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墨染立时道:“我收到密报,罗甸城中火光犹剧,羌兵还未攻城,且时值夏末秋初,火势易起不易灭。虽不知城中情形可是险,但还未遭羌兵入城屠戮,总还有一线生机。”
叶绿叶咬牙凝目,文墨染又道:“且你贸然冲去于大军围城中根本进不了罗甸城中,不如随我从密道而入。”
叶绿叶蓦然一惊:“密道?”
文墨染点了点头:“罗甸城中有一密道通往城后十里的荒地,此事极少人知,我此前于罗甸主管征兵一事,偶然得知。我们可从那条密道潜入城中。”
叶绿叶不由惊喜:“如此便依大人所言!”
此时已然快马加鞭先一步赶到罗甸城后方十里的另外半百骁骑,正按文墨染指示,选背斜岩拱之处入铲,向罗甸城中竭尽全力地挖着地道。
……
三日后。
远树,孤城,落晖下。
文墨染带叶绿叶已近罗甸所在,远远便见城中火光弥漫,照亮了城外一圈黑压压的围城羌兵。
叶绿叶藏于林野,握紧了手中少央剑,凝目看着城中光火,面上冷厉忧凛之色逐一闪过。
绿影欲动。
下时被文墨染一把拉住:“叶姑娘不可再靠近了,再近便入对方斥候范围,密道会暴露。”
叶绿叶抿唇。
两人被余下骁骑送至密道入口,叶绿叶眼中得见,当真有密道掩于城后,立时快步而入。
绿影甫离,骁骑营副统领穆流风即跪下道:“密道未通,至少还需三日。大人下去后尽力稳住叶姑娘,让流霜与将士们全力向前挖,我领骁骑八十人伏于羌兵之野,一旦他们发现密道行迹或意欲攻城,我等便冲杀而入,大人听到喊杀声便速速带叶姑娘退出离开!”
文墨染牢牢握紧十指。半晌方应声:“……好。”
穆流风立时起身而离,指示密道外的余下骁骑跟随他而去。
“流风。”文墨染回首将他唤住:“你可有话要留下与你哥?”
骁骑副统领脚步微顿:“大人只需告诉正统领,骁骑营奉命听从并守卫大人安危!为大人而死是我等此生之幸!”
叶绿叶下到密道中一路急步前行,许久才发现文墨染滞于身后。绿衣之人拧眉顿步稍许,待到文墨染跟上便又疾行不怠。行至路尽,见十数名骁骑在狭隘的密道中起铲抛土,汗如雨下。
文墨染望着她,平静道:“此处密道荒废已久,很多地段早已塌方,必得挖开方得前行。也只有挖开,我等才有可能在羌族大军包围下将端木先生从此道安然救出。”
叶绿叶面色冷凝,垂目看着脚下一路行来的新土,立身静滞微久。
而后将少央剑掷于地上,一把取过密道最前一人手中铁铲用力插泥抛土。“我知道了。”
文墨染体质文弱,立身湿寒的地道中许久便抑制不住凉气入体,压抑着轻声咳了起来。
一旁轮休的穆流霜立时将身上披风取下为文墨染披上。“未与大将军汇合前,大人一定保重自身。”
叶绿叶手中之铲微顿。垂眸少许,复又铲土抛开。
沙砺四溅未歇,地道中的人又挖半日,双手皆麻,然扬臂挥铲片刻不停。
忽闻金石之声乍起,密道中之人全部一惊。
文墨染两步上前一把拉开叶绿叶,与此同时穆流霜等人全部护到文墨染身前。
绿衣之人怔愣一瞬,抓过地上少央剑亦站到了文墨染身前。
前面有“东西”。
十数人紧紧盯着密道最前方刚刚或因两力相撞发出金石之声的地方,摒息凝神。
半晌。见泥沙松动,一抷黄泥从对面射了过来!
众人立时一凛,拔剑欲动!
突然一道火光伴随熟悉之人的语声撞入眼中。
“叶姑娘!”
是璎璃。
叶绿叶见到红衣女子恍然一震,抖着手将剑收起:“我师父……!”
璎璃得知前方密道已然挖通惊喜不已,立时命身后兵卒清路开道,携城中病卒速速沿密道逃出。“先生还在城中密道口处为病卒施针用药,命我领病愈之兵卒挖密道往城后方十里!从地下寻生路!”
文墨染闻讯目中大慰,立时命余下骁骑护送扶持病卒而离。“从密道出去,尽快往西逃入谈指城中,因另有一路西羌骑兵正南下往谈指而来,故必得在他们围住谈指前入城。”
骁骑领命,立时着手护送扶持罗甸城中侥幸未死的兵卒而出,只穆流霜一人无论如何不肯离。“大人身边不能一人也无!穆流霜无论如何不能离大人左右!”
璎璃便领叶绿叶、文墨染、穆流霜迅速回往城中端木所在。
绿衣之人一出密道便感热浪扑身,城中火烧数日,灼热无比,焦木烟浊气弥漫充斥,除了密道口附近皆是火海,寸步难行。
叶绿叶一眼便看见了那坐于木轮椅中被众病卒所围,正为其中一人涂抹膏药的白衣女子。
那病卒满身红疱将消未消,部分糜烂部分结痂,观之可怖,女子俯身于椅侧陶罐中伸手取药,而后摸索着细致地将病卒身上疱疹之处一一涂上手中膏药。
白衣染尘,可见烟尘灰污,长发微乱,沾叶带霾,只余鬓侧轻霜仍如雪。
“师父!”叶绿叶未及走近,心中便疼,忍着泪急步冲向端木。
椅中之人闻声而震,回首间,空茫的目中亦可见动容慰色,面上是显而易见的辛劳疲惫,却只于回目后,温然地向绿衣之人所在唤了一声。“绿儿。”
璎璃领文墨染、穆流霜随后而出,一面命兵卒速速从密道而出一面回往端木身侧。“先生!密道已通!我等也赶快从密道而出吧!”
