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紫……”
“阿紫在啊!”紫衣的小人儿咧嘴嘻笑一声,又伸手去揪雪娃儿毛茸茸的尾巴。
吓得肥雪貂四处乱钻。
却仍是被阿紫一把揪住。
紫衣的人儿正玩得开心,下时看见叶绿叶推门而入,又欢喜扬声:“大师姐来了!有大师姐看着师父~就不怕师父拔掉银针了!嘻嘻~阿紫要去找小蜜桃玩了~!”言罢“呱唧”一声丢下肥雪貂便又窜出了屋去。
雪娃儿被她摔在榻前木板上,炸毛痛叫,委屈地“咯咯”叫个不停。
端木回首“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眸中慢慢萦上怜色。敛目而静。
“呃……”夜深处,毒堡院墙外,虞韵致紧紧抱着怀中痛苦挣扎的人,一面流泪一面咬牙。
“小姐……小姐……忍着点……一会儿就过去了……马上就过去了……”
紫衣的人儿身子微微抽搐,紧紧咬住虞韵致肩头不放,嘴里不时发出低低的呜咽,涕泪皆下,言辞模糊。
“我……我也不能……一直让师父……保护着阿紫……小蜜桃你说……对……对吧?”
“嗯……嗯……小姐长大了。”虞韵致泣声道:“已经长大了……已经……已经懂事了。”
长夜寂,月暗,风喑哑.
大山深处。
青石崖壁连绵数里,料峭山岩之上,一个个洞窟隐约可见,高约百丈,常人难上。
云萧、蓝苏婉跟随花雨石身后飞身而入,彩衣的人回头望着两人,勾唇一笑。“不错。我那师妹虽残,教出来的弟子身法倒是都妙。”
蓝苏婉将将收回手中助力的天蚕丝,闻言目中现了忧怯,无声低头向云萧靠近了一步。
青衣的人听罢面色顿寒,冷冽慑人又清霁如月的双眸在花雨石面上扫过,复又微敛。
花雨石笑一声,转身行入洞中。青蓝人的两人跟随而入,只不言。
洞窟内里相通,曲折蜿蜒,入口干燥闷热,越往内越觉潮湿阴冷。
闻得一阵绮丽缠绵的软香,青衣人眉头立蹙。又行少许,跟随彩衣人身后入了石窟主洞。
这时立即有两名容颜秀丽的女子上前来向着彩衣之人道:“宗主。”抬头之余瞥见彩衣人身后的青衣少年,都是一呆。
花雨石复又勾唇,径直从她们面前行过。
云萧与蓝苏婉亦快步而入,并不多言。
花雨石一旋身在洞内铺就薄衾软甲的偌大石床上恣意落坐,抬头回看两人,以手指指了指石椅下方位于主洞中央的石桌石凳。示意云萧二人落坐。
云萧与蓝苏婉依言而坐,肃面沉眸,双唇皆抿。
“陪我睡。”未待云萧二人安坐到一刻,石床上的人仰首微微一笑,便对着二人悠声道:“你俩各陪我睡一晚,我便答应去益州为我那舍己为人、大公无私的师妹取出药蛊。”
手自身下石床上抚过,彩衣的人斜眼挑眉望着他们,唇角轻轻勾起。“如何?”
蓝苏婉呆愣愣地坐在石凳上,张着嘴,直着眼,傻了一般。
主洞门前左右分立的两个女子望见,皆是手捂唇偷偷一笑。
云萧手握麟霜剑身,牢牢按在面前石桌上,五指一点点蜷起。
“如何?”
“除了这一件……”青衣的人咬牙道:“二师伯有其他要求,云萧都尽全力应下。”
彩衣的人望着他抿唇一笑:“若我说,只有这一件呢?”
云萧垂眸凛冽,握剑的手微微抖。
蓝苏婉“唰”的一声突然站了起来。“你……你好歹是我们的二师伯……”蓝衣少女喑哑着语声道:“怎么能提出这样无耻……又不堪的、的话来?!”
彩衣的人立身而起,望着她便笑:“二师伯怎么了~你想说乱了辈份?还是乱了伦常?”
两步走近蓝衣少女,花雨石伸手欲抚她的脸颊:“那是别人的道德桎梏,与我有何干系?我想不听,就不听;想不理,就不理。又碍着谁了?”
蓝衣少女慌乱地避开她的手,眼中已有泪:“你……不能这样强迫我和师弟……”
花雨石被她躲开手也未生气,复又轻笑道:“床第间的事讲究你情我愿,否则谁也不开心~师伯也不逼你们,你们大可住下来,好好考虑一番。便是拒绝,也无妨。”言罢转身垂手,当真走了开。
“家师病危,一日也不能耽搁,若被病蛊吸尽血元便将命不久矣……”青衣的人抬头看着花雨石背影,凛冽道:“二师伯与家师毕竟同门,当真半点情分也无么?”
花雨石驻步一瞬,偏了偏头:“若说有,我自己便觉虚伪矫作得很。那女人一直以来便是我最看不惯的……这样说,云萧师侄可明白了?”
蓝苏婉含泪忧急道:“师父性情平和从不与人结怨……你……你作为师姐应当更知晓,却因何会讨厌我师父?”
花雨石一声轻笑:“死水一样的人,是不值得我讨厌的,只是我也永远看不惯她的做派……把自己弄得跟圣人一样,衬得别人都成了小人。”
蓝苏婉闻言一愣。“你……你这分明是……”
“是什么?”花雨石回眸一笑,语声悠而冷:“她为武林可亲尝剧毒、为天下可中毒不治、为徒弟可下跪求蛊、为不相干的人亦劳心碌力,十数年如一日,不知苦不知倦不知厌……这样的人,还算人吗?她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花雨石眸中厌弃之色不加掩饰,“清云鉴传人又如何?到底还是个人,到她身上,就活成了半人半圣……这样只为天下只为别人活着的人,就像一滩死水,没有半点生气也无自我,一眼便叫人看透了。”冷冷勾唇一笑,她摇头道:“我也真是不懂,怎么还会有人崇拜她、仰望她、靠近她、被她吸引?难道还会有人想要跟她一样?真是可笑。”
“住口!”云萧执剑立身,拧声道:“我师父的心境你又如何会懂!你不过是个淫(yin)乱无耻、只知伺蛊玩乐之人!”
