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深处的朱梅小楼里,璎璃站在二楼横栏处,望着院中开得正盛的梅林。
繁枝点朱,阡陌相横。
仲冬的风吹在人脸上,竟似觉不到冷。
玖璃立身其后,看着女子的背影:“璎璃,公子的东西该收起了。”男子言罢,沉默少许,又道:“否则落了灰尘,公子定不喜。”
璎璃面色平静地看着院中的梅花,一如往日一身劲衣疾服,衣色嫣红。“是了。都收起来吧。”她语声不曾起伏,左手似不经意般一颤,醒神来,颔首而应。
雪胎梅骨如今已是江湖上人人俱知的惊云阁据点所在。
九月至今陆陆续续有众多江湖中人前来拜祭斯人。
离去之时,尽皆一声长叹:“从此江湖之上,再无‘人如红梅惊艳,舌如蛇蝎狠毒’的惊云公子梅疏影了。”
双璃送至门口,每每无声抱拳,只再行一礼。
梅香溢满的洛阳东街。
原本隐秘而清静的酒肆深院——雪胎梅骨,成了惊云阁之主梅家逝去时,才终于浮现江湖的正阁、主阁。
院中梅阁位于梅林前,与后院深处的朱梅小楼遥遥相对。
阁中白烛静静燃着,与挂满的白幡无声映照,不时从案上灵牌前轻拂过,亦从灵牌后端放的骨灰坛前拂过。
夕阳斜照的洛阳城,夜色渐深,寒风起,飞雪幽幽然落。
璎璃站在朱梅小楼二楼、那一处梅疏影生前所居,一惯向南设有横栏的内室小廊里。
一手执剑,一手握着掌心里那把空余扇柄的玉骨扇。
青玉为骨,扇尾垂着一绾雪白的流苏,不染一点杂质,似绸似玉。
曾是武林中享誉盛名,与“白衣红梅”一道成为惊云阁主梅疏影特征的名器——青玉扇。
江湖之上,无人不识。
玖璃望着璎璃的背影许久。
方垂首转身唤了婢子入内,将房中物件一件件轻叠收起。
璎璃背对房中诸人长时站在横栏处,红衣微覆轻霜,久未回头。
待到晓月初升,夜风渐寒,她忽而轻声开口问:“几位长老最后定下,公子的骨灰何时入土为安?”
玖璃立于房中,闻声回头看她,目中忧沉:“公子喜梅,最后由代阁主定下,此冬过后,梅花落尽时再将公子骨灰安葬。”
“代阁主……”璎璃喃了一声,回过神来便忆起前日已将余老推举出,暂代阁主之位。
玖璃眉间微拢。“余老虽明言小姐若回必将阁主之位移交小姐,但小姐之意,应是不会回来主掌惊云阁了。”
璎璃微微颔首。
“代阁主与其他三位长老商议后,决定来年春时,将公子葬在雪胎梅骨院中的梅林里,伴于老爷夫人身边。”玖璃续道。
璎璃怔了怔神:“这样么……”
顿了少许,她忽然喃道:“公子,会喜欢吗?”
玖璃一愣,目中忧色更深,看着璎璃道:“长伴老爷夫人身边,定也是公子所愿。”
璎璃目中空澈,“嗯……只是,公子能心安吗?”
玖璃不由得震住,怔怔地看着璎璃。
男子还待说什么,身后一名婢子唤道:“两位护法。”
屋中收拾的女婢之一上前来,问道:“橱柜最上面这一件衣裙可要奴婢拿去洗了再一同收起?”
“什么衣裙?”玖璃平声问道。
婢子将手中托着的一方锦木盒慢慢打开。“就是这件朱梅百水裙。”
璎璃闻话,突然回头看来。
寒香隐隐的檀木锦盒中,一件红白相间的轻绸裙裳静静地躺在雪白绒毯上,折叠得十分细致平整。
“这件衣裙数月前从南街行宫送回。”婢子悉心解释道:“两位护法当知,但凡外面送来或送回的衣物器皿,公子都会命婢子们重新洗过,方许拿入内室里……唯独这件衣裙,公子当时并未吩咐奴婢们拿去再洗,亲自接了……不知可是一时忘了。”
婢子言至此处,面有悲色,续道:“公子虽逝,他的习惯婢子们却没敢忘,也不敢疏忽,故而来向两位护法问一句。”
璎璃出神地望着锦盒里那一件绣有醴艳红梅的雪色长裙。
玖璃踌躇少许,道:“公子喜净,还是洗过再……”
说话间,却见璎璃一步步走近,缓缓把手伸向了那盒中裙裳。
……
“你身上这件,是我娘生前最喜欢的一件衣裙。”
“白雪红梅一向是我娘最为心喜的两样物景,这件白色曳地的朱梅百水裙正映了这两物。”顿一瞬,他续道:“是我父送与我娘的生辰之礼,我娘长时舍不得穿,一直藏于阁中此屋内。”
“端木先生因助公子而弄湿了衣物,是属下寻来与她换上。”
“若然失礼,端木即刻换下归还……”
那人当时打断了女子的话,轻声言道:“我娘生前便住在这小楼内,当年我父于益州旧伤复发离世,临终前命我将他的尸骨带回。当日,我娘便穿了这件衣裙在门前相迎……依稀还记得她扶门而立,浅黛娥眉、泪染双襟的模样……今日回想,已经十年了。”
“梅老阁主夫妻情深,端木敬之。”
他垂首望向身侧女子,只低声道:“他二人确实情深,我父明言心之所在,方为归处。故而命我无论如何要将他的尸骨带回,葬于梅阁前,便是院中那些朱梅之下……伴于我娘身边。”
……
指尖一颤,终未敢抚上面前裙裳。
璎璃呆呆地看着盒中之物。“公子……”语声忽而哽咽。“公子……”
一刹那间,泪流满面。
分不清恍然漫上四肢百骸的钝痛,是心悸、还是心疼。
九宫绝杀阵中,乱石倾落,那人毫不犹豫地推开自己,越过玖璃,欲往乱石中央那道白影身边掠去。
“公子!!您在焦急什么?!您不管惊云阁……不管小姐了么?!”
