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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如山 烬天翼 21580 字 3个月前

第281章 枭

南疆之地。

花雨石接过叶绿叶递至之物,目中不由染笑。“此物确是我心心念念想要的~她竟舍得……错了,我该说……她竟敢于将慕天阁中所藏要卷拿出来予我~以换背弃师门的一介逆徒?”

叶绿叶立身洞内石桌一侧,满面冷肃:“家师为清云鉴传人、归云谷主,慕天阁中之物自然为她所有,亦为她所用。历任谷主,皆有此权。”

花雨石听罢笑意不减,卷巴卷巴,藏卷入怀,之后扬唇便道,“我答应了。”

她立身而起,盈盈笑问:“只是你们觉得值得吗?”

叶绿叶面不改色,再道:“另承一诺。不伤人命,不背道义,不违谷训,家师皆应你。”

绿衣之人转而直视花雨石,冷硬道:“只是家师吩咐,现在立时便须让我将他带走。”

“好~”花雨石笑盈盈地绕着洞内石桌走了一圈,“能得清云宗主一诺,自然不枉,没想到我随便收来的小徒儿这么值钱。”她抬头来便轻语道:“你现在便可以带他走了~”

彩衣之人言罢,黑衣少年已从洞口暗处走近过来。

花雨石倚身往后一靠,正靠在了少年人胸口,她勾起唇来便是一笑:“我现在可不会拦着他了,绿叶师侄尽管带他走……只要他愿意。”

叶绿叶目光冷凝,落在花雨石所靠之人身上。

一别未足年,彼时青衣年少之人如今亦不过十八余,却未及弱冠已有成熟男子之形,挺拔而俊逸。

比到身前女子已然高了数尺有余。

黑衣如夜,冷面无言,眸中唯有冰霜寒色。不复昔时。

叶绿叶不觉间已然拧了眉。肃声面向来人:“与我回去。”

黑衣之人未言。

叶绿叶眉间紧拧,语声微冷:“师父之命,叫你与我回——”

花雨石打断她,笑道:“师妹要拿蛊老手扎换这小徒弟,我可是已然答应了~他若自己不愿与你回,你们可怨不得我~”罢神情十分悦然地抽出手扎一角,面有轻佻得意之色,再度勾唇一笑。

叶绿叶唇间紧抿,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黑衣人襟领:“师父已知晓山下农户病子之事是你有意为之,也知你为二师伯所迫才来此入她门下,师父的意思是要你回去,她……”

“未迫。”黑衣之人忽然出声,语低,声冷,又道了一遍:“未迫,我自愿来此。”

叶绿叶愣了一瞬。

“我不会与你回。”言罢,黑衣之人转身即离。

叶绿叶冷眉一扬:“师父已命我与这女人交涉清楚,师祖遗物都已予她,你不必再应许留此,听清了吗?云萧!”

黑衣人顷刻驻步,未回头,只一字一句冷冽道:“我是南荣枭,不是云萧。”

叶绿叶周身一震,面色陡变:“你、已经恢复了记忆?!”

黑衣之人驻步一瞬,只再度抬步而离,没有应声。

叶绿叶思绪一时翻涌,尤记他少时倨傲狂肆戾杀之态。懵怔一瞬,肃声再道:“即是如此!你也当回。师父已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无论如何你是我归云谷之人——”

“你错了。”黑衣之人兀地打断了她:“我如今已是乌云宗之人。”

叶绿叶五指一颤,手中少央剑跟着一抖。“你说什么?”她冷道:“你再说一遍。”

黑衣少年冷然回首,直视于她:“我是乌云宗南荣枭,习药蛊之术,拜花雨石为师,自愿留乌云宗,无人迫我。”目色无温,他再道:“也不会与你离开。”

他说的是离开,而非回去。

叶绿叶听得异常清楚,故在他话音刚落之时,已举少央剑划至他面前。

黑衣人疾身一侧,冷剑伴随寒光从少年面门前毫厘,划过。

“你要,叛师父?”叶绿叶转剑一扬,剑尖直指黑衣人,周身凝起了霜寒。

黑衣之人面色亦冷,眉目间看不出情绪,只幽声冷道:“如果是远在归云谷那个已经过时的师父,世人皆知……我已经叛了。”

绿影一纵,少央剑再度擦着黑衣人耳侧鬓发划过,墨发被削断。能看见反射在剑身上,叶绿叶冷如覆霜的眼神。“你确实不是云萧了。”

绿衣之人挽刃,扬剑。“云萧最敬师父、最重师父,纵有一万个理由,也定然不会背弃师父!”

黑衣人周身也冷。

下一刻蓦然于腰间抽出一根碧玉箫。“我说过了,我是南荣枭……”话毕,以箫击剑,鸣声一扬,剑刃回翻。“不是云萧!”

叶绿叶猝不及防地仰首一避,剑刃在玉箫推力之下环转成圆,险险从叶绿叶颈侧擦过。

“她以前说过你重武轻防,你该记得。”少年执箫如剑,重重往绿衣之人胸口一击。

叶绿叶闪避不及,被玉箫击中肋下,如遭重锤,冷汗瞬间涔额。

黑衣之人于她一恍间踏步而掠,身如鬼魅,眨眼到了叶绿叶身后,横箫于她颈后。“你败了。”

言罢,即收箫而立,冷冷转身:“武榜第四的少央冷剑,亦不过如此,已然非我对手。”

叶绿叶指尖颤然不止,控制不住手中的剑在抖,捂着肋下剧痛不已的伤口看着黑衣人大步而离。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昔日那个容颜绝世、倨傲狂嚣、满目噬血深意、一心复仇、恨意滔天,说着:“端木若华,我南荣家的血不可能白流,你既然还让我活着,便注定我此生必定报仇雪恨!!”的稚龄少年。

一瞬间心寒且凛,手中少央剑更为颤然。

花雨石悠然惬意地睨了叶绿叶一眼,笑道:“绿叶师侄,这可不是师伯我收了东西不讲信用哦,实在是他不愿意跟你走~”说罢,揉着腰恣意至极地行出。

至洞口,便见黑衣人在候。

“枭儿请看蛊老手扎,师父可准?”

花雨石闻声,自是高兴,当即嫣然一笑,杨声便道:“为师自然是准的~”

叶绿叶耳闻他唤出这一声“师父”,心绪急涌,惊愤怒寒,心头陡然如覆冰.

益州,罗甸。

年轻小将北曲站在城墙上,远远看见一袭玄衣正坐于马上,随行于一辆深色马车之侧,由远及近。

原本拢紧的眉瞬间飞扬舒展。向下高声喝道:“开城门!”

此地主将北曲,随即亲领三人站在谈指城门前候着那辆深帘马车。

立于他身后的三人神情皆是肃穆,凝望着临近之人,面色复杂。

那脸覆面具的黑衣少年想要退后,墨衣云纹之人浅声阻了:“不用避了……影主行前已言,惊云阁左护法不曾见过你,不会有疑。”不知想到什么,他眸色便黯了黯,再道:“再者,我与师妹有再见之约……你已无必要退掩了。”

黑衣少年便抬头看了墨衣云纹之人的背影,口中轻声应了:“是,义父。”

另一侧之人此时则是侧目瞥他二人一眼,轻声一哼。

墨然面色可见苍然,回视了他一眼,望着远处轮卷沙尘行近的素帘马车,缓缓道:“你我多年好友。弋之先生却与惊云阁关系匪浅,我与他恐是敌非友……望恕墨然不义,让子葭你夹在我二人之间为难了。”

孔懿听闻当即一声冷笑:“你在胡说什么?你与他是敌非友与我何干?我又有何为难?难道是觉得我与他还能是友不成?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人却自幼被定为备受尊崇的‘文首’,而我文榜第一却长年居于他之下……只能做个备受轻视的‘武首’。便是如此,你等还以为我与这厮能是‘友’?未免可笑。”

墨然似是没有料到,回忆之前孔嘉求请自己救助孔懿时的语气,双眉便微蹙了蹙。“那你此行与我来此……”

孔懿冷哼道:“保护文首向来是孔家武首之责,我若不来,族中长老怎么肯放过我和我武宗弟子!”