“哦?”花雨石回身看着青衣人,面上恣意而又冷媚:“我淫(yin)乱无耻又如何?伺蛊玩乐又如何?这便是我想要的生活,与旁人有何干系?你又能奈我何?”
云萧看着她,冷冷道:“被人称作蛊妖也是你想要的?”
花雨石一声冷笑:“蛊妖蛊仙又如何?不过是旁人的看法罢了,我缘何要在意?”
“旁人的看法你不在意,但若所有人都如此作想,又如何?”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人,花雨石的面色忽是变了变,“若所有人都如此作想?你所谓的那些‘所有人’,我都不放在眼里。被我放在眼里的,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他想也不想。”
云萧忽是凛眉。
石洞内下时静默。花雨石驻步一瞬,转身离。
“二师伯!”蓝苏婉忍不住咬牙唤住她道:“除了……除了……当真没有其他……其他……”
花雨石扬声而笑:“挣扎什么呢?你们若是不愿意,拒绝便就好了~所有人都觉得你师父是对的,崇仰钦佩;我是错的,淫(yin)乱无耻。可就像我此前说过的,我不会逼迫任何人。只是你们有求于我,想救你们师父,便就考虑;若是无求,自然不用付出这代价。”花雨石冷嗤一声道:“因着你们师父无欲无求,便要别人也助人为乐?天下间可没有这样的理。”
彩衣之人复又行出。
“我可以答应。”青衣人上前一步,十指紧握,语声冷硬。
“师弟?!”蓝苏婉瞠目惊声。
花雨石驻步回眸,便是一笑。
青衣的人垂目低声:“但我师姐是女子之身,早有婚约在身,关系清白,望师伯能放过……云萧可代她陪二师伯两度。”
第237章 以身作池
花雨石复又走回,伸指勾起了少年人下颚。“她如此抗拒,床第间想来也欢愉不了,师伯便依了你~”
伸指轻抚青衣人额间纹络,花雨石媚声道:“这便是传言中风华绝世的美人世家南荣一氏的额印吧?不想会成为我那瞎眼师妹的弟子,真是可惜~不过确实不负盛名,虽是男子,亦可谓……倾国倾城~”指腹往下,撩过青衣人薄而色浅的唇,花雨石收指放于自己唇上,一笑媚人:“与你春宵两度,想来应销魂至极~”
青衣的人面色只是铁青。
……
入夜。
蓝苏婉坐于一间简陋的小石洞内,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烛火,双手无意识地来回搓抚,越来越颤抖地厉害。
……
岩壁主洞内。
软香袭人,一只红烛燃在石桌上。
花雨石斜倚石床薄衾之上,微微撩起腿上彩衣垂绦,雪白大腿一览无余,勾唇浅笑道:“解开衣服吧~”
立身石床下方的青衣人将长剑放置石桌上,伸手慢慢解开了自己腰间束带。
花雨石轻拍石床叫他走近,看着青衣人于床沿坐下。
花雨石妩媚一笑,伸手入云萧衣内。“如此肃面做什?你师父实则已有二十又九,我虽还年长她一岁,可形貌皆如少女,你又有何不甘?”推开少年人胸前衣襟,花雨石指尖轻抚在他胸口。“且我自认容貌不在任意女子之下~”轻声笑罢,她复道:“你不知我一生钻研‘生、老、病、死’四味药蛊,其中忆生蛊可让人重忆此生;不老蛊可让人容颜长驻;渡病蛊可治宿疾百毒……你看我比你师父有水迢迢天鉴元力相佑,也不知胜过凡几……”
青衣人蓦地出声打断了她:“你永远无法与我师父相提并论。”
花雨石指尖微一滞。
顿了少许,复又轻点揉抚:“如她这样一个哭笑也不会的假人,心像死的,人也像死的,又有哪里好?”
“即便如你所说,她也胜过你千倍万倍,你根本不配与她相比。”
“呵。”花雨石撑在石床上的那只手微微用了力,脸上怒极反笑:“把自己困在清云鉴下,做着天想让她做的任意事,断不开、抛不了、放不下,就像一个器具。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怎么做对,就怎么对。完全忘了自己是个人。”
花雨石幽冷道:“她要么这一生就这么当个圣人没一点意思地活完;要么,还是早点做回个人。否则,哪日心活了,一生却定了,天下人都忘了她也是个人……就可悲了。”
青衣的人瞠目一瞬……复又拧声。“无论师父有心无心,择何路而行,我皆会随侍身侧,生即不离,直到死。”云萧冷冷抬眸看着花雨石,“而你,身边有人也似无人,永远不过是一个人!”
花雨石收回了抚在他胸口的手,看着云萧。
青衣人眼中厉声一闪而过,冷冽道:“即便是大师伯,看似温润温柔,心也只在我师父一人身上!”
彩衣人五指一挣,霍然扬手。
云萧眼角瞥见她抬手,指尖一动欲抓住,下瞬牙间一咬,复又蜷指未动。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回荡在石洞内。
花雨石胸口微微起伏,冷目看着青衣人脸上指印与嘴角沁出的血丝,冷冷一笑:“我改变主意了。”
蓝苏婉冲去岩窟主洞时,洞中红烛仍新,微微摇曳。云萧与花雨石已不在洞中。
两侧侍立的年轻女子上前与她道:“云萧公子被宗主领去了蛊池。”
蓝苏婉愣一瞬,心下先是微喜,下一刻蓦然惊震。
……
微弱的惨叫声隔着青苔横生的石门传至云萧耳中,青衣的人立身花雨石身后,面容绝肃,微微抬眸。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彩衣的人看了蛊池门前守卫的侍从一眼,示意其中一人上前打开石门。
青衣的人只是一言不发。
花雨石目中狠绝之意便也渐重。“走进这扇门后,你便再无后悔的机会,届时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心慈手软。”
石门机关被触动,缓缓向内推开。
云萧目中沉肃:“今日我会任由你处置,全因你应下将往益州为我师父取蛊,若然你出尔反尔,来日我亦不会容情!”