那人浑身一震,就那样僵在了原地。
……
“公子……”眼前霍然一片模糊。
她看向手中那把被惊鸿箭矢震碎的断扇,只觉一切清晰得让人无措。
心忽如锥刺,不经意间,疼得揪起。
不得不忆起……当日毒堡门前,那人冲出掠向箭矢之下的白衣女子时,面上是何神情。
忧急,凛冽,毫不犹豫。
她竟似能感觉到他当时的惶急和害怕。
他怕自己迟来一步,那人会死在铁矢之下!
——当一人为另一人舍生忘死之时,还忧惧着对方会有一丝半点的闪失……这是何种心情?
蓦然间,泣不成声。
璎璃心疼地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
“雪霁庭前玉色匀,暗香浮动梅蕊新。
疏条缀絮凝清趣,影落阶前惹客颦。
端是天工裁素魄,木阑斜倚立佳人。
若教同折琼枝去,华笺题句记良辰。”
白衣红梅之人手执青玉扇凭栏而坐,倚身栏边。
璎璃似又见了他面上一派从容随意的神色,伸手以扇尖轻轻挑住一片幽雪,口中如是吟罢。
悠然的神情待到吟完,便露出几分怔色,而后目中便现泠然。
泠然过后,便是寂然。
第267章 念
公子说:心之所在,方为归处。
璎璃泪眼朦胧地看着那袭朱梅百水裙,泣声难言。
“璎璃。”玖璃忧心地站在女子身后,眼眶便红。“公子已逝,我们、该放下了。”
眼泪持续不断地滴落在锦盒旁,红衣的女子哽咽一声,突然伸手一把抢过了婢子手中的锦盒。
转身回旋,在众人皆未料到的当口,翻身从廊外横栏上一跃而下,飞纵而去。
“璎璃!璎璃!!!”玖璃惊震,慌忙追去。
你想做什么?
……
梅阁之内,灵堂上白烛摇曳,趴在案上骨灰坛边的雪鹞突然被惊起,瞪大眼看着红衣女子一把将灵牌后的骨灰坛抱起。
余老正往梅阁里来守灵,便见璎璃抱着梅疏影的骨灰坛快步行出。
“璎璃!璎璃护法!你这是做什么?!”余老急步追来,不由呼喝出声,语声忧急。“快把小影的骨灰放下!”
四下里惊云阁长老弟子俱被呼声所惊,急急赶来。
玖璃飞身而至,亦挡在了璎璃面前。“璎璃!你想做什么?”
院中夜风寒瑟,飞雪飘满。
璎璃一把扯下肩上麾衣裹住怀中骨坛,另一只手无言按上腰间长剑。“我要带公子离开。”
众人一震,尽皆呆住。而后大惊。
“去真正能让他心安的地方。”
长老南山一步上前,怒声斥道:“你胡说些什么!对阁主而言,哪里还有比惊云阁更重要更能让他心安之地!快把阁主的骨灰坛放回去!”
“对公子来说惊云阁确是最重要。”璎璃咬牙:“可他的心不在此处!故不能安……”璎璃语声喑哑:“此时此刻,公子已离了人世……我不想让公子再留下什么遗憾,不想直到最后,他还要压抑自己内心真正所想……不得所念,没有归宿。”
玖璃呆怔住。
璎璃低头看向怀中的骨灰坛,眼泪早已模糊了眼眶。“‘心之所在,方为归处。’至少最后,我要让公子心安。”
东篱闻话忧声上前来:“璎璃护法若是知晓什么,不妨说出来和大家一同商议,你这般贸然行事,我等又如何能心安……”
“公子向来骄傲,既是生前不曾表露,璎璃也不会多言。”红衣女子目光凛起,伸手拔剑:“只是今日,我一定要带走公子。”
“你若不解释清楚!阁主的骨灰岂容你妄动?!来人!把她围住!”南山怒道。
众弟子立时上前将红衣女子团团围住。
玖璃霍而拔剑。
余老见之一惊:“玖璃护法?!”
黑衣男子转身背对璎璃面向阁中众人。
璎璃握剑的手一紧,眼眶陡然更红。
西园长老语声一凛:“小影刚去,两位护法这是反了是吗!”黑纱冷立的年长女子伸手便抓向腰间长刀。
东篱立时出声阻道:“如今阁中已推举余老为代阁主,便让余老决断是否让璎璃护法带走阁主的骨灰吧。”
南山骂道:“这怎么能行!若让小影骨灰流落在外,我们这些老东西还有什么颜面去地下见老阁主?!”
余老心头一颤,目中痛色,缓缓摇头道:“璎璃护法要么与我等商议清楚,要么把小影骨灰放回灵堂,否则……”
双璃皆已凛神,双双握紧了手中之剑。
余老看见,沉声道:“既是如此,为了老阁主的嘱托,我不能叫你们拿着小影的骨灰胡来。”下时便扬声道:“把他们拦下,切忌不要碰坏她怀中的骨灰坛。”
“是!”
众弟子拔剑而峙,正要动手。
忽然一道蓝影从外掠来,纵入院中,满面肃色:“发生了何事?!”
玖璃一怔:“是小姐回来了。”
众长老望见来人,心中大慰,余老上前急道:“小姐可是想清楚了?决心回来接掌惊云阁了?”
蓝衣之人似是不曾休憩过、连日赶路而回,脸色冷白至极,闻言眸光一黯,许久默声。
飞雪幽幽然落,夜风寒凛。
不知过了多久,蓝衣的人凄笑一声,喑哑道:“嗯……小蓝已决定回来惊云阁,不会再回归云谷了……”
众人惊喜。
而后由余老为首,便皆向面前的蓝衣少女跪了下来:“参见阁主。”
双璃怔了少许,亦驻剑而跪。低声道:“参见阁主。”
蓝衣之人立身众人之中、幽雪之下,目光几分麻木空洞。
……
那夜饮竹居内,青衣少年抱着白衣女子所说的一言一句,似乎又浮现在眼前、耳边。
她扬唇间似是想笑,泪却陡然滑落下来。轻声与众人回道:“都……起来吧。”
余老再道璎璃之事,蓝衣的人听得怔住。
不由得转向璃璃,轻言问声:“梅大哥的心若不在惊云阁,又会在哪里?”
