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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如山 烬天翼 21005 字 3个月前

眼泪一瞬间难以抑制,落如雨下,濡湿青衣……他怔怔地驻步于榻前,久久无声,寂静而不言一字。

“好……”久久,他道:“师父既要赶走云萧,弟子此番也再无什么顾忌了,便于最后……再与师父,尽一回孝吧。”

哑声一笑,青衣人伸手便点了女子的穴。

榻上昏睡数日方醒的人毫无防备,周身窜过一阵疼意,瞬间脱力,再难动弹。

端木若华本就青白无色的面容更加白瘆,气息陡弱。“萧……”

青衣的人一把端过她手中分毫未动的粥,眼中决绝之色伴一抹凄然一齐闪过。他伸手掰开了女子下颚,强迫榻上之人张开了嘴。

“今日之后,你我便不是师徒了……明日之前,便还请师父恕萧儿不孝了。”

一言罢,舀起碗中糅满浅色灰末的素粥不由分说地喂进女子口中。下一刻伸手高高托起了女子下颚,强迫她咽下。

端木若华浑身颤瑟了一下,口中一阵苦涩腥咸的味道弥漫开,从舌苔到五脏六腑再到四肢百骸。

没有焦距的双目因他此番一别往日、已是胁迫的动作,瞬间被水汽萦满,凝结成珠,于她满心疼寂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云萧看见她脸上的泪,心亦犹如被刺穿,一阵阵抽搐地疼。

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泪落湿衣,于青衣长袖之间,滴落无声。

未几口。

榻上之人胃中一阵翻腾,欲呕。

云萧钳在她下颚的手一直未曾放开。

指间冷白微抖,他哑然:“师父若敢吐出,我会再去杀第二人,烧第二碗灰……你知道,我做得出的。”

端木若华闻言,十指控制不住地抖簌起来,空茫的双目再无半点怜意,阖却间,一片死寂。

云萧看着她一口一口咽下了自己喂入口中的粥。

眼中慢慢滚烫炙热……他喂尽了碗中最后一勺粥。

“因何……要做到这一步?”钳在自己下颚的手终于放开,她闭目颤然,一道泪痕再度顺额角而下,无声息间濡湿了霜白的鬓发。

执碗后退,云萧握勺的那只手微抖了一下,有水溅落在空白的勺里,激起极轻极细微的水花。

他慢慢放下手中空碗,扬唇间只笑了一声。“你不用知道为什么……因为今日之后,你便不是我师父了。”

笑声似乎是肆意的,他柔声:“不是我师父……我便不用事事都回禀你了。”

榻上之人未再转向他。

……

风雪萦满深院,幽寒冷冽凄狂。

更晚。

氤氲的雾气挥散在房中。

元火熔岩灯映照着窗外飞旋狂舞的雪花。

曳跃,零落。

将手中一抔骨灰撒入浴桶中浮沉的活血药材上,他转首望向那人。

白衣清寒。

双鬓拂雪。

阖目而宁。

昏黄柔和的烛火晕染在她经年如是的沉静面容上,既见温和,又显漠然。

他的心头于此刻生出了无限的彷徨和恍怃。

仿佛从未走近。

仿佛不会远离。

数十年如一日,上慈下孝,默然相依……或许他能始终站在她身后。

听从她的教诲,谨记她的叮嘱,看着她的背影,束缚自己的言行……如此一生。

可会觉得痛苦?

会。

只是也已觉得幸福。

他原是想要这样的一生。

可是一生太短,又太长。

其中的波折转圜,原来竟是我不能掌控的。

可是我与你,悟不出,弃不了,舍不得。

俯身间以额相抵,他望着她,独望着她,不言一字。阖目间亦得了片刻的安宁。

“萧儿抱你入浴可好?师父。”

第276章 散

未得女子应声,他已伸手解开她腰间束带。

白衣慢慢滑落至榻上。

榻上女子凝目于黑暗中,一动不动地任由少年人动作,至后被他旋身抱起,不着寸缕地走向热气氤氲的药浴木桶。

他已非目不斜视,而是将她看得清清楚楚。行路间的风吹得人瑟缩,她穴-道被封,不得动弹,青衣的人便将她更稳地抱近在胸口处。“可还记得徐州雪岭的温泉洞池……当日萧儿带着师父离开那处时,也是这般抱着师父从水中行出。”

女子睁而后阖的眸中一闪而过的震与惊。后不及领略他话中含义,已被少年小心地置入了活血药浴中。

云萧毫不避讳地守候在她浴水旁,放入药材,添些热水。

望见女子垂敛双眸的动作,他微含笑意:“讳不避医,是师父您教我的道理。”

女子的语声低喑而几分干涩:“莫要……再叫我师父。”

云萧拾取药材的手便顿了一下,而后低声:“还是再唤这一晚的师父吧,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言罢,便不再言。

端木深深垂目,将自己浸入药浴水中……只想避开那道凝视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那道追随自己多年,却已不再恭谨、俨然几分肆意与昔日判若两人的露骨视线。

——“你不会真的以为你那小徒弟肯为你做到这一步,是因为孝心吧?然后还觉得他对你没有别的心思?”

四周水汽轻薄,氤氲环绕,女子知道他便坐在自己面前,离自己极近。

指尖微颤,那道视线仍旧凝在自己身上,女子唇上血色失尽,半晌无声。

风声微动,她有感他伸手而近。

心门以自己从未感受过的剧烈程度跳动了一下,女子想避,不能,眉眼间一闪而过的惧色。

——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呢?

青衣的人不曾忽略她眉目间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觑见其间惧意,心头最柔软之处犹如被人狠狠刺了一针。

他将手中药材放入浴水中,而后转指,移向面前女子的脸:“师父……是谁教会了您哭呢?”以指腹轻轻摩挲,拭去了女子先前流下的泪痕。他苍白着脸色喃道:“梅大哥吗?”

风寒雪肆,夜幕微凉。

她循着他的喃语,恍惚忆起,那人曾立身窗外、繁枝之上,如是冷道:

“自初见至今,本公子便未见过端木宗主有过哭笑动容。”

灯火惶惶,一如昔日静默。

——“你算作什么?你既不会哭也不会笑。无血无泪,像个没有心的人。”

心上微一疼,刹那恍惚,她凝目望着云萧所在的方向,满目空茫。

“是在想梅大哥吗?”少年人清浅的语声响起,竟似近在耳畔,水中女子猝然一惊,心一震。

——“你看透世间纷扰、人世浮沉,却一直看不懂男欢女爱、鱼水深情……这双盲眼看似没有阻碍你去看天下事,却一直教你忽略了身边人的私欲情心……”

水中不得动弹的人,脸上被热气熏染、渐渐浮现的血色,只这一瞬之间,倏忽裉净。

“……萧儿。”她感受到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几乎不过毫厘,眼帘难抑地颤动起来,几分干涩惶然地唤了少年人一句。

你真的以为,我会……

云萧看着她,脸上与她一般无二的苍白。语声低喑,轻不可闻:“不要怕。”

我最不可能伤害的人,就是你。

极轻的三个字,未见一言一字间,那刻骨的爱怜与殇疼,几乎溢出。

他敛目而退,最后与她道:“此后经年,梅大哥得师父心念,便可一直伴与您身边了。”

言罢,轻轻放入浴桶边的最后几样药材,他起身而行,转身即离。

端木若华静了一瞬,下一刻听闻他的气息骤然远去,忽感周身微冷,刹那茫然。

饮竹居的门开而后合,她听见他如已逝数年那般,温文而沉静地恭声与她道了:

“此后经年……师父保重。”

夜风响起又滞,被不甚厚重的门关在了屋外。

女子无意识间空望前方,手脚一动,发现周身已能动弹。

然十指慢慢于水中蜷起,并拢,握紧。

她不知因何呆坐在水中,久久无觉。

不知过了多久,垂首敛目,只一刹那,心口骤疼,她无意识间轻唤出声:“萧儿……”

心绪骤然不受控制,喉中血涌,她顷刻失去了意识。

三日后,端木若华于榻间醒来。

一旁在侍的叶绿叶立即惊醒:“师父!您觉得怎样?”

