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真
孔家文宗正厅,孔嘉与文墨染一左一右高坐首位之上。
“凌王反,益州如今已乱,此事,想必先生已经耳闻?”文墨染表情安静清敛,语声淡而柔。
孔嘉点头。
文墨染便又道:“皇上遣我来此,是为确认奇谋录无恙,以免益州动乱之余,因它再添枝节。毕竟此录涵盖天下兵谋诡道,用于战事是奇助,朝廷不用便罢,但若落入反军之手,非同儿戏。”
孔嘉静一瞬,又点了下头。
“如此,还请文首取出奇谋录予墨染一观,若无误,墨染便不再叨扰。”
孔嘉张了张口,未及言声,文阮两氏的长老自院中快步行来正厅。
“平城文老(高阙阮老)参见左相大人……”
文墨染眼落厅内下首,一时未应,待到长老文氏五指颤动起来,方徐徐道:“两位长老请起。”
文、阮长老相扶而起,在文墨染身侧近侍的示意下寻厅内两侧的朱椅落座。
孔嘉欲开口,却闻长老阮氏还未坐稳便扬声道:“敢问大人,若塞外孔家遗失奇谋录……该……该当如何?”
一言出,满座寂静。
孔嘉眼中一空又一冷,抿唇,垂目,而后转首看着文墨染。
厅堂之上一时静谧地吓人,很多人大抵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文墨染原本安静柔和的神色未有稍改,下一瞬眸聚沉光,面色却更加柔和,拨了拨唇,道:“塞外孔家应天下之请保管奇谋录,值此关键时期若将之遗失,使万民忧心,当领灭门亡族之罪。”
冷汗一瞬间浸湿了后背,长老阮氏张口结舌:“那……那……”
文墨染似乎知道其欲言何,眸点微光,静静柔柔道:“文阮两氏作为常年与孔家联姻的附属氏族,高居孔家长老之位,地位比到孔家分家武宗还要高上一筹,自然也领诛连之责,一同灭门。”
“砰”的一声,长老阮氏从朱椅上一屁股滑下,直着眼睛坐在了地上。
“大……大人恕……”
未待阮老一言诉出,长老文氏“嘭”的一声从椅中站起,颤着手指道:“你……你也是我文氏子弟……怎能如此这般、这般轻易就将文家牵联上……如若文氏遭难,你也难逃!”
此言一出,众皆惊异,一时都愣。
下瞬方反应过来。
左相文墨染,也姓文。
文墨染转目落在文老身上,笑了起来:“叔父终于记起我也是文氏之后了么?”安静地回望于他,语声仍是柔淡的。
“当年我父身死,叔父将家母与墨染逐出平城,时便说了,外族之女所生,非你文氏。如今再来道是一族,墨染怎敢应下?”
“你……你不能这样公报私仇……我、我好歹是你叔父!”
文墨染再笑,目光柔而静:“孤儿寡母,身无分文,从塞外到中原,我与母亲行过多少路,受了多少苦……这些,不是旁人,正是你这叔父予的……当年若非被义父所救,墨染早已成了路边饿殍,今日换了另一位使臣前来,文长老可还有这攀亲指摘之辞?”
长老文氏顿时哑然,自知不义在前,百口莫辩,既惭又恨又惧。
文墨染却已不再多言,面色转而沉肃,过分秀气的面容顿时变得阴柔冷冽:“两位长老此问,难道塞外孔家已然弄丢了奇谋录不成?”
厅内陡然更寂。
连带厅外跟随孔嘉自城西枯木林回来的武宗弟子都背如绷弦。
孔嘉回转目光,此时道了一个字:“取。”
取奇谋录。
除却文墨染,众人皆一震。
文阮两位长老更是目瞪口呆,傻在原地。
不多时便见一名身穿白衣蓝褂学子服的弟子双手托一厚厚卷帛行入。
“奇谋录在此,请大人过目。”弟子将手中卷帛径直托呈至文墨染跟前,低头恭声道。
文墨染眸光不动,自其手中接过了卷帛。展开一角。
在场之人无不翘首,神色各异,不觉间手心皆汗湿,有意无意地观察着文墨染的反应。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辰,文墨染幽声道:“我代皇上而来,你等拿假的奇谋录予我一观,这意味着什么,你等可知?”
欺君之罪!
厅中之众全部一抖,瞬间汗流如瀑,竟是下意识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恕罪!皇上恕罪!”
“真。”高坐下赐首座的孔嘉静坐不动,不高不低地道了这一字。
文墨染慢慢伸手抚了抚卷帛上的字,浅浅的墨色晕染在指尖。
众人一见皆欲昏倒。
“文首这是在说笑么?卷帛上的墨迹,最多干了不过两日,这一册奇谋录,如何可能是真?”
孔嘉皱眉,转头看他,又道:“是真。”这次多加了一个字。
文墨染的脸冷了下来,将手中卷帛放下,同时斥道:“将文首拿下。”
堂内堂外众多官吏衙役应声而入。
孔嘉仍旧稳坐,只是五指一转,袖中寒铁扇泠然而出。
数名大内高手见状立即护到了文墨染身前,拔刀而峙。
“文、文首!”孔家之人无不忧呼,满面惶恐,无措至极。“不、不可……”
却见原本冷面的文墨染一眼看见孔嘉手中之扇,眸光恍了一下。
……
“兄长所送之物我怎可能不珍惜?这寒铁扇乃玄铁所制,坚不可摧,得来恐怕不易。但我已有青玉扇,这把怕是用不上了。”那厢白衣红梅之人挑起眉来一笑,便道:“他日有缘,我便捡个徒弟来传他武艺,到时就把此扇予他,也免兄长的心意被疏影束之高阁。”
时文墨染瞥了他一眼,幽声言:“嫌为兄所送之扇不配你的衣饰,便说用不上……想要转送他人借花献佛却说是为免为兄心意束之高阁。江湖上都道你惊云公子梅疏影‘舌如蛇蝎狠毒’,可曾见过你这番舌灿莲花的功夫?”
那人满面悠然,朗声笑道:“旁人何须对他们舌灿莲花,这自然是兄长独享的福气,不足为外人道。”
文墨染不觉便笑,柔声道:“我只望你日后寻的徒儿,莫要像你这般巧言令色、巧舌如簧。”
梅疏影长眉再挑:“若与我有缘,自然是和我性情相投的,不说巧舌如簧,至少不能笨嘴拙舌不是?”他最后道:“本公子总至于去寻个话都不会说的徒弟来授他武艺吧?”
……
怎会不至于?
怕是能言者皆会受不住你授教时的奚落嘲讽,与你争执不休……至后发现,也唯有嘴笨拙舌者,能甘愿做你的徒弟吧?
文墨染想罢,眼中怆然之意一闪而过。
下瞬,敛目而幽,文墨染抬手命左右退下,转而多看了孔嘉一眼,便又再问:“分明是近日所作,笔墨尚新,弋之先生为何道这卷帛是真的奇谋录?”