端木若华听闻情形,颔首而应:“好。”
后城中幸存兵卒相携先退,因身染骨痛热疾者若不用药疱疮之痛难忍,无力自顾,且呼嚎不止恐难隐行踪,众人只得先为病卒迅速涂完疮药,后命其速速进入密道而离。
璎璃一面取药予众人一面道:“羌兵射火矢入城时城中伤亡近两千人,还余三千人,此后大火连烧三日,我与先生便领他们避于城中众多地窖中,此后火将熄,先生便命我带人放火,借以拖延城外羌兵攻入城中之速。”
文墨染不由点头:“好计。”
叶绿叶听罢却是一震,面色顷刻冷凝:“城中还余三千人?!”
璎璃肃面:“是,其余人此刻仍藏身于地窖中。”
叶绿叶立时道:“那要让他们先行从密道中逃走要费时多久?!”
文墨染的面色不觉亦沉重起来:“至少两个时辰。”
叶绿叶目色一凝,立时一把握紧端木手腕:“师父!我们先走!”
端木面色凝重,瞬间明白她之意,然既未摇头也未点头。
叶绿叶怒道:“师父!你不可再犯毒堡时一样的错了!梅疏影所言未错,人就是分三六九等、亲疏远近!此次师父若再因他们耽误自身以致……”
语声未尽,椅中之人已然一震。
下一刻,吹角连营响彻罗甸上空。
“那是……?”
穆流霜一瞬震目:“羌兵攻城了!”
文墨染目中陡然浮现痛色。
下一刻,巨木撞城门之声一响,便闻城门外喊杀之声骤起,金戈相撞,铁马蹄促,能听见骁骑营众人冲入羌兵阵中的嘶杀声。
声声激昂。
声声渐消。
总计不过八十一人。
穆流霜立时便道:“大人与先生先走!”
叶绿叶震了一瞬后,语声更厉:“师父您先走!绿儿求您!”
璎璃亦是扔下药罐,重重跪下道:“先生与文大人先走!让我们三人留下断后!求先生了!”
端木正为之上药的那名年轻病卒亦往一侧挪开了自己的身体,虚弱道:“神医……您先走吧……若无您……我们早已病死亦或被烧死了……”
正入密道口的病卒于此时纷纷挪动伤体往后退开,主动让出了中间的路径。
一种难言的窒息感涌上心头,端木若华恍惚一阵,不知为何脑中一片昏沉。
密道口难容木轮椅下,她手扶椅侧艰难地从椅中立起,因连日疲惫,不眠不休,试图疾行的步伐如此缓慢虚浮。令早已变成灰煤球的雪貂满目忧心地跟随在后,频频抬头看她。
她每行一步,都觉走在刀锥之上,痛窒、恍惚、无力。竟如此茫然。
行近密道口时,喊杀之声几已不闻,然下一刻,一道慑人至极的狼嚎骤然响彻城门外。
白衣之人恍惚回首,心神俱震。
叶绿叶愣了一下:“那是……”
白衣一晃,立身之人拂起的裙角映照在曳跃难止的火光中,端木若华语声已颤:“纵白。”
第287章 火
“不好!密道出口那头有兵马蹄声在靠近!我们被发现了!”忽然地道那头传回这一句话,道中病卒纷纷惊退出来。
叶绿叶、璎璃几人闻言心底一寒,全部震慑住。
端木若华束手立于密道入口,白衣在火光中垂舞不歇,神情由怔忡转而凛肃。
罗甸城门外。
被烟火所燎虽残破却仍屹立未倒的城门在一万羌骑兵、三千宁州州郡反军手中火把的照耀下更显深沉厚重。
门前尸横如乱草,门上血溅如朱漆。
八十一名骁骑中还余的不足十人背对城门执剑,沥血握刃,悍不畏死地面向眼前人海。
他们身前,数十名骁骑将士尸体沐血而卧,与被他们所杀的羌兵尸体混在一起,不停被纷乱中上前挥杀的羌骑兵辗转践踏。
骁骑营副*统领穆流风饮血而笑,一把擦去嘴里涌出的血,不顾手臂上盔甲被刺穿几见白骨的血窟窿,厉声长啸,挥剑便砍向冲杀过来的羌骑兵。“给我杀!”
数十把长-枪穿刺伸来,对准余下骁骑的腰腹。甲衣穿透,血染枪头。
还站立着的几名骁骑手捂腰腹,指间血涌如注,摇摇晃晃中仍不停挥动手中刀刃。
羌骑之首烧当部落大王子弋仲踱马而近,冷笑一声道:“是几条好汉!”
言罢,一把扬起手中斩-马-刀对准几人头颅便砍。
挥刀之际,忽闻狼嚎声震,猛然间一头巨大白影腾跃扑来,凶猛如电,扑起劲风如浪,一把将城门前围拢的众多羌骑冲撞掀飞。
“好大的狼!”“这是什么怪物?!”