玖璃心口一窒。
小姐与公子指腹为婚,公子虽逝,小姐名义上仍是公子的未亡人,江湖皆知。
璎璃若言公子心中另有所念,于小姐无异于……
“璎璃与玖璃自小跟随公子身边,与公子一起长大,经年伴于左右。”璎璃抱紧怀中骨灰坛,拜于蓝苏婉面前,伏地不起。“阁中之众都明白,于公子而言,小姐与惊云阁最是重要,无可比者。”
幽雪持续不断地飘落下来,落在红衣女子颤簌不止的背上。
“只有璎璃知道,公子的心……另有归处。”
蓝衣的人震了一下,面上有些轻怔恍惚,更见几分寒白。
“璎璃。”玖璃忍不住拦道。
“公子的心意,至死也未明言过一句,今日在此,璎璃亦不会多言……”女子伏于雪地的身子更见颤簌:“只希冀于小姐能够信璎璃,成全璎璃护主之心……也成全公子心意。”
蓝衣的人看着地上红衣女子,久久,终于迈出一步。
玖璃于此刻弃剑于地,再度伏首,重重以头碰地:“璎璃于公子身边最近,世上若有人通晓公子心事,那人必定是璎璃。求小姐成全她!”
红衣女子眸光一颤,眼泪潸然而落,咬牙伏首于地紧紧握住了手边长剑。
蓝苏婉苍白着脸慢慢俯身。
将地上女子掺扶了起来。
“我懂了……你带梅大哥去吧。”
众人皆一震,璎璃倏地抬头看向面前之人。“小姐?!”
“就如同我把梅大哥看作兄长一般,梅大哥于我,应也只有兄妹之情。”蓝苏婉虚弱地笑了笑:“是我多年不曾关心过梅大哥心中所想,只一味受着他的拂照。今日若非璎璃点出,我尚且不知道梅大哥还有心心念念的所在。我确实……不如璎璃懂梅大哥。”
蓝衣之人静静望着红衣女子:“幸还有璎璃知悉,可免梅大哥于地下落寞难过……如此,梅大哥的去处,苏婉便就在此托付予璎璃了。”
红衣女子满面是泪,哭着再跪道:“小姐!”
余老等人面上深忧、眉间紧拧。想要再说什么,却被东篱长老拉住,强忍了下来。
阁中老人咬牙看着蓝苏婉将双璃送出。
“苏婉与两位护法另有事说,还请几位长老于此稍候。”
……
门前积雪已深,见得一匹黑马已被系在门侧,背上搭着一个裹成方形的包袱。
“是那方锦木盒?”玖璃立时反应过来。
璎璃翻身上马,颔首而应。
此时一只雪白的鹞鸟飞来,落在马上,转首看着璎璃怀中被麾衣裹紧的骨灰坛。
蓝苏婉立身门前,目中殇然,慢慢抬头看向璎璃。“苏婉有几句话,最后问璎璃。”
璎璃回首肃面:“小姐请问。”
“你与玖璃是惊云阁左右护法,众长老与我,只能容一人离去,今日你离了,便是抛下了玖璃,如此你还要走吗?”
双璃对视一眼,许久,璎璃慢慢侧首,极轻地点下了头。“倘若璎璃不明公子心意,此生都不会离开惊云阁,更不会离开玖璃……但此时此刻,璎璃若弃公子之思于不顾,此生都不得心安。”
玖璃只望着她。不言不动。
蓝衣之人颔首。
下瞬再道:“今日此去,何时归来?”
轻雪萦满马上之人紧抱的骨坛,卷来数瓣寒梅。
璎璃沉默许久,轻声道:“愿伴公子身侧,一生侍奉。”
马旁静立的黑衣男子不觉一颤,转瞬低头。
璎璃握于马缰上的手亦攥得极紧。
蓝衣之人看了他们一眼,垂眸也静。
“最后一句,你要去何处?”
璎璃直视蓝衣之人双眼,久久,一字字道:“归云谷。”
蓝苏婉一时怔住,未几,猛地一震。
……
“都道惊云公子和清云宗主不和,最后竟能以命相救……”
不知为何就想起了南疆之行时,青衣少年甘入蛊池中的那一幕。
应是痛苦以极,生不如死的。
那人却应了。
又何尝,不是以命相救?
便如后知后觉般醒彻,她于此时察觉了其中一个的心思,便也不难想到另一个……
不觉一声凄笑,蓝苏婉轻声道:“我……知道梅大哥心中所念……是何人了。”
她言罢,转身回旋,即大步行入了雪胎梅骨内。
“小姐……”璎璃于后轻声唤了一句。
蓝衣之人猝然止步,背对门外的人,立身在雪胎梅骨之内。
语声霍然喑哑:“替苏婉……照顾好我师父。”
一言罢,蓝影快步而离。
双璃看着蓝苏婉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久久方知回首。
玖璃看了一眼马上女子,怔声道:“……原是端木先生。”顿一瞬,又道:“我,早该明白。”
璎璃回望他,哀然一笑,柔声道:“是公子藏得太深。”
言罢,默然垂首。
只是……又哪里藏得住?