石洞内闷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湿气与腥味、药味。
花雨石一声冷笑:“但凡我应下的,从不食言;但凡我指出的代价,也无人能逃开。”冷目回头看着青衣的人,花雨石勾唇道:“来此路上你应是听闻了,与我求取药蛊的人皆没有好下场……只不过他们好似都忘了,这下场我从来都是事前言明的,既是不愿,此前何必答应?!难道我的药蛊得来,就轻易得很么!”
花雨石慢慢踏入不断传出惨叫声的石门内,口中悠冷道:“一般时候,我都会让他们自己选,要么入我乌云宗一生听候差遣,要么蛊池三日以身育蛊以蛊换蛊。那些中途忍受不了育蛊之痛而癲狂的人,大都就是像你这样,自视甚高却一触即溃。”
石洞内,偌大的柱形圆池位于洞中央,深约十丈,池壁四周漆黑如墨,看不出是何材料,池边一侧有平缓的台阶,自下而上。池内以青石为底,阴冷潮湿,隐隐有雾气缭绕,别无他物……
只一人形似少年,长发散乱,一只脚上被锁链所缚,跪趴在池中,双手抱紧自己不停抽搐,时不时发出已然低微的惨叫声,满面涕泗横流。
花雨石向身后的侍从道:“解开阿兴。”
“是。”
那蛊池中早已看不出白日形貌的少年抽搐中看到来人,顿时哭嚎不已,跪伏在地上对着花雨石一遍又一遍地叩头,间或呼救求饶,全无人样。
云萧看着池中之人,目光禁不住微抑。
一旁侍从熟练地带上面具、手套,却不走圆池一侧台阶,径直飞身而下,去解那少年脚上锁链,动作轻快熟练至极。
青衣人的目光凝在少年青白渐紫的脚脖上。
花雨石头也未抬道:“他入这池中不过半刻。”
青衣人唇间已抿。
解罢少年,侍从自顾飞身上来,仍未走那台阶,束手立身花雨石身后。
而那全身痉挛的少年才一步步朝圆池一侧的台阶爬了过去,一边爬一边口中喃喃着语声。
相隔虽远,云萧亦能听见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谢谢姐姐”。
云萧惊见,那少年脚脖处,被锁链缠缚的四周,不断有肉色的蛊虫从他青白紫色的腿肉里钻出,与少年所爬方向相反,慢慢爬回圆池内,向那拖曳在池中央的锁链上爬去。
“还未炼成的药蛊离不了药穴,因而他爬上来之际,体内虫蛊便会清除干净。”花雨石回头看着云萧,“所谓的蛊池,不是我脚下这一方以无数药材筑就的药穴,而是被锁在药穴之中的人。你听懂了么?”
青衣的人面色微微有些发白,抑声。
“药穴壁内育有七种蛊虫,‘生、老、病、死’蛊皆从它们之中炼出,你看那嵌在药墙上的铁索共有七根,每多缠一道至人身上,便会多出一种虫蛊爬进池中人体内。其量都是难以计数,而每多一种蛊,池中人的痛苦便也会多一倍。”
看着池中少年爬到脚边,感激流涕,花雨石偏了偏头柔媚道:“却只多痛苦,不会丧命。所以说不管你有多疼多痛苦,你都死不了,你只能感受,感受着千万只虫蛊在你身体里钻动、撕杀、吞噬其他的蛊虫,然后咬开你的皮肉,爬出来,或者又爬进去。”转身面向云萧,花雨石睇目幽冷,勾唇一笑。“现在,你是否想要把此前说过的话,一句句都吞回去呢?”
青衣人十指慢慢握紧,“覆水难收,即便我想收回也无法,更何况,你多次出言辱我师父,即便再来一次,云萧依然会说。”
“好~”花雨石高声以应,目色幽寒冽冽。
“不如这样~”她伸手抚过云萧一侧红肿的脸颊,附耳与他,三分暧昧七分冷肆道:“我把你锁在药穴中,这便启程去往蜀郡为你师父取蛊,待回宗门,只要你还活着没有咬舌自尽……我便答应你从此再不辱她半分言她一句不是,如何?”
云萧唇间紧抿,面色青白,静默数久,语声低而沉缓,微微点了头:“如此……多谢师伯……”
花雨石止不住地掩唇轻笑起来。
下瞬怫然甩袖,倏地冷道:“将他锁进药穴,手脚腰间皆缚上铁索,拔下药穴中所有蛊桥链,一根不少!”
“……是。”
云萧被一旁侍从一把推入药穴,落在了池中央。
花雨石站在穴顶俯视着池中被拷上一根根铁索的青衣人,转目森冷幽寒:“我倒要看看,我那眼瞎腿残的好师妹教出来的弟子,究竟是有多硬气!”