足有两人多高的巨形白狼甩过长尾挡在了数名骁骑前,发出的响鼻声如喷在众卒耳边,但见白狼绿眸幽亮,猛然呲牙而啸,嚎声振奋响彻,贯入人耳嗡鸣作响。
羌兵大慑,手中长-枪禁不住一抖,两股战战欲退。
烧当部落大王子弋仲一身夷裘粗革斜挎在肩头,露出半个胸腹和整条右臂,臂上肌肉虬然拧起,粗犷不已,此时面色不善地睨着眼前白狼。
所骑战马欲退,被他一道钉鞭撕拉过侧腹,嘶叫一声再不敢退。
弋仲的目光慢慢上移停留在了白狼背上那一道黑影上。与此同时抬手向后扬了一下。
后排□□兵立即上前摆阵,步伐齐整,张弓上弩之声不绝于耳。
“把火把举高。”
立即有一排羌骑兵高举火把分列弋仲左右,再向外,弓兵弩卒排列开来,前后三层,呈半圆阵,已将白狼团团围住堵在了城门前。
高举的火把照亮了白狼背上那道黑影。
此时夜风骤起,火把摇曳肆窜,跳跃的火焰中但见一人执箫立起,长发如舞,从雪一样寒白的面上隐约拂过,一身黑衣在冷月下鼓荡翻飞,殷红绮丽的红樱缀染在黑衣上,朵朵绽开如血花。
众兵卒抬头看他的脸,不禁心中震荡,瞠目失言。
冷逸,绝美,倾国,倾城。
一见岂敢不失心。
这是多么美的一个汉人。
待到众卒回神,便闻箫声空冷幽幽然起。
四下羌兵不知为何悚然惊慑,心中倏忽间升起一股异样的诡异之感,竟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这就是夏国的男儿?”弋仲嘴角不由一扯,他一头蜷发铺陈肩头,凌乱粗糙,仰头看着火光下、白狼背上的那人,玩味地嗤笑出声:“长得倒是比我们大羌的女人还漂亮。”
此时一名羌骑从后方飞马上前,直向弋仲递上一张纸笺:“大王子!军师手书!”
弋仲却抬手推了开。“不必废话,我能解决。”
话音刚落,羌卒中惊异之声四起。
众人再抬头,但见无数灿青色的流萤从四边野地升起,在箫声中闪烁飞舞,径直往巨大白狼背上那人身边飞去。
青光忽闪明灭,旋舞在那人周身有如淡青色的流光,纷飞烂漫,奇异瑰丽,既唯美又阴森。
但见那人额心红樱三瓣,绽开如朱砂点血,妖娆绮艳惑人以极,只是面容沉冷,眉间带煞,眸寒如冰。
青色流萤还在源源不断地向他飞来。越积越多,越积越亮,陡然相撞自燃,火光流坠,落如瞬息燃灭的烟花,点点纷然,此开彼绽,连绵在他周身一片,并一寸寸向外推陈。
“妖、妖怪!”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兵卒中四下都惊,一时惶惧不已,满心退怯。
弋仲面上一冷,手起刀落,腿边两名胆怯欲退的士卒立时被他斩于马下,血扬三尺。
他冷冷道:“不过是中原的一些杂耍把戏!谁还敢后退?”
话音方落,惨叫声此起彼伏,哭惶之声四起!
众卒以火照地,竟见满地蛇虫毒豸不知何时爬满脚边,正肆窜疾行,同时爬上兵卒裤腿,张口就咬。
“啊啊啊啊!!!”众卒无不惊惧,仓皇躲避,场面陡然混乱。
人群中这时有一骑连声大喝道:“军师有令!以火烧之!并采生石灰铺地!”
那一身黑衣上绣满襟红樱的人,寒眸中陡然一炙,箫声一促手中数枚漆黑无光的银针直射向呼喝之人喉颈。
然被弋仲长刀一轮全部弹开!
转而射在惊惶逃窜的那些流卒身上。
但见其双眼猛地翻白,闷声倒地顷刻毙命。
“给我踩踏前冲!谁敢胆怯,一律杀无赦!”弋仲深看来人身影,同时大喝一声,手中斩-马-刀抡举挥动,猛地向白狼背上那人扔去。
刀长二丈有余,轮转如重斧,其力千钧,威势慑人。
夜色下,刀还未至,劲风已扑面,白狼背上的人面上一凛,蹬脚一掠险险避开。
“给本王子放箭!”
下时箭雨如注,城门前的纵白长嚎一声,猛地扑进兵卒群中撕咬。
血肉横飞。
黑衣之人点掠在穆流风几人面前,递上了一物。“此为无痛蛊,吞下便会无痛无觉,但它们以人肉为食,会慢慢将你等躯体蛀空,只需数日。”
穆流风看着他手中一方小盒中不停挣动的虫蛊,怔了一下后当即笑开:“何能再活数日?”言罢毫不犹豫地抓过盒中一蛊,眼也不眨地吞入了腹中。
其余数人亦是。
黑衣之人而后重新执起手中玉箫,转身一掠,掠至白狼身侧的羌兵弩卒中。
迎面一卒朝他挥刀砍来,眼中只见黑影一闪,形如鬼魅。
下时一只通体碧绿的翠玉箫已从那人喉颈间穿过。
黑衣之人立身其背后,再于另一头慢慢抽出了贯颈沥血的碧玉箫。
面上神情似殇不殇,似恍不恍,只一瞬间,极轻地喃了一句:“这就是亲手杀人的感觉?”
而后白狼嘶吼,飞扑撕咬不断,雪白的兽毛被鲜血染污大半,已然身中数十箭不止。仍在扑杀。
衣上红樱染血初绽,黑衣之人目中一瞬幽暗又一瞬炙亮。
而后纵掠无影,飘忽如魅,辗转掠于羌卒万骑中,无人能挡。
一支碧玉箫瞬息之间取敌数十人,皆是对准喉口,一穿而出!
“喝啊——”弋仲大叫恨声,斩-马-刀抡转飞回被他“啪”的一声重重接住,踢马冲来,大喝一声挥刀便向黑影纵出的方向砍去!
他来势太快,黑衣之人未及抽箫便直接抡起尸体以抗,但见血肉飞溅,爆衣弹骨,羌兵尸体直接在弋仲斩-马-刀劲力之下四分五裂,血肉爆裂一地。
最后“铿”的一声撞上黑衣人双手所横的玉箫上。
弋仲瞪目狞笑道:“好小子,能在本王子斩-马-刀下撑过一回!你是夏国响当当的男儿了!”