墨然再忆孔嘉不惜换血、伤退长老也要救他时的神情,不觉无声一叹。

久久,只道了句:“是这样,那许是然多虑了。”

“本来就是你多想。”

此时晚风飖飏,日落参差。那辆远处驶近的马车已至面前。

马上玄衣之人远远便已直目,一直望着城门前那腰挎双剑、襟领绣满苍色滚云的白衣男子。

待到行近,确认其人。立时驱马而至,飞身而落。

“子葭。”行至苍领白衣的男子面前,孔嘉面上仍无情绪起伏,然目不斜视,语声又轻又柔。于旁人毫不过问,竟似将除他以外的人全部无视了。

孔懿面色不善,看着眼前之人目中波澜不起,听闻唤声只不冷不热地对着孔嘉作揖一礼,口中略有些不耐烦道:“孔懿来迟,文首恕罪。”

北曲作为主将,本想上前拍拍孔嘉的肩,以慰他请来神医之功。

哪想自己刚抬起手,孔嘉便又向孔懿行近了一步,自己抬起的手便落了空。

“……”行吧,我拍个寂寞。

孔嘉再看孔懿,上上下下确认着什么,直看得孔懿蹙起眉头明显已极烦厌,方轻浅无绪道:“嗯。”

这一声应的也是孔懿。

墨然看着正缓缓行近的那辆马车,亦未与孔嘉多言。

沙尘扬落罢,璎璃停下马车,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城门前所立的墨衣云纹之人。

墨然眉目温然地回望于她,抬首而静。

随后敛目少许,便缓步行至了马车旁。

——经年同门,念深情浅,似近已远。

凝起的目光中忽然多了那么伤感,他开口,轻言唤道:“师妹,许久未见。”

端木若华目中一瞬空敛,下一刻扶帘而出,空茫的双目对着他的方向。亦安静了一许,而后轻言回与他:“许久未见,师兄。”

……

那一日,毒堡之中,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静谧婆娑。

椅中女子平望前方虚无,与他道:“经年所见虽寥,然师兄于端木,既为兄亦为父,端木莫敢忘怀……只是师兄的身世,端木少时起,便从未听师父及师兄提及过,不曾有过了解……来日若再会,不知师兄能否相告一二?”

那时风吹叶动,久久方落。

墨然立身树荫下,眸光轻恍,寂静许久,终应道:“好。”

……

第282章 昔

谈指城前。

墨然伸手将白衣霜鬓的女子从马车中掺扶而出,坐入了璎璃置好的木轮椅中。

主将北曲上前抱拳一礼:“多谢墨先生、端木先生来此相助,肯施援手救谈指数万新兵于水火之中。小将北曲感激不尽!”言罢,躬身对着椅中之人深揖一记。

一身白衣单薄纤瘦的女子面向他的方向,平和地颔首与他:“医者之责,将军多礼了。”

之后北曲领一行人入往城内。

行路间,璎璃本能地多看了一眼那跟随于森云宗主墨然身侧、默不作声的黑衣少年。“这位是?”

墨然温声而回:“然的义子,名却,此行跟从随行于然。”

端木若华听罢墨然的话,便转向那道随行在侧的陌生人息,颔首为意。

明知椅中女子目不能视,黑衣少年看见她的动作,却是本能地抱剑与她回了一礼。

端木听闻声响,温然转目而回。

得见女子眼中温意的那一瞬,少年似乎明白了墨然因何长年执意……

始终难以放下她了……

眉间轻怔,他看着木轮椅中被身后女子轻轻推着行远的那道单薄纤瘦、又净无点尘的背影,忽然也有些莫明的动容。

安稳、宁淡、从容,她如山间幽谷徐徐拂来的一缕清风。

叫人舒意静心,又难以忽视。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的想法,便是她能安立于世间任何一处。

即使身处囹圄腌脏,你亦不会觉得她的心绪会有许多波动。

沉静如山,宁淡如仙。

一眼见得,便叫人觉得人心安定,无处不缝生机。

“这便是世人皆敬重的清云鉴传人……”少年不觉轻喃了一声,半是恍然道:“却似……见过。”

厚重的城门在几人身后“咿呀”合拢。

城内之景便慢慢清晰起来。

端木若华听闻痛声、惨呼声,声声凄切。

墨然立于她身侧,望眼城中随处可见的军帐医篷,道:“此处感染热毒者,三千余人,都由低烧而起,后生疱疹,渐渐扩至全身,再后便会口生脓疮……惨呼者多为全身遍生疱疹者,待到口中生疮已无力呼嚎,且难以进食,于是病情更恶。”

眸中并无动容之色,然语声浮忧,他续道:“据军医计数……至此虽未有病死者,然因口中之痛数日不食饿死者却已有百余人。”

端木若华眉目间染上忧忡,面向惨呼声传来的方向,轻言出声:“这便去罢。”

墨衣云纹之人看她一眼,颔首应声:“好。”

北曲立时在前引路,将人领往城中隔离了确诊感染者的一座庄园。

一面行近,北曲一面道:“这些新兵病得太重,都已经不起长途颠簸,故就近隔离在此城西一角,病情稍轻者已全部送往了罗甸城中集中隔离和控制。”

端木沿途闻到生灰之气,又闻大量艾草苦香。“生灰、艾草皆已用过?”

墨然点头:“城中遍撒生灰,至昨日,病者用过之物已悉数焚尽。军医正领人大量煎煮艾草水分发予新兵及城中百姓服下。”

椅中女子点了点头。

北曲将墨然、端木一行人送至城西角、庄园外十里的把守处,*即恭声一礼:“入园者,皆不能再出,墨然先生、端木先生……园中疫病者便求请托于二位了。”

北曲言罢又是一礼,随行于他身后的孔嘉、孔懿也随之行了一礼。

墨然、端木回礼示意。

女子轻言道:“端木必当竭尽所能,当不负将军所托。”

年轻将领的心当下悄然安定了下来,不由对着目盲的女子又行了一礼。

而后璎璃推着女子,伴墨然和随行于几人身后的黑衣少年,慢行向前。

由园中负责看守的军士所领,入了远处疫病者所居的庄园。

入园便闻腐味。

是疮化脓水浸血烂肉散发出的气味。

三千余名病者被集中于园内一间间长屋中,有一千余人仰躺在左右两排大通铺中不敢稍动,腐肉脓水血腥味充斥屋中,令人闻之欲呕。

忙碌其中的军医看见来者,无不震色,随后确认其人,尽皆热泪盈眶,跪下即呼:“端木先生!”

便是躺在榻间、病至浑噩的新兵们,也不禁忍痛唤声,难掩哭声。

端木心头不由一重,空茫的目对着他们,轻轻言出了此生少有的妄语。“诸位病症可救,且悉心听从医者,安心于此治病。”

璎璃忍不住看向了椅中女子,便听她续道:“端木来此便为诸位病症,会待诸位病愈,方随诸位一起离此院落。”

一言尽,四下静声,随后响起的,便是压低了声音的低泣,及此起彼伏或压抑、或哽咽的言谢声。

璎璃扶在木轮椅上的双手一下子收紧了,方才一瞬踏进来所感觉到的满院死气,于这一时转变成了希望与生机。

她能从他们的哽咽声中听出安心。

再看木轮椅中,本应十分单薄纤弱的女子身影,便觉厚重可靠得很。

她不由自主地也感到心口炙热,眼眶烫了起来。

黑衣少年亦忍不住转目长时看着椅中女子。

唯墨然面色不改,落在白衣女子身上的目光始终温柔。

璎璃按端木吩咐,推着她进了病情最重者所宿的那一间长屋中。

看着女子以盐水洗净双手罢,即伸手轻触病者腕间疮脓,同时为铺间呼号的病者诊脉。

墨然于此时随行于女子身侧,亦净手细细翻看过病者周身疱疹之异,一一述与椅中女子听。

二人由病重者看往疫疠稍轻者,分析所得,几番深议。

璎璃与黑衣少年长时跟随两人身后,端水递物取针烹药,数日下来,神情越来越凛。

“此非寻常热毒之症。”试药凡几均无果,墨然眉间不觉已深拧。

端木若华微叹一声,肃然点头:“此症似由内发,不外通引。我询军医数人,皆道无外来之人感染,谈指之地的百姓也无一人感染,起初以为是隔离之速极快,幸得避免。今此再看,恐非巧合。”

墨然思道:“新兵之众却感染奇快,几乎同时爆发,令人措手不及。你我试遍往昔疫症解法却皆不得效,我观病者脉相复杂,应是热毒之脉却分明更重,不过数日脉相便要大变,难以控制,实不似寻常所闻疫疠。”

端木便转首面向一侧军医数人所在:“可否劳烦诸位将新兵此前之遇一一详述?”