下一刻侍从锁罢七根桥链飞身退离,不出意外地看见青衣少年身形一晃,陡然“砰”的一声跪倒在药穴内,全身渐渐蜷起。
连接药穴四壁与人的铁索上一只只暗色的虫蛊感受到铁索那端的温暖,争先恐后地往少年人体内钻入。
那种尖锐的、刺裂的、接踵而来的犹如撕裂和钻心般的疼痛,覆满全身。
青衣人强忍了一瞬,下一刻再难忍受……
指尖不受控制地麻痹颤抖,强烈渗透到肌肤每一处的痛楚叫人无处可逃,周身上下无比清晰地感受着,直叫人头皮发麻,从颤抖到抽搐到痉挛,根本无力自控。
“呃——啊——”
“将铁索崩直,不准他蜷起。”花雨石微微仰首:“七根桥索同缚蛊虫钻得太多太深应有奇痒,他若伸手来挠,皮开肉绽是小,我养育多年的虫蛊被他一伸手不知要抓死多少。”
洞内机关启动,池中之人手脚腰间的铁索瞬间崩直,硬将蜷缩地上的人拖拽起,手脚大开大合地站立在圆池正中,腰间前、后、侧各三条铁索,辅以双手双脚上的四条索链将其牢牢定住,架在了药穴中央。
花雨石轻抚唇看着池中之人面色顷刻僵白,浑身颤簌不止双唇如雪,汗如雨下……冷冷勾唇一笑。
第238章 承启天示
下瞬疾步赶来的蓝衣少女冲入洞中,一眼看到,眼泪滚落如珠:“师弟!”蓝苏婉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跪在了花雨石面前,伏地哭道:“求二师伯放过我师弟……求二师伯放过我师弟……求二师伯放过他……”
花雨石抬起蓝衣之人的脸,伸出一指抵在了蓝苏婉双唇之上,浅笑道:“这是他自愿以身喂蛊换我去益州为你们师父取蛊,是你情我愿之事,可不存在要我放过一说。”言罢悠然转身,拂袖大步向外行出。
蓝苏婉见她不应,泪萦于睫,一咬牙十指一张手中天蚕丝一甩,扭头就要冲入底下药穴中强制将人带上来。
“你可要想清楚了~”花雨石驻步一瞬,头也未回。
“你若阻了他所应之事,我便不会去益州为你们师父取蛊,而且这是他自己所求之事,估计也不愿见你从中阻挠。”
蓝苏婉怔怔地止步在药穴边沿,竟当真看到底下青衣人一边颤簌不止一边极慢地摇了摇头。
“师弟……”蓝苏婉控制不住地跌坐在圆池边沿,捂住嘴不受控制地哭了起来……
……
山壁石窟之下,蓝衣的人骑在马上一遍遍回头去望上方石洞,眼眶红肿,双手颤然。
纵白守在石壁下,见蓝衣少女下来却未见青衣人,似有惑色,来来回回地绕着蓝苏婉踱步。
几步外骑在马上的花雨石回眸一笑,与蓝衣的人道:“走吧~我亲爱的二师侄~”
蓝苏婉看她一眼,眸中怨恨之色不减,咬牙一甩马缰,向前行出:“……驾!”
花雨石勾唇一笑,跟随蓝衣人身后踢马而行。
纵白惑色更重,追出两步,复又停下,回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山壁上方.
夜半中天,蝉鸣声声。
毒堡小楼中。
白衣的人阖目躺在榻上,额际慢慢沁出冷汗。
雪娃儿似感受到异样,“唰”的抬头睁着圆溜的大眼紧紧盯着身旁白衣人。
“萧儿……”喃声隐颤,能闻爱怜心疼窒涩,于无意识间自榻上之人口中传出。
“……萧儿。”端木阖却的双目倏地睁开,眼前一片混沌与黑暗。
“师父!”叶绿叶应是听闻了声响,快速推门而进:“师父怎么了?!”
端木若华撑臂而起,青丝雪发拂落榻沿,抬头向着叶绿叶的方向怔怔而望。
满面苍白,额发沁湿。
叶绿叶一眼见得女子眼中昏茫痛色,面色一震。“师父……?”
“师父师父您怎么啦?!”阿紫随后窜来,身后虞韵致紧随。
眼前仍是晕眩昏沉不止,端木若华敛眸半晌微微喘息,片刻后,低声道:“为师做恶梦了。”
阿紫一愣,还未会意,叶绿叶面色一正,立时往地上跪下,语声恭肃道:“师父之意,可是要立时布阵承启天鉴以视!”
白衣人抿唇而静,微微敛声罢,颔首道:“……嗯。”
“哎哎?!”阿紫惊奇道:“师父要承启天示了吗?!”
夏夜的风温和宁淡,柔旭而慰人。
皓月当空,繁星灿熠。
白衣的人沐浴罢,盘腿端坐在院中布置妥的阴阳八卦阵中。
叶绿叶、阿紫一左一右站立在女子身后。
端木若华运力行身,水迢迢之力所到之处,雪色长衣微微于阵中拂起,阵中太阳、太阴、少阳、少阴所在四象位,随之慢慢升腾起东南西北四个风旋。
虞韵致立身远处,见之惊异怔愣。
风旋乍起,院中拂动的风便似止了,空气静默凝滞,连蝉鸣声都好似轻了。
唯余阵中风旋升腾不止,越来越高越来越细,升入夜空难以明视。
端木若华端然静坐,青丝雪发飘摇拂起,长衣鼓荡翻飞,扬起又落。
阿紫立身在八卦阵后方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不由睁大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小嘴咧大,满面新奇。
绿衣的人则一身绝肃。
端木若华额际慢慢沁出冷汗,面色越加苍白,风旋升腾间双唇已如雪色。
叶绿叶从后望见,不由拧眉而忧……凝目间霍然发现,白衣人腕间、云萧所施用以疏开阴络的银针已然不见。
师父!
叶绿叶心头一紧,咬牙拧声,当下忧极!
转面看了一眼阿紫,白日里还几分晦暗的面色果然已好转许多……
阿紫觉到叶绿叶的目光,却是不明所以,偏头回视她歪着脑袋眨了眨眼:“???”
叶绿叶肃然转面回来,未置一言。
毒堡院中,四方风旋忽是倾斜合拢,俱往阵心端木若华所坐之位旋去。
“啊!”阿紫见得一惊,忙向一旁叶绿叶惊声问:“师父她不会有事吧?”
叶绿叶眉间紧皱,眸中忧甚,却只是紧抿唇不答,只肃声道:“莫出声扰乱师父!”
紫衣人儿只得呐呐点头。“哦……哦。”
下一刻,四方风旋合而为一成一风涡,白衣的人置身其中衣发皆翻飞,身上极慢极慢地透出一阵宁白浅淡的清光。
清光渐盛风涡渐强,待到衣发飞扬间难以看清阵中之人形貌时,隐约闻女子空灵而飘渺的语声低低吟出:“天有常道,地有常数……福善祸淫,降灾于夏……第九任清云鉴传人……恭请天示。”语声清冷漠然,无悲亦无喜,隐隐约约,萦绕入耳,回荡于心。
阿紫正纳罕怔愣,便见阵中白衣人周身风涡立止,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
一刹那间,温润宁和的清光中,白衣人的双眼竟化作琉璃透白之色,有如雪魄明珠,剔透玲珑。
阿紫张大了嘴愣愣地看着,一度以为自己眼花,小手一揣眼睛再要睁大眼去看,白衣人衣发皆已落定,双眸亦慢慢合上了。
清光渐灭,双眸慢阖之际,亦复如常。
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人世皆静、万物皆止。
下一刻,风扬蝉响,院中之气一动。
叶绿叶一眼见得阵中之人身子一晃,顷刻向前栽去。
“师父!”