幽雪无声垂舞。雪鹞冻得直哆嗦,钻进了璎璃麾衣下。
许久。红衣女子慢慢扬起了面前马缰。
“你……保重。”
玖璃心下一拧,眼眶微红。“嗯。你也是。”
十指陡然颤簌,眼泪顺着脸颊蜿蜒滑落。
璎璃嘶声泣道:“从今以后……你守护公子的责任,我守护公子的心。”
随着马缰扬起的些微风响,马蹄纷踏,已向着划开的风雪奔驰远去。
玖璃独立在雪胎梅骨门前,握紧手中之剑,望着女子渐渐模糊的背影。
哑声应下:“……好。”
雪花落在男子脸上,转瞬化成了水。
第268章 醒
归云谷中。
自端木若华呕血罢,再度昏睡后,青衣的人将慕天阁内一到十四层所有医书寻出,搬入药庐内没日没夜地翻阅。
时至深夜,叶绿叶挑灯而至,将手中的粥递至云萧面前:“把粥喝了。”
云萧接过,随意吹罢,一饮而尽:“谢师姐。”言罢以冷茶漱口,便再度埋首医书之中。
绿衣的人转身阖门而出。
含霜院中,轻雪一直在落,覆满屋瓦长檐。
自端木昏睡,已有五日,至今未醒。
叶绿叶寸步不离地守候在榻前,云萧则夜以继日地阅遍谷中医书。
“若按师父脉相看,分明只是虚微,理应不日醒来,经调理休养,便无大碍。”更晚时,云萧坐于饮竹居寝榻一侧,放下女子腕脉的同时沉声道:“可若当真无碍,师父又怎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昏睡?起初两日、三日……至如今一连五日不醒,不吃不喝,元力滞顿,长此以往,师父身子只会越来越差……若再一睡七日不醒……”青衣的人眸光一黯,抑声。
“水迢迢之力倒退回上一层之余,元力紊乱倾覆,伤及内腑,便有可能一睡不醒。”
叶绿叶直直地看着他,冷肃的面上尽是沉凛之色:“师父元力本强,更有水迢迢之力护身,往年纵是寒冬,身虚体弱,也不曾像这样一连数日昏睡……此究竟是何因由?”
云萧五指渐握成拳。“怪我医术浅薄,诊断不出……”又道:“师姐放心,我一定会找出师父一再昏睡的病因。”
少年言罢,转身便又向院中深处的慕天阁而去。
此时天寒雪冷,慕天阁中更是阴寒冻人,内里书籍众多,也不宜烧炭。
五日来,青衣的人每日卯、酉两时将固本培元的药熬好,温在灶间,由叶绿叶来取喂师父,自己便入慕天阁中翻寻医书,夙夜不寐。
叶绿叶每每于院中穿行而过,能见的便是青衣的人行出药庐去往慕天阁,亦抱从慕天阁中抱出医书来,熬药之余片刻不歇地翻阅。
绿衣之人守候女子榻前,随着时日愈长,面色亦越来越凛。
待到第七日晚,青衣的人肃声道:“过了今晚便过七日,我们不能再等了。”
云萧上前一步沉沉地看着榻上女子苍白晦暗的面容:“我以点水针法,将师父强行唤醒。”
若过七日,确实太险。
叶绿叶默声片刻,颔首以应。
元火熔岩灯明黄的灯光映照一室,烛火轻跃不止。
叶绿叶褪去端木中衣将人扶坐在榻上,背对云萧。
青衣的人直视女子裸露的背,执针于指间,下一刻肃面执针,连指而下,指尖所到,银针已落。
隐见无形的水浪在女子后背如涟漪一般轻轻漾开。
榻上女子呼吸立时一促,声息见急,下一瞬霍然喘息一声,指尖颤动。
云萧伸手拂过女子的背,指间微动,便已取针收力。复而又一抬腕,将银针再次齐齐射-入。
端木于是急喘一声,眉间紧紧蹙起,而后冷汗瞬间涔额,一瞬间竟似痛极。
“师父?!”叶绿叶心下大紧,立时急唤。
云萧更是一震,迅速伸手把住女子腕脉。
指下脉博衰微,虚迟细乱,几乎断续。
云萧双目一瞠,手脚惊冷。
“云萧!”叶绿叶沉声向他唤道:“云萧!!”
青衣的人一震而醒,呆呆地回望叶绿叶。
“师父醒了。”
青衣的人又一震,目中呆滞一瞬,瞬间醒神。
榻上女子满面寒白,初醒浑噩,无意识地向后倒落倚靠。
青衣少年紧紧看她,便慌忙伸出一只手撑住了女子的背,而后另一只手连指一绕,立时将女子后背上的银针悉数取回,射入一旁煮着沸水的铁盆中。
他取出银针罢,便拿过蘸上伤药的薄巾在女子后背针孔上轻轻擦拭过,而后将褪至腰下的中衣替女子拢回,做完这些,方慢慢松开撑住女子后背的那只手,改为轻轻扶住她的肩。
叶绿叶有感他动作又轻又快,细谨周全,心头有慰,正欲伸手从他胸前扶过女子,便见云萧自顾扶着女子的肩,任由她衣衫不整地倒落进了自己怀里,另一只手从女子腰间环过,熟捻自然地去握女子的腕脉。
叶绿叶微愣了一瞬。
女子无知无觉地倚靠在身后少年胸口,正被青衣少年环抱在怀中,原本急促不稳的呼吸在慢慢平复。
青衣的人将她揽护在怀,低头俯视女子的面色,一手环于她腰际,一手探看她腕脉。口中低沉而唤:“……师父?”
形状之亲昵,不似师徒,更似……
叶绿叶眼见面前之景,心头一闪而过的异样,眉间蹙了一下。
而后伸手利落地拽过寝榻内侧的薄麾,盖到了中衣半敞、胸口月白色亵-衣尽显的女子身上。
青衣的人于此一时全未顾及这许多,仍旧凝神把着女子的脉。
然只片刻之间,指下脉膊已与方才一瞬间所窥见的迥然不同,观来只是平和缓慢,比常人要稍迟一些,是虚微之象,并无大碍。
然心中强烈的不祥与冷意却已浸透心间。
云萧的手隐隐在抖。
方才一瞬,他窥见女子的脉,是将死之脉。
虽只显现出短短片刻,于女子转醒之际脉相就变了,仿若一时的错觉。
可当真是错觉么?
女子虽醒,然半晌也未开口,只偎于少年怀中,睫羽微微颤动。
许久后,叶绿叶与云萧慢慢觉到她呼吸平稳了下来。
“……绿儿?”女子似已察觉身前之人的声息,轻轻开口唤了一声。
叶绿叶目中一闪而过的喜色,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立时应声:“绿儿在。”
女子听罢轻轻颔首,神色半是清醒,半是浑噩,又唤道:“……萧儿?”
身后的少年俯首应声:“萧儿在。”语声沉静恭谨。
女子颤动的睫羽便止,一双空茫没有焦距的眼眸慢慢睁开了:“……小蓝?”