一名军医便道:“左相主持征召各地新兵扩军入伍,应召去往罗甸的新兵总计六万余人,最后留下五万,他们由左相身边骁骑营统领数月,后遇羌兵奇袭,粮草毁半,伤亡近万,便还余四万。至此左相由骁骑营护送回京,大将军便派了北曲将军来此主事,领新兵与她汇合,不想刚出罗甸便陆续有人感染热毒……”

言之未尽,另一名年纪较长的军医紧随其后道:“老朽听闻前方关岭战事!羌兵在汉水河岸起舞祭祀,万人唱喏请山神下恶诅的邪咒……此次疫病来得突然,莫不是山神当真应了他们羌兵!对我大夏新兵下了降头!”

椅中女子与墨然闻言均怔色。

年轻者闻言不禁生怯:“若是如此山神为何要应他们?难道当真因我夏国百年来欺侮羌民太盛……上天已不佑夏……”

负责陪行护卫端木一行的几名军士闻话当即一声厉喝:“胡说什么!莫要口出妄言扰乱军心!”

几名军医立时唯唯诺诺地退后缄声。

端木抬眸面向远处,便道:“若然天不佑夏,端木身为清云鉴传人,便应是首当其冲的第一人。”

众人听得,皆一震,不由微微颔首,目中渐复安定之色。

此后二人再行看诊试药。

只是不过数日,饿死病殁者十六七,院中不安惶惧之色渐重,又复哭声。

寻治之法仍无果。

再几日,城中霍然已传遍山神恶诅之言,谓大夏失道,上天不佑,故降此病祸,予以惩戒,是谓偿罪,无法可解。

一时军心大乱,杀敌卫国之战意尽消,逃营者以千计。

北曲闻讯,严厉镇压,孰料逃营者聚起而反,情形险些失控。

待到孔嘉、孔懿设计擒杀反首,助北曲稳定局势,新兵除却病者还余两万人。

……

是夜。

端木若华躺在城西园中予她休憩的简室中,双目紧闭,眉间沁汗。

透过窗外照进屋中的月光,能见女子鬓边冷汗顺额而下,数日不曾休憩的脸上毫无血色,长睫濡汗,呼吸短促。

浑噩的脑中一时昏沉,一时混乱。只一张烂漫天真、圆润可爱的娃娃脸猛地跳入脑海中。

她看见那人笑出两颗小虎牙,眯着眼睛直视自己,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恍然间心头一重,榻上之人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十四岁那年。

……

大夏明帝天和三十年。

端木若华十四岁,墨然十七岁,花雨石十五,赫连绮之十三岁。

含霜院厨后的野地深处有一汪小温泉名曰蓄日,背靠小丘,深掩洞中。

因洞内有温泉热气氤氲流转,故常年温暖湿润,清一便吩咐他们将泉水一侧的乱石翻整成了田圃,常种果疏,以备冬用。

时值岁寒天气,大雪封谷,师徒五人在谷中,已然一月不出。

白衣少女独自提着竹篮踩着雪,穿过含霜院去往厨后的野地。

长廊下,一袭身穿粉色夹袄的少年望见她,当即枕着头踱步嚷声:“又轮到师姐备膳了,这便又要被师姐当成兔子喂一个月的草了……”

少女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又默不作声地往厨后行去了。

穿过竹林再行数里雪地,便走进了那方温泉洞中,少女伸手将长裙捋起,系于腰侧,便蹲于田圃一侧将圃中所种的白萝卜轻摇转动,再用力拔出。

她拔了几根萝卜,又从泥中翻出一些土豆、摘了几把叶宽而肥的青菜和一些长熟了的豆角,便折身出了洞-穴。

白衣少女随后行至洞外不远的一处小溪前蹲下,长长吐息罢,运力行身暖了暖自己沾泥带土的双手,而后一掌拍开了眼前结冰的溪面。

掌力所至,冰面碎裂丈余,顿时许多鲜肥的小鱼在碎冰中跳起又落回。

白衣少女伸手轻轻拂开碎冰和小鱼,便低头将篮中的蔬菜一一拿出放在岸侧乱石上,而后先将竹篮和自己的手洗净了,再一一择洗起摘来的菜。

稍久,闻身后脚步声,少女顿手,但未回头。

下时一人突然伸手从后将她往小溪中一推。

白衣少女身子前倾之余揉身一转一让,身后推她的人当即被自己推人的惯力带得自己往溪水中扑去。

脚踩岸沿乱石之上,白衣少女下瞬眼疾手快地一把勾住了那人的腰,又将他施以巧力带了回来。

只是不知来人是有意还是故意,随后又错脚在覆满雪的青石上一蹬,全身的重量直往下冲,带着少女运力不及一起往溪水岸边的积雪中倒了进去。

他在下,少女撑手在他上方。

那一袭粉袄的青稚少年便仰躺在积雪乱石中,似真似假地痛呼了一声,而后仰着头笑眯眯地看上方近在咫尺的白衣少女,笑嘻嘻道:“又被师姐躲过去呢~”

少女一只手撑在他颈侧的雪地中,另一只手慢慢从他腰下抽出。

手背上俨然已被乱石刮伤了数处,压红数条。

粉袄的少年便于她撑地欲起时,忽然伸手圈住了她的颈,星子一样的大眼忽闪忽闪:“可惜师姐每次都忍不住拉绮之一把,最后还是要陪我一起摔。”

白衣少女脸上是一副极漠然无意的神色,伸手欲从颈后拉下他的手。

粉袄少年便又眨着一只眼,看她道:“只是师姐怎么知道绮之只是跟你闹着玩儿?不是真的想害死你呢?”

少女拉下他手的那只手突然停住,感受到自己颈间正有热烫的血在汩汩流出。

……

第283章 孤

端木若华空茫的双目一瞠。猛地从梦中惊醒。

就睡在屋内另一张简榻上的璎璃立时醒来,不及穿衣便两步急行至端木榻前:“先生!先生怎么了?!”

女子汗湿额发,几分懵然地望着眼前的黑暗和虚无。

璎璃觑见女子额上的冷汗,面色立时变得肃重:“叶姑娘交待,若然先生做了噩梦,便是清云鉴有所警示,当立时布阵以请天示……”

榻上女子仍是无言,亦未动。

好半晌,轻摇首道:“非是噩梦……只是一些旧事。”

璎璃怔愣:“只是旧事?”