叶绿叶几步冲上前去立时将白衣女子扶抱住。“师父!您没事吧?!师父!”
阿紫亦急急窜来:“师父师父!”
端木若华面白如雪、唇无半丝血色,身上额间俱是冷汗。
无力地倚靠在叶绿叶身上,白衣人微微喘声罢,语声虚弱而低微。
“凌王将反,奇谋将失。”
叶绿叶闻之,立时一震,马上道:“师父,可要立即传信入宫?!”
白衣的人一手捂在胸口上,下一刻摇头不及,竟猝然咳出一口血来。
“师父!”“师父师父?!”
昏迷之前端木若华强撑着言道:“不必了……已经……来不及了。”语声悯然无力.
阴云蔽月。
洛阳城郊外,数辆马车被砍得支离破碎,到处可见断臂残肢和泼墨一样的血。
浓浓的血腥味弥漫不散,被暑风吹得越来越腥烈。
一人一身黑衣执剑而立,领影网众士站在满地残尸中央。
他们之间,一人满身是血一臂已断,被黑衣少年以剑所指,瘫跪在地。
跪地之人蓬头散发、满面血污,早已看不出昔日的威名。
黑衣少年原是恨恨地看着他,后闻身后脚步声行来,立时转头。
月光下。
一袭墨衣云纹之人缓缓踱步而来。
黑衣少年看见他,目色一震,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手中的剑忽觉拿不动,目中恨意顷刻消散,慢慢回复澄澈无垢。
来人走到他面前,伸手抚去了少年阴柔绝美的一张脸上被溅上的一滴血迹。
但见少年人衣上原有的云纹被血溅成朱色,月光下一片晦暗,宛如黑衣罗刹。
“义父。”少年人回视墨衣云纹之人,按住了他抚在自己脸颊上的手,于掌心握紧。“你来了。”
墨衣云纹之人点了点头,而后转面看向了跪坐地上的那人。
那人一眼见到他,瞠目发抖,不可置信。“墨……先生……”随后立时反应过来,悲愤急促道:“是你……毒堡时就于我等身上下了毒!你……你……究竟是谁?!”
那一袭墨衣之上绘有大片繁复的云纹,夜风轻拂间端然而沉静,平和而温宁。
俯身蹲下,墨衣之人平视着地上的人。
凄然一笑,语声幽寂:“至今日,你可还能认得出我?空雷哥哥。”
乍闻这一声烙在心底、熟悉陌生难以磨灭又万分恐惧的唤声,巫山空雷瞳孔猛地一缩,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
有如听到了当年稚龄之童匍匐在地对着自己无助哭喊的哀求:
空雷哥哥……空雷哥哥……救救我爹娘……不要杀我们……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空雷哥哥……
心猛然拧起,巫山空雷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是你……是你……原来是你……”
墨然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只是凄而又冷地笑,不应声,不说话,一身悲戚,满目伤疼。
“……原来你还记得。”
“呜——”空山空雷忽是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呆愣愣地瘫跪在满地血水尸骸之上……什么也说不出。
墨然抿唇又笑,眼中不知为何就氤氲了。轻轻抬手向一侧伸出。
身后少年立时将长剑递到了他手中。
墨然看着巫山空雷,慢慢道:“二十四年……我能等到今日……只因为……我想亲手杀了你。”
巫山空雷亦看着他,如是哽咽道:“你……很恨我吧?”
似回想起了当年那一幕,墨衣之人眼中氤氲的泪猝不及防地滑落下来,他手中五指一转,毫不犹豫地一剑刺入了巫山空雷胸口。
“你巫家灭我墨夷氏满门,我当然恨你……可我最恨的,是你当年避开了我的眼睛,却还要假惺惺地在哭!”
巫山空雷闷哼一声,一大泼血溅上墨衣之人襟摆云纹,亦成晦色。
墨然直直地看着巫山空雷:“你可是觉得,你转身不看,流下几滴眼泪,我就能原谅你、就该原谅你?”
巫山空雷口中涌血不止,布满血丝的眼中慢慢晦暗。
“对不起……”眼角亦是落下泪来,巫山空雷意识慢慢模糊,空直的目光望向墨然,口中低微而喑哑地喃道:“你原谅我吧……?”
墨然手中的剑拔出又再度埋入了面前之人的胸膛,直至没柄。
暑夜的风无声无息地吹过两人脸颊,墨然看着眼前之人慢慢空洞的双眼,松开了五指。
失了支撑,巫山空雷的尸体向前倾斜靠在了墨然身上。
墨然一时未动。
久久,终于低哑着语声道:“……好。”
……
两人*四周,尸横遍野,血水流满一地,夜风猎猎作响。
第239章 护她周全
大夏天隆九年,八月中旬。
巫家于毒堡事件后回途中行至洛阳城郊外遇袭。
巫山空雷身亡,巫山秋雨重伤,巫家比巫山空雷年长者全部遇害。
今日的武林之主巫家,其血自城郊沿着青石小径一直流到洛阳城内,流至昔日的武林旧主墨夷家遗址附近。
此江湖急讯传遍武林之时,毒堡之内端木若华已然昏迷数日。
客院中的江湖中人听闻后无不震慑心惊,心有戚戚……
虽道巫家与墨夷家灭门之事恐有牵连,但无刃刀巫家出事,仍是江湖一大厄事,必将引得波倾浪涌,武林浩荡,江湖再起风云。
端木若华醒后倚身于榻上,满面苍白地听着叶绿叶述完,一面咳一面道:“绿儿……速速告知客院中的伤者……让他们尽快离去。”
叶绿叶闻言一愣:“师父何意?”
端木若华眉间忧甚:“你只快去……”
这时虞韵致突然快步奔来,入屋便道:“先生!毒堡门前来了众多朝延兵马……”
叶绿叶面露惑色,只微微蹙眉。
端木若华却是顷刻间面色更见苍白,语声一寂,低喑道:“是为师之过……已然迟了……”.