“……萧儿呢?”女子语声喑哑,几乎是本能地问了一句。

叶绿叶立身榻前,肃面许久,取来案上一把封尘古剑双手递至女子面前:“二师伯为师父种雪阳蛊噬病疗毒之后,云萧取回落月潭中麟霜剑,要弟子代为交还师父。”

端木若华怔怔地坐于榻上,空茫的双目凝望着周遭纷芜黑暗,久久无声。

不带此剑,既言非徒。

叶绿叶随后低声:“他自知杀人烧骨不仁,迫师父以人骨入药不义,更曾对师父有不敬不孝之言……过错已不可恕,更已被师父亲口逐离……已离谷而去。”

端木若华慢慢敛了目。

“是师父逐走云萧……从今以后,他不再是我归云谷清云宗的弟子了么?”叶绿叶语声已凝。

榻上女子空坐许久,慢慢颔了首。“……是。”

绿衣之人双手紧握在麟霜剑上,久久,敛目低应:“弟子明白了。”

端木若华慢慢阖目,躺回木榻之上。未再言语。

“二师伯言师父沉疴已久,宿毒已深,雪阳蛊于师父体内只活了三日,便只噬去了三成毒病……师父身体虽有好转,但沉疾未除,仍需每日休养调元,否则……”

端木若华听着叶绿叶之言,轻应了一声,而后缓缓道:“为师无碍,你且下去休息一宿罢。”

叶绿叶立时摇头:“弟子不困,这几日是璎璃与我在轮流照看着师父,她已非惊云阁之人,有意留在师父身边,望师父能考虑。”

端木轻轻摇了头:“归云谷不留外人。”

“璎璃愿认先生为主。”红衣女子手中端着药盅,突然推门而入,跪下便道:“此后为奴为婢,终生侍奉,誓死不离!”

端木再度摇头。“璎璃护法言重了……还请先起身罢。”

红衣之人固执地长跪于地。“公子在的地方就是璎璃要守候的地方,先生若不能容,璎璃愿把命留在谷中。”

端木怔怔地望着她的方向。而后轻言道:“绿儿,你先退下罢。”

绿衣之人一震,拧眉片刻,抱剑而应:“是,师父。”

待叶绿叶退出,端木若华空望屋中许久,喃声问道:“你把他……葬下了吗?”

屋外风拂影动,仍见幽雪飞舞。

璎璃更加低头,抑声而应:“是……未得先生应允,埋骨于院中,是璎璃的私心。我知先生‘暂留’之意,仍是不愿违背云门古训。不得以私自将公子埋在了院中一处。雪覆数日,再无痕迹。”

端木眸中溢出难以抑制的忧伤,喃喃着重复了一遍:“雪覆数日,再无痕迹……”

“先生若应,璎璃终生留于谷中,侍奉先生;先生若不应,璎璃魂留于此,守候公子归处。”红衣女子下一刻便决绝道。

端木安静许久,只轻声问了:“未入棺……未砸墓……未立碑……”

璎璃再应:“是。”

端木本就疼窒的胸口,漫起了更多的疼意。

便不再多问,只轻轻颔首道:“如此……便就如此罢。”

她垂目敛声,望向虚无远处,声轻如自语:“世间之事,从来无常。缘聚缘散,不过一息。”

转首已静,她慢慢阖目:“你既有心,执意留此,我便不再诸般推辞。”

她慢慢道:“他日缘尽,再散罢。”.

南疆,深山古木之中。

料峭山岩屹立,青石崖壁高耸。

壁上石窟之内,青衣少年静静地望着眼前半人高的石柱顶上一方脸盆大的石砌小池。

池中一条浅灰色的蛊虫浸泡在透明液体中,正不停撕咬吞噬其他浸泡其中的黑色蛊虫。

透明得泛出微光的小池倒映出少年人冷逸晦沉的一张脸。

水波之上依稀投射出半月前之景。

……

青衣的人看着已然通体漆黑的雪阳蛊从端木手腕伤口爬出,滚落于地,顷刻僵死。

“苦育十年的雪阳蛊竟只在她体内活了三日。”花雨石随手拾起雪阳蛊的尸体“啧”了一声。

云*萧立时上前把住了榻上之人的脉。

自云萧质问之后,端木慢慢已不再匿脉相瞒。此刻青衣人探其脉相,能明显觉到女子体内的虚微衰弱,沉疴裹身,毒病虽轻,却隐约不过去了三成。

青衣人握在端木腕间的手瞬间收拢:“雪阳蛊之能,只能噬去三成毒秽?”

“对比雪阳蛊之珍稀,只噬三成病秽确是显少,但也足以叫她再多活一年了~”花雨石望着蛊尸心疼道。

“多活……一年?”青衣人兀地冷面怫然:“就只多一年么?原来师伯亦治不好她?”

花雨石听闻语声,转目望他,勾唇便笑:“我应你前来,出手救治,何时说过便是有法子治愈她体内渡蛊而来的一身邪秽毒病了?我带来苦心培育价值连城的雪阳蛊,便是此行最大的诚意了~不是么?”

“虽是如此,但你也再无其他能为救她了……是么?”

“无人能救。”花雨石听出了他言下之意,毫不犹豫道:“三年有余的苟延残喘,已是她的极限。因她有天佑之力护身,我才敢如此揣度……若换旁人,不出一年,必五脏衰竭而死。”

顿了一瞬,她再度勾唇:“且缠绵病榻,如同废人,什么也做不了,痛苦至极。”

但见面前青衣人眼中一片冷凝地回视她,花雨石才缓了语声道:“她还算好~毕竟是有水迢迢之力护元回身的天鉴之人,除却回天乏术地渐趋衰微下去,应也再难看出其他死兆。”

“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你便不愿兑现约定,改拜我门下、与我回南疆了是么?”花雨石冷冷一笑,打断他道:“世间之人多自私自利、言而无信,我早已看透,你也不例外。”

云萧不为所动,冷寒道:“你欺我叛她、离她,其实早已知晓雪阳蛊无法除尽她体内毒秽,又有何面目来指责我?”

花雨石眼中厉色一闪而过,眉眼轻勾,妩媚笑道:“可我已救治,而她也已然逐你离谷了不是么~”

“还是说……即便如此,你也不愿叛她,不愿担下背弃于她改投他门的逆徒之名是么?”花雨石慢慢眨了眨眼:“是呀,毕竟犯错被逐说不定还有一线转机回到她身边;若背弃师门,叛离负义,又如何能够再被她、被世人所容?”