孔嘉执扇静坐,仍是未动,只又道:“是真。”
文墨染:“……”
众:“……”(流汗)
文墨染重又拿起了手边卷帛,展开,自上而下横扫以阅。
少许,眼中忽是一炙,文墨染手握卷帛,指下一重:“字字珠玑,竟似真的。”
孔嘉便回望文墨染,又“嗯”了一声。
众人:“?!”既惊又愣。
文墨染想了想,几分不可置信地猜测道:“弋之先生……难道是将奇谋录一句不差地默写在了这一册卷帛中?”
孔嘉看着他:“嗯。”
众皆呆震又惊震。
“奇谋录总卷三千余章,藏于*高阁之内,历来孔家文首也只允每十年查阅一遍……只为检查是否遭逢虫蛀。墨染记得先生继任文首不过数年……应当只看过一遍吧?先生都记得?”
孔嘉:“嗯。”
“先生都记得?”
“嗯。”
“如何证明?”
“腰间垂绦,五色,丝计六百五十八根。”
文墨染愣了愣:“什么?”
那取来卷帛的文宗弟子代而答道:“文首指出大人腰间所挂的彩色垂绦,总共五色,共有丝线六百五十八根。”
文墨染微微敛目,身后内侍自发上前数了。
其实不必数,此五彩锦绦是皇上所赐,本应是六百五十九根,但被自己抽去了一根,所以确是六百五十八根。
文墨染沉吟不语,忽而手指站立身侧的一名大内高手,问道:“他先前曾于先生面前拔刀,先生可知他刀上钝痕几条?”
孔嘉伸手指来,口中道:“三;五;十二;七。”
竟将四名大内侍卫手中长刀刀刃上的钝痕数目一一指了出来。
文墨染还未反应,此四人皆已露了异色。暗暗向文墨染点头。
文墨染再叫方入涌入厅中的一干官吏衙役都退了出去,于院中死角处排列站定,再问孔嘉:“方才从先生面前退出门外者,从第一人到最后一人,几人面上有痣?几人无痣?几人左手拿刀?几人右手拿刀?腰间挂牌别于左,亦或别于右?”
孔嘉便似把出现在眼前的东西,都已分毫不差地刻进了自己脑中一般,文墨染一问,他便回道:“第三人痣一;第四人痣三;第八人痣一;第九人痣五;第十人痣二;第十四人痣二。第五、第七人左手拿刀,其余右手;第九、第十、第十三人腰牌挂于右,其余左。”
文墨染回望他一眼,便行出院落,于那十四名官吏衙役面前走了一遍。
屋中之人皆是惊异,想动又不敢妄动。
待得文墨染从院中行回,厅堂之内的众人见他并未多言,面色沉敛,便尤为震惊、思异诧然,瞠目结舌。
难道竟都说准了?!
“却不知弋之先生……”文墨染抬首已静,柔柔淡淡的目光望向孔嘉:“因何要重新默写出这一卷奇谋录?”
他此言,便是已经证实孔嘉所言都对、这卷奇谋录是真的了!
第272章 雨
众人便呆了一呆。
下时,厅中之众便见孔嘉垂目起身,终于自高位上下来,神色冷冽地屈一膝而跪。说:“原册,被夺。”
孔家及文阮两家之人再度惊惧,无不惶然,全部跟随孔嘉“扑通”跪地。
“失羌人手,孔嘉失职,承罪。”
文墨染幽淡的眸光一寒,于孔嘉面前沉沉道:“失奇谋录是亡族重罪,失羌人手是罪上加罪,此后被羌人所用危及大夏,便罪不可赦。”
文阮长老听闻此话,伏首在地,全身抖簌如筛糠。
“但……”文墨染垂目看跪于地上的孔嘉:“你是活的奇谋录。”
文墨染直视孔嘉,便又道:“于此塞外之境,奇谋录失羌人手,实难追回,他们若将其用于对夏国的战事,则孔家此罪难赎。”
自内侍手中取过一枚刻有“叶”字的玉牌,文墨染语声更肃,一字字道:“今我代行圣旨,命孔嘉领中军参军职,即刻前往中军主将巫亚停云麾下,助其平乱,并防西羌与反军联手对夏之征伐。更需伺机夺回奇谋录之原卷。此战若胜,奇谋录夺回,塞外孔家免于死罪;此战若败,奇谋录原卷未能夺回,孔家文武两宗带附属之文氏、阮氏并罪诛连,无可赦免者!”
众皆满心惶惧,伏地不起,心下已然向死。
文墨染将手中玉牌递与了孔嘉:“请弋之先生,接牌,领旨。”
孔嘉静默片刻,抬头看向文墨染手中玉牌,下一瞬低头接过,面无表情地应了:“孔嘉,接旨。”.
塞外南下偏西,谓凉州,过凉州便入西羌境。
两界相交的荒凉野地有一处贫瘠的羌族村落,一名“小姑娘”正领着身后数人往村子里面走。
远见便觉“她”长相精致可爱,额发蜷曲,秀气得很。只是行路间大手大脚,步下生风,实在有些不搭。
“小姑娘”熟门熟路地推开最里一户人家的门。“受伤的就先在这里调养吧!”
“她”话音刚落,门里就传出另一个小姑娘娇羞隐喜的喊声:“木比塔哥哥!你回来了?”
那乍看就是一名小姑娘的少年咧嘴一笑:“是呀!带了几个朋友来阿吉这里疗伤~你不介意吧?”
小姑娘立即局促地从凳子上站起,被晒出了皲裂纹的小脸上染了两团嫣红:“不、不介意……你、你们快进来吧。”
木比塔领拉巴子当先走入,小姑娘看到比自己略高的英气少女更显局促。
随后玛西、蝉西、扎西、日麦牟西先后行入,扎西扶着受伤的舞雩声。
小姑娘阿吉偷看了拉巴子几眼后入屋拿出砸酒来放到桌上。“你、你们喝……我、我去请村里的牙鲁医生过来给你们看看伤吧?”
木比塔摆了摆手拉她坐下:“不用忙啦,他们能照顾自己……对了,九州旭呢?”
小姑娘被他拽得满脸通红,低低地说:“哥哥想把牦牛皮拿到汉人的城里卖掉,一大早就去城门排队想要进城……到现在还没回来。”
木比塔听了脸上一忿,厌恶地啐道:“什么允许内迁、羌汉友好……呵!进个城免不了被刁难打骂,汉人最是虚伪,说一套做一套,根本不给入汉的羌人活路!”
阿吉一声不吭地垂着头,眼里既担忧又难过。“嗯……自从阿达叔叔进城被汉人打断腿以后,村子里的人都不敢进城了……我让哥哥不要去,他说不去牦牛皮卖不掉,钱粮就都没着落,还是去了……”
拉巴子沉默地听着,半晌一言不发。
“妈了个巴!这些可恶的汉人!”玛西喝了一口砸酒,张口就骂道。“老子迟早拧下他们的脑袋!”