他舔唇瞟了一眼黑衣人双手所举玉箫,随后蔑笑道:“只可惜你的箫不够硬!力不够足!”言罢大喝一声,其势一沉,双手握刀对准面前之人迎面劈砍压下!
数道刃气爆起!猛地从黑衣之人脸上刮过,血珠叠涌,碧玉樱箫外围所覆的内劲硬被刀威迸散,箫身陡然裂开一道细纹,黑衣之人瞠目一紧,“迭影”七重险险一侧,箫身刮擦着刀刃窜起一长串火花,而后斩-马-刀所挟劲气紧贴着他肩臂射出,轰然砸地。
黑衣之人纵身连退数十步,整个左臂颤然难止,上臂位置赫然已被削去一大块皮肉。
弋仲看着刀上滴落的血,手握长刀步步逼近,嘴里啐道:“你左手小指刚断,还是新伤,用不上力,内劲空乏,像是连日奔波还没来得及休息……小子,赶来送死吗?”
黑衣之人面色惨白,眼神幽鸷,一步一掠,身影如魅。
只是能见速度已然变缓。
他周身不远,可见服下无痛蛊的穆流风几人喊杀不迭,去臂断骨亦不滞顿,狂态毕显。极为慑人。
然也一个接一个地凋敝,后倒,人头落地,四肢皆去。
纵白颈侧又中一弩,哀嚎一声喘息着涌血后退,周身只见殷红色的长毛。
“小子!这第二刀,我看你还挡不挡得下!”弋仲仰笑数声,突然大喝一声拖刀疾行,径直向面前黑衣人冲杀过去。
“萧儿!”
电光火石之间,闻清音忽起,如空谷拨弦。
黑衣之人双目微微一睁。
罗甸城门之上。
盲目之人双手扶在城墙上,闻着漫天血腥味中夹杂的那一缕熟悉的冷樱香气,声颤而凛:“接剑。”
弋仲与他同时抬头,但见火光映亮白衣,城门上方,一柄青锋古剑裹挟浑厚内力笔直掷来。
所到之处人群俱被劲浪冲开,竟无人能阻。
麟霜剑随即“叮”的一声斜插入地,沙砾石飞,惊尘四散。准确地落在黑衣之人身前一步。
而那骑狼而来的人,仰首望着城墙上那一袭白衣人,未能回头。
脑海中瞬息万变。
血惊冷,血炙热。澎湃,翻涌,熨烫。
胸口冲撞不止的窒息疼意,陡然间让他如此清醒,又如此恍惚。
觉得自己死了。
觉得自己活了。
又死了。
又活了。
这世间至此唯有一人,能叫他在瞬息之间生生死死。
这世间至此唯有一人,能叫他死而又生,生而又死。
这世间至此唯有一人,能教他甘愿为她生,为她死!
弋仲眉间猝然一拧,当即大步跨出举刀便劈!
但见黑影一纵,掠如电光疾影。
而后“铿”然之声乍起,剑出有声,寒光如雾。
麟霜剑出鞘的那瞬,剑刃微光照亮了云萧的眼,顷刻间举世纷繁,喧嚣浮华,白云苍狗,于此刻万籁皆寂。
他道:“赐教了。”
第288章 弩
冷月下。
黑衣之人拔剑而出的下瞬……
城门上的白衣女子陡然闷咳一声,喉中涌血。
端木若华身形一颤,踉跄向后,被叶绿叶和璎璃一左一右一把扶住。
城墙下刀剑相击鸣声铿然,电光火星四射飞溅,被羌兵所围的两人激斗正酣,兵刃数次擦身险甚。
叶绿叶执剑便欲从城墙上跃下:“我下去助他。”
一只手却被一人一把抓住:“不可下去!”
穆流霜看着火光中血染甲衣还在拼杀的穆流风。
其身边左右的最后几名骁骑正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断腿去足,残肢沥血。
原本威猛的巨大白狼身中数十箭亦步步后退,血流一地,喘息难立。
羌兵还在源源不断地冲杀过来。
包围、逼近、血战、倒落。
文墨染身一颤,眼见叶绿叶蹙眉回望过来,手心不觉汗湿。
他在她冷肃的目光中微微松开了手,只是下一瞬又再度用力握紧。“你内伤还未愈,下去助益恐微,不如留在端木先生身侧护卫先生安危,否则你若去助,先生身边便无高手了。”
叶绿叶闻言一滞。
穆流霜亦抱剑道:“便如大人所言,且城内密道已被发现,不知何时后方亦会有来敌,我们还需防备这一头。”
叶绿叶立静,转首再望城门下染血厮杀的那袭黑影,紧紧抿唇冷面,同时将自己的手从文墨染掌中抽了出来。
“叶绿叶知晓了。”
端木若华气血未平,在璎璃助力下取出数颗回元丹药服下,然脸色仍旧怆白深倦,站立不稳。女子转首面向城墙下。
冷夜如墨,漆黑寒彻,一片深茫。
女子目中无物,唯心颤然:“……萧儿。”
三尺青锋滴血沥沥,血珠在抡剑急转时激射开来,像断裂四散的珠帘。
弋仲被一剑穿过肩胛,尤自不敢置信。“这是什么剑法?!”