彩衣之人此时便伸手轻轻抚向了他的脸:“可你终归会与我离开,拜我门下。”

云萧伸手拂开她手的动作因她一言而停下。

花雨石:“毕竟只有我,还有这世间唯一的一个办法可以救她~”

第277章 反

“投我门下、拜我为师。我传你药蛊之术,你用你的奇血,为我育不死蛊。”

彩衣之人笑得肆意:“传闻中的不死蛊可是具有不老不死之能的……生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自然也不在话下……她五脏俱衰,寒毒入腑,想要让她活,世间唯有不死蛊。”

云萧笑了一声,静静地看着她:“你常年醉心于练就此蛊,无非是想让自己脱离生死大限,就算当真练成,又怎么可能肯拿它来救我师父?”

“你能练成第一只,便能练成第二只。”花雨石止笑,凝声:“世间至药,必也是世间至毒,到时便拿她来试药,一线生机,成败一举……这唯一之法,你要不要试呢?”

彼时饮竹居内,雪阳蛊离体后白衣女子安静地躺在榻间,眉目素淡苍白,唇色染血,昏沉不醒的模样像极了屋外院中缓缓在落的幽雪。

极净,极静,一如雪融天地间,一不留神,来去无声。

他看了榻上女子许久,而后又问了一遍:“世间当真有你所言,不死蛊?”

花雨石禁不住冷笑了一声:“你是希望有,还是希望无呢?可是若无……你便只能待日后替她收尸了,知道吗?”

云萧也笑了一声,笑声凄幽。

笑罢,眸光渐凝:“一定,得有。”

花雨石看着他:“只有三年时间,三年之内你若无法随我练出不死蛊……端木若华唯死而已。”

身子一转,便于榻边施施然落座,她像是有意一般,坐在了榻上昏睡的女子一侧。“所以此时此刻,你可以做决定了。”

笑望于面前姿容绝世的少年郎,花雨雨悠悠然地沉声道:“云萧,你是选择跪下行拜师礼?还是与我毁约以弃呢?”

灯火微煌,雪夜风寒,少年人便又看了一眼榻上昏沉不醒的那人。

白衣,墨发,鬓染霜华,流光如雾。

屋外的雪舞得清狂而凛冽……忽感缱绻、温柔、苍凉、又幽远。

他慢慢跪下,双手伏在了饮竹居青石铺就的地石上,垂首对着榻前所坐的彩衣之人恭声道:“弟子云萧,拜见师父。”

青衣如竹,墨发如璃,映夜寒烛,冷射清辉。

一声落,风声寒瑟,长夜寂。

…….

时日已逝半月余。

归云谷中朔风凄寒。

白衣的人端坐榻上调元罢,极安静地对着眼前虚无空处,神色既清且静。

屋外雪后初晴,是进入腊月以来难得的冬阳天。

旭日清光洒在冰晶白雪上,恍恍如璃。

“先生,该用早膳了。”红衣女子恭立门外,轻声向屋内唤了一句。

榻上之人回神来,轻应了一声。

饭后璎璃推着椅中女子于饮竹居前小憩,廊下的风带着寒冬里刺人的凉意,清冽,幽寒。

红衣女子立身椅侧,望着椅中女子长时静默无声的神情,不觉凝声:“屋外风寒,叶姑娘叮嘱璎璃先生身子受不得寒,先生早些回屋吧。”

椅中女子敛目少许,便默声点了头。

璎璃转手欲推过木轮椅。

“院中的草木之息,似有不同。”

红衣女子听闻,愣了一瞬,下一刻转首望向院中她今晨植来的几株新梅,开口道:

“是璎璃见院中空落,寻来几株朱梅种在了院中。”

椅中之人闻言,微怔一瞬,似醒神又似失神,默然间再度点了点头。

“先生,回屋吧。”

“好。”

叶绿叶在外采买而归,迟疑一许,入了饮竹居内。

璎璃退而去将采买回来的果蔬收拾了。

“师父让绿儿去询之事,绿儿已在山脚下的农户里询过。”绿衣之人低头肃面回禀椅中女子:“确有一农户老者生一病子,是早夭之相,长期病弱,性命垂危。”

顿过少许,叶绿叶再道:“后被一青衣少年买去,言做试药之用,或可救他……之后将之带离,再未归。”

端木若华十指合拢,指间蜷起。

榻上将将睡醒的雪娃儿伸了个懒腰来回打量屋内一站一坐的两人。

端木若华半敛目,再问具体时日。

叶绿叶均一一答了,无一有疑。

至后,白衣之人睁开空茫的目“望”于远处,再未言语。

“师父……”叶绿叶眸中浮沉,慢慢道:“有一言,绿儿一直想说。”

椅中之人未应声。

“师弟即便当真杀人为药,也都是为了师父。”

五指蜷握极紧后,又陡然松开了,端木若华没有看她:“你已然没有师弟了。”

叶绿叶望着白衣人背影,便也默声。

过了许久,叶绿叶再道:“另,弟子听闻消息……益州之境,凌王继绥江畔大胜之后,与吴郁兵分两路,这两路兵马,又分别于平夷、夜郎两地再胜,攻下了益州辖下牂牁半郡。”顿一瞬,叶绿叶道:“朝野内外,民心更忧。”

端木若华不由拢眉,久久,道了一句:“以逸击劳……中军危矣。”

叶绿叶闻言亦拢眉,半晌默声.

与此同时,中军帐中。

巫亚停云正坐于主位与众将议,忽闻近卫兵来报:“营外有人持玉叶旌节而来!”

“玉叶旌节?”巫亚停云闻言即肃面,而后领诸将亲往相迎。

营门外。

一人玄衣如夜,形貌疏朗,眉间无绪,冷立卫兵面前。

待巫亚停云行至,玄衣之人看了其一眼,而后递上了一枚玉叶旌牌,揖手一礼:“孔家,孔嘉。”

巫亚停云接过旌牌看罢,即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原是文宗之首、塞外孔家的弋之先生来助……请。”

入了主帐,巫亚停云手指长桌上的地图标识:“此刻凌王率军五万驻扎在牂牁西南之地夜郎,吴郁统六万兵马驻于牂牁郡极西的平夷,我等中军九万人,集于牂牁郡正中的清镇之地。”

“凌王麾下,有世子叶萍、叶青、叶飞三人为前锋将领,最为勇猛,另有几名江湖高手在助,护卫凌王周全,其中一人有奇弩在手,已杀我前锋之将三人,其弩之威可连穿数人不止,无物可挡,中者皆死,犹为使人生惧。”

账中众人听得此言眉间便都蹙着,目中闪过冷冽警惕之色。

“吴郁作为老将,我曾于他手下任左军将军,其智勇兼俱,内力高深擅使双锏,为将多年鲜有败绩,麾下诸将亲驭多年,多为心腹,尤属吴常、吴达二人不可小觑。”巫亚停云再度凛声。

孔嘉听罢,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而后伸手指向了“清镇”前一处水域标识:“红枫。”

巫亚停云顺着他所指之处看去,心头微一震,下瞬便道:“先生所指正是红枫湖,位于清镇西面,我之所以退守至此,便是因它水域宽广,可作为我等驻扎于此的一道防御屏障。”

孔嘉默声,之后看向地图上的平夷、夜郎两地:“何以分?”