这时扎西已给拉巴子和舞雩声包扎好了身上的伤口。
拉巴子看向木比塔:“赫连先生让你领他们四个前来接应时,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与我汇合?”
木比塔当即双眉一扬。“不用汇合,他说殿下拿到奇谋录,就再也不是那个说话没份量的九公主,由我陪殿下回烧当,领兵入夏的一定会是殿下您!”
木比塔说这话时用的是汉语,纳吉和玛西、蝉西、扎西、日麦牟西便都不明所以。阿吉更是听不懂了。
拉巴子毫不掩饰地表露出质疑:“由你陪我去见酋豪?你是谁?”
木比塔眸中炙亮:“我以后会是你手里最大的谋臣,我叫木比塔,是赫连绮之的亲弟弟。”
拉巴子愣了一下,转头看舞雩声。
舞雩声点了一下头。
拧了拧眉,拉巴子低头就又道:“那就尽快启程回烧当,将奇谋录献给我父亲吧。”
木比塔笑眯眯地应了:“是!我哥说了,劳殿下二十日内携奇谋录领兵入夏与他汇合,联合夏国那谋反的凌王一起攻打大夏。”
拉巴子听完点了点头,随后眸中燃起焰火:“羌族被汉人欺辱的怨声呼喊了几百年,终于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听到了……”
木比塔眼中也亮了起来,势在必得道:“不仅要让这些汉人听到,还要把这些怨声都还给他们!”
…….
大雨滂沱,下了三日。
仲冬寒月更寒。
璎璃冒雨不眠不休地纵马前行,冬月下弦,终至归云谷外。
身上劲衣疾服早已湿透,冷冷地贴在身上,寒意彻骨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过眼睑、脸颊,滴落在胸前。
女子紧紧抱着怀中之物,另一只手颤抖地轻轻勒住了马缰。
“公子,我们到了……”红色劲衣被雨水一打,色深而暗,湿透的长麾一部分贴在背上,一部分盖在马股之上。
璎璃哽咽一声,喑哑着再道:“……我们到了。”
红衣的人牵着马儿抱着怀中骨灰坛一步步走入泊雨丈中,脚踩枯草泞泥,身滴冬寒雨雾。
守阵庐内的纵白察觉人息,竖耳立起。
云萧、叶绿叶正于端木房中侍奉,听闻白狼叫声,相视一静。
青衣的人正欲开口,叶绿叶放下手中端来的药碗,转身便道:“我去看看。”
……
九曲阵前,石坛一侧,红衣女子手握马缰跪于泥草之上,眼睫带雨水一同颤动,冷白的五指于遮雨的长麾下紧紧揽着怀中骨坛。
叶绿叶出来见得,怔住。
“璎璃求见端木先生……并有要事相求……”
绿衣之人忆起毒堡时惊云阁的助力及梅疏影之死,目色一重,便立时上前一把扶起了璎璃,并将身上挡雨的皮麾解下披到了璎璃身上。“随我入谷中。”
……
饮竹居外。
璎璃木讷地站在竹屋门前、回廊之下,捧着怀中骨灰坛的双手止不住地轻颤。
叶绿叶回禀之后,榻上之人眸色亦一重,便随忧怀:“待沐浴更衣过后,再让璎璃护法前来相谈不迟。”
叶绿叶道:“她言有事相求,执意立刻请见师父您。”顿了一下,叶绿叶又道:“来时弟子观她怀中抱着一物,似是……”欲言又止,终没有言出。
白衣的人眉间忧色:“那便请璎璃护法进来。”
端木同时吩咐:“萧儿且去煮些姜汤来。”
静立一侧的青衣的人立时应下,转身行出。
得见当门而立的璎璃,目中微震,语声亦有对惊云阁于毒堡门前护卫端木的感激与敬重之意:“家师请璎璃护法入内。”
不知她所求是何,端木迟疑一瞬,遣了叶绿叶于屋外相候。
房中独留璎璃与榻上白衣女子。
静立一息,璎璃于榻沿三步之外,“砰”地一声跪了下来。
“求端木先生……允璎璃将公子骨灰……葬于归云谷中,伴于先生身边。”
榻上白衣无尘、双鬓染雪的女子听罢,微微一震,目中空无了一瞬,一刹那间心绪起伏,波倾浪涌。
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什么,怔怔地面向璎璃所在。
红衣女子深深低头,身子躬着,抱着骨灰坛的十指冷白发颤。
元火熔岩灯柔和的灯光在屋中照耀着,烛影映在榻上女子苍白羸弱、几分无措的脸上。
“归云谷是……清云本宗所在……只可葬历任谷主……”她下意识地拨唇道:“非归云谷弟子不得滞留……外人更不可将尸骨……”
言之未尽,语声渐消。
指尖无意识地颤动了一下,端木忽是轻声:“你把他……”言语喑滞,她怔然问:“……带来了么?”
璎璃眼中热泪滚烫,低头间一颗颗地砸落在饮竹居地上。
她抱起手中骨灰坛,膝行上前,举到了白衣人榻前,哑声轻言:“公子在这里……”
回望白衣人空茫迟怔、没有焦距的双眼,她忍不住泣道:“公子他……心里有先生……先生可能不知……但公子曾言‘心之所在,方为归处。’所以……所以……璎璃斗胆恳求……先生破例让公子骨灰留下……”泣声已哑,她哭道:“只因先生身边……才是他那一颗心的归宿……”
端木倏地震住。
……
“梅老阁主夫妻情深,端木敬之。”
“他二人确实情深,我父明言心之所在,方为归处。故而命我无论如何要将他葬回梅阁前,便是院中那些朱梅之下。伴于我娘身边。”
……
深院小居内,璎璃仍在于她榻前低泣:“公子一生骄傲……他是断不会允璎璃来求先生的……可是璎璃不忍…………璎璃知道……他……”想的。
恍惚中似又闻到了那一阵馥郁寒凉的朱梅冷香,不知是不是因他的骨灰靠得太近,散了几分余香出来。
端木眸中颤抑,脸上越发苍白了。
那余音清冽摄人,久久萦绕不散,让她更加无措。
指尖抖了又抖,她隐约感觉出了他在哪里,慢慢伸出手,抚向璎璃举在榻前的骨灰坛。
第273章 伤
指尖抖了又抖,她隐约感觉出了他在哪里,慢慢伸出手,抚向璎璃举在榻前的骨灰坛。
——“倘若人……真有来世……不要叫本公子、再遇上你。”
将要触及的指尖,蓦然又一颤,她极快地蜷指收回,身子微微一抖。
“先生——”
端木哑着声音打断了她的话:“璎璃护法……且先、起身罢。”
璎璃摇头:“先生若不允……璎璃只愿于此长跪不起……”她咬牙道:“以报公子多年护养、垂青、与知遇之恩。”
端木已然蜷入袖中的五指更颤,空茫的双目长时面向屋中暗处,她语声微颤,慢慢道:“你且将他……暂存于此罢。”
璎璃哭着伏首:“……谢,先生。”
听见地上女子慢慢爬起身来,身上湿衣和怀中所抱的骨坛微微摩挲出轻响,她听着璎璃转身,步声湿泞,慢慢走向饮竹居阖却的门。
“把他……”
璎璃闻声顿步,回头看向榻上之人:“……先生说什么?”