黑衣人倚剑绞身而退。
血犹自左臂肩头滴落不止,黑衣之人声冷无温:“终无剑法。”
斩-马-刀刀身崩出数道裂口,在麟霜剑剑刃微光下反射出寒芒。
冷月清辉,静水流深。
寒光剑影,血中明灭。
黑影执剑再出,一式“终始若一”如水推出,剑气如浪迎面推来。
弋仲连退三步,虎口震裂僵麻,手中斩-马-刀几乎脱手。
浸血的手只欲举刀再劈,但见半空中黑影抡剑一旋,狠狠一脚踢在刀身上,重愈百斤的斩-马-刀“钪”的一声翻转旋起,重重砸落地上。
已然脱手。
弋仲心中一惊,随即大喝一声举拳便向面前之人砸来,但见黑影如电,寒芒与血同时从弋仲眼前掠过,下一刻拳已落空,麟霜剑滴着血抵在他喉间。
黑衣之人执剑看他,语声狠厉:“叫他们后撤。”
二人周遭伺机随动欲上前砍杀的羌兵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惊住,脚步均滞,手中兵刃对准了弋仲面前的黑衣人。
身随剑刃一转,黑衣人一动,迭影数重飞快绕到弋仲身后,紧随之指间一枚银针直刺入弋仲脑后一穴,同时横剑于其颈前。“若不后撤,你就和我们一起死。”
弋仲周身一麻,只觉气力陡然泄尽,再难动弹。
满身虬然肌肉的羌骑首领闻言大笑道:“小子!你以为我们羌族男儿像中原人一样贪生怕死吗!”他陡然转向面前羌兵大喝道:“不必束手束脚!此子已重伤撑不了多久!给我杀了他!”
羌卒众人对视一眼。持刃便攻。
“住手!”忽然后方军阵传来一句高喝,“传军师之令!所有羌卒不得贸然再攻!”是先前传令高喊采生石灰铺于地者。
羌兵闻声皆滞,似乎军师之令更不可违,一时手举兵刃都未敢再动。
罗甸城前万人多的仗势,忽然安静。见一人慢慢从军阵后方踱步上前。
四名脸覆铁面的羌人跟随之,那传令呼喝的羌骑亦在其中。
他们之中,前首一人身形瘦削娇小,披一件深色斗篷,篷帽盖住了头脸。
横刀立马的羌骑兵见之纷纷退后,默声让出了中间一条道。
连带弋仲都拧眉肃静地看着此人走近。
罗甸城门之上,文墨染、穆流霜、叶绿叶等人见之,下意识地凛色。
忽然白衣的人似感觉到了什么,空茫的目微微抬起。
那人径直走到挟持着弋仲的黑衣之人面前五步外。
“这把麟霜剑,我又见到了。”他抬手慢慢除下了头上的篷帽,露出了一张圆润可爱的娃娃脸。细密的睫羽扑闪如蝶翼,眨眼对着几步外的黑衣人微微一笑,面若春桃,粉嫩无瑕。
黑衣之人一见到他,眼神骤寒如冰。“……赫连绮之。”
娃娃脸之人随即展颜,左右颊上露出了两个深深的梨涡,模样甚是烂漫可爱。“你师父果然已跟你提过我这亲爱的师弟了……雪岭一别,你的杀气更重了呢,云萧师侄。”
他的语声低沉沙哑,听来便觉阴鸷森然,与外表截然不同。
“还是师叔该叫你花雨石的徒弟,南荣枭?”
执剑冷目,黑衣之人看着他,声音寒得毫无起伏:“一介云门弃徒,不必考虑与我的称谓。”
赫连绮之闻言而笑,笑声森冷如鸦鸣:“师侄你说的对,只是你可知我不是第一个被逐出清云宗的弟子……而你却是几百年来第一个叛出清云宗的弟子……而她~”
陡然抬目一望,稚子少年模样的人伸手直指城门上扶墙而立的白衣女子,笑声蓦然更为响彻。“甚是好笑,既已把麟霜剑再传予你,便成了历任清云鉴传人中第一个被弟子叛离之后,还能允他重回师门的人~”
赫连绮之转首间无言睇目于黑衣之人手中所执麟霜剑上。
“你们这汲汲可危又信任无间的师徒关系……”他啧了一声,似笑非笑:“亲昵地就像是小情人在闹别扭呢。”
叶绿叶于城墙之上听得,肃面一寒,冷冷斥道:“利于口舌的小人!”
火光曳跃,风拂白衣,城墙上的盲目之人只微怔。
黑衣之人漠声:“如若话已经说完,便早早决定撤与不撤吧。”手中的剑一紧,他平声:“否则针毒入脑,此羌骑之首会死得很快,你或许就不必再多考虑。”
赫连绮之闻言一笑,黑白分明的大眼忽闪如调皮的孩稚,垂目间一眼扫过黑衣红樱之人左手断指根处,扬唇便笑:“不惜自断一指也要叛出乌云宗赶来此处……云萧师侄,你要让师叔与你说几次呢?”
端木若华心中一震,继而一疼。
紧随之有感什么……
下时听到一声熟悉冰冷的机弩声。
“最可笑的,就是像你这样把自己命门暴露在了别人面前还不自知的人。”他眯眼一笑,抬起左腕,而后拂袖露出一物,对准了城墙上的那一人。
黑衣人一眼见之,眸光骤然一震。
这是……寒磁玄铁所制的弩!