巫亚停云看了一眼周围诸将,后道:“我等也正猜测叶齐为何要兵分两路……眼下形势反军十一万人,我等中军还余九万,我本以为他与吴郁于夜郎、平夷分战而赢后会迅速合拢,围杀我军……但并没有。”

一将唤张广者,道:“若是生故未及合拢,正是我们的时机!凌王此刻麾下只有五万人,我军九万,何不一举将其击破!”

巫亚停云眉间沉忖:“他们合拢的兵力大于我等,分开却是自剪羽翼,凌王并非无智之人。”

张广便未再言。

孔嘉看着地图,只又指一处:“夜郎?”

巫亚停云看过去:“夜郎再南便是谈指,谈指再南便接宁州。”

“宁州?”孔嘉看着“夜郎”所在,轻声反问了一句。

过了少许,他道:“宁州,要反。”

诸将听得,皆一震,不由面面相觑。

巫亚停云冷面低头看桌案上的地图,眸中已凛。

一将领忍不住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孔嘉道:“太近。”

巫亚停云听罢一怵,十指倏忽紧握成拳。“弋之先生所言极对!夜郎再南接谈指,谈指再南接宁州,谈指不过方隅之地,若宁州不为凌王势力,其何敢握五万兵马于夜郎之地安睡?!”

诸将一听,眸中便都一凛,后全部围拢至桌上地图两侧。

“而倘若宁州其实已反,我等中军南攻凌王所在夜郎则正入其圈套,定被其三面夹攻,全军覆没不在话下,后反军联合直指益州之东,再无人能拦,益州便将失守……若我等不攻凌王而攻吴郁,凌王也可联合宁州州郡兵从后包抄,我等亦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巫亚停云说完不由得抬头看孔嘉:“先生所言,我等不可不防……巫亚停云在此多谢先生的提点!”

此时副将张广道:“所以宁州确是反了?”

巫亚停云肃面,遣了手下右军将军南冥去探查宁州刺史徐怀之况。

“若查证已反,不必向我回报,立时以将军府之名上报朝廷,让朝廷接手彻查。”

“是。”右军将领南冥领命即出。

“一州刺史反叛之案,查起来何其不易……眼下之境,无论其是否已反、是否要反,下一战的策略我们都需在假设宁州已反的基础上拟定,才可无后顾之忧。”前军将领林海审慎道。

众将听得皆点头沉吟。

左军将领天涯飒然一笑,即道:“若宁州已反,凌王之势便与此前大为不同,是攻守皆备的万全之局!我等一动便中其下怀;但若不动,中军积劳已久,粮草供应掣肘,久战更危!”

“必久。”静默已久的孔嘉忽然又开口道了一句。

此言一出,巫亚停云双目微瞠,当即凝目而视面前玄衣文士。

帐中诸将尽皆震色拧眉,一时鸦雀无声。

孔嘉静立,一身玄衣厚重,只又道了一遍:“必久。”

“战若久,伤国本。”巫亚停云缓缓低下头。

诸将皆忧:“大将军……”

巫亚停云未再多言,抬头肃色,再问孔嘉:“先生携左相旌牌来助,于中军此下之境,可有建言?”

孔嘉眸中始终无绪,神情亦是寡淡,只与她吐了两字:“扩军。”

巫亚停云听罢忽是沉吟,默声良久,沉眸道:“北域匈奴强悍,东面亦有外族滋扰,望皇上调兵来援恐是无望。此地战事若久,唯有扩军一途。宁州州郡兵若是凌王势力,便是一支出奇不意的奇兵,但若中军不动,全力扩军,这支奇兵就会在中军增势下慢慢失去优势。且如今我以中军九万与凌王十一万兵马相抗,亦有托大之嫌。但扩军亦为劳民伤财消耗国本之举,一个不慎更将引起民怨,此本若奏,必在朝廷内外引起争议……于外人看来,值此凌王、吴郁兵分两路、首尾难顾的良机,我拥兵九万不动,却向朝廷请旨扩军,使民心积怨,其心何居。”

帐中之人听罢,皆沉目。

巫云停云望向案上地图,续道:“如今之计,只有冒死一搏,以战况打消朝臣和百姓的疑虑,让朝廷及百姓与我等一道看清形势,请旨扩军方有人应。”

孔嘉听罢,皱起了眉。“若战,必败。”

巫亚停云闻言指尖一顿,而后低声道:“看来先生虽明察秋毫、聪颖过人,却仍是心如赤子、不勘人心之过。”

巫亚停云转面看他,面容冷峻,语声沉远。“先生难道不知,古来飞鸟尽,良弓藏。为将者,多少未雨绸缪,都只作狼子野心……更何况,若非危及国危及家,何人又肯离家赴死、马革裹尸?”

孔嘉驻立良久,未晌不语。

寒冬腊月,飞雪连天,此时除夕已近。

第278章 叛

大夏天隆九年十二月晦,除夕。

巫亚停云领兵三万奇袭夜郎所在,与凌王交战,未久,吴郁率兵围攻中军驻地清镇所在。巫亚停云孤军深入,以三万奇兵与凌王五万反军战平,后遭宁州州郡兵反叛偷袭,险死还生,宁州刺史徐怀反。

后幸得右军将领南冥领兵两万来援,方得退守回撤,却于清镇附近又遭西、南面突现的羌族骑兵偷袭,夏军与私入夏境的羌兵血战,不敌,副将张广战死,大将军巫亚停云重伤。

驻守清镇内的左军将领天涯率部而出拼死打破吴郁围势接应残部,巫亚停云方得退回,中军还余六万固守于清镇。

……

洛阳皇宫,太极殿内。

叶征满脸怒色地掷出了手中的奏折:“好一个徐怀!身为宁州刺史临阵叛变!倒戈反军!更放外族羌兵从宁州地界私入夏境,绕至后方伏击,致中军伤亡惨重!”

殿内连夜被召集上朝的众臣皆肃穆。

“御史中丞周琳!”

“臣在。”

“命你彻查徐怀一案,但凡牵涉其中者,从重论处!”

“臣领命。”

——大夏天隆十年正月,羌兵私自入夏助阵凌王反军,夏羌宣战。

次月。

益州之东,广、荆、梁、秦、雍五地州刺史官员皆奉旨率部归拢中军麾下,授予中郎将之职入中军帐中听候主将巫亚停云调遣。

六万中军主力携五万州郡兵与凌王还余之九万兵马、一万入夏羌兵对峙,巫亚停云坚守不出,两军僵持于清镇红枫湖岸三月余。

朝廷同时传旨于西南一带征兵以援中军,防患羌兵大举入夏,左相文墨染亲自都督征兵事宜。

因羌兵入夏气焰嚣张,中军危势未解,激起百姓生死共存之心,一时参军者众。

更有大量江湖中人及北域的流人牧民慕左相之名前来参军,急欲助阵中军。

至六月暑气蒸腾,云门下南疆乌云宗传出研制出无感之药蛊,可令从军者断臂去骨亦不觉痛楚,引得江湖中人一时皆来求蛊。

彼时云萧一身黑衣上绣红樱满襟,跟随花雨石身后,立于峭壁岩窟之上。

江湖中人见之,但觉眼前少年额纹绮艳如朱,墨发流风如舞,面如寒霜、眼如冰刃,一眼望之冷如罗刹。

若非此倾城绝世之容颜实难错认,便当是换了一个人。

只是云门清云宗下“云萧公子”实乃南荣氏遗孤之事,经毒堡一役,早已传遍武林,血樱额纹更是已然成了他一人的专属标识,故而无人会错认。

江湖中人这才得知清云宗下江湖享誉的云萧公子,竟不知何时已然叛出归云谷清云宗,罔顾与清云宗主多年师徒之义,改入了南疆乌云宗下!