雪白无色的脸上再无一点血气,她慢慢垂目,低下了头。“无……端木未言什么。”
璎璃怀抱骨灰坛而去。
榻上女子袖间,那只方才欲抚他骨坛的手,仍旧微颤着。
空茫的双目分明不能视物,却似倦极。
她慢慢阖却眼帘,闭上了双目。
心尖之上,于此一刻,刺痛了一下。
不很强烈,只是异常清晰。
梅疏影临死前所说的那一言,便又在她耳边回响了一遍。
“倘若人……真有来世……不要叫本公子、再遇上你。”
端木若华伸手捂了一下胸口,而后静坐在榻上,半晌寂声。
……
因璎璃与小蓝亲厚,叶绿叶将璎璃领入了蓝苏婉所居的折兰居里休憩。
云萧随后送来姜汤和热水,更将从院外马背上解下的一方锦木长盒放在了璎璃屋内圆桌上。
由此,便不得不注意到了那方被深红锦麾小心包裹着放在圆桌正中的瓷骨坛。
青衣人幽深沉邃的双眸轻轻一敛,低头间默然许久,转身而离。
夜半时。
云萧抿唇而静,立身于院中廊下,久久望着饮竹居内所燃的那抹昏黄烛影。
不言不动,凝立久时。
——你可是,在想他?
居内榻上。
端木倚身床栏上,神色恍怃。
冷风从窗缝里钻入,轻寒彻骨的凉意拂在房中,青灯小烛微微跳跃。
白衣的人微微抬首,蓦然回头。
空茫的双目面向了屋内、那一抹尤为温暖温热的来源。
窗前案上,元火熔岩灯摇曳未止。
明亮柔和的烛光映照在女子没有焦距的眸中……重影层层。
白衣的人忽然抬起手来,一拂袖,以长练轻轻缠住了案上那方正燃着的石柱长灯。
而后微一用力,将其卷起拽过,伸另一只手稳稳地接在了掌心里。
烛火未灭。
白衣女子低头间怔怔地看着手中石灯,眸中有些空彻。
过少许,收起长练,她伸手轻轻地抚上了面前的石灯。
灯柱、承盘、油盏……她沿着灯身极慢地抚下来,久久,复又蜷指。
……
“此灯有十四年寿命,梅疏影将它借予我七年,推算其现于江湖的年月,应还有数年才会用尽。”
“是呀,我后来想起这灯是梅伯父去世前给梅大哥的,专予他疗伤而用,当时梅大哥十八岁。关中时梅大哥将它借予师父时,应正好还余七年可用……”
“哇塞!那不等于他把这灯送给师父了么……”
……
恍惚回神,眼眸半落。
端木若华突然又想起了梅林小池前,那人被她合掌护住心脉,伸出另一只冰凉的手轻抚自己脸颊,倾身将她环抱,低声喃喃地说着:“喜欢你。”
心下空落落的有些茫然。
她抱着手中元火熔岩灯,呆呆地怔在房中,眼中仍旧是空的。
只有环抱熔岩灯的手,握得有些紧。
窗外风寒雨冷,她突然觉得有些彷徨,寒夜轻寂,是从未有过的伤然。
许是雨夜太凉。
她握着手中那盏烛火轻曳的石灯,久久没有放开。
窗前廊下,青衣的人独立良久,敛息沉静,亦不曾离去。
次日冷雨滴答着从屋檐上落下。
幽谷深院,人声寂寂。
唯有咳声阵阵,久未止。
云萧端着药碗远远听见,快步行入了饮竹居。正见榻上女子咳罢喘息难止、一脸冷白空茫。
“师父?!”
端木低头垂目,语声极缓;“为师无碍……”
青衣的人闻她语声哑滞,心顷刻被牵动,揪起地疼着。
他小心地把药碗端至端木若华面前。“……师父先喝药。”
榻上之人点头罢,伸手取碗。手犹颤然。
云萧看着她越发清癯枯瘦的五指,心上如有锥刺。
端木喝罢药,倚身榻上,不消半刻,竟已昏昏沉沉地睡去。
雪娃儿亦很心疼地钻去女子手边,蜷尾轻唤,为她暖手。
云萧放罢药碗于榻沿坐下,伸手轻轻将女子揽入怀中环抱住,小心圈护着:“师父……”
头抵在女子额上,他轻声言:“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好好的。”说罢伤然地看了女子数久,复又揽入怀中。
语声含笑,既释然,又绝然:“萧儿一定会让你好好的。”
许久。
女子再醒,便感云萧伏首于她榻沿闭目小憩着,少年的手紧紧握着她的。
端木脑中尚且有些混沌,有感包裹在手背上的温暖,静静听着伏榻而歇的少年的呼吸。迟怔少许,她将手抽出,轻柔地抚了抚身畔少年的发心。
榻边之人立时便醒了,抬头看榻上女子:“师父?”
端木伸手撑于榻沿,欲起身。
青衣的人随即立身,小心地将女子扶抱起来,倚身而坐。
端木问道:“来者是客……璎璃护法,现下如何?”
云萧低头答道:“应是行路太累,未曾休憩,故需调养休息,弟子来时,她仍于折兰里沉睡未醒。”
端木轻轻点了点头。“应是如此。”
云萧看着她越加苍白无色的脸,眸中发黯,转而问:“璎璃护法此来相求师父的,不知是何事?”
端木听罢眸光一恍,久久未言。
云萧看着她,便未再开口。
于此时,屋外响起叩门声。
云萧转而上前开门。
叶绿叶入屋看了白衣之人一眼,默声一刻,平声道:“弟子出去采买,听闻江湖消息。惊云阁旧主入土,新任阁主已经在任……便是小蓝。”
端木若华闻言轻怔,眸光越加恍怃。
叶绿叶看着她,目中浮现涩意:“小蓝此意,是不是不回归云谷了?”
白衣人闻话,十指颤动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又回想起了那日庙中,蓝衣少女哭着控诉自己的一言一句……
平视前方许久,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她出自惊云阁,与梅疏影渊缘深厚,既于梅阁主死后出任惊云阁之主,便是离谷出师了。”
叶绿叶听得,顿时一怒:“即便惊云阁与她关系匪浅,梅疏影的死于她打击甚重,但师父尚且病重,她晚一些时日回去又如何?!再者出师一事无论如何也应与师父相商,她不置一言,不辞而别,算得什么!”