女子微不可见地颔了首:“只是旧事。”

暑气凉风在夏夜里轻轻拂过,庄园内病者身上的腐肉疮疱之气于简屋中仍隐约可闻,女子撑坐榻上,只觉周身微冷。

适值丑时,璎璃穿罢衣裳便出,打来温水给榻上女子擦了擦身上的汗,而后重又扶着女子躺下了。

榻上之人似回少时,那时双目未盲,她时常看见那张白皙精致的稚子童颜,眨着眼对自己似顽劣、似玩闹般调皮地笑。

她至今也未能分清,他与自己笑时所存之意是善,还是恶。

只因少时即孤,自幼无亲,她身边不曾出现过太多人,于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便都记得清晰。

……

“师姐,你刚是被绮之吓到了吗?”雪地上的少年笑嘻嘻地从少女颈后拖出一物。

是一只伤了后腿的灰毛野兔。

它的后腿似被短刃削掉一大块皮肉,正汩汩地流着鲜血,赫连绮之将它从少女颈后拖到自己身前,那汩汩流出的鲜血便从少女颈间一直拖流至胸前,染脏了她身上白衣……晕染,凉却,结冰。

“晚饭加上这只兔子呗~好不好?师姐你看我都打来了~”

白衣少女看着他拎在手中的兔子,目中终于浮现波澜,静了少许,撑手而起后伸手于他,轻言道:“给我么?”

赫连绮之翻身而起,笑嘻嘻地将拖着血腿不停挣动的野兔递到少女面前。“当然给师姐~打来就是给师姐做晚……”

白衣少女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野兔,抱入怀中。

后不待赫连反应,便丢下竹篮和未洗净的菜蔬,纵身行远。

待赫连愣罢,追回含霜院中,白衣少女已经给那野兔包扎好,关在了饮竹居内一隅,铺上些干草,正喂着些秋日里晒干的玉米粒。

赫连追来望见,正要进屋逮那野兔,少女迎着他的面把门合上了。“师弟请出,我擦洗换下脏衣便去备膳。”

粉袄的少年在门外偷看了一会,回头便见院门处墨然提着洗净的菜蔬慢慢行回。

“小师妹呢?”

赫连绮之挑着眉笑一声:“师兄去找没见着,就帮师姐把菜洗了?”

另有人也是语声讽刺地接道:“怎么我和小师弟去摘菜择洗,不见师兄去找,也不见师兄帮忙?”

墨然转目看了一眼怀抱一堆虫蛊瓶罐正行过的彩衣少女,未多言。

花雨石自谷中寻来可试炼的毒虫便自两人身侧行过,径直行入自己的居所,也不多言。

饮竹居内的少女另换了一件白袄长裙,推门而出,看了一眼院中,径直上前接过了墨然手中的竹篮,低头行一礼:“谢师兄。”

身形已然挺立修长的深衣少年露出极浅的温然笑意,颔首为应。

未几日,白衣少女刚把伤好的野兔放回山中,赫连绮之便又逮着它拎到了少女面前。“师姐~这次我又把它伤在同一个部位,你还要治吗?”

言罢拎着手中痛苦挣扎的野兔便探了探锅中正沸起的热水,一脸笑嘻嘻道:“刚好水开了,下锅了吧?”

少女放下手中正切着的白萝卜,再次伸手将那野兔接入了怀中。

赫连绮之挑眉罢,便笑眯眯地看着她抱着兔子回了居所。

待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厨房外,粉袄少年舔了舔唇角,百无聊赖地把剩下的白萝卜切了,丢入了锅中。

再几日,伤好的野兔第三次垂挂着血淋淋的后腿被粉袄少年拎到了她的面前。

便见那灰兔在少年手中轻微挣动,一眼望之已然虚弱至极。

娃娃脸的可爱少年便歪着头笑问她:“这一次~师姐还能治吗?”

白衣少女看着那野兔灰败翻动的眼皮,再伸手触了触它折断后仅靠一点皮肉连接着的后腿和腿根。见其一动不动,指尖抖罢,垂下手,抬眸冷视着面前白皙秀气的少年。

赫连绮之被她瞪得“扑哧”一笑,而后睁着大大的眼睛倾身凑到少女面前,“师姐你治不了了是吗?”他眯眼一笑:“可是绮之还能治呢~师姐你不如求求我,求了我,我就去给它治~”

……

月明如昼,端木若华躺在简陋的木榻上,能闻窗外的风带着暑气徐徐散来,眼前空茫一片,漆黑一片,幽幽静静,寂寂清清。

不似当年岁寒轻,不似当年嬉语意。

她已不记得当年自己可有应他,只记得次年春月,她最后看见那灰兔断了一条腿,一瘸一拐地向着谷外的山林跑回。

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却急行不怠。

后来一夜,粉衣少年倒挂在她檐下,“呯”的一声推开了白衣少女屋内的窗,眯着眼笑嘻嘻道:“师姐,要是有一天我让这谷中所有兔子都染上病,除了我没人能治,你还是不行……我让你嫁给我,这样我就给它们治,否则便让它们都死在师姐面前……你应不应呢?”

屋内的少女正入浴,听闻声响反应极快地转背对了他。只抱住自己,一言不发。

赫连绮之肆无忌惮地看着静坐水中不敢稍动的少女,目光随着少女洁白湿淋的肩颈滑动。

他一面沉吟一面续道:“这病要难住师姐可不容易~我要让它们既中毒又染疾,全身溃烂,长满红疮,连口中都流出脓水,让它们看起来既恶心又恐怖又腌脏,让师姐你既心疼又无力……让师父都以为只是普通的疫病……结果治不好,一只一只慢慢死,最后所有人,包括你,都只能来求我~”

他最后嘻声:“师姐你说好不好?”

后来粉衣少年被墨然抓住丢出含霜院,罚跪于泊雨丈中数日。

白衣少女自己拾来竹木,在饮竹居一侧建了一间药庐,日以继夜地掌灯而阅,翻遍了谷中所有医书,也默记了谷中所有医书。钻研数久,至灯油燃尽,却仍是未能想到何病何毒会如赫连绮之所说那般,又有何药何法可以将之治好。

待到师父归谷,她将之如实以告,并询。

清一看着那方药庐,及庐中被翻旧的医书,只问道:“你可知,你的医术因何会不如绮之?”

白衣少女低头握紧手中医书,不言。

“因他无慈悲心,常抓活物来施药试毒,弄伤又治,如此反复,乐此不疲。而你,遍览医书却轻易不用,倘若无病者、伤者来求,便不得践行所知,也便难窥他法,难破旧梏。”清一道:“其实你揽书自学,能施药救人,从无差错,已非常人。为师并非说你此般心怀仁义不对,但绮之以非常人之念研救人之法,也未尝不可。”

彼时白衣无尘的少女静默一时,而后微抬双目回与清一:“众生应是平等,世间应是并无此一命重于彼一命……弟子只是自认无权决定他物之命,走兽飞禽,亦有其命,无外乎是……所以弟子不敢试。”

“你是不敢试,也是不忍试。”清一叹声道:“然而岐黄之道技法之精需源于此,你不试,自然比不过他。这是你的真,也是你的愚。”

仰首片刻,他道:“你有此念,便注定你今后想走的路,千难万难……为师希望你走得远,又不希望你走得远,只因为师已能预见,你走这一路……太苦、太累、太难。”

白衣少女攥紧于自己手中的医书已皱,她紧紧抿唇看着师父。

“你许是不知你所念的乃是大同之理,无差别、无远近、众生等。可是人有七情,生六欲,分亲疏,而你只是其中一个人……若不择亲而近,择群而居,终会被他人所弃,越走越孤,越走越苦,越走越伤,最后只剩自己一人,踽踽独行,艰难向前……纵是痛极,亦无人知。”

清一目露不忍,轻抚过少女的头,最后道:“为师虽言,你是最有可能传承清云鉴之人,但即便来日你传承了清云鉴,你也只是一个人……有心,有情,有感觉,有善恶亲疏远近。会疼,会痛,会伤。届时,记得不要对自己太严苛,你是清云鉴传人,也是端木若华。”