武林中人讶然,震色。

花雨石则看着前来求蛊的江湖众人勾唇一笑:“本宗主确是研制出了可令人不识痛楚的奇蛊,只是也不过寥寥数只而已~”

说话间身上仅着的单薄彩衣随风拂荡,雪白大腿于垂绦下若隐若现,无限勾人。

她俯视着崖壁下一干江湖中人,毫无顾忌地贴身往身后之人胸膛上倚去,轻抚红唇柔媚道:“诸位来者这么多,本宗主实在不知予谁才好呢~”

众人一见其放浪轻浮的举止,直道不知廉耻,又见两人行为暧昧,更是百般唾弃,不耻于心。

本以为是受了端木先生教诲,光风霁月一样的人物,没想到被一妖女所勾,竟做出叛离清云宗,改拜他人为师的行径!且与此新师如此行为不端,放浪无耻!

花雨石岂不知眼前的江湖中人都在想什么?

她勾唇笑言道:“不如这样吧~你们都与我家徒儿比一场,若谁打赢了他,我便将剩下的数只可令人无痛的药蛊悉数赠予他~~~”

江湖众人冷哼一声,应道:“若是这样!我便要替端木先生来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无耻逆徒了!”

前来求蛊的江湖中人皆有卫国从军杀敌赴死之志,见乌云宗毫无同仇敌忾助力之心,只作此轻浮浪荡行径,不由怒从心起。

“下一任清云鉴可能传承之人”,竟叛出端木先生门下改随这妖女!又哪里还是昔日江湖中闻名遐迩的那个云萧公子!

一时心境皆是又悲又气又愤又怒!

花雨石则挑眉弯唇笑得更欢,幽声道:“枭儿,便叫他们领教一下你无痛无觉之下,勤以练就的终无剑法吧~”

黑衣少年便垂目道了一句:“是。”

“就与我等动手吧!你这无耻逆徒!”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急风掠出,喊话的江湖中人刚要伸手拔剑,胸口已被一物击中,吐血倒飞摔出。

黑衣人冷面睇他一眼,声如利刃寒冰:“你也配替她来教训我。”

他出手的动作实在太快,围看之众愣了一下才回神,惊醒之际,手脚皆怵,冷汗涔额。

此子身法诡绝如鬼魅,众人根本连他如何出招都未能看清!

恐怕在场数十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你、你作为端木先生教导出来的弟子……竟跟着这个轻浮浪荡的淫(yin)女自甘堕落!你、你如何对得起端木先生多年教导与苦心教诲?!”

话音未落,黑衣少年下瞬竟一脚踢出,瞬间便将那人的下巴卸了下来。

“滚吧。”

江湖中人虽怒亦惊惧,只得咬牙退去。

自此再无江湖中人至乌云宗来求此药蛊。

众皆只道:此子枉负端木先生多年教化,竟行背弃端木先生之举!

虽具绝世之容亦如此令人不耻!

哪里还有当年温文沉静、遗世独立的少年佳公子风范!

无端的令人唾弃不耻。

“你对他们是不是太过宽容了?”花雨石看着黑衣少年转身行回石窟中的背影,于后柔柔笑道:“且这一只蛊,也未能炼成呢~”

几步掠近挨到黑衣少年身侧,彩衣之人又道:“不过意外炼出的这可令人无痛之蛊也是难得之物……虽有副毒,效用却佳,是你的话,说不定真能在三年之内炼出不死蛊呢~”

少年仍旧不言,冷面缓步而行。

“不过后来育出的那些血元蛊药力都不如第一只,我用它们已炼出数种奇蛊,可偏生就没有阴阳蛊……‘血元继阴阳,阴阳转生死’,阴阳蛊是不死蛊的上一阶,若无阴阳蛊便育不出不死蛊,为师忍不住要为你担心呢~”

脚步便止,云萧冷然道:“你担心的只是不死蛊而已……”转头回看花雨石一眼,他再道:“且今日是你故意放出了无痛蛊的消息,引江湖中人前来,为的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叛离归云谷之事。”

花雨石弯唇一笑:“不该留存的念想便该早早断了~为师也是为你好。”伸手轻抚少年的脸,她柔声道:“难道你来此半年有余,还以为自己随我炼蛊的初衷是为她,就还有一线机会能回去?”

云萧冷面拂开了她的手,驻步立身,恍然而默。

脑中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人。

下瞬心间潮涌,脑中便骤然一疼!

“不可思,不可想,不可念。”花雨石微微笑着伸手扶住了他。“还是如此不长记性呢~”

脚步微见踉跄,少年人甫一回力就甩开了她的手。

“你每日以寒体之药为食,是为了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比常人的身体温度更低,如此喜寒厌暖的阴阳蛊炼成后,便能引入你体内培育……但若静不下心、冷不下性,心绪一热身体便也随之趋热,次数逾十,阴阳蛊若在你体内便死了……”花雨石看着他快步而离间,颤抖不止的双手:“是故你若控制不住自己,来日便是炼出了阴阳蛊,也无适合的奇血之人来育它,不若早早放弃呢。”

黑衣少年闻言缓了脚步,抿唇,阖目。

彩衣之人浅笑着又道:“而且阴阳蛊若当真入了你体内,你除却心绪涌动,还忌大悲大喜……否则你让阴阳蛊不舒服,它也不会让你舒服的,一旦心绪过激,悲喜过度,阴阳蛊便会反噬饲主,这于蛊于你,可都是大伤~”

少年人此时重又睁开了眼。“我会记住的。”

那一双黑如墨璃、皎然如月的眸,下一瞬便宛如覆上了一层薄刃寒霜,冰一样冷,再觉不出半丝温度。

映着他一身血色樱罗、如夜黑衣,便似暗夜修罗。

额间艳如朱砂的血樱额纹成了他冷白寒沉的那一张脸上,唯一的绮色。

缓步前行,无人再能从他的眸中窥见多余的情绪。

…….

关中之野,近荆楚的宜都郡郊,一处歇脚的茶棚里。

一位身穿檀色长衣的公子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喝茶。

“夏羌之战已经僵持了快半年,眼下也没什么好说了……可你们知道近来江湖中最叫人震惊的是什么事吗?”

那檀衣的公子似在等人,听闻旁边几人高声议语,下时偏了头来看。

另一人回道:“什么事?可是又有哪位武林名人从军辅战去了?”

天气闷热,引话的汉子打了赤膊,此时扬手便道:“不是!国难当头,武林世家里陆续有人去到益州辅战从军,这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我要说的,是之前赫赫有名的那个‘云萧公子’,你听闻过没?”

另一人当即应了:“那个连城南荣家遗孤、现入了云门清宗下的‘云萧公子’?传闻他生得倾城绝世,风华无双……你说的可是他?”