端木目中几分怅然,又几分寥落,神色微寂。只不言。
叶绿叶胸口起伏未止,又欲斥言。
“二师姐离谷一事,不怪师姐。是云萧之过。”云萧立身在侧,垂目敛神,此时便于端木榻边跪了下来,打断叶绿叶道。
端木眸中一动,神色微滞。
叶绿叶蹙眉便道:“是你之过?此间与你何干?”
云萧默声许久,只道:“是云萧伤了二师姐。”
非是伤身,而是伤心。
白衣女子几是立时便懂了。
微微垂眸,她“看”着少年所在,未言。
叶绿叶也已会意过来,便忍不住拧眉睨了云萧数眼,而后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你若拒她,不会委婉些么。”
青衣的人只又低头,沉沉道:“是我之过。”
叶绿叶便不再多言。
端木若华凝声与他:“……萧儿起身罢。”
云萧应是,起身而立。
端木再出声,语声便有些彷徨轻浅。她眸中有些空无,对着叶绿叶所在:“江湖言……梅疏影已然入土?”
叶绿叶和云萧都想起了璎璃带来的那只瓷骨坛。
叶绿叶:“是,言之凿凿。”
白衣人便恍恍然地怔住了神。
“是……这样。”
叶绿叶看着端木若华神情,深思一瞬,微微拧起眉道:“弟子昨日所见,原以为璎璃护法护于怀中带来谷中的那方瓷骨坛里,装着梅疏影的骨灰……此下一想应知绝无可能,惊云阁之众当是绝不会肯放任梅疏影尸骨流落在外。”
“且江湖之上无人不知我归云谷自来不留外人,更不可能容留非谷主之人的尸骨……璎璃护法应是清楚。”
顿一瞬,她又道:“且她也无理由这么做。”
青衣人却只是看着白衣女子。
端木若华的面色沉寂而苍白,闻言只是默声。
久久,她轻言道:“先、退下罢。”
叶绿叶便知她累了,立时应:“是,师父。”
云萧敛目,跟随叶绿叶身后退出。
青衣的人掩罢饮竹居的门,静立门前片刻,方转目而离。
第274章 笑
几日后。
泊雨丈中白狼长啸,伴随着大夏天隆九年仲冬里最冷的一场雪,吟风竹地响起风铃清音,于幽谷深处,阵阵回响。
“这么多年,终于又回了这一处令人厌恶的枯燥所在。”少女模样的人手执一把漆黑如墨的油纸伞,于冷雪漫天中光着脚一步步行入含霜院中,身上竟仍是穿着那一身彩色流绦裙,□□半露,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
神情悠然妩媚。
此时端木若华又已再度昏睡了数日,于睡梦中亦时常轻咳出声。
饮竹居内,叶绿叶、云萧一左一右静立榻前,看着花雨石给榻上之人诊脉。
“五脏俱衰,心肺两竭,我这可怜的师妹怎的衰弱地这么快?”花雨石含笑回首,一脸唏嘘地望向一旁冷着脸的两人。
“莫不是碰上什么伤心事了?”
连日来叶绿叶也已察觉端木病情不善,绝不似表面所见仅是虚弱。
心中已惧。
但闻花雨石一言,面色仍是白了起来,目中震色。
花雨石望见便掩嘴笑了一声:“看把我绿叶师侄吓的~虽是死脉却还有些时日呢~”
“你!”叶绿叶心惊且痛,顿时一怒。
云萧抑声阻拦,先一步开口道:“恳请二师伯出手,救治家师。”
花雨石便起身来伸手搭上云萧的肩,柔声百转:“云萧师侄放心~我既来了,便是已经答应了你,我与她毕竟师姐妹一场……再者师伯为人,从不食言~”
叶绿叶看着她衣着暴露,此刻几乎贴在了云萧身上,脸色一时冷肃至极,喝道:“云萧!”
青衣的人紧紧抿唇,低头伸手不轻不重地将花雨石推开了数步。“如此,烦请二师伯出手。”
花雨石微微笑着旋身近榻,于腰间取出一把月牙弯的匕首,伸手便在端木手背上划了一刀。
叶绿叶、云萧心中俱是一紧。
下一刻便见她从胸前取出一方小小的锦木盒,打开。
两指长的小盒中一只通体雪白的半寸小虫正在盒中微微挣动。“这便是我收到师侄传书,特地为师妹带来的‘雪阳蛊’。”
挑眉回首,她道:“此蛊入体,将死方出,会于体内竭尽全力噬去宿主体内毒病,入体后最长能活七日,最短不过一个时辰就会爬出而死。噬病蛊自来是活得越久,噬病之能越强。此一只便是我所育中活得最久的一只,已育十年。”
花雨石微微扬唇,一面将小盒凑近端木手背,一面轻语道:“我携此蛊而来,足见此行的诚意了~云萧师侄,你说可对?”
青衣之人双目紧紧看着那只将欲爬上端木若华手背伤口处的雪白虫蛊,一时心上极紧,闻言眸光只微黯,不言。
却闻叶绿叶下一刻即冷面扬声道:“此蛊分明退怯,不肯入我师父体内。”
云萧立时瞠目,便见盒中小虫爬上手背近了方才被花雨石划开的伤口,却又马上后退,在慢慢往小盒中爬回。
花雨石也已蹙眉,默声片刻,凑近榻上之人手背闻了闻此下正顺着伤口缓慢流出的血。
“啊~原来是因师妹做渡身蛊的蛊衣太久,蛊虽取出,但体内残留的死蛊之气仍存,使雪阳蛊感受到了另一蛊的死气,因而惧不敢入。”
云萧面上登时一紧。
花雨石垂目半晌,面上现了几分恼色。“如此,却是有些难办了……”
青衣的人语声忧沉而肃:“为何不用渡身蛊,便是救我小师姐所用之法?”
榻侧之人闻言俱是一震。
叶绿叶怔声而抑:“你想用渡身蛊救治师父……自己给师父作‘蛊衣’?”