赫连绮之好心解释道:“这方玄铁是我在徐州雪岭时于一处温泉池底寻得,其形本是一块八卦罗盘,其上阴爻阳爻皆可拨动,如今被我制成了腕上这一只小弩。其名便叫——惊鸿弩。”
璎璃眼睛陡然瞪大。
城墙上的白衣女子身形微微一晃,唇色刹时如雪白,恍然间竟有些站立不稳。
黑衣之人心头更窒。
——“回师父……那方罗镜为玄铁所铸,当日于雪岭之中,因其过于沉重,弟子将它沉在了雪岭温泉中的一块青石下……并未随身带出来。”
——“许是为师多虑了,那方罗镜所用铸铁为寒磁玄铁,世间少有,极不易得……我也不知为何,有些担心它被人用于它物。”
心陡然揪起如针刺,白衣人低头刹那,目中一时有些模糊,恍惚空冷。
赫连绮之再道:“寒磁玄铁经特殊锻造可十倍增强使用者的内力,所以只要持弩之人功力不至于太浅,此弩之威便无人能挡,谓之‘一弩动天下,其力震雷霆。’”
言至此,赫连绮之歪头看向城墙上颤然而立的那人,不论其是否能见,都对着她眯眼儿一笑,道:“所以像叶齐那样的高手来用,中者必定当场五脏尽皆被震碎,饶是师姐也回天乏术……只能看着其死呢。”
端木若华扶在冰冷城墙上的手抖了一下,心仿若被异物刺入,轻轻撕扯着,没有尽头。
她又回忆起了那时温血灌满脖颈的战慄。
身形虚软着,有些站立不住。
身后璎璃赤红着眼眶伸手一把扶住了白衣人。
黑衣之人狠目而怒,握剑的手勒出青白两色,寒冽至极道:“你以为凭你功力,也能用它伤得了我师父?!”
赫连绮之轻笑一声:“不,我拿出它来,只是想让你看清楚那女人的反应。”
直视面前黑衣人,赫连绮之扬笑道:“让你看清楚,端木若华心中之人是梅疏影,她因那厮学会了流泪,学会了哭……便是今日,听到这惊鸿弩,也还是会这样一幅痛彻心扉的模样。”
嗤笑一声,他悠冷道:“虽然那惊云阁主已经死了。”
“说够了么?”黑衣之人不顾伤臂溅血扬手一把扼住了弋仲咽喉,另一只手挥剑直指赫连绮之。“再言一字,我必杀他,而后杀你!”
模样犹如稚子少年的人轻轻巧巧地往后跃了一步,极为肆意地续道:“杀我是为了灭口么?云萧师侄今时今日已经知晓了你师父端木若华心中所念……公平起见,难道不该也让你师父知晓……你这弟子心中所念?”
赫连绮之笑望面前之人,果然见其目中一瞬间震动了一下。
语声轻缓,邪气森然。赫连绮之再度扬唇:“让你师父知道,当日在徐州雪岭你对她做过的事;让她知晓,你心中其实深爱于——”
话音未落,冷剑寒光已到赫连面前。
黑衣之声息一促,双目陡红,一剑划过赫连的喉。
下瞬,不及回神。
一支短箭“啪”的一声自惊鸿弩中射出,从他右肩穿过。
一阵剧痛袭来。
随后整个右臂陡然一垂,像瞬间麻痹后失去知觉,麟霜剑“铿”的一声脱手坠落于地。
赫连绮之立身不远,摸着脖颈上被麟霜剑浅浅割出的伤口,扬唇间便是一笑:“原来,你这样怕你师父知道吗?”
第289章 毒
短箭穿出,血自肩窝浸润流下,将黑衣之上所绣红樱染得更艳。
黑衣之人憎目一瞬,双目染血更红。
“云萧!”城墙之上,叶绿叶心头一拧,急喝。
白衣之人手扶城墙岩壁,十指颤籁,应已听出形势变化,面上寒白如雪。
赫连绮之眯眼笑着望向城门之上的白衣人:“师姐莫要急呢~云萧师侄还活着~没有像那个惊云阁主一样立时就殒命在你面前的。”
端木若华被身后璎璃牢牢扶住的身子再度一抖,心如锥刺。
璎璃的手亦因强忍心中悲痛愤郁而抖簌难止。
“绮之虽很想用惊鸿弩再在师姐面前也取了云萧师侄的性命,好借此再欣赏一番师姐此一回的反应……但惊鸿弩只有一把,此刻仍在叶齐手中~”赫连绮之调皮地眨了一下眼,“这一点凭借云萧师侄尚且活命,师姐想必就已猜到了。”
“故而只得出此下策,用上这一把……只表面一层由寒磁玄铁浇铸的普通机弩代替惊鸿弩,所以‘一弩动天下,其力震雷霆’的威力不复有,想瞬间震碎他五脏六腑自然也无可能。”
黑衣之人此刻已然察觉他一直针对的人就是自己。
然已晚。
想要伸出左手捂住右肩被箭矢穿透的伤口,但左臂肩头皮开肉绽,亦撕痛不止。
只觉眼前黑芒阵阵,能感受到血液迅速流出身体,伤口泛过异样的灼痛之感,紧随之僵麻无觉,身上越来越寒。
他踉跄站稳,低头想要拾剑。
下瞬棕色貂皮锦靴映入眼帘,一只如同女子一样小巧的脚足肆意地踩在了麟霜剑上。
赫连绮之身后不远,那四名脸覆面具的羌侍中,有人忧心而呼:“军师小心!”
是女子之声。
赫连绮之却不以为意,不知何时已踱步上前,毫无顾忌地立身云萧面前,脚踩在黑衣人俯身欲拾的麟霜剑上。
脸上笑容烂漫无邪,观之可爱至极。“虽说这只弩箭震不碎云萧师侄的五脏六腑……”
故意停了一停,赫连绮之仰起脸笑望城墙之上:“但要他的性命还是绰绰有余的~”
端木若华脸色怆白,一瞬间寒目:“萧儿!”