冷夜微茫,饮竹居内烛火轻曳。
窗外风声谡谡,竹影枯枝映照在院中积雪上,寂静无声。
叶绿叶、云萧心头,无不一疼。
未得应声,女子唇间拨动了一下,然未再发出声。
夜寒月冷,轻雪幽幽然落。
白衣的人由叶绿叶在旁侍奉,打坐调息,云萧于月下独自行回叹月居。
含霜院中雪深路泞,每行一步都能听到悉窣的踩雪声。
四周枯枝冷雪映着寒月。
脑中似不受控制般,一遍遍在回想那片刻之间所窥见的脉相。
虚迟,细乱。
衰微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想要告诫自己,也许那不过是自己连日不歇产生的一时错觉,只是指尖余温尚在,那虽短却异常清晰的脉相越是回想,越感真实。
脚下慢慢停驻,他无声无息地立在了风雪中。
眼前有些昏茫。
云萧霍然回头,看向了灯火通明的饮竹居。
烛光微暖,将屋内两道身影隐隐约约映照了出来,尚且生动。
少年人呆呆地看着,眸中便似也照进了一缕昏黄的烛光,温暖温柔。
他心口热烫,手脚却在发冷。
……
叶绿叶原是守候在端木榻前,此刻正自饮竹居内阖门而出。
转头之际看见门外立着的青衣人,眉间微拧:“师父不是遣你回去歇息了么?何事又回?”
云萧面上的神色仍旧是沉静而温和的,眸光于月下轻敛:“师父刚醒,我有些不放心。”他问:“大师姐因何出来了?”
叶绿叶回看他:“师父昏睡数日,此刻初醒有些饿了,我去灶间给师父熬碗热粥。”
叶绿叶说罢,看着面前之人便吩咐道:“如此你便先留下来照看师父,我去去就回。”
青衣的人温顺点头,而后越过叶绿叶推门入了饮竹居。
绿衣之人看着他阖上了屋门,便也快步行远。
端木倚靠在榻上,有些出神地“望”着面前的空茫虚无。听见门开而后合的轻响,方轻怔回神。
“萧儿?”
“嗯。”云萧低应一声,行至榻边,俯视了一眼榻上女子常年冷白的面容,和毫无血色*的唇。“师父的面色有些差,弟子想再给师父把把脉。”
并未待女子应声,青衣的人便已经伸手将榻上女子的右手自雪娃儿颈边执起,托到了掌心里。另一只手切脉而看。
榻上女子有些怔然地面对着他的方向。
指下脉相平缓,微见虚微,非病危之脉。
也非将死之脉。
端木对着他,淡淡道:“为师无碍,你无须忧……”言之未尽,语声忽滞。
只因右腕之上,少年的手在发抖,且越加用力地按在她腕间。
“萧儿?”
青衣的人低垂着眼帘,搭在女子腕间的手渐渐收力:“师父可有……分经匿脉之能?”
指下脉膊极快地跳动了一下。
榻上女子垂目静声,许久,轻言道:“萧儿何来此问?今日夜深,我闻你多日未歇,且先回去叹月居中歇息罢。”
言罢轻轻转腕将手自少年指间收回:“我之脉相,便如萧儿所见,你所说之分经匿脉之能,非奇人异士不能具之,为师亦知之不多……难以相告。”
“我只问你,可有此能?”
端木被他问得一愣。
屋中案上,元火熔岩灯在窗前轻轻跃动。
“师父可是……瞒着我们什么?”
端木敛声,声息皆静,语声越发轻了:“我如有未能相告之事,当是时机未到,不宜诉尽。你莫要过于忧心,世间一切皆有定数,为师的身体暂且无碍……”
“当真无碍么?”一只手伸出,再度箍住了女子的腕,用力之大,竟似容不得她收回。“师父到底……瞒着我们什么?”
第269章 哭
女子的气息渐趋不稳。
眼眸半垂,端木道:“……萧儿且先松手。”
少年未应。看着她,状似平静:“师父的脉,弟子前后窥见两个脉相。一个,是虚微常脉;另一个……”
声音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云萧慢慢道:“……是五脏俱衰的将死之脉。”
少年掌心里,女子腕脉又快速地跳动了一下。
怎可能无感?
青衣的人心下猛地一沉。
“虽能匿脉,但若心绪被扰,脉相仍旧会乱。是么?”
榻上女子未看他,转首之际,指尖慢慢蜷起。
见她默然不再应声,青衣的人握在女子腕间的五指猛地一紧。“所以……将死之脉……”是真。
端木只觉腕间剧痛,气息顷刻不稳,冷汗涔额。
却因久昏无力,使不出半分气力,竟难挣脱少年的手。于是面向少年的方向,抿唇不言,目中微露忧惶。
云萧呆呆回看着女子神色,亦感受着手中轻颤不止的腕。
一颗心轻轻抖簌。
半晌,端木唇色如雪,渐渐阖目。
青衣的人心头一拧,五指微抖,松开了女子的腕,然眼前闪过黑芒。
仿佛此前疼的不是榻上之人,而是自己。
元火熔岩灯昏黄的烛光映照在屋内,再次跃动了一下。
青衣的人终归低头:“弟子……明白了……弟子……退下了……”语声滞涩嘶哑,慢慢转身而离。
端木伸另一只手覆上右腕,其仍可见隐隐轻颤,青红见紫。
她于少年转身之际,忍不住开口道:“若见将死之脉,五脏俱衰……多已无力回天,无法可医。”轻轻顿了一瞬,女子续道:“身为医者,我等自当治人伤病、救人性命。只是若然药石无医,回天乏术,便是生死有命……也当看淡。”
他原本已经走到居内长案一侧,欲推门而离了。
然听到她如此平静的一句“生死有命,也当看淡”,眼中瞬间红彻。
“砰!”的一声,青衣人身侧,桌案上的医书竹简、杯瓷小盏悉数被他一拂手挥到了地上。
杯落盏碎之声回响在夜间。
端木十指一颤,不由得震住。
“师父说得不错……”青衣人气息起伏起来,颤然不止:“若真真是那样一副五脏俱衰的将死之脉,弟子遍览谷中医书,竟也寻不到一丝可救之法……只觉不过三年,师父便要陨了……”
云萧心口撕裂般疼,脸上却是一记轻笑:“如此无能……又如何能不看淡呢?”