白衣少女震然望他。

最终那一年,她终未能寻出赫连绮之所说疫毒为何物,也未能研出解救之法。

昔年妄语闲言,便随四季流转,静逝散却在了岁月中。

……

次日。

晨鸟相啼,曙光微露。

璎璃有感卯时将至,立时警醒,回头望向同屋端木若华的木榻。

便见榻上女子不知何时已然更衣就坐,盘腿端坐入定,闭目宁声。

璎璃轻声爬起整理罢衣襟退出了屋,掩门之际,瞥见一侧案几上所列药瓶数十及用罢堆起的银针、布帛。

璎璃愣了一瞬。

似深夜研医试药,还未及整理。

心中便静。

红衣女子未多言,往而洗漱备膳,再到辰时打水过来,便见白衣女子已然下榻,正深拢眉再“看”案几上的药罐针帛。

“先生先洗漱,我来整理吧。”璎璃放下温水予她洗漱,接手过来。

木案前的女子敛目束手,点头罢,安静洗漱。

待到璎璃整理罢,端来早膳,白衣的人坐于木轮椅中平声道:“烦请璎璃唤我师兄过来。”

璎璃怔一瞬,而后点头应声,给女子束发整襟罢,便往墨然所宿之处行去。

男女医、病者所宿之院在庄园内两头遥遥相望,墨然跟随璎璃而来,身后那一身黑衣、鼻梁以上覆有铁皮面具的少年跟随在侧。

四人便围桌而坐,一齐用膳。

“新兵之况,若难诊出疠疫因由,也验不出毒,如此疠症与暗毒并发相抑所致的情形,师兄可有想过?”饭后,端木凝声与墨然道。

墨衣云纹之人闻言当即一震,目中有惊。“师妹之意,是他们体内早已中有暗毒,此毒与疫症相克,新兵染上疫疠后两者互引并发相抑相伐,才致如今情形?”

端木若华颔首。“端木如此猜测。此暗毒应可抑制疫症,使疠疫于内邪发而散于全身以成疱疹,其实减轻了疫症之危,然也加剧了病者周身痛苦,使此症观之便似热毒之症,故你我察觉其间变化终难以确诊,以热毒之法更不可治。”

墨然凛神:“如此,因何会验不出毒?”

端木沉声道:“倘若暗毒与疫病相触即发,此后余毒退宿于所生疱疮之中,混于死肉腐血内,如此,新兵体内,便应验不出毒。”

墨然又是一震。

后集军医数十人再议,验看试罢,得证新兵所得实非热毒之症,而是经由蚊咬相传的疫病骨痛热症。与体内不知何时所中、颇为阴损却不致命,只叫人痛苦难当的疱毒之毒。

“骨痛热疾古有治法,虽危殆有险,但尚能控制,此疫毒相杂之情形使我等不识,反措手不及,令兵士亡殁数万人!”军医一人恨声道:“想出此计下毒害我军将士者,真可谓心机深沉、诡毒至极!”

端木抿唇而默。

北曲与孔嘉、孔懿闻讯赶来。北曲问:“如此疫病与毒皆已获悉,先生二人可有解法?”

椅中女子与墨衣云纹之人同时颔首道:“先解毒,后治疾。便可救。”

第284章 殒

椅中女子与墨衣云纹之人同时颔首道:“先解毒,后治疾。便可救。”

年轻将领不由松了一口气。

“蜀地湿热且多瘴毒蚊虫,感染骨痛热疾的机率是极高的,古已有之,故我等对此早有防范,却不想还是防不胜防……”军医众人道:“且病者所中疱毒,是为何来,我等还未能知。”

墨然道:“我观病者数人,疮中疱毒皆重,而未生疱疹者体内便验不出,故觉此毒当由热疾发重引出,若热疾未重,便藏而不发,如未中毒。无病者更如常人,故军中之众,可能中毒已久,却不自知。”

孔嘉平声:“与傩祭相应,是羌人计。”

北曲手中惯常捏着一根苇草,此时冷寒道:“先下毒,再行傩祭传恶诅之咒,此时若再悄然将带有病源的蚊虫驱入我军中,便可爆出这使人遍生疱疹的残怖疠疾,更使我等将其误诊为热毒,治不可治,病者受尽痛苦逐一死去,如此军心大畏,不攻自溃。实在狠毒!”

端木静一瞬,问声:“羌骑中可有一人,名唤赫连绮之?”

墨然闻言眸色便黯,神情几分晦烁冷然。

北曲立时应道:“此人是六月末时领数百骑偷袭罗甸新兵营的那烧当部落大王子弋仲身边的军师。”

端木若华抬眸而静:“此人,将军不可不防。”

北曲几人便震,恭声应下:“谢先生指点。”

孔嘉思及什么,突兀道:“羌骑袭罗甸,粮草毁半。”

孔懿听罢拧眉一刻,想罢,便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当真心机!”

几位军医还待不解,北曲已然惊醒:“原来他们偷袭罗甸根本不为烧粮草,而是在粮草中下毒!故而分明有余力杀伤近万新兵,却未能将粮草尽毁!竟是有意留下!此间心机之深沉可见一斑!”

椅中女子面向前方,一时无言,空茫的目中微见凛色。

后查验得知粮草中确含疱毒,且此疱毒隐带血的腥甜气息,可引蚊虫近身,故而多是营中兵士中毒且染疫疾,外人鲜有中者。

端木与墨然分而解毒、抑症,试药百遍,终得解法,谈指城中数以千记因此毒疫而惨嚎的新兵病色渐轻,有明显好转之象,众喜色。

数日后,从罗甸赶来的军医急报于主帐营:“被隔离在罗甸城中的新兵病情太重,有不少已无法控制,我等实是束手无策,只得急急来报……”

北曲请来端木与墨然定夺。

椅中女子怜声:“罗甸所在,病重者凡几?”

那名军医与从属恭声回道:“回先生,近五千人。”

端木目中忧敛,眉间悯然,顿过少许,轻言道:“我去罢。”

墨然心中一紧,立时便回道:“师妹若要去罗甸,我与你同去。”

端木回望于他所在,静过一瞬,摇了摇头。“城中疫情虽见好转,却还未愈,恐生变故。师兄留在此处,方应万全。”

墨然顿觉心中不安,还要再道,北曲已点头应许:“先生具神医之名,我等唯有寄望于先生去往救这五千新兵的性命了……”转向墨然,北曲再道:“墨先生放心,罗甸位于谈指东面,处兵事后方,其实比到谈指更为安全,应无战事之忧……但此去辛苦,还请端木先生一定照顾好自己。”

端木沉静颔首,行一礼。

次日晌午,墨然将端木若华送至城门外。

墨衣云纹之人将其扶上马车前辕,末了,扶帘的手犹疑良久,转而轻轻握住了她的腕。“师妹还欲知悉师兄的身世么?”

白衣女子曲身于车辕之上,闻言驻步,回首。

墨然看着她倾身而近,似有聆听之意,神色静而宁。

禁不住抿唇肃面,伸手一把将其拥入了怀中。

女子一怔,继而心中惊抑,一时竟窒。

墨然附耳于她道:“待谈指城中疫情稳定,师兄便去寻你,届时身世如何,往夕如何,差错过往,行思所欲,旦我所行之事,不会瞒你分毫。”

言罢松开怀中之人,续将马车垂帘扶起,抑声与她:“师妹可肯等我?”

端木若华一时怔恍,垂目少许,下意识地与他点了头。

雪色鹞鸟扑翅落足于马车之顶,璎璃喝马而起,驱车向东面驰去。

尘沙拂撩,墨衣云纹在晨风中鼓荡飘摇,墨然驻步望着马车行远,渐逝于天际。

身后少年亦静望于他,久无声。

……

十日后,叶绿叶于南疆回往归云谷途中收到传书。

宁州新任刺史周朗亦反,复引羌兵自宁州境内避开中军及谈指绕往兵事后方罗甸,率三千宁州州郡兵与西羌烧当部落大王子弋仲所领的一万羌族骑兵,一齐围断罗甸城三日,后放火烧城。

一时浓烟笼罩罗甸城上空数日不散,草木无生,尸横梁下,墙头肉糜,只闻焦味漫于城中。

最末一句,乃为附言:

时,清云宗主身处罗甸,于今生死不知.