是从未有过的忧惶凛切之声,白衣人呼罢,裙摆拂扬竟想跃身而下。
“不要过来!”黑衣人陡觉呼吸急促,喑哑至极地厉喝出声。
赫连绮之压抑着声音低低地笑起来。“霜夜寒花的毒滋味如何?是不是如坠冰窖?像不像当年你抱着你师父坐于徐州雪岭之中时的感觉?”兀地抬脚就踢向面前之人。
俯身拾剑之人被他一脚正中胸口,眼前黑光炸白,脑中不受控制地一阵天旋地转。
城墙上之人眼见云萧闷声倒在了赫连绮之脚前。
“呵呵呵……师姐你看~所有你看重的、在意的、想救的人,绮之都能轻易杀死呢~”语声陡然一低,阴鸷森然:“哦,我忘了,你是瞎子,你看不见。”
他随即一脚踩上黑衣人肩窝处血流不止的伤口。“那这样,你听吧~”
貂皮锦靴碾上伤口之时脚下之人发出了一声短促而低哑的闷哼。
“听听云萧师侄临死前的呻-吟,听听你看重的弟子被我踩在脚下时,会发出怎样痛苦的声音。”
只是之后任身上之人如何用力碾踩,地上之人再未出声。
“咦?你怎么能不叫呢?云萧师侄你不疼么?这样?这样也不疼?”赫连绮之连着碾了几下,霍然扬笑:“分明还活着,师侄莫要装死可好?”
端木若华扶在城墙上的十指越发青白,唇紧紧抿着。
娃娃脸少年模样的人蹲下身来,用力拍了拍地上已然越来越僵冷之人的脸:“师叔知你剧毒寒心,动弹不得,但叫唤几声的力气总该还是有的。”他轻轻抚了抚黑衣人的头,而后用力一把抓起手边如墨长发,与他笑道:“你若再不叫,师叔可要把你的秘密说出来了~”
地上之人全身皆颤,唇色发白,虚弱地对着赫连绮之瞪目而视。
只不言。
赫连绮之眼儿眯起,笑得越发邪气森然。
他陡然扬声:“把你在徐州雪岭时偷亲你师父被我撞见的秘密说出来。”
一言出,四下皆寂。
地上之人瞳孔微微一缩。
语声再扬,赫连绮之续道:“已然临死,云萧师侄还要把你爱恋你师父——清云宗主端木若华的秘密藏着吗?”
身上滑过一阵寒意,彻骨地冷。
“啊,如果是这样,师叔是不是不该替你说出来?”
地上之人眸中震动着,心口急速地缩了一下。
罗甸城前,万余羌骑尚无反应,低杂的议语声响起在了羌兵外围那三千余名宁州州郡反军中。其首便是原宁州新任刺史、今夏国反臣周朗。
那中年儒生夸张地捂着嘴“呀”了一声。
而后议语声便越来越大。
黑衣人上方、赫连绮之的笑声亦越来越肆意。
脑中一片混沌,除了自己体内响震如雷的心跳声,和脑中“嗡——”“嗡——”“嗡——”的蜂鸣,忽然什么也听不到。
他的手不知因紧张、惶恐、茫然,还是莫明涌上心头的、那无穷无尽的害怕……崩的很直,细微地发着抖。
就这样过了一瞬,一许,或者是一世。
血液猛地冲入脑海,然后炸开,伴随着一阵剧痛袭上心口,然后他周身的血液仿像顷刻之间沸腾了。
云萧慢慢踡身于地上,忽然喘息不止。
城墙上之人一时皆震,叶绿叶凝滞地看着城墙下黑衣之人所在,许久,回目看了一眼身侧的端木若华。
文墨染微微拧眉,亦转目看了一眼白衣人。
璎璃、穆流霜目色皆敛,垂目无言。
城墙上一身白衣轻染烟烬尘灰的女子平视前方黑暗虚无,久无声息。
而后体内元力似有所感,忽然震动起来。
她恍惚了一刹那。
有什么在体内、在血中慢慢被抽离,又慢慢被凝起,而后被一物尽数吞噬……云萧的意识一瞬间远离,又一瞬间归复。
混沌的脑海突然变得清晰无比,脑中所有纷繁错结、惶恐惊惧的情绪都仿佛被什么吸去了,只留下认知,而淡去了情绪。
黑衣人的心境一时变得十分平静甚至是冷漠……他微微闭目了一瞬,而后感觉到血脉中沉寂已久的那只血元蛊挣动了一下。
赫连绮之仍旧伸一只脚踩在黑衣人身上,此刻抬头看向城墙上的白衣女子,微微一笑:“此种背弃师门、心术不正又大逆不道、罔顾伦常的妖徒……自然是不能留在师姐你身边的……毕竟师姐你可是清云鉴传人、大夏三圣之首呢~对不对?”
说话间沾满血迹的锦靴转而移至黑衣人脸上,用力碾踩起来。“故而怎容得此类心生邪念之辈?清云鉴传人便是要断情去性、大爱世人、只重家国的不是么?所以师姐你应该高兴啊,绮之这是在替师姐你了结这厮——”
一道寒光于赫连绮之颈间闪了一下。
“军师!”脸覆面具的羌侍一人瞠目一凛,立时飞扑上前,一把扑倒了赫连绮之。
寒光射在那名羌侍颈侧,下瞬血激射而出。
“军师……”那人抬手捂颈,只来得及喊了一声,脖颈就整个一歪,几乎折断,血喷洒如泉,顷刻毙命。
黑衣之人一手慢慢撑于地,另一手一把拔出了插进那人颈中的麟霜剑。
赫连绮之愣了一下,还未回神即被另两名羌侍抓起飞退。
黑衣人是握着剑身去刺身边之人的,所以亦满手是血。
只是他如感觉不到痛楚一般,手握剑身同时撑地,就这样缓缓爬起了身。
被带着飞身已远。赫连绮之睁目瞪视于他,双瞳如临敌的饿猫一般圆亮凶恶。语声同时寒凛、阴沉至极:“毒……竟……解了……?”