洛阳城内,墨夷家旧址位于城西一角,蛛丝结檐,断壁残垣,一片荒凉。
墨然立身在这一片废墟中,任手中长剑慢慢滑落至深长的野草丛中。
“爹、娘,这么多年……你们可以安息了。”
枯藤朽木,野草拂迎。
昔日声名赫赫、今朝破败残萧的墨夷府中,雪色的纶巾随风拂荡,墨衣飘摇,扬起流云飞絮。
墨然望过这片熟悉又陌生的院落,依稀还记得当年院中杨柳依依、水木清华的情景,恍然间低头,只余这一片杂草丛生。
虽是大仇初报,却仍旧改不了这一片荒烟蔓草的凄凉。
墨然静立院中,神情极是清隽温柔,却终归泪落两行。
静静看着那把躺在野草丛中的长剑。
剑身遍染泥尘草屑,刃上血迹犹未干。
“安息了吧?安息了吗?”轻轻问一句,恍然默声。“还是难得安息吧……”
一袭素衣长裙的女子缓步走近,立身在了墨然身后。“主人还想覆灭叶家皇室是么?”
墨然望着院中野草,语声轻浅:“我要让叶家知道……我墨夷氏可为他安邦辅国,也可让他自乱朝纲。”
郭小钰看着墨然。“叶家若覆灭,大夏便也将亡,即便如此,主人也在所不惜?”
风拂广袖,猎猎作响。
墨然抬首:“待到凌王举兵,我助阵于他与朝廷相抗,让叶家自相倾轧斗个两败俱伤……如此,方纾我墨夷氏长恨。”
语声一低,墨然轻言道:“至于夏国,若这样轻易就亡了……那便亡了吧。”
素衣之人闻言静了一刻,而后道:“如此,一切都在主人预料之中……宫中传出消息,吴太后暴毙。”
墨然一震:“何时?”
“昨夜。”
墨衣之人倏地回头,“吴太后一死,叶齐、吴郁必反,如在此时,叶齐必定是退往益州。”
郭小钰点了点头:“即便没有主人背后推手,叶齐也是必反。如今主人与他承诺的‘巫、云、郁’,一者巫山空雷已死,巫家本受争议之下又失肱骨,短期间必难复立、威信不存;二者惊云阁,年前已是元气大伤,与文墨染的内线接连已断;三者吴郁,吴太后死讯传出此人必然举兵助阵凌王……此三者,全在主人意料之中。”
墨然向前走了一步,似想到什么,面色忽然变了:“不,时机不对……依你我所掌握,她应是还在毒堡之中。”
郭小钰微蹙眉道:“主人说的是端木若华?”
“叶齐若退往益州与吴郁会合,必不会放过师妹。”墨然猝然转身,凛声而问:“吴太后暴毙,可是影卫动手?”
郭小钰眉间一拧,神情也肃:“七影传回的消息,是他们动手。”
墨然面色陡寒:“只有我原叶家影卫墨夷氏有此能为潜伏宫中刺杀皇太后,但我安排的却不是此时。”
郭小钰一震,立时道:“七影卫只听主人之命,不会提前。”
墨然静了一刻,复又踱了两步,而后肃面摇头道:“不……他们还听一人的……但是此人应该已经死了。”
郭小钰心下一凛:“主人说的是影人。”
墨然极慢地点了头,语声寒冽。“我有太多的命令,都由他转述。让他们将行刺之事提前,只有他能做到。”
郭小钰震色道:“主人说过,以影人当时所受的伤,鲜有人能救。只有端木若华……”
“不是师妹。”墨然想到一人,面色陡变……既惊又震且怒:“除却师妹,我所知的……还有一人能救影人。”
“主人的意思,天下间还有医术堪比端木若华者?”
“有……”墨然低声寒冽道:“当年的云门弃徒……我师弟,赫连绮之。”
郭小钰闻之,不觉间已拧眉。
“立时与我赶回毒堡。”墨然大步行出,语声急凛:“传信与虞韵致……这便是她最后一个任务,之后她便不必听命于我。“
“主人请说。”
“无论如何,护她周全。”
郭小钰低头敛目,已然不用去问那个“她”是谁。浅声应了:“是,主人。”.
梁州城外,青风寨前。
梅疏影领璎璃立于山寨门前,身后十数人抬棺静候。
不多时青阳子等人跟随在石木花身后奔出。
那头发花白的老者一步踏出寨门,直愣愣地看着梅疏影身后之棺。
“在下梅疏影。”
石木花控制不住地凝了老泪,又呆又怔地蓄在眼里……好半晌才移了目光转向手执玉扇的白衣公子。
“你就是那惊云公子梅疏影……?”语声呆怔,嘶哑低喑。
“是。”
石木花几乎是在梅疏影话音还未落尽时便冲上前去,一掌挥向了梅疏影。
“公子!”璎璃惊声。
梅疏影却是不避,神色仍从容。
下一刻掌风临额,却是没有挥下。
石木花老泪纵横,抖着手往后退了数步。“当着阿草的面……老头子不打你……不叫阿草心疼……”
梅疏影微微抿唇。
璎璃目中氤氲,眼眶已红。“老前辈,我家公子并非是害死……”
梅疏影却出口打断了璎璃的话:“璎璃,把东西给到前辈。”
璎璃目中深忧,踌躇一刻,将一个布囊递到了老者面前。“请老前辈收下。”
石木花看着那沉甸甸的布囊却是凄笑起来:“小子何意?我乖囡死了,就拿银子来打发老头子?想了了这桩事?”
梅疏影立身在石木草棺前,紧握手中之扇,语声却是悠缓:“老前辈不要是么,本着江湖道义本公子恐有好事者啰嗦,所以给到这些银两,原本估摸着石姑娘算是半个江湖人,于武林中行走应是死生不计,也觉无甚必要。”
石木花顷刻老泪纵横:“你!”