云萧面色静而淡,没有丝毫犹豫,点头轻言道:“只要能救师父,云萧愿意。”
饮竹居外寒意幽深,大雪飘满。
端木榻前,叶绿叶、花雨石侧目看着云萧,都静了一瞬。
“即便需要人给师父做蛊衣……”叶绿叶回转目光,如是冷言道:“我是师姐,也应由我来。”
云萧抬头看向叶绿叶,再要说话。
花雨石“噗嗤”笑出了声:“如此找死行径,世间竟也有人要争。”
穿着彩色垂绦裙的人掩唇道:“换作是我,我乌云宗的那些个弟子,怕都盼着我早死呢~”
她言至此处,眼中似有笑意,望向榻上昏沉之人的目光却几分晦烁不明。
“不过师侄虽是孝心可嘉,师伯却不得不告诉你们。”伸手于胸前抽出一方彩巾施施然地按住了端木手背上仍在流血的伤口,花雨石回目道:“做过蛊衣的人是无法再做蛊主的~”
望见两人震愣神情,花雨石勾起一侧唇角:“绿叶师侄难道不知吗?渡身蛊必同时以两蛊育成,一主蛊、一仆蛊,它们之所以映体连身,是因入体后把宿主的人身误以为仍是自己的蛊身,故而维持此前的习性,毒病相渡、映体连身。”
“每一人一生只能种一次渡身蛊,要么作为蛊主,要么作为蛊衣……师妹已经做过阿紫师侄的蛊衣,便无可能再做蛊主了。”她言罢垂眸:“所以你们师父,是无法用渡身蛊救治的。也因此,师伯才会不惜带来雪阳蛊。”
云萧、叶绿叶目中震色,面色一时冷白,更为忧沉。
“如此,若雪阳蛊不可……”两人异口同声道。“可还有他法?”
花雨石瞟了他们一眼:“我若说死到临头,无法可医,你等又该当如何?”
叶绿叶立时冷道:“你救治不了自有旁人!”
花雨石扬唇便笑:“我若救不了,世间便绝无第二人还能救她……所以云萧师侄才会不辞辛劳、不惜一切地请我过来。绿叶师侄,你还不懂吗?”
叶绿叶沉眉冷目,彻寒道:“你若救不了便速速离去,莫要在这里浪费时间!我等自会再想办法!”
花雨石勾起唇角,拿轻柔妩媚的目光瞥了一眼一侧的青衣少年。“此番师伯可是为至宝而来,若束手无策,岂不是要空手而回?”她含眸一笑:“有人这般忍辱负重、孤注一掷地求我,我又岂能叫他失望?”
叶绿叶紧抿双唇蹙起眉。
花雨石言罢,重新落眼于掌心里锦木小盒中的那只雪白小蛊身上:“要救你们师父,还是唯我带来的这只雪阳蛊,方有几许可能。”
叶绿叶立时铮声:“你先前分明说它畏于残蛊死气惧不敢入……”
“比到绝无可能再用于师妹的渡身蛊,让雪阳蛊惧不敢入的残蛊死气还是有法可除的~”
“何法?”云萧心中一紧,目光顿时一炙,直视于她。
花雨石幽幽然地挑起细长柳眉,望着他二人道:“用死人骨灰熬做一碗,喂她服下,兼以撒满骨灰的活血药浴,便可盖住她体内的残蛊死气。”
回眸间低头一笑,她续道:“且不论男女,骨灰之主不可不洁,需是童子之身的极净之人方可。”
云萧、叶绿叶俱是一震,一时滞了。
花雨石看着两人神情,忍不住掩唇笑:“怎么?为了你们师父杀个人烧成灰便不肯了?方才要做蛊衣时可都毫无惧色呢~”
青衣的人拧眉沉声:“……可还有他法?”
花雨石摇头来:“再没别的法子了~”挑起眉,彩衣的人讶异道:“便只需去到穷乡野地花些银子买个孩童来杀了便好了~贫野乡村,本也养活不了那么多人,饿死者不计其数,这有何难?”
云萧、叶绿叶沉眉肃面,皆不言语。
花雨石啧声道:“你二人可真是奇怪,自己的生死不论,不相干之人的生死反倒犹豫起来?如若是我,想要救谁,伤着自己倒是要想一想,若用旁人,别说杀介童子,便是十个百个上千,做得隐秘,也不过是多费些银钱而已,又有何难?”
叶绿叶冷目睇她一眼:“无怪乎师父与你从不往来,本非同道中人!”
花雨石轻笑,抬眸望向青衣的少年:“师伯以为,云萧师侄会是*与我一般的想法呢~”
叶绿叶冷然:“若是恶人,杀之也罢,却要童身稚子,师父若知,绝不能容。”
“因她不容,你等便不杀?不救了么?”花雨石挑衅似地回眸看向两人。“若是如此,便当真无法可医了~她五脏见衰,又连着伤心伤肺,若非天佑之人、元力本强,早已油尽灯枯,难过此冬……因师妹本是善于休生养息之人,又有回元之能,故而毒病入腑缠身,也还能再拖两年~但这两年,必会一直是这般昏昏沉沉、神志难醒的模样……整日痨疴病弱,气虚咳血,半死不活~”
花雨石说到此处,又啧了一声:“倘若是我,要拖着这样一幅身子两年,既病又弱,无力无神,整日昏沉,倒还不如早早死了了结~”
云萧、叶绿叶听着,已是面寒如霜,十指握拳极紧,青白难抑。
屋内一时极静。
花雨石等了少许,不见回应,便施施然起身来道:“既是迟疑,你俩便再想一想吧。”
她抬头看向青衣少年,笑言道:“不过此前,云萧师侄可是应该先寻间屋子与师伯休憩一下呢?”
青衣的人抿唇垂首,低声道:“二师伯随我来。”
叶绿叶目送云萧将彩衣的人领着出了饮竹居,独立屋内,久久未回首。
青衣的人打伞将彩衣之人送入了断菊居内。
“屋子一早打扫干净,师伯休憩。”
言罢于居所小院中转身回头,便要离去。
“只是杀一介稚子,便有可能救她,你真的不会去做么?”院中枯草稀零,飞雪幽幽飘洒,花雨石伸手牵住了青衣人旋身之际拂起的衣袖,“其实你同我的想法一样吧?”
浅浅含笑,她看着少年人端直的背影柔声道:“为救心爱之人,旁人的性命,哪怕成百上千,又岂会放在眼里?”
轻转指间长袖,花雨石踱步靠近,从后环抱住他。“毕竟,你那么爱你师父,旁人的性命,哪里及得上她的万万分之一?”
手抚过少年人脊背,她道:“师伯说得可对?”
雪中少年背脊一僵。
花雨石埋首笑道:“云萧师侄不会以为,无人看出你的心思吧?”
青衣之人声冷如冰:“我对我师父,只有师徒之情,再无其他。”
“呵~”花雨石牵起他背上流散如墨的长发,于指间把玩起来。“你为她能忍万蛊噬心的非人之痛,肯做渡病而用的蛊衣,甚至不惜……把自己卖给师伯。”贴近云萧,她道:“我若还不懂,就是傻的了~”
雪花肆然飘落,断菊居内衰草遍地,一片极寒。
青衣人握在伞柄上的手极紧,半晌无声。
“反正救治罢,你便要改投我门下,随我远去南疆~”揉身到青衣人面前,花雨石看着他的眼睛道:“杀人如何?她能不能容,又如何?你的目的,不就只是要救她吗?”
青衣的人垂目寂声,眼底翻涌的情绪无人可见。
“反正改投他门,已是叛离之举……你可知清云宗下,从无弟子叛离?你开这一先河,必受尽江湖谤毁,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背弃过她的叛徒……你以为,将来还能有挽回的余地吗?”勾起唇,悠然一笑:“不要这样以为……不要这么天真……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还能再回到她身边吧?”