洛阳皇宫太极殿内。

叶征掌匡龙椅,怫然怒道:“反了一个徐怀!又来一个周朗!宁州是专出反臣吗?!”

殿下群臣立身皆怵,两股战战。

龙威圣怒,不可抑制:“御史中丞周琳!”

闻唤者重重跪地:“臣、在。”

“周朗与你是何关系?!”

回话者语声难抑颤抖:“回皇上……是、臣的族弟。”

“那你可知罪?”

“臣,知罪!”

叶征冷然转目,向着殿外一拂手。

两名禁卫军立时上前除了周琳的官帽、朝服,将人拖出大殿。

“传令四名殿中侍御史续查宁州反案,牵涉其中者,一律重处!此次若再断不了宁州祸乱,小心他们的九族!”叶征言罢立身,语声沁寒,再道:“传朕旨意予大将军,罗甸之危一定要解!且须不惜一切寻救清云宗主!”

护国公司马数上前一步道:“还请皇上三思。”

叶征立时蹙眉:“护国公何意?”

“罗甸被围,清云宗主遇险皆属密报,除朝堂上者,无人得知,但若派旨于大将军命其去救,大动干戈,乱其兵防不说,天下人都将为之而忧。”

太傅李然亦道:“护国公所言甚是,前线战事吃紧,清云宗主虽负盛名无论如何也不过是一个人,因她一人让大将军枉顾前方虎视耽耽的凌王反军和西羌联军实在是惜指失掌、得不偿失。”

叶征闻之怒道:“清云鉴传人古来便为佑国之圣,端木先生更为其间佼佼者,若失其护,大夏何安!更何况先生是为解谈指、罗甸之疫情才冒险前往救人,于国于民于情于理,我等又怎能枉顾弃之?!”

“皇上所言甚是,只不过!”右相娄林语声扬起又落:“罗甸之地,围城羌兵放火烧城已有三日……清云宗主说不定已经……殒了。”

“娄林住口!”叶征闻言便是一声怒斥。“先生是天佑之人,岂会如此这般轻易殒落!”

“报!”殿外侍官高声唱喏,小步急行而入:“骁骑营统领穆流云归京面圣!”

叶征眼中立时一亮:“传!”

但见只有身着轻甲的一人入殿,叶征眸中立时一紧:“因何只有你一人前来面圣?左相呢?”

穆流云跪下便道:“回禀皇上!骁骑营奉命听从并守卫左相安危,此次罗甸征兵事毕后曾遇羌兵劫掠,事后左相已将新兵事宜全权交予大将军派往罗甸主事的北曲将军,并在臣等骁骑护卫下回京而返。”

殿上最高处的皇袍之人语声更凛,再道:“那现下为何只你一人来见朕?!”

穆流云低头再道:“临近洛阳左相收到罗甸被围之密报,羌兵放火烧城清云宗主生死不明,故左相大人临时决断,连夜返往益州前线,往中军所在与大将军共商议事。”

龙椅前之人看着穆流云所在,静了少许,而后慢慢坐回了椅中。“如此……便传朕密旨,征事已远朝堂,前线战事便予大将军与左相商议定夺,总禀即可,不须一一回报。”

叶征转向护国公司马数和太傅李然:“护国公及太傅以为如何?”

此二人滞一瞬,垂首高揖而拜:“吾皇圣明。”

……

一下太极殿,李总管便私召穆流云去到皇上跟前。

太极殿后的长廊上。

叶征急步而行,穆流云大步跟随在后,李总管摒内侍十数人远远跟行,未允他们靠得太近。

“朕欲微服往益州中军所在。”叶征开口就道。

穆流云听完整个呆住,脚步立时止了。

独自行于他身后的李总管适时推了他一把。

穆流云这才醒神,“砰”的一声跪下便呼:“皇*上万万不可!”

叶征回身怒斥,语声冷寒:“你起来说话!”

内侍离之极远,难闻三者语声。李总管也于皇袍之人身后低着头闷声道:“皇上欲叫穆统领起身说话,也是怕此事张扬。因知陛下离宫之事实在太险太不妥,不能为朝臣知、不能为百姓知、不能为任意人知,否则恐民心不稳、军心大忧、朝堂动乱。”

此时太极殿长廊拐角处,远远传来太后鸾驾来行的唱喏声。

李总管在龙袍之人的瞪视下又小声补充道:“也不能为太后知,否则她老人家定要为皇上安危、国家社稷忧心如焚。”

“够了!”叶征压低声音怒斥。脸色阴沉而急乱。

穆流云长跪未起,亦是急声劝阻:“眼下战事尚稳,前线虽有急报但自有大将军在,皇上何苦如此急忧!更何况左相已赶往与之共商大事,定能为皇上分忧!臣实在不明皇上何故要亲自前往!行此危极险极之举!”

叶征目中忧狂,复杂以极。

滞声许久,低声喃语:“确实……危极……险极……大不妥……朕又怎会不知……”

李总管闻言抬目看了皇上一眼,遂挥手示意身后内侍之众再退数十步。

叶征指间握起,眸光便颤:“可是益州之地疫情尚在,动乱不安,军事正急……”

穆流云正欲出言安抚两句,便听叶征续道:“……而左相却往,朕如何能安?”

穆流云吐到嘴边的话语忽然噎住,他有些后知后觉地目露异色。

“因国因家因朝堂社稷朕不该去,但朕的一颗心却控制不住地想去……如若墨染在外有何意外,朕无论如何……”

穆流云忽是抓到什么,急声而拜:“臣替皇上前去!臣自会替皇上护卫左相安危!誓将左相安然护送回京!”

叶征低头看他,目色更见复杂,风喧云变。

此时太后鸾驾的来行唱喏声已近。

穆流云急声再道:“臣请予大内高手二十人,与臣日夜不替赶往左相身边!定能替皇上护卫左相安危!无论战事如何,我等与骁骑营数百人只为左相而生、为左相而死!定将左相早日带回京城!臣穆流云以项上人头起誓,此去定不负圣托!”

叶征指间更颤,忧之如狂的目光直视了穆流云,抑声半晌,道:“要好好的,把墨染给朕带回来……”

言之未尽,语声竟哑,他颤声低喑道:“……朕把此一生的梨花与月,都托付予你了。”

言罢,即向长廊尽头拐来的太后鸾驾行去,身形沉毅。

李总管领内侍十数人立时快步行近,越过穆流云匆匆跟上。

待得皇袍之人行远,穆流云跪于地上目中仍懵。

“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恍惚起身,控制着自己长呼了一口气,年轻的骁骑营统领叹道:“此行回来后,怕是要天天担心会不会被皇上灭口了……”

转身行远,口中又喃:“这事知道的人多不多?和左相共事已久,观以往情形,他应是对皇上之意并不知情……难道皇上并未敢表露心迹于左相大人?”

穆流云不由得唏嘘一声,最后总结道:“看来饶是坐拥天下、贵为皇帝,也并非无所不能……一无所惧。”

第285章 啪

洛阳东街之酒肆。

雪胎梅骨后方的梅阁内,蓝衣之人攥紧手中纸笺,半晌,问向在坐之人:“暗羽可是已入水?”

玖璃立时回道:“已入。”

蓝苏婉垂目低声道:“我想调动。”

长老西园立时满面沉肃:“禀阁主,不能调!”

东篱亦立时附和道:“西园说得对……暗羽入水还不深,此时调动极有可能为对方察觉,阁主如果现在调动初入水的暗羽,此前布下的局便要前功尽弃……”

余老亦是忧声:“关键为时已晚,即便调动暗羽,短期内也难有助益,更遑救人于火。”

长老南山更是急切:“小婉你可不能不顾大局呀!”

蓝苏婉闻言眸色深敛,默声一刻后,轻言低声道:“那便劳玖璃备马……”她转目看向身侧劲衣疾服的男子,宁声道:“与我去一踏南疆。”

玖璃立时肃面,抱剑回道:“是,阁主。”

……

大夏天隆十年八月初。

谈指疫情渐稳,北曲与孔嘉、孔懿、墨然商议整军援罗甸,未及开拔,斥候来报,一万羌骑兵疾驰南下,正往谈指所在而来!