梅疏影便又道:“前辈既是不收,我便叫璎璃将银子收起来,我等回了。”白衣的人竟当真转身就走。
“公子……”
“站住!”石木花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老头子不会无端受你的施舍……江湖恩怨,生死有命,我怨不了谁……”
缓缓迈步上前,心疼地抚上玉棺,石木花颤抖着声音道:“只是你走之前……可否看看老头子的山货,若看得中,就买了……若看不中,就走吧。”
梅疏影握扇的五指更紧,微见冷白。
他道:“好。”
石木花看着面前白衣公子俊逸风流的形貌,不得不忆起棺中人曾与念叨此人的无数个日夜,蓦然心揪疼窒,哽咽抑声:“我家乖囡……眼光是不差的……”
梅疏影只是沉默。璎璃眼眶更红。
下一刻石木花哑声与身后之人道:“七嫂,去……去将二小姐屋子里,床头那只大红喜的锦袋拿来。”
山风霍然喧嚣。
吹乱寨前凌乱而难承的心。
不多时妇人将布袋提来,抹着眼泪小心翼翼地捧到梅疏影面前:“公……公子,是……是这布袋子……里面都是二小姐平日……”
梅疏影目光一转,语声已沉,只道:“璎璃,收下。”
红衣女子立即上前恭敬地接过了布袋,小心地抱在怀里。
“把银两留下。”白衣翻飞,梅疏影转身便走。
步伐既稳,又沉。
身形既傲,又冷。
又萧然。
“姓梅的!”石木花颤抖地扶在棺椁上,冲着他的背影哭道:“我不问她究竟是因谁而死……怎么会死……只要你来年今日……来年今日……”枯瘦的老人抖声一字字道:“来年今日……你若还记得来这里看一看她……于她坟前上一柱香……老头子我……就不怪你了。”
梅疏影脚步一顿,身形寂然……复又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下山而离。
“我会记得。”
白衣扬落,人已行远,山风默然。
青风寨前,众人慢慢围住了玉棺。
静默半刻,响起一片哭声。
“二小姐……”“阿草……”“二小姐……”
“我的乖囡啊——”
已行至山下的白衣人脚步渐缓,蓦然伸手从璎璃手中的布袋里取出一只绣有白雪红梅的精致香囊,垂目静静望了少许,复又放下,转身而离。
“走吧。”
“是……公子。”
……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
行之未远,玖璃飞身而至,快步行到梅疏影面前。“公子,四支青鸾闻!”
第240章 益州动乱
南疆往益州的道上,蓝苏婉与花雨石前后骑马而行,已过数日。
烈日当头,虫鸣、鸟叫、蝉响嗡鸣成一片,空气中蒸腾着暑气,既闷又燥。
一路上越近益州越可见步履匆匆的旅人,会因花雨石骑于马上、衣裙扬落间若隐若现的雪白大腿而侧目,不分男女,瞩目而视。
或羞或燥或小声骂咧。
蓝苏婉咬牙纵马于前,不肯与花雨石骑近,只闷头前行。
花雨石便就浑不在意地跟在她后面,跟得烦了便自顾下马歇脚,几次皆是蓝苏婉行远了才发现,又恨恨转回远远等她。
还未入益州边界,花雨石行过一个时辰便不耐地于郊野一处茶棚前跳下马来歇脚。
蓝苏婉听见声响回首直瞪她,花雨石无动于衷,蓝苏婉只得骑在马上远远等她。
“姑娘,日头这么晒,你也下马来茶棚中喝碗凉茶歇歇脚吧?”茶棚中的小二殷勤道。
蓝苏婉犹豫片刻,也是晒得头晕脑昏,想到不知要等她多久,催也无用,便也下马牵了两匹马交于小二哥去喂水,远远寻了一桌坐下。
茶棚中多是歇脚纳凉的行人,背负行囊,有些还拖家带口,不知为何于这暑热中在外奔波。
男的大都热得光膀露脐,满身都是汗臭,自花雨石进了茶棚便忍不住地盯着她瞧。尤其盯着那雪白大腿目光流连。
花雨石除了斗笠懒懒倚身在简陋的木桌上,嘴角轻勾眼也未抬。
蓝苏婉只低头喝茶,斗笠也不除,闷声不吭。
“逃到这里想是安稳了……”行人中有人道。
蓝苏婉正觉诧异,目中有惑,便听另一人道:
“别想着安稳了,我看哪儿也安稳不了了!你们听说了没?”
茶棚中一个汉子高声说起话来:“太后崩了之后,听闻凌王竟没有出席太后的殡仪,皇上那里差人去请,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那厢花雨石仍是一脸惫懒,蓝苏婉听罢却是一震,霍然转目望向说话之人。
“怎么着了?”
那汉子看向问话的人,一脸郑重其事道:“结果那凌王府已经空了!别说凌王,除了些个婢子仆从要紧的人都没了!”
茶棚里一阵喧哗,嘈杂不已,顿时议论纷纷。
“吴郁之后,凌王也坐不住了么?”
“可不是么!凌王必是逃出京城了……”
“是这理,吴郁是吴太后的亲弟弟,凌王的亲舅舅……凌王岂会坐以待毙?”
蓝苏婉越听越觉不对,忍不住出口问道:“不知,诸位在说何事?”
那引起话头的汉子回首看着蓝衣少女,也是诧异道:“姑娘是从何处来的?竟还不知道吗?”
蓝苏婉愣了一下:“敢问是何事?”
“益州刺史吴郁在益州举兵,斩杀了皇上派去传旨的太监,已经摆明要造反了!”
“现下凌王逃离京师,必是要与吴郁会合,也是反了。”
“咣”的一声,蓝苏婉手中茶碗重重落回木桌上。
“听闻蜀郡之地的毒堡里还有不少江湖中人被困在其中……”
“别说了,吴郁动作太快,连清云宗主都没能来得及离开益州。”
“现在益州已经被那吴郁一手控制,再想逃出来就难了。”
“我就奇怪了吴郁手里怎会有那么多兵马?”
蓝苏婉唰的一声立起,脑中一片轰乱,呆怔怔地快步行到花雨石面前:“你……你起来……我们现下就上路!”
花雨石轻轻勾唇看着她,语声娇嗔:“急什么,再听听。”
“你……你!”蓝苏婉急道:“我师父要是出事!我和师弟绝不会与你善了!”