端木心口,霍然间也是一疼。
下一刻青衣的人即快步而出,与闻声赶来的叶绿叶当门撞见。
“发生了何……”叶绿叶一眼看清少年人脸上的泪,震了一瞬。
云萧侧首,自叶绿叶身侧快步行过。
绿衣之人回头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褪入黑暗之中。
又突然驻步。
“师父一连数日昏睡之状,几时开始?”云萧背对叶绿叶立身长廊暗处,问了一句:“师姐可还记得?”
叶绿叶拧眉回道:“九月中二师伯为师父取蛊之后开始。”
云萧周身一簌,竟似打了个寒慄。
叶绿叶眉间拧得更紧。
“谢……师姐相告。”少年言罢,续往长廊远处的夜色里行去。
叶绿叶低头默然片刻,方行入了屋内。
见得地上杯瓷碎盏,愣了一瞬,合上房门俯身一一拾了。她道:“师弟方才哭了。”
端木若华坐于榻上,心口一颤,刺痛锥心。
绿衣的人并不多问,平声道:“我去把粥端来,师父喝一些。”
端木若华敛眸低应:“……嗯。”
冷月寒光照在积雪上,映照出轻轻浅浅的足印。
飞雪仍然在落,飘在少年人衣发之上。
一袭青衣慢慢于夜色中行过,落下几滴温热的水。
云萧慢慢阖目。
生死有命……也当看淡?
目中微光疾掠,他咬牙:那是别人的命!不是你的!
我如何能将你的生死看淡?
……如何能?!
此一生我唯一看淡不了的,便就只有你的生死喜忧了……
永远也,看淡不了.
次日辰时。
叶绿叶看见一只冬鸟自叹月居内飞出,径直往西南面去。
目中一闪而过的惑色。
待见云萧往厨间侍药,叶绿叶便看了他一眼:“如此隆冬,师弟传书与何人?”
青衣的人慢慢自药罐中倒出药汁,同时回声:“回大师姐。是二师伯。”
叶绿叶静了一瞬,而后冷然道:“若是师父之事,可多与大师伯相商。二师伯此人,与我等并非同道中人。”
青衣的人慢慢端起盛满汤药的白瓷小碗,“师姐说得是。”指间微抖,他低头极低声道:“若有他法……我必不会再找此人。”
叶绿叶微愣,下一瞬便见了青衣人端着药碗转身而离。
辰时近巳,晨光穿过深林幽谷洒在含霜院中的积雪上,似暖还寒。
纵白伤势渐愈,偶尔会从泊雨丈守阵庐内行来院中踱步。
断菊居中的草木被积雪覆尽,衰残一地,再无生息。
屋院未改,兰香渐散,折兰居中,亦见空落。
青衣的人端着药碗慢慢行往饮竹居。
目光沉凛寒萧,又几分冷绝凄恻。
若有他法,虫蛊一类,真是此生都不愿再近之……
然药石无医,回天乏术。
天下间恐怕只有那一人……还可一求。
他墨璃一般的双眸,无力一阖。
……
端木若华喝罢云萧递来的药,转头之际,便微微怔住了:“你方才、说什么?”
“二师伯不日会来谷中一踏。”
面容刹那冷白,白衣的人眉间已蹙:“因何……而来?”
“师父不时便连日昏睡,弟子传书与她,请二师伯来谷中为师父看诊。”
端木若华目中忧沉寒敛:“你可知……她以何看诊?”似是忆起不愿多提之事,白衣的人下一刻收敛了语气,只与青衣之人道:“为师无……她向来不愿离开南疆,唯恐蛊池生出差池,当不会应你才是。”
云萧周身在女子想说“无碍”时凝起寒气,于她不言这二字后无形之中散去,青衣的人端起药碗,转身慢慢行出了饮竹居。“二师伯不日……会过来。”
端木若华满面苍白地听着少年人的步声离远。
步声的主人,能闻昔日言语在耳。
……
“师伯方才的提议你还未回答呢?传闻中的不死蛊,你若能助我研成……”
“恕云萧无心滞留,更无心改投他门,师伯另寻他人吧。”
……
阖门的刹那,满目悲疼寒决皆掩于轻垂的眼帘下。
师父……你予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予你的时间,也不多了。
一袭落落青衣拂起朔风冬雪,转身间萦满一袖寒凉。
深谷之中,风幽雪冷。
“无论发生什么,萧儿只要你一人安好,无虑无忧,无病无痛,此生安宁。”喃语罢,声音消散于风中.
盛乐城。
枕书楼内。
孔嘉立身床头看着榻上孔懿不复青黑的面色,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指边呼吸虽浅,却已稳。
孔嘉指尖慢慢蜷起,极轻地舒了一口气。
而后旋衣回身,看向墨然便道:“要何回报。”
墨然坐于桌边,正写罢后续休养所需注意之事,此时放下笔,温然回道:“孔嘉先生言重了,孔懿与然本是旧友,救他也是我愿,何需回报。”
孔嘉安静了一瞬,后行至墨然面前,眼神沉静而有光。又道三字:“太及时。”
墨然扬唇间笑容温敛而柔和:“墨然也是文榜在名之人,知晓平城的赏菊诗会年年都是孔懿摘得魁首,此次却听闻不是,一时惊疑,便想来探望安慰一下旧友……故而恰巧来得及时。”
孔嘉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受伤,未去。”
墨然笑了笑,回道:“我已料到孔懿必是因为受伤根本未去平城参加诗会了,如此也无需我再出言安慰他。”言罢,转而问道:“只是不知,孔懿缘何会受此重伤?且他伤口之上,中的竟是外族西羌之人擅用的毒。”
孔嘉静立。
墨然便也不言。
片刻后,孔嘉看向墨然:“你来,是为奇谋录。”
墨然一怔。
孔嘉再道:“且,你是影网主人。”
这时始终静立在墨然一侧的黑衣少年眸光倏地一冷。
屈身于桌案边正收拾诊疗器具的墨衣人手中顿住,慢慢站直了身。
“被盗,已失,羌人。”孔嘉一身黑衣如幕,笔直地站在孔懿床头:“你想知道的,说了。”
墨然抬头平视前方:“藏书阁被盗,奇谋录已失,是羌人出手……”墨然回头看向孔嘉:“孔嘉先生可知,遗失奇谋录之事若被朝廷知晓,当是灭门之罪。尤其还是落入羌人之手。”
顿了一瞬,墨然再道:“先生就这样轻易地诉与了然,可是不妥?”