与此同时,凌王率军横渡汉水,凌羌联合大军与大夏中军对峙于织金郊野,战事一触即发。

彼时正从南疆赶赴而来的叶绿叶单人一骑奔行数日,未近罗甸便于益州边境所在的周水沿岸遇百余骁骑,因益州已乱,千里无人,绿衣之人无处换马,便欲向之买马。

骁骑营众人为难,叶绿叶心急如焚,有强取之意,被众骁骑阻拦。

文墨染闻讯而惊,急急赶来,便见绿衣之人周身冷凝,立于数匹黑马身侧,风尘仆仆,满面急凛憔悴之色。

“叶姑娘……”文墨染有些难以自制地微微颤声,情不自禁地走近她,目不斜视。

叶绿叶见到他面色稍稍缓和了些许,抱剑平声:“我急行有事,须买新马,望大人行个方便,这便予我一马离去。”

文墨染心头一紧,端木先生被困罗甸生死不知,心知其定然是欲往救人,且不顾此时罗甸城烟火弥漫且仍被万余羌骑所围之险。“你……”面上浮现清疏落寞忧怀之色,文墨染临到言语,又幽声地转了话,轻言细语道:“……何须买,你选罢骑去便是。”

叶绿叶也不多言,向其点了点头,拉出其中一匹,飞快翻身上马便离。

文墨染看着她的背影跟行步出十数步,心头如窒,十指都颤,心下不受控制地隐隐疼。

下时便欲召集骁骑跟行前往罗甸。

却是下时,但见遥遥远处,马上之人身形一晃,竟从马上无声无息地栽了下去,滚落岸沿沙石中。

“叶姑娘!”文墨染忧震以极,立即纵马追上前去,众骁骑寸步不离,跟从急行,但见由来慢行无匆之人扑到岸沿泥沙一侧,小心翼翼地将绿衣女子从沙岸旁的乱石中抱了起来。

满面轻柔秀气不复,唯见文人风骨情真.

南疆,野地。

峭壁之下,山林溪侧。

一人一马逆着林间散落的光背对来人而立,蓝衣仍旧翩跹,发丝裙绦偶被林风吹起,却显凄清萧索。

花雨石扭着腰领身后黑衣之人施施然走来。“苏婉师侄好大的架子~近百人伺于这林野候我,师伯可真是担待不起~”

玖璃行在花雨石前,抱剑对马侧蓝衣人行了一礼:“阁主,乌云宗主已请来。”

蓝衣人回目转身,头也未抬地对着行近之人垂首行了一礼:“苏婉见过二师伯。”

花雨石勾唇笑着伸指去挑起她的颚:“几时不见,苏婉师侄出落得越发漂亮了~本就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如今更是清婉如画~真叫师伯我动心呢。”

玖璃静侍在旁,微微蹙眉,然未得指示,便未反应。

蓝苏婉则面色柔淡地顺着她的指抬起头来,语声仍旧温婉轻宁:“师侄给师伯带了一些不知名的药材过来,虽不知师伯可用得上,但还望师伯能收下这薄礼。”

她言罢,目色平静地望向花雨石身后的黑衣人:“我与师伯门下有些小事要谈,不知师伯可肯给苏婉一个方便,让我与师伯门下弟子私下一谈?”

花雨石笑盈盈地瞟了一眼玖璃命人抬过来的几箱药材,俱是人参、灵芝、龙涎香之物……目中不由染笑:“惊云阁主出手真是大方呢~那师伯便不与你客气了~”

她言罢回身轻抚过身后黑衣之人的脸,幽声软媚道:“枭儿便就在此与你昔日二师姐说一会儿话,为师先行回了~”

说完笑着指示一旁的玖璃领人抬了药材箱子,跟着她身后而离。

待脚步远走。

黑衣人腰间插着一支通体翠绿的碧玉箫,静立林中看着几步外、面向自己的蓝衣少女。

蔚蓝色的裙摆轻拂而舞,蓝苏婉轻轻抬了下手。

林中叶惊风唳之声骤起又静,匿于附近的百名羽卫倏忽间退离去远。

溪侧林中唯剩了他二人。

“是有什……”

“啪!”黑衣人未及说完,蓝衣之人便上前一步,抬手扬掌挥来。

不知是没有料到,还是无心去阻,他任面前之人扬手扇来,丝毫未避,亦未拦。

素来温婉柔和的面容变得清疏而秀毅,蓝衣之人定定地看着他,幽声而宁:“这一巴掌,一打你趁师父病弱之际,对她不敬;二打你欺师惘上,心生异途;三打你慕师却远,护她不周!”

黑衣之人的眼神瞬间幽暗起来,冰冷无言地回视着蓝苏婉。

蓝衣之人惨笑着看他,声凄而抑:“我知你来此是为师父,所以任由二师伯摆布,所以改拜于她门下,所以甘负这背弃师父的叛徒之名……别说不是!我不会信!”蓝苏婉幽声冷道:“自那一夜后,我回忆过去种种,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你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师父……你大逆不道,你欺她看不见,敢用那样的眼神一直一直看师父……我和师姐竟都没有察觉……该说你掩饰得太好?还是隐藏得太深?”

面前挺拔劲瘦的少年紧紧抿唇,脸色越发寒沁。

蓝苏婉逼视着他:“你心里有师父……是喜欢她?爱她?还是只想要得到她?”

心绪剧烈起伏,一口血涌入喉间,被他硬生逼退下去。

蓝衣少女的话就好像只是为了刺伤他,并不等他答话,就凌寒道:“若只是想亵渎世人皆可望不可及的端木若华,你真该在叛出归云谷的时候就对师父先下手为强……”

黑衣少年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极冷。

然蓝衣之人毫不畏惧地回视了他:“否则如今师父身处沙场生死不知,你离她遥遥千里,哪里还会有机会?假使你是爱她、喜欢她,留在二师伯这里忍辱负重也是为了她,待到师父魂消天地、埋骨沙场,不知可还有用?”

黑衣之人倏忽一震,双目如炙:“你说什么?!”

蓝衣之人慢慢侧身:“青鸾密讯,益州之地,谈指、罗甸爆发瘟疫,师父赶往救人,被反臣及西羌大军围于兵力不及五千人的罗甸城中,三日前羌兵放火烧城,如今罗甸已毁,师父生死不知……”蓝苏婉语声微抖,十指颤簌。“师父去时,罗甸城中疫情正重,羌兵忌惮,所以放火烧城以驱病源,如今城毁,羌兵很快就会攻入城中……”

眼眶不觉已红彻,蓝衣少女语声忽是幽极:“你既恋慕师父,此生守候在旁好生护她有何不可?你为师父肯入蛊池受万蛊噬心之苦,又为何要在她危境之际遥遥离远?我已因你,离了师父。你又凭何不留在她身边?守她护她?!”言至此,蓝苏婉回目看他,目落深殇:“回顾经年,因你相伴相守,护她最深、为她最多,师父心中最疼、最为牵挂欠念的弟子应当也是你……云萧,你怎忍心于她危亡之时,离了她呢?”

黑衣之人一时深垂首,眸光颤动,握于玉箫上的手长时簌然。

林影幽幽然动,风过无声。

蓝苏婉最后哑声低言道:“我虽已离谷……但若师父出事,我此生绝不会原谅你。”言罢,她头也不回地步出林野。

唯余黑衣凛冽,立于林中。

少许后。

山崖峭壁洞中。

花雨石数罢送来的药材,又面色兴奋地掩上手中所执的蛊老手扎。

闻背后沉冷步声,彩衣之人悦而回首。

喜道:“其实你体内最初那只血元蛊已在转为阴阳蛊了是不是?!”