“就是此子!”

“他不是清云宗主端木先生的第四徒么?他如何了?莫不是也去参军了?”

“屁!”赤膊汉子立时啐道:“他叛出师门了!”

第279章 想

“屁!”赤膊汉子立时啐道:“他叛出师门了!”

一侧旁听的檀衣公子捏杯的手一抖。

听者无疑吃了一惊:“什么?!如何可能?!”

赤膊汉子续道:“清云宗下从无弟子叛离,无人不知,可他就是这么做了!成了古往今来第一人!第一个云门叛徒!!”

“这你可不要信口胡言,岂不损清云鉴传人威名?!”

“嗐!我何时胡言了!你是不知……之前不是有那无痛蛊的事传遍江湖么?不少江湖中的血性男儿便去到南疆向那乌云宗求蛊,好上阵杀敌,求个痛快!他们便是在那里见到了昔日江湖称颂的云萧公子……”

绘声绘色地讲述了昔日风华绝世的少年才俊,如何与现今改拜为师的妖女言行不端、举止放浪、引人不耻后,那赤膊汉子总结道:“江湖中人这才知道那‘云萧公子’竟是早已背弃端木先生改入了那妖女门下!”

听者仍有几分不确信:“他不是连城遗孤、被清云宗主所救才能幸存于今的么?怎会如此忘恩负义、薄情寡义?!此前江湖上分明对此子赞誉颇多……你确定你说的是此人?”

那赤膊汉子一脚踩上长凳,愤恨道:“千真万确!就是此子!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厮出生连城,皮相极好,但没有料到却是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若当真……可实在叫人痛心……也不知端木先生做何感想……”听者沉痛地叹了一声,不禁唏嘘道:“不久前我还曾听闻江湖朋友说起那日影网之乱,道江湖中人皆被困毒堡,只他一人一剑,少年英姿……”

二人显然已议起旧事,角落里的檀衣公子便未再听:“小二!”

“来嘞!”

檀衣之人将手中一张折起的纸笺放进了小二手中。“晚些时候若有一锦绸蓝衣的公子徒步来此,你便将此张信笺交予他。”

盛宴顺手又塞了几枚铜钱给那小二哥。“他惯于敞襟露胸,身上带着股兽腥味,走路阔步昂首,甚是懒散,你应是一眼便能认出。”

那小二笑着将铜钱塞入衣内,便应:“好嘞!公子您放心!您是小店往来的常客,交待的事小的一定给您办好。”

盛宴便点头。

而后翻身上马,便向前路西南方向绝尘而去,身上长衣扬起又落。

……

不多时。

便有一人衣襟大敞,大步而来,步履生风,手中还拎一坛酒。

那小二一见来人,当真是一眼认出,上前便将檀衣公子留下的信笺送上了。

——三弟有异,转向南疆一行便回,军中聚首。

申屠烬颇有怨气地将手中酒坛往桌上一撂,叹了声:“哎……白瞎了我特地给你带来的这坛上好女儿红了,阿檀一路想喝我都没给……死小子……”

嘟囔罢便重又拿起了酒坛转身走:“不过云萧出什么事了么?”

他走路极快,未注意到身后之人所议。

“说来我听闻关中乐正、申屠,连带巫家也派了人赶往益州从军辅战,名头还都不小。”

“关中那两家还好说,巫家自遭逢变故还有什么名人?武榜第一的巫山空雷都死了,听闻洛阳郊外遇刺,巫山空雷那一辈及年长的都死了,只剩了巫家主母巫山秋雨一人和一些籍籍无名的小辈,而且巫山秋雨也身受重伤昏迷数日方醒,受此大怆,心绪不稳,身体已大不如前。”

“可还记得那于影网之乱时,也在毒堡一战中扬名的巫家二小姐——巫聿胜艳?巫家逢变之后就是由巫山秋雨主内,巫二小姐主外,硬生将此后大小事宜料理得当,撑起了危如累卵的巫家……这巫家二小姐听闻不仅才貌双全、武功高强,而且胆识过人、洒脱不凡,往来行事中不知有多少公子侠客声称仰慕于她……”

…….

归云谷中。

晴光透过林荫铺满院落,暑气蒸腾,山风却凉。

端木若华命叶绿叶将求诊之人送出泊雨丈。

临出院之际,那背挎长刀的中年刀客回头来道:“江湖传闻先生门下云萧公子叛离清云宗改入了南疆乌云宗下,萧某斗胆问一句,此事可当真?”

端坐木轮椅中的白衣人抬头来回“望”他所在,神情清冷,眸中未动。

刀客续道:“当日毒堡之劫时我亦在场,受了先生师徒几人诸多拂照,云萧公子脾性温谦恭谨,萧某原本十分欣赏敬佩,听闻传言,不免有些惊异不解。”

端木若华平视前方虚无,未答话。

那人便也不再多问,抱拳道了句:“多谢先生,萧某告辞。”

叶绿叶立时跟随将人送出。

璎璃站在端木椅侧撑着一把遮阳的伞,此时目色复杂地低头看向椅中女子。“先生……”

椅中之人状似平静地对着屋外远处,眸中空无。

袖中十指已蜷。

——“师姐是因萧儿之请……回来归云谷中?”

——“不因他,难道还能是为了赶来救你?”

——“……萧儿许了你什么?”

——“你当知,只要可以救你,他什么都肯许的。”

恍然间忽然*忆起那日青衣人推到自己鼻间的那碗白粥,伴随着一口口白粥强灌入口中,人骨之灰的苦腥之味挥之不去,除了浓郁腥甜的樱血香气,还有那淡淡的萦绕而出的……

端木若华周身一震,双目微微瞠大,慢慢转面望向了璎璃植满院中的朱梅。“梅香……”

璎璃闻言怔了一下,下瞬微微笑道:“现下正值盛夏,何来梅香?先生可是闻错了?”

低头刹那,却惊见白衣人目中空茫一片,既惊且震,眸光寒瑟。

——“你猜,他这次……除了生于美人世家的这副身子,还能许我什么?”

——“此后经年,梅大哥得师父心念,便可一直伴与您身边了。”

心上不可抑制地一疼:萧儿……

白衣之人手握木轮椅之上,陡然间语声极喑:“璎璃护法是否真的将梅阁主埋骨于此院中了?”话音未落,端木若华已然敛目而颤。“还是……便未曾入土?”

红衣女子猝然一震,陡然寂声。

少许后,慢慢握紧了手中油纸伞。

……

那日雪阳蛊自端木手背之上退怯,花雨石言过因由之后,璎璃看着青衣少年掠出了吟风竹地。

她继绿衣女子之后拦下了青衣少年。

泊雨丈中,红衣女子将手中紧抱的骨灰坛递向了青衣人,抑声道:“这坛中是公子骨灰,我自幼跟随公子身侧,寸步不离,公子从不容外人近身,因洁癖甚重,更不曾与何人过分亲昵,长年洁身自律……”

青衣少年震在原地,懵震地看着那方骨灰坛。“璎璃……何意?”

璎璃抬目来看他,颤声言:“你们所言,我已听清,故将公子骨灰拿来予你。”

“既已听见……”青衣少年似乎并不奇怪她听见几人所议,只是看着那方骨灰坛慢慢收紧了十指,怔声:“她所言之法……若用梅大哥之骨……惊云阁可忍?你、可忍?”

