面色刷白,腿一软便“扑通”一声跪在了水中乱石上。“姐姐饶了我……姐姐饶了我……阿兴再也不敢了……”
那少女回头一望,笑得肆意。“吃了他的东西,此刻你便是他的人,他惹我不开心,我罚不到他也舍不得罚他,所以只能罚你了~乖,晚上自己去蛊池~”
言罢立身岸上,又是勾唇一笑。
那少年惨白着脸抖簌着跪在水中,眼前阵阵发黑站也站不起来。
那赤身少女振臂看着黑白相间的鸦儿飞走,目中柔媚之色渐渐沉落。
又似幽然又似深邃又似决绝又似留恋,目中轻哀。
怪我予她药蛊……你哪里是怪我予她药蛊……分明是怪我予她药蛊去救别人却伤着了她……
眼神一变再变,少女勾唇而笑,恣意却又寥落。
除非求蛊,经年不曾来我南疆,一纸书信便要我离宗去助她……不管我对你怎样的予取予求,你却只当不见,一颗心牢牢偏在她身上。
少女光脚踩在潭边,旁边两个女子立时上前为少女穿上衣物。
彩色的薄衣碎绦裙套到身上,少女一甩湿发轻言道:“回宗门。”
众男女立时低头应:“是。”
彩衣少女未待众人从潭水中上来,便已点掠飞身,向深山一角掠去。
临尽山壁石窟,少女正欲纵身跃入,忽见远处溪水蜿蜒流淌之处,一袭翩跹蓝衣格外醒目。
飞落林中,远远看见蓝衣少女极快地沾湿巾帕站在溪水浅处擦拭身子,似是有什急事,撩衣拧水间动作皆是轻快。
……
云萧与蓝苏婉跟随纵白行入山间深处,已至乌云宗所在石壁洞窟下,因行路急匆,十数日未歇,蓝衣少女便道擦拭过身子再入宗拜会为好。
云萧点头。
两人分别于溪水两头沾水净身,中有林木相隔,相距较远,由纵白来回守着。
蓝衣少女微有赧意,虽是深山仍惧有人途经,便未除衣,只是用巾帕沾水一点点撩衣而拭,拭罢头颈,正欲擦拭胸前,一双少女的手忽然从后将她环抱在了怀中。
蓝苏婉倏然一震,惊声回头,便见一穿着露骨的少女勾唇笑望着她,柔媚道:“中原来的美人儿~叫声姐姐~”
蓝苏婉呆了一瞬,下一刻觉到她的手欺入衣内方一震回神,白着脸踉跄后退,同时惊惶喊道:“师……”
未及喊出,面前少女竟倾身将她吻住,探舌入口,上下其手。
蓝衣的人羞红了脸,挣扎推拒不及,被她搂入怀中撕破了半截衣裳,顿时吓得浑身颤簌,运力挣扎不过,大声哭道:“师弟!”
喊声方落,一把青锋古剑“唰”的一声自两人中间驰过,彩衣少女险险掠身一退,扬声肆意道:“哪来的臭小子!真是没有眼……”
抬头来的一瞬间看清面前少年模样,张口一滞,竟愣了刹那。
“你这少年,可谓倾城~”
云萧面色一肃,长剑横执,将蓝苏婉护在身后,冷冷看着面前少女:“要么我送你至前面崖下,要么自己滚。”
蓝苏婉又羞又赧又惊惶地躲在云萧身后,无措地将肩头被撕破的衣服一遍遍拢好。
云萧眼也不眨地将披在身上未及穿好的青色衣袍向后一抛,盖在了蓝苏婉身上。
彩衣少女见着,望他而笑,勾唇妩媚道:“见着你,我对她的兴趣便淡了,你该遮的~是你自己才是~”
第236章 半人半圣
沐身未罢,云萧长发披散身后,单衣亵裤,襟口敞落,额上嫣红的樱花纹烙印在雪雕玉刻的一张脸上,眉若飞檐,目似寒月,绝艳慑人。
“再不走,我便不客气了!”云萧冷冷言罢,长剑往前一送。
彩衣少女挑眉勾唇,还欲开口调笑,转目间忽是面色一变,直直地看着少年手中长剑。“麟霜华骨?”
云萧目色一震。
下一瞬一道白影自林中迅捷扑出,张口就向彩衣少女侧面扑咬而来。
那少女眉间微蹙刚欲闪避,云萧出口叫住了纵白。“纵白。”
白狼落地,退至云萧身侧,不解地看了一眼少年人。
云萧微微蹙眉看着面前身着彩绦垂丝裙、雪白大腿若隐若现、少女模样的人,肃声问道:“能一眼认出麟霜华骨,你是谁?”
彩衣少女此时抬眸,半是调笑半是恣然,幽声媚然:“我是你们的二师伯花雨石~我可爱的小师侄们~”
云萧、蓝苏婉面色均变.
是夜,白衣人凝眸望着窗外虚无墨色,安静地坐在木轮椅中。
“以血元喂养过之后,又断其血元压制少予……病蛊难以忍受,不时应会有强抑噬元食血而来的周身痛楚……且会将痛楚反噬与蛊主……”
端木垂目望着自己左手腕间的银针,指尖触到,向榻边正和雪娃儿嬉闹的紫衣人儿轻言问:“阿紫……*可是?”
紫衣人儿不知可有听清听懂,又揪了揪雪娃儿肥肥的短耳,抬头便嘻笑道:“没有啦!那蛊好着呢!阿紫也好着呢~”言罢抱起雪娃儿转了两圈,又道:“师父可不能想着拔针哦!小云子走的时候已经怪着阿紫了,师父要是拔了针,小云子回来肯定更不原谅阿紫了!”
端木微微垂目,抚在银针上的手慢慢蜷起,静默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