花雨石喜不自甚地将手中书扎直递到黑衣之人面前:“此前我们始终不能想明之处,若按这手扎中指示,应就能解!你可有看明?今天我闲来无事拿来一观方看到!你我若按蛊老所言之法一试,兴许就能……”

黑衣人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最多十日,我体内所养血元初蛊便会淬为阴阳蛊。”黑衣人看着她道。“此前不得解之处,解法便是蛊老卷中所提‘人蛊共淬’之法。”

花雨石面上欣喜之色更甚,目中光彩大盛:“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悟性天赋比之我其实更胜,又是奇血族人!兼之天时人和!怎会不成?若连你也无法炼出不死蛊,世间便当真再无人能炼出!”

“‘血元继阴阳,阴阳转生死’待阴阳蛊成,续以共淬之法药养,就能炼出你口中所说的不死蛊。”

花雨石心潮激荡,满目是喜:“确是如此!确是如此!”不禁殷殷叮嘱:“你切记阴阳蛊成之后便不可悲喜过甚亦或情绪过于激烈,我看手扎中所记,若能炼成阴阳蛊,定是要平稳伺蛊者的心绪的,否则轻者虫蛊噬心伤蛊也伤人,重者心绪波动突破至极限更是会引得阴阳蛊侵神入腑……”

“你所说的,我都已知晓。”

花雨石忽觉异样,微微回神:“你都已知晓?”她抬眸看向面前之人的眼,才发现他目色极冷,凛冽幽极。

彩衣之人不觉慢慢拧起眉:“非是今日,你此前许是数日前便已领悟得知,却未告知于我?”

黑衣之人毫无情绪地“嗯”了一声。

花雨石面色渐冷,语声已厉:“云萧!”

她面前之人眸光如刃,语声寒煞,冷冷道:“你喊对了,我要拿回这个名字了。”

花雨石声息立变,面色陡然难看起来:“你什么意思!”

云萧只是看着她。

花雨石幽幽冷笑起来:“你想叛我,你想违背拜我为师的诺言,带着阴阳蛊回到端木若华身边!?”

他一身黑衣如幕,语声幽极冷极:“是,我此生心中只认她一个师父,只是她,永远是她。”

花雨石气得周身都颤了一颤,不可置信地瞪视着面前之人:“最终你和那些背信弃义之徒毫无两样!竟敢这样利用欺弄我?!阴阳蛊将成就想带它离我而去!丝毫不顾我传你药蛊之义和我们之前立下的约定!”

彩衣之人语声渐扬,猛然抽出腰间一把短刃毫不留情地刺向面前之人:“混账东西!你以为我花雨石是你这小辈可以欺耍戏弄之人吗?!”

黑影一闪,寒光一掠,未待彩衣之人再动作,云萧已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短刃弯刀。“我拜你为师,随你入南疆,你传我药蛊之术助我炼成不死蛊以救师父。这是我们此前的约定。”

他目色陡然煞极,手持利刃,寒光明灭,花雨石见之微惧,竟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你想干什么?!”

“今日叛你离宗,是我背信弃义,所以我按乌云宗的规矩,断指,方离。”言罢,手起刀落,一道热血陡然溅至花雨石脸上。

彩衣之人惊震一瞬,有些后知后觉地看着一节人指随着溅起的鲜血滚落于地,慢慢停在她脚边。

面前少年左手小指根处血流不止。

他微微一笑:“我不是乌云宗的弟子,也不再是你的徒弟了。”

额上沁出冷汗,他抑声言罢,掷短刀于地上,旋黑衣如刃,转身即离。

此时一个女弟子捧着一件新缝好的黑红色长衣正入:“公子,这件新衣婢子给南荣公子缝制好了……”

但见石洞中血落如梅,泼于石洞地上,婢子心中惊震,惶然后退。“宗主……公子……”

云萧以未断指之手拿起她手中所捧黑衣,道了一个“谢”字。

续大步出洞而去。

一路滴血如梅烙,黑衣之人分毫未顾。

飞身自山崖洞中而下,云萧厉声呼道:“纵白!”

白狼飞跃而来,奔于崖下。

他掠步纵身,径直骑至身形巨大的白狼背上。冷目幽毅,少年低声与它道:“走,我们去找师父,我们……回家。”

第286章 求

山壁洞中。

那送衣过来的女弟子已然吓退逃远。

花雨石跌坐回石凳上。

胸口气血反复急涌,脚边人指被她踢到,彩衣之人愣愣地低头去看。

目中冷色一凝,她忽是抬脚便起,欲狠狠碾上那节人指。

“啪嗒”一声,不知何时掷于石桌边沿的蛊老手扎被她撞到,掉落于地。

花雨石回首,瞥见手扎中掉落出一张单薄纸笺。

眉间一拧,暂收满心怒恨,飞快捻起落于血泊边的纸笺。

展开。

笺上之字冷逸清疏,有别于手扎中蛊老错落不羁的草书。

是云萧的字:

看完此卷始知世上本无令人长生之不死蛊,唯有以命易命之换命蛊。非死志之人不能予,你莫再尝试了。

彩衣之人兀的一震,气血一时凉却,神色复杂,半晌无声。

花雨石慢慢放下手中纸笺,目中复杂之色凝滞微久,而后重又拾起了地上碰落的蛊老手扎。

须臾看罢。

花雨石的目光久滞于最后一页手扎书卷上。

“饶是如此,你也要续炼阴阳蛊,为她一试吗?”不觉间睫羽轻颤,彩衣之人陡然松开手,任蛊老手扎零落于血泊之中。“哈哈哈……太傻了……你也太傻了……”

呆滞的目光忽是一恍,竟有泪水顺颊而下,蜿蜒湿衣。

花雨石最后低下头,静静望着地上那节断指:“她当真有这么好吗?值得你们一个、两个……为她痴愚至此?痴愚至此?”

此时林风迎风疾拂、衣发随风狂舞,纵白背上的人冷汗涔额,正将断指处的血源源不断地喂予狂奔不歇的白狼。

山林之野,可见一体形慢慢拉伸至两倍的硕大白狼奔啸不止,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地窜出南疆山野。

……

感受到马车前行之中的颠簸,叶绿叶恍怃片刻,倏地醒来:“师父!”

马车左右,半百骁骑随行,因穆流云回京面圣而临时执掌骁骑营的副统领穆流风目露忧色地看着马车。

马车之内。

文墨染跪坐于绿衣女子身侧,原本用双手护着她的头,此时见她醒来,便悄然收回了手,温文平声:“叶姑娘。”

叶绿叶微微怔然地于马车中坐起,有些恍惚地看着跪坐于自己面前的文墨染。

半晌回神,她猛然伸手一把扣住了文墨染一臂,急声冷道:“你这是将我带往何地?!中军驻地吗!”

文墨染吃痛,目中忍疼之色一闪而过,然看向绿衣女子的目光仍旧轻柔如水:“是罗甸。”

叶绿叶一愣:“罗甸……?不是织金?你们不是要去和中军汇合?”

文墨染温静而柔地望着她道:“不是,陛下命我率骁骑营潜入罗甸城中,救出端木先生。”

叶绿叶眼中一亮:“你们也是要去救我师父。”

文墨染温然颔首。“你昏迷时马车亦急行未怠,再有三日便到罗甸。”

叶绿叶立时放开了抓住文墨染的手,执剑欲起:“我骑马先行,大人与骁骑随后赶来!”

文墨染转而伸手拉住了她:“你体内有伤,骑不得马。”

叶绿叶一怔,下时便欲推开文墨染的手:“只是小伤,大人不必挂怀。”

文墨染面色平和地松开了手,道:“你内伤未愈,如此急匆赶去,便是见到端木先生也恐无力援手。不如在马车中休息疗养三日,如此内伤痊愈,待赶到罗甸时也才有余力救助端木先生。”

叶绿叶只摇头:“师父被围罗甸城中,大火烧城三日,待到城中火熄,羌兵马上就会攻入城中!我若不速速赶去,师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