孔嘉静立,语声平淡:“救了子葭,信你。”
墨然再怔。
这时门外步声急踏,一人快步而来推门便入:“文首!发现行踪了!”
“说。”
那人看了墨然一眼,下瞬立时低头回禀:“如文首所料,他们走了城西枯木林,打算穿过树林离开盛乐城,现在被子栎、子林他们的六合阵围住不得脱身!”
他话音方落,便有感一席黑色衣角带着劲风从自己耳旁划过。孔嘉已大步而出。
墨然看着他的背影快速道:“我与梅疏影水火不容,你言信我,不怕他泉下难得瞑目?”
孔嘉行出数步,只一顿,后道:“死了,便不管。”
言罢纵身而离。
他一离开迅速有十数名武宗弟子守在了房门前。
墨然看了一眼身侧少年。
墨夷然却微微拧了拧眉,而后快步行出,闪身从窗口离了。
第270章 勇
城西枯木林中,十二名身着武生服的青年执剑围住中间两人不停轮转环绕。
敌进一步阵退三步,敌上一分阵上三分。
只围不攻,适时而变。
十二人围拢中间两人忽分忽合的出招,进退间丝毫不乱,身法更是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拉巴子数次出拳打在空处,只觉人影环绕如浮光似掠影,你进我退我退你进,根本辨不出虚实,打不到实处。
这十二人身法之快,饶是舞雩声也纵掠不出,最远时两人分开数十步欲各自分破,竟是下一瞬便见十二人急行穿插几步,便成六人一阵,分而围之,更难破出。
这便是孔家武宗闻名遐迩的重笼六合阵么?!
果然名不虚传。
拉巴子额发汗湿,臂上受伤之处更是沁出层层鲜血,眼见一身蛮力竟难使出,心下暴躁不已。只恨不能抓住其中一人一拳打在脑门上!
舞雩声更是被缠得寸步难行,掩在斗篷下的脸色青白冷郁,眉间紧皱,脚下渐乱。
忽听林外响起哨声,执剑的十二人目中更是一凛,步法身法更快,阵式时紧时松,散如莲开合如莲闭,默契非常,若无十数年磨合练习绝难成就。
舞雩声心中一沉,知是孔家之人即将赶到,再不破出绝难逃脱得了!
心中虽知却无办法,目中深恨。
却是这时,听得一声惨呼,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枯木林深处被人抛出,正砸向执剑而进的其中一名青年身上。
那名青年身法极快,挽剑而过轻易便能了结了这名突然而出的乱阵之人。
只是身法迅捷之余眼速亦快,抬剑之余一眼看清了这砸来的娇小身影竟是个满脸泪痕的小姑娘,手中之剑一顿,阵式立时就乱了。
拉巴子立觉时机,飞快欺身而上!
正朝接住小姑娘的青年脸门一拳挥去!
那名青年反应极快地飞身而退,仓促下已被拳风扫到,脑中一阵嗡鸣乱响。
他一咬牙将口中腥血咽下,迅速将小姑娘往身后一推,高声喝道:“合阵!”
与他一起合围拉巴子的五人于此突发异状下步伐身法竟无一丝错乱,顺势而掠迅速合阵围来,眼见便可将拉巴子再次围住。
却是下一刻先前推开小姑娘的那名青年身子一僵,猛地一阵踉跄。
大片鲜血迅速从他背后晕开,同伴见之无不惊震:“子栎!”
立在青年身后的正是那名被他推开的“小姑娘”,此时手中握有一把弯如月牙的匕首,寒光一闪,“她”眼也不眨地再次一刀扎在青年背心。
“还不走!”
拉巴子听得冷喝,也是一怔回神,下时从背后一拳挥中围困舞雩声的一人,听得脊断骨碎声,那人砰的一声飞砸而出,重笼六合阵立破。
余下十人再来围攻,全不是拉巴子对手,不消半刻,血染枯林。
最后一人被拉巴子一拳打碎颈骨,死前狠狠瞪着的却是那个身形娇小的“小姑娘”。
三人迅速往枯木林深处奔离。
未行三步,一把寒铁扇飞转驰来,劲风如浪,半月形的扇面展开如薄刃,从最前的舞雩声面门前轮转飞回,深色的斗篷立时被它削断一截,露出了遮掩在阴影中的青白面容。
瘦削似无骨,灰白如厉鬼,一脸病色。
孔嘉面无表情、步履如风地从满地尸首、血污中踏过,直向三人大步掠来。
拉巴子眸色一肃:“我挡住他,你们先走!”
话音未落扇风迎面,刃气吹发即断,在拉巴子额头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皮肤粗糙的蜷发少女面色一凛,冷哼一记扬声道:“我已经在盛乐城里逃了数日,历经几战,否则凭你一个人根本伤不到我!”
一言罢立时冲迎上去,拳脚生风重重挥向面前黑色锦衣之人。
舞雩声未有一丝迟疑,转身便欲纵离。
却是下一刻,又一道黑影从上方飞掠而落,泛着寒光的冷剑径直缠上他的颈项。
深色斗篷之人看清面前之人,目中一震,“少主人……”
黑衣少年眸色极清,也极厉。
挥剑断颈,无有迟疑。“叛义父者,唯死而已。”
舞雩声惊震回神,险险用小臂格开了少年的剑,剑身嵌入小臂中,皮开肉绽溅血。
舞雩声踉跄后退,捂着小臂狞声看他:“你迟早也会背叛他的,你会比我更恨他。”
黑衣少年眸中一铮,厉色更重,“恨他,我也不会背叛他。”
言罢出剑如风,寒光铄掠。
舞雩声紧咬牙关一面急掠后退一面躲避少年的剑:“你知道什么?我只是怪他不让我报仇,而你,根本就是认贼作父!”