璎璃凄笑着回声与少年:“为救端木宗主,公子殒命身死亦不在话下……又怎会在意自己死后几许余灰?”

红衣女子言罢,紧抱骨灰坛的手向前伸出,对着少年人屈膝而跪:“公子曾言:心之所向,方为归处。璎璃心知,端木宗主便是公子心之所归……让公子葬骨于此若叫端木宗主为难,那便让公子最后再助宗主一次,倾尽所有,止于无物,行至极致吧。”

眼中之泪落了下来,璎璃哑声泣道:“此,对于公子……亦是成全、和归宿。”

青衣少年滞言许久,亦向面前之人慢慢跪了下来。

凝目望着这方骨灰坛,他低喑道:“当日我不在……无论如何……云萧是感激你的。梅大哥……今日云萧便再谢你最后一次。”言罢,伏手而拜。“……谢过梅大哥。”

璎璃通红的眼眶中隐有慰色。

少年人双手从女子手中递过了骨灰坛。

红衣女子看着少年人,和他手中所捧之物,终是泣不成声。

青衣之人低头看着手中骨坛,眸色终归寂寥。

忆起凌王府中,自己情难自禁哺茶以吻时,白衣女子嘤咛喃声的那三字,终扬起一抹苦笑,他最后轻言道:“只是师父若知……又如何能承。”

……

一片白茫。虚无,飘摇。

仿佛在空中徐徐往下飘落,棱角清莹、剔透玲珑、随风而动。

被一缕夹杂着馥郁冷香的清风环绕,向着大地缓慢零落。

那淡而凉的气息刻入心,化入血,从此这一生,都能清晰地闻到那环绕在周身内外、淡冷凉薄的……

梅香。

原来自己不曾闻错。

端木若华慢慢睁开眼,安静地躺在木榻上,望着眼前的虚无和黑暗。听风在窗外拂过林稍。

支身而起,床角的雪娃儿“唰——”的抬起了圆鼓鼓的小脑袋。

端木若华摸到了榻侧一截冰凉温润的硬物,指间一怔,手微移两寸,清润的流苏穿指而过。

心微微一疼。

她静滞在原地些许,蜷指握住了那些流苏,之后风拂入窗,夜风微凉。她把那把碎散一半、只余半截的断扇放进了手里。

便也觉得十分安心。

仿佛那人,还在护她。

榻沿叠着一件衣裙,应是璎璃为她备下的明日可穿的衣物。

端木若华伸手拿过,披在身上,缓慢地扶着床柱下了榻。

雪娃儿伸长脖子看着女子披衣下榻、整理好身上衣裙,而后踩着窗外照进屋内的月光,缓慢地向前行去,不多时,推门而出。

肥貂儿无奈,未及十步,便只得匆匆跟了上去。

长廊下月色更幽,夏夜凉风不时穿廊而过,拂起女子耳后青丝、及鬓边细长的雪发。

端木若华安静地走下石阶,脚踩青石草上,缓缓行入院中。

叶绿叶夜起来巡时,便见女子独自一人立于含霜院中那棵苍老的桃树下,束手于腰际执着那把青玉断扇,被一院朱梅所围,遗世而立。

绿衣之人怔怔地走近几步,女子闻声便回头来。

目中空澈无物,神情淡然无波,身上的朱梅百水裙在夜风中被吹起,与青丝雪发一起拂动。映着明如白昼的月光,幽然若灵,恍若谪仙。

仿佛有什么,于此夜永生怀念记住了……

又归于沉寂,了却了,放下了,不再去想了。

叶绿叶不知为何震在原地,不言不动,望了女子许久。

夜风拂止,悄然静声。

端木若华默然低头,久久,空茫的双目望向了院中叹月居所在。

半是失神,半是醒神,她轻声言:“为师有些想萧儿了……此前之事,是我错怪了他。”

叶绿叶双目微瞠。

女子淡声言:“山下农户病子一事是他授意为之,萧儿心思太细,已通晓我定会命你去询。”树下女子轻叹了一口气:“此去乌云宗,必也是你二师伯之意,他为救我被胁,才应许而去。”

叶绿叶拧眉看着女子,“如此……”

女子默声片刻,极静道:“以他奇血之身,滞于乌云宗必会受苦……明日你带我手书与你二师伯,将他领回,命他归谷。”

叶绿叶神情一振:“是!师父!”

第280章 傩

深林野地,料峭山岩之下。

盛宴一身檀色长裳高坐马上,形貌清俊,一点秀气,九分洒脱。

一身公子朗意。

有感一人从岩壁山洞中行出,她抬首望去,便见了那听闻消息后长时凝在心头并于脑海深处挥之不去的人。

端肃青衣不复,阴鸷黑衣刺目。

胜艳从头到脚望过他,除了额间血红的樱花纹烙,眼前之人身上竟已没有一丝昔日谦谦佳公子的影子。

神情陌生寒凉,周身透出狠冽无情的煞气、及一身隐而未发的乖张戾气和冰冷寒气。

她一瞬间竟看不透他经历了什么。

只知两目相视,她望见他如看着一个陌生人那般看向自己时,心头终是一阵刺痛。

胜艳低头沉默了片刻。

只片刻。

再抬头便又是那样一副疏朗熟悉的笑容。一如当年并马相驰、秦州郊野把酒言欢时之景。

她道:“三弟。”

崖上之人未应。

自始至终用一幅睥睨众生、游离世外的淡冷无绪神情立于崖洞口,波澜无惊地向下俯视着她。

胜艳道:“夏羌之战,不日便起,我与你二哥皆应家中之命、江湖之请,即日便要入军参战,助力中军。此一去,烽烟四起,戎马倥偬,与三弟便难有后会之期了。”

崖上之人仍是无言。

胜艳看着他,再是一笑:“临行前与你道一声,三弟日后且自珍重。”

言罢,最后看他一眼,便勒马转道,往来时路回。

崖上之人一直望着她,直至檀衣之人纵马行远。

驰出数里,似乎又见她回头一望,脸上仍是恣意平常的笑容。

便如他分毫未改,便如他还是云萧。

黑衣之人心头一烫,蓦然低了下头。

好半晌,终又平复回了心绪。

待到人马皆远,遥不可见,他平声喃了一句:“大哥,保重。”

只是天涯路远,人世无常。

未几白衣苍狗,从此永不得见。

……

大夏天隆十年六月末,璎璃留于谷中照看端木若华,叶绿叶携端木手书纵马驰往南疆。

与此同时,羌族骑兵再度自宁州地界潜入夏地,绕至扩军之新兵屯驻地罗甸奇袭。夏羌两军于蒙江岸交战,新兵营粮草烧毁过半,新兵伤亡近万。

羌族骑兵不过数百人,却近半逃回。为首者,乃西羌烧当部落酋豪大王子弋仲,传闻十分骁勇善战、谋胆兼俱且残厉狠毒。

巫亚停云闻讯,派出“天南海北”四位心腹将领之中的后军将军北曲赶赴罗甸主事,并请孔嘉随行辅佐。

此后中军主力南下,于关岭所在和已然汇合的吴郁、凌王军交战。中军还余之六万人马及新扩入的两万新兵、总计八万人与凌王十万大军激战于关岭脚下数夜,两万新兵中有众多江湖高手,于鏖战中见其武道之能,吴郁手下心腹之一吴常任前军将领,于乱军中被一剑贯首,前军溃败,战况遂明,凌王兵马且战且退。