花雨石只轻轻一声嗤笑。“说起来你那师弟可真是至孝啊,为了我那瞎眼腿残的师妹几乎是任我予取予求……”不知是想到了谁,彩衣之人目中一闪而过的寂寥。“和一个死心眼的傻女孩儿多么像……”
蓝苏婉闻言怔了怔,下一刻不欲管她的胡言乱语,只急声道:“我担心我师父……我们这就上路可好?”蓝苏婉眼见将哭,软声求她:“二师伯……”
花雨石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目中有惑道:“我问你,要是换作你,也是肯的吧?”
“什么?”
“以身喂蛊,换我去益州救你们的师父啊~”
蓝苏婉闻言一愣。
“虽说让虫蛊爬满全身钻入血肉是痛极痒极有些可怖,但我看那小子嘴硬的很,想必换作你,为了你们师父,也是肯的吧?”
蓝苏婉脸色微白,低头间小声地应:“嗯……嗯。”
花雨石却看见她柔白的小手抖得可怜。不由轻笑:“逞强做什,怕是正常的,不怕才是不正常呢~”
蓝苏婉忽是一怔,有些恍恍然地忤在原地。
“走吧~”花雨石牵着她的小手向茶棚外的马儿走去:“不是说忧心你师父么?”
翻身上马,花雨石轻声寥落。“真要让她死在益州,那人想必也是要牵怒于我……呵。”
言罢复将斗笠戴上,头也不回地纵马前行。
蓝衣的人呆呆地于原地站了一刻,才知上马跟上。
这时茶棚里的汉子高声吆喝着又道:“……当年凌王是太子,吴太后是皇后,明真皇帝让太子的亲舅舅益州刺史吴郁手握益州州郡兵马近十万,是为了巩固太子的势力,稳定朝纲,只是后来是七皇子当上了皇帝……”
“难道说当今皇上竟没有收回吴郁手里这十万兵马?”
“你们不懂了吧,当年皇上初登大宝,根基不稳,那吴郁可是赫赫有名的老将,一身的战功,要没个正当理由就把他给下了,那军心就散了。朝廷里原本是太子党的老臣也要心慌……”
“人都道狗急跳墙,要是撤了吴郁,太子党跟着思变,皇上这龙椅可就坐不稳了……所以当今皇上不但没动吴郁,而且连吴皇后也没动,让自己的生母当了淑贵太妃,让吴皇后当了太后。”
“怪不得吴太后竟不是皇上的生母,而是凌王的生母!”
“对了!皇上保了吴皇后,还让她坐了太后的位置,既是为了稳住凌王及太子党,也是为了稳住手握重兵的吴郁,要知这吴郁早年丧母,自小是长姐吴皇后带大,听说同姐姐的情义极为深厚,有她在朝,吴郁是必不会反的……”
“听说吴太后是染疾暴毙,死相极惨……”
“哎!就是这不知是哪个混犊子传出来的谣言,传到了吴郁耳里,就说吴太后一直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暴毙?而在那皇宫里,有谁能害得了当今太后?”
“所以说是皇上……!”
“你可别乱说哪!不过这吴郁肯定是这样想的了……所以皇上派人前去传旨,吴郁当场就把人给杀了,如今占据益州,已将州郡官员全数控制……”
“如今益州已乱,益州边界的人是有远就跑多远哪。”
“原本益州在刺史吴郁手里治理得也算是个蜀秀宝地,如今州里百姓都是能逃就逃……大伙儿基本都知道,益州肯定是要打起来了。兄弟我算跑得顶快的……”
蓝苏婉越听越凛,至后终于回神,抿唇肃面,向着益州方向纵马疾驰而去.
大夏天隆九年,八月中旬。
益州刺史吴郁反,重兵围蜀郡毒堡。
清云宗主端木若华携大徒少央冷剑叶绿叶与三徒紫无命与之交手。吴郁以九千兵马与堡中数十名江湖中人对峙,堡中之人伤亡惨重。
后凭借虞家后人操控傀儡尸持千机血弩据守四方入口,方得退守堡中,僵持十数日。
至八月下旬,毒堡门前,叶绿叶长剑直指吴郁,万军丛中欲取此人首级!
那高坐马上的中年将领飞身跃起,手中双锏重重砸向叶绿叶胸前,劲风迎面,重如千钧,叶绿叶竟是硬接了,口中鲜血吐出的同时咬牙将剑往前掷去,破空之声如哨,在空中闪过寒芒,少央剑尖直挑吴郁咽喉,眼见将取此人性命!
下一刻竟是凌王赶到,弹指射出手中戒玺撞开剑尖,随后凌空一掌挥向叶绿叶。端木若华得知叶绿叶贸然而出及时赶来,以银针逼开叶齐,险险将叶绿叶救下。
叶萍、叶青、叶飞随之欲动,皆欲出手,被叶齐拦了下来。
“不急。”
少央剑滑过吴郁颈侧不过带出一抹血痕,向前坠去,叶绿叶挣扎着要起身拿回剑,阿紫从端木身旁跃出道:“阿紫替大师姐拿回来!”
却几乎同时,叶兰一跃而出一把接住了少央剑,落地便到叶齐面前,双手递出:“父王。”
叶齐阴恻幽冷的目光从少央剑身之上掠过,意味深长地一笑:“好。”
阿紫大眼微瞠,下瞬怒气冲冲,再要动手,被端木若华严辞唤住。“阿紫,回来。”
叶齐负手转面,看着端木若华扬唇微笑:“不想本王刚到,先生就送如此大礼。”叶齐别有深意地睨着木轮椅中的女子,并不避讳道:“可知本王此行,就是为这把剑而来?”
叶绿叶闻言震住。
“一直让吴郁按兵不动,留着你等的性命,也是为了完好无损地拿到这把剑……”
端木若华苍白冷逸的面容上,神情微变。
几名闻讯赶来助阵的江湖中人峙在端木若华身后,闻言亦震:凌王要少央剑做什么?!
“为何想要少央剑……”叶绿叶强按住胸口翻腾的气血,语声凛冽:“难道少央剑中有凌王急欲求得的东西?”
白衣之人端坐不动,想到什么,低声喃:
“宣王遗物……军库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