云萧抬眸回望于他,极安静。
下时他还未动,架回赫连绮之的那两名羌侍眸光极一凛,赶在他动作之前飞身上前直攻向黑衣人。
他的毒,真的解了?
赫连绮之冷冷地看着远处的黑衣人。
那可是霜夜寒花的毒……
左臂伤重,右肩几废,血流已久,黑衣之人周身应是再无余力了。非是这武功高强的二侍对手。
故寒刃临近,他并未多动。
只把麟霜剑往身后一送。
“住手——”厉喝乍起,阴鸷森寒。
黑衣之人与两名脸覆面具的羌侍都于电光火石之间强止了手中寒刃。
云萧手中麟霜剑剑尖抵在了他身后被制、仍不可动的弋仲颈间,血痕映于剑尖。
两名羌侍一人执刀、一人执钺亦停在黑衣人头顶、侧腹。
赫连绮之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而后直视黑衣之人良久,语声冷极:“如果我不命他们住手,你方才便要身首异处了……”
黑衣之人吐出了嘴里一口被赫连绮之碾踩之时沾入口中的泥沙,再望赫连绮之,眼神竟出奇地*平静:“你出来,不就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么?”
赫连绮之神色一震,眉间片刻深拧。
有感面前之人周身气势已变,与此前截然不同。绝非错觉。
“云萧?”赫连绮之眼珠转动之余唤了一声。
黑衣人握着手中的剑绕过了弋仲的颈,慢慢踱至弋仲身后,再次挟持住了弋仲。“你还能再说出我其他秘密么?若能,今日可一并说了。”
手下一滑,弋仲颈侧当即被割开一道血口,虽不深,但观之亦可让人心头一紧。
云萧语声平静道:“若不能,我扳回三指之内,你仍不撤兵,我便再予他一剑。”
言罢,未执剑的那只手竖起三指,慢慢往下扳回了一指。
“一。”
云萧执剑依颈,平静的眸光里满是无动于衷的冷漠和清醒,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
即便衣发染血、脸覆尘沙血垢,眼前黑衣之人扬唇一笑间仍美得惑人心弦,如雨打海棠花、血染美人图。
赫连绮之陡见他剑下往血口一磨,弋仲颈侧已然血涌,眸色瞬间寒凛。
“二。”
赫连绮之极快地笑了一下,而后冷道:“撤。”
第290章 撤
羌兵开始后撤。
与此同时赫连绮之命那两名先前动手的羌侍紧峙于黑衣之人左右。
赫连绮之同时后退,护在了那名离他最近、身形娇小、同样脸覆面具的羌侍身前。
伸手指向另一名腰挂链锤的羌侍,他冷声吩咐道:“待大军后撤十里,护大王子退回……”
云萧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三十里。”
赫连绮之怔了一下,随后眯眼一笑,用低哑阴沉的语声道:“待大军后撤三十里,护大王子回。”
“是!”被授命的二侍冷声而应。
赫连绮之紧随之抬眸便望向城墙上的白衣人,眉眼轻弯,又复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今日绮之便先退下了,望师姐会喜欢绮之此次送予师姐的这份礼~”
“改日……绮之会再来探望师姐~”言罢,转身回旋,由身边脸覆面具的羌侍随护而离。
马蹄声踏,罗甸城前,四面火把渐渐退远。
城墙下,骁骑营最后一人,手捂心口拄剑靠在纵白尾部,还余一口气。
骁骑营副统领穆流风费力地掀起浸血的眼皮看向羌卒后撤的军形……而后扯唇笑了一下。
慢慢闭上了眼。
城墙上的穆流霜有感什么,猛然握紧了手中长刀。面色极凛。
羌军越退越远,渐趋不见,眼见将安。
叶绿叶冷凝着脸立身已久,正欲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却突然,四周火把再起,绵延环伺数里!
挟持住弋仲的黑衣人双目陡然一睁,未及反应,紧峙于自己左右两侧的两名羌侍挥刀便砍来!
其中一人手持链锤,竟是对准了弋仲后脑而去!
云萧铮目一瞬,脑中思绪急转,冷冽至极:难道赫连绮之只是假意救他性命!为堵口实而与我周旋,实际更欲借刀杀人?!
眼见砣锤砸向弋仲后脑,已是毫厘之距,黑衣人电光火石之间转剑用麟霜剑一把格开了链身长索,砣锤被一拽立即往一侧一偏,从弋仲脑后擦过。
与此同时云萧用力拉过弋仲往后一闪,另一把长刀堪堪从弋仲面门前滑过。
若是借刀杀人,则一定不能让他死!
否则羌骑便有借口再攻回!赫连绮之也再无顾忌!
黑衣人一掌用力推开弋仲,转身强提气劲对上两名羌侍。
刀剑击鸣,链锤长索绕上麟霜剑端,与此同时砣锤撞上剑身……
竟牢牢吸附在了剑身上!
黑衣之人双目一瞠,骤然惊醒。
是磁石!
顿觉脊背一寒。
此前羌侍以链锤奇袭弋仲后脑,是为了替他吸附出脑后毒针!
几乎是同时。
身后一道劲风袭来。
弋仲一拳已至黑衣人后脑。
“云萧!”叶绿叶厉声一喝,不知何时已跃身而至,端木若华被她抱于怀中。
一枚银针于月光下闪过。
下瞬整根没入了弋仲砸向黑衣人那一拳的手腕中。
不知刺中了哪一穴。
弋仲手中力道刹时泄尽,拳头落下时变成轻飘飘地撞了一下黑衣人后颈。
手执麟霜剑的人回剑便斩,两名羌侍于此时抓起弋仲便退:“大王子快走!”
同时那环伺的一纵火把更近,刹时照亮了罗甸城一周。
后军将军北曲一马当先,高声呼喝道:“小将北曲来迟!端