心头一阵刺痛,如被人紧紧扼住,难以呼吸。
花雨石含笑看着他失神的模样,清冷秀逸的双眉下,脸上再无一丝表情,只在眼底盛满了寂寥与凄冷,便如远山的云……云间的翳。
心下一动,彩衣之人忍不住踮起脚,环颈吻上他的唇。
油纸伞倒落雪中,云萧一把推开了她:“师伯自重,我尚且还是她的弟子!”
可惜了,没亲到~
花雨石看着他满身冷意、大步而离的身影,食指在唇上轻轻一抚,轻轻勾起:“很快,就不是了哦~”
……
叶绿叶自饮竹居出来,穿过院中行往厨间,看见青衣人立于院中,举步向院外。
“你去哪?”叶绿叶眉间拧了。
青衣的人脚下一顿:“出去一踏。”
叶绿叶心头微震,神情转肃:“出去做什么?”
云萧沉默了一瞬,而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而离。“不做什么。”
叶绿叶握剑的手一紧,“云萧!”她紧随其后追出,却不过几步,青影一闪竟已没了踪影。“回来!云萧!回来!!你若当真杀人为药,师父必不能容——”
必不能容么?
青衣的人几步掠出吟风竹地。
无妨。
除了你的安危……什么都无妨。
……
元火熔岩灯昏黄的光线映照着窗棂外徐徐飘落的雪。
榻上女子喘息难遏的咳声压抑着一声声透出来。
花雨石坐在榻边,见她醒了,伸手慢慢将端木若华掺扶起身,倚靠在木榻横栏上。“师妹,你可醒了……”
脑中一片嗡鸣轻响,仍余阵阵黑芒。端木若华听见她的声音便垂了首,垂目而坐,眉眼间的神色极为倦乏无力,又带几许清寒。“师姐是因萧儿之请……回来归云谷中?”
花雨石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道:“不因他,难道还能是为了赶来救你?你明知,最盼着你死的人,应该便是我了~”
端木不言。
花雨石续道:“或者我这样说……你那小徒弟传书与我,言你病重,我忧心以极,不远千里急急赶来~”
端木静了少许,只问:“……萧儿许了你什么?”她久咳方止,语声竟微颤然。
花雨石笑意更深,嗔声道:“师妹这样说,可真伤师姐的心呢~难道我就不能有一次,真想来救你?”
榻上白衣人胸口微微起伏,气息不稳,只又问了一遍:“萧儿……许了你什么?”
彩衣的人便慢慢伸出一指,轻按上白衣人的唇:“不要激动……你当知,只要可以救你,他什么都肯许的。”
如愿见到榻上之人怔愣住,花雨石贴近榻上女子身前道:“包括杀人放火,大逆不道……背德丧伦。”
“你可知,此前为求我去益州为你取出渡身蛊,他原是许了我什么?”
如愿见到面前女子空茫双目中的惊震彷徨,她一字一顿道:“陪,我,睡。”
“你——”端木愠声而颤:“……无耻!”
少女模样的人禁不住连声笑了起来:“可惜啊~他后来触怒了我,我宁愿拿他去喂蛊也不愿睡他了~”
面前女子即使目盲,也径自偏过了头,不愿对着她。
“可是这一次,他又来求我了~”如愿见到面前这从小少有情绪的“圣人”动容无措,花雨石有意暧昧道:“你不是问,他许了我什么吗?你猜,他这次……除了生于美人世家的这副身子,还能许我什么?”
话音刚落,便见白衣人胸口起伏更甚,端木若华寒白着脸抑声道:“我沉疴难起,不久人世……非一日一寒一毒所致,已是疾不可为,药石无医……你莫要再骗他了。”
花雨石轻笑出声:“不骗,我怎么知道原来徒弟是可以为师父做到这一步的?不骗,我怎么知道云萧师侄可以为了师妹你,做到这一步呢?”
彩衣之人忽然靠近,附耳轻声与她道:“他为你连卖身都肯了……我的傻师妹,你就算是瞎的,是不是也该看出一点什么来了?”
端木转首与她,声音极冷,不愿受她挑拨。“看清何许。”
花雨石忍不住叹息:“你看透世间纷扰、人世浮沉,却一直看不懂男欢女爱、鱼水深情……这双盲眼看似没有阻碍你去看天下事,却一直教你忽略了身边人的私欲情心……”
花雨石望着她,笑言道:“你不会真的以为你那小徒弟肯为你做到这一步,是因为孝心吧?然后还觉得他对你没有别的心思?”
端木一震。
许久……垂首间神色又复肃然,且更冷冽了几分。
语声仍缓,她面如沉霜:“萧儿是我的弟子,他心性如何,端木心中自有定论。无须师姐如此妄言。”
花雨石贴着她道:“我知你不信,等到他为你杀人烧骨,端来用童子骨灰熬成的药,你再想一想我的话,也不迟~”
“……你说什么?”
“我与他二人说,你需以童身之人的骨灰入药沐身以盖体内渡身蛊的死气,我方能救治。绿叶师侄言你必不能容,未应我……可云萧师侄,似乎是能救你,旁人的性命全然是再所不惜、无足轻重的……你不是对他心性自有定论吗?你说这种事,他做不做得出来呢?”
想到骨灰,端木若华一瞬间想到梅疏影……
然萧儿并不知璎璃带来了他……且,童身——
“在我看来,他一定会做的……”花雨石轻抚白衣之人的脸颊,柔声道:“毕竟舍己为人,舍亲近之人而为陌生人着想,舍自己而救天下人……这种傻瓜才会做的事,只有你会做。他,可不傻。”
端木若华面如霜雪,空茫的目中瀚海沉浮,气息已见不稳。
不得不忆起一人之言,依稀如昨,回响于耳畔。
……
“你笃近举远、一视同仁,好比圣人!我等自是没有你清云宗主大爱天下的胸怀!在我等眼中,人便是有三六九等!分亲疏远近、能舍与不能舍!有的人死我乐见其成,有的人哪怕挫骨扬灰本公子眼也不眨!”