巫亚停云麾下、护军将军田狣领军追击,巫亚停云呼喝不及,田狣已率军追击数十里,直至朱提、牂柯两郡交界的汉水,却正遇领兵来援的羌族骑兵。

为首者,正是西羌烧当部落酋豪第九女,有西羌第一勇士之称的“虎公主”。

田狣座下良马被其手中斩马槊一槊断去四足,田狣更是未及反应,便被迎面驰来、眼见当是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一槊击碎胸腔肋骨五脏六腑,顷刻毙命。

由田狣率领追出的一万护军全军覆没,仅余两千人被“虎公主”围于汉水岸,拒不投降,投身汉河。

巫亚停云得讯,既悲且怒,牵动伤势复发,当场呕血。此后中军驻于汉水与延江水两河之中的织金,只待后方罗甸之地的新兵赶来汇合。

却见羌族兵于汉水沿岸穿彩衣带傩面万人起舞,行傩舞祭祀。

巫亚停云强撑伤体来观,远远望见西羌士卒前后分为两排,前排头戴猴皮帽,上插锦鸡尾羽,胸前挂串珠,手持响铃、拨浪鼓。后排分别以牛头、羊头等为面具,随着鼓、铃节拍,跟随起舞。一遍遍对着西面的羌地高山双腿屈蹲、抬脚转身又伏地跪拜,行“祭山神”的大礼。

听译者言,道其舞有“恶诅”之意,巫亚停云生不详之感。

此后数日,能感军心忧惧,只是除此之外,并无异兆。

十日后,巫亚停云久等罗甸消息不得,方知新兵营之众于汇合途中接连有人感染热毒,起初低烧不断,后渐生疱疹,之后全身遍布红疱,直至口中也生出脓疮,疼痛剧烈,痛不欲生。

中军闻讯而惊,后军将军北曲命人将所有感染热毒者带回罗甸隔离,被发现疑似感染者亦全部遣返罗甸。余下未染病者便亲率向正西面而行,与中军并行而进,改此前之策,不予汇合。

待行至谈指,新兵四万人已有数千人感染热毒,军心大怆,夜间逃营者不计其数,全部被北曲下令射杀。

主帐营前,后军将军北曲笑嘻嘻地看着孔嘉翻身上马:“我可是个倒霉蛋扫把星,到哪哪倒霉,我跟停云说过了,可她偏不信╮(╯▽╰)╭这不,四万新兵娃娃跟着我倒霉了吧~”

孔嘉身负行囊,临行前神情寡淡地看了他一眼:“为何。”

那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小将军北曲,嘴里叼着一根苇草随口道:“本将军从小克父克母克兄弟姐妹,长一岁死一个,家里人都死光了就我死不了,他们蹚个凉水都能病死,我吃了几个月活蟑螂霉子虫都能活,怪我咯~”

孔嘉原想勒马便行,此时停了马缰,未言。

北曲接着啧声道:“八岁那年我一个人从冀州跑到京都洛阳,因为爹妈的亲戚没人敢养我,都怕被我克死~我想洛阳城那么繁华,我捡些猪槽食也能活下去……没想到有人见我可怜竟会想收养我,结果不到三年,他们就被仇家刺死在家里的猪槽前,那日一早,我原还想着灶里炖了我抓来的山鸡,晚上可以和养父母一起吃顿肉了……结果是最后一顿……后来就是,我到哪哪遭瘟,不是人被杀就是被放火,谁要对我好,一准没好事。”

孔嘉看着他吐掉了嘴里的苇草,接着说道:“直到大将军看见我躺在街角的粪坑旁终于快死了,背我进了将军府。”

年轻将领呼了一口气:“到现在我有七年没做那瘟神了,可是我总觉得我就是瘟神,是个扫把星,到哪哪要倒霉的。”

他低头看向地面,眉稍眼角仍余许多稚气,喃声道:“如果这一次,这四万新兵真亡在我手里,停云没了援军,吃了败仗或者战死,那一定是我不好。是我的缘故,她不该对我好。”

孔嘉抬眸而静,语声也静了下来,而后道:“新兵不会死。”言罢,孔嘉便踢了一下马肚。

骏马嘶声而驰,径直往东急行去了。

北曲望着孔嘉纵马而驰的背影,末了蹲下来把吐掉的苇草拾起,弹了弹又含进了嘴里。“信了没有啊……孔家文首估计不好骗~不过不管信没信,只要这位去了肯好好说话,一定帮我把神医请过来就成╮(╯▽╰)╭~”

孔嘉行出数十里,无意识地回目一望,斜阳下,谈指所在,孤城正映落晖中。

眼神无由毅重了几分。

玄衣青年长喝一声,飞马扬蹄,一骑绝尘。

数日后。

归云谷,含霜院中。

晨风送来林中风铃之音,端木若华从木轮椅中抬头而“望”。

一人足下生风,步履凝沉,着一袭深色玄衣,眉目无绪,当院而立。

孔嘉望着她道:“求请,随我,救人。”

暑风扬起白衣人雪白的鬓发,端木若华合却手中书帛,回望他的方向敛了目。

半个时辰后。

晨光透过窗外的竹稍洒入饮竹居内,璎璃快速收拾着衣物用具,口中问声:“先生这便跟随而去可是危险?莫不是待叶姑娘回了?”

端木若华将取来的药瓶置于桌上予璎璃收拾,此时轻转木轮椅慢慢出了饮竹居。“人命急危,片刻不容缓,我传书予她知晓就是了。”

璎璃便应了是。

含霜院中,玄衣青年立身于满院朱梅中,正静静看着那些阡陌相交的梅枝。

端木若华推椅而出,面向了他所站的方向。

孔嘉伸手轻触于一根梅枝之上,眸光无绪,声音却沉:“璎璃种下?”

端木若华颔首为应。

孔嘉再抬头,看着傲然歪头立于一株梅枝上的雪色鹞鸟,默不作声。

浑身雪白的鹞子保持歪着脑袋看了他好几眼,之后勉为其难地跳近几步,伸出一只翅膀拍了拍他轻触梅枝的手。

算是打招呼吧。

之后孔嘉便见雪鹞拍翅飞到了椅中女子身侧,两爪抓在木轮椅侧,耸起翅膀紧挨着女子的手腕。

孔嘉目中起了涟漪:“雪鹞认主了先生。”

璎璃背负行囊而出,于端木身后伸手推过了木轮椅,口中道:“非是如此,雪鹞从来只听从于公子一人……它应是将端木先生误认成了公子。”

孔嘉看着木轮椅上正与白衣女子膝上雪貂大眼瞪小眼的雪色鹞鸟,复又沉默了下来。

之后,平声无绪地道了一句:“真如他所言,蠢鹞。”

“哳哳!!”话音刚落,木轮椅侧的鹞鸟就将尾羽一扬,张着翅膀对着孔嘉连声呧叫。

便如叫骂。

这模样看起来可一点都不蠢,还彪悍得紧。

“走罢。”端木若华轻言一句,三人遂向泊雨丈外停驻的马车行去。

此时林雾已散,晨光照亮行人。车轮轻转,嘶马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