少年冷目挽剑一扬,长剑从舞雩声胸口横削而上,顿时鲜血飞溅。
突然一枚袖针从暗处吹来,其速破空,黑衣少年一凛,急急翻身避开。眼角余光冷冷瞥了一眼远处逃离的“小姑娘”。
正于此时,那跑向枯木林深处的“小姑娘”身后冲出四道魁梧身影,大喝出声:“九殿下!我们四兄弟来迟了!”
声如洪钟,一传数里,四人近身便攻!
——便是长时跟随拉巴子身后的羌族勇士玛西、蝉西、扎西、日麦牟西。
其中一人将手中拎着的一根长槊扔向了拉巴子。
眉形飞扬有威的蜷发少女见得,眼中倏然亮起,纵身一跃一把接住了半空中抛来的那把颀长铁槊。
此时跟随孔嘉身后赶来的众多武宗弟子也已赶到。
黑色锦衣之人一眼见到拉巴子转槊横执的动作,心猛地一沉,掌中寒铁扇紧握,一把拉住了欲要冲上前去的一名弟子。
舞雩声按紧伤口转身就离。
墨夷然却欲要追,重似千斤的铁槊迎面,其间力道雄浑霸道之极,慑人不已。
即便躲过,竟也让人本能地发怵。“?!”
拉巴子横槊而立,领玛西、蝉西、扎西、日麦牟西挡在了孔嘉几人面前。“你们听说过‘虎公主’——西羌第一勇士拉巴子之名吗?”.
枕书楼内,墨然在数位女婢簇拥下伸手再看了看孔懿的脉。
察觉到婢女们的紧张,墨然微微一笑,看罢脉相便收回了手。“你等不必紧张,我若要害他,又何必救他。”
婢子们尴尬一笑,稍退了两步。
“先生见谅,少爷不在,懿少爷若生差池,奴婢们担待不起。”
墨然便未再多言,温然颔首。眼角余光瞥过众婢子的手,手背皆宽,虎口皆厚,隐约可见指尖厚茧,已知她们都是武功不低的高手。
果然,下一瞬屋外扑翅之声忽起,窗前一物径直掠入屋内,速度极快,却甫一靠近,便被临窗的一名女婢飞身而起一把扣住,吓得尖叫:“呱——”
众婢子正如临大敌,墨然眉眼轻弯和声道:“它是来找我的。”
那抓着手中白颈黑鸦的女婢立时一怔,下一刻将其送至了墨然面前。
白颈黑鸦被松开,立时一窜,逃到了墨然手臂上。
墨然朝众婢子微微一笑示意过,便低头取下了黑鸦腿上的竹筒。
扫眼看罢,面色已肃。
——朝廷于朱提郡绥江畔首败,十四万大军损耗四万;凌王将从军库图所得财宝尽散行伍中,以此为引,使八万州郡兵扩充至十二万。
墨然拧眉沉忖道:此前皆连败绩,凌王十万州郡兵不过去了两万,如今更扩充至十二万,先前几败果然皆为退守之计。
如今朝廷中军乏力,凌王以逸待劳、开始反扑,巫亚停云守势严峻,隐隐已是危矣。
墨然眉间更蹙。
果然传书往下观,便见郭小钰写道:朝廷就增兵西援一事争议未止。民心忧。
墨衣之人思及北疆悍强之匈奴、鲜卑二族,东之夫余、高句骊,正西乌孙氏便知叶征不会增兵。
再往下,见传书最末所写乃为:文墨染不日至盛乐。
羽鸦传书需数日,如今传书已达手中,文墨染多半已至。
墨然正思,便听门外步声纷踏,仆从匆匆行至,于枕书楼外压低了嗓音呼道:“请出文首!左相文墨染大人莅临!”
墨然眸中淡淡,面色便又复了一惯的温然柔和.
日西沉,孔嘉领武宗弟子回。
至府门见左右排列颀长之府兵衙役,手中寒铁扇一顿,下瞬面容未改,脚步亦未停。
径直入府。
文墨染一袭浅墨色绒羽锦麾覆肩,笔直立于文宗孔府正厅内,听见脚步声,缓缓回首望向厅外。
“孔家文首,弋之先生?”
孔嘉颔首入厅,屈身行礼:“是。”
与此同时墨夷然却纵身掠至枕书楼内,于屋外大步踏入行至墨然身侧,静立。
屋中婢子看了他一眼,知其此前便随同墨然前来,一直静立在侧,便未阻拦。
墨然鼻间闻了血腥味,眸中微愕。“竟能伤你,来人不容小觑。”
墨夷然却冷然应声:“号称西羌第一勇士,有‘虎公主’之名,我与孔嘉联手未能胜她。”
“奇谋录没能夺回?”
墨夷然却点头。“来助她之人中有一小姑娘极为刁钻毒辣,挟人质放血以胁,孔嘉收了手。”
墨然轻叹一口气,“如此,便不用执意了……许是塞外孔家当历之劫……”
言罢回看少年,转而柔声:“让义父看看你的伤。”
黑衣少年摇头:“只是小伤,数日便会自行痊愈。”
墨然牵过他的腕诊了诊脉,之后拉起长袖,看见了他小臂上的剑伤。
指尖一顿,墨然便又道:“舞雩声……在助?”
墨夷然却“嗯”了一声。
默声一刻,墨然敛声道:“无论何时何境,却儿不应轻敌。”
墨夷然却眼露厉色,垂目低声:“义父教训的是。”
墨然转面望向楼内空落之处,缓缓道:“幼时始,赫连有心要为之事,只要不涉及师妹,便未曾失过手……奇谋录终究还是落到了他手中。”
墨夷然却不言,只是心中凛然。
墨衣之人抬眸而静,面上又浮现嘲讽冷意。“就算我不动手,叶家皇氏也当历劫数,原可说是天意难为,却也难说可是报应不爽……呵。”
黑衣少年看着他,眸光波动了一下,下一刻见男子目光垂落,便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墨然的腕。“义父。”
墨然随即噤声,转首已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