……
猝然间双目阖起,端木若华语声微见颤然:“人命皆重……不可生轻重易取之心……”顿一瞬,端木若华一字字道:“萧儿心性,虽有决绝之象,却仍见温柔沉静之质……不会如师姐所言之漠视人命,无故伤人……”
花雨石忍不住便要勾唇莞尔,笑望于她:“呵~师妹如此确信,那我便拭目以待~”
端木若华慢慢入定,眉目皆沉,再不应她。
……
不觉间日暮夕沉。
风雪萦满。
叶绿叶追寻云萧未归,花雨石转身欲往厨间自行找些吃食,方行出几步,便见一袭青衣人当院而立。
衣青如竹,发萦风雪。
他不知何时而回,手中端着什么,正面向饮竹居方向静声呆立着。
一只白瓷小碗于他掌中汩汩冒着热气。
神色有些痴怔,而此景却姣美如画。
花雨石看着便一笑,笑声极嘲讽。
第275章 宁
花雨石看着便一笑,笑声极嘲讽。
青衣之人这才似醒神过来,再滞一瞬,端紧手中小碗向着饮竹居步步行来。
两人错身之际,彩衣之人看清他手中小碗,白稠的一碗热粥里混杂着灰蒙蒙的细灰,悉心地调匀在了汤粥里,料想味道应是极淡的。
花雨石立身饮竹居前,微微笑着看青衣之人推门入内。
这才会意过来,少年方才的神情竟似在害怕。
花雨石顿觉心情极好,倚身门外,笑意越来越深……
笑出浅浅一层水雾的眸子望着长廊外旋转飘飞的雪花。
只觉一梦浮生,从来孤清,心头竟惘。
青衣人阖起饮竹居的门将风雪拒于门外,径直走向屏风后的木榻。
端着手中小碗立身屏风一侧,望见榻上倚身之人,神情立时一安,眸光便柔。“师父,您醒了。”
榻上之人闻言,不知为何怔色,转首面向了他的方向。
青衣少年缓步走近,于榻侧案几上放下手中粥碗,如过往无数次那般取过屏风上的雪麾为榻上之人披上,拢肩系好锦带。“屋外雪大,当心着凉。”
少年人的气息于此刻极轻极淡地喷洒在女子鼻前,亦如往日那般。
端木若华指间微颤,心头不知为何而滞,只是面向他,极安静。
云萧指间一顿,而后便似无常般放下系好的锦带往后退了开。
“晚膳时辰已过,萧儿端了粥来,师父喝一些吧。”转手将案几上的小碗端来,双手递给了榻上女子,青衣人平声续道:“今夜风寒雪冷,喝罢粥弟子去烧水,师父沐身罢暖暖身子再休憩。”
端木若华指间深蜷,滞一瞬,方慢慢伸出手接过了粥碗。“……绿儿呢?”
“师姐有事,出院未归。”
端木若华端着手中素粥,神情几分惘然:“……可言何事?”
青衣人平静回声:“未言。”
白衣人垂首敛目,再欲说什么……舀起白粥举近的那只手忽然顿住。
浓郁腥甜的樱花香气散入鼻中,粥中有他的血。
青衣人立身榻前看着她,不言不动,神色未改。
端木若华举着手中之勺许久,亦未言,未动。
除了他的血……还有……
云萧慢慢敛目,低头,安静道:“粥凉伤胃,师父趁热喝罢为好。”
女子指间微颤,语声低哑以极。“粥中……骨灰……何来……?”
云萧抬起眼帘,复又垂下,语声平缓,声音仍旧温柔:“谷外山脚下一农户之子天生病弱,不日就要夭折,弟子给了些银两向其父买下了此子……”
言之未尽,已见榻上女子指间颤簌起来。
不是,梅疏影……?
“你……可是在欺瞒?”她面向他,语声尽可能地平静:“萧儿……但言无妨……”
云萧抿唇噤声,久未言语。
下一刻眼见女子举勺不稳,他上前扶住了女子手中的粥碗和勺。“那稚子本已病弱,如今人已死,骨也已烧……二师伯若已诉与师父个中因由,师父就好好把粥喝了可好?”
呼吸霍然不稳,能听见屋中慢慢响起清晰的气声。
端木若华十指抖了一下,脸色青白难抑:“你方才所言……是实?”
青衣人呼吸亦可见凛然,抿唇肃面,安静晦沉的眸中沉着光。
他颔首,不急不徐道:“那病子天生体弱,不久于人世,弟子给了些银两,助他早离痛苦,如此他老父也可更好度日……这又有何不好?”
端木扶在碗上的手慢慢蜷起,许久都未能发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问了一遍:“你所言……是实?”
云萧看着她:“是实。”
“当真是实?”
面前的少年人便发出了一声不重、却刺耳至极的轻笑,笑罢,他恭敬回声。
“回师父,是实。”
端木垂目于屋中空处,空洞的眼中一片深茫:“如此……如此你与他、是如何说的?”
云萧便问:“对那个病子吗?”
十指蜷握微紧,端木若华再道:“于其父,又是如何说的?”
仿佛是在回想,回想罢,青衣之人道:“弟子与其父言:带病儿离开,用他试药,或可治病,虽几率微茫,然留下无望,不如予我一试。并赠以银钱以慰。”
端木若华垂目半晌,末了,难以忍住,语声已颤:“予其希望,诱其卖子,诉之危言,提前推脱……似真似假,欺弄人心。”
端木若华空茫的双目不禁颤瑟,语声殇沉。“这些……是我教你的吗?”
青衣人扶在白瓷小碗上的五指清瘦修长,此刻已用力到发白,然无人得见。
双唇微微颤瑟了一下,他一字字慢慢道:“将死之人,用他一介病子之命来救师父您……有何不好?”
端木若华听得此一言,面色白得几近无色,呼吸长时一滞:“为师……本也是将死之人。”
“可师父,是师父……人本应照顾好自身,再顾身边亲近之人,于此之后再论于己不相干之人的生死伤病。”云萧直直看着她,安静而释然道:“像师父这样为了旁人生死,不惜身边亲近之人,更不惜自己……才是违背人之本性。”
微顿一瞬,他道:“我之所为,是常人都会做出的选择,不违我性,亦不违人性。难道不对吗?”
“不违你性,不违人性……但违我归云谷清云宗门下弟子之性!”榻上之人少见的厉声回了他,眉目间却是难掩的寂色。
“你……不配做清云鉴传人之徒。”
云萧安静下来,许久后,轻声再道:“师父就真的丝毫未曾惧过……身后无人、众叛亲离……唯你一人在坚守么?”
榻上之人骤然恍惚了一瞬,心下难以遏制的一阵拧痛,又似闻昔日之言。
……
“毒堡中……是梅大哥和阿紫在拼命保护师父您……到最后……他们都死了……”
“我不懂,我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让他们死?”
“师父只是……要护的人太多了……顾不上、他们了。”
……
忆之未尽,胸下气血翻涌,她强抑一瞬间涌入喉中的腥血,只颤然端坐。
“既承天鉴……虽惧……亦当为。”
她抬头来面对着他,空茫的目中是难以掩饰的伤痛和悲寂:“只是我以为……”
似乎是从她未尽的语中,立时便知晓了她想说的是什么,青衣人看着她,眼中一瞬间湿润了:“师父以为什么呢?”
我不懂你。
不想懂你。
宁不懂你。
“我不配做清云宗的弟子……不配做你的弟子……”语声渐渐嘶哑,他问:“所以师父以为什么呢?”
端木若华慢慢闭上了眼,睫羽亦湿:“你走罢,就当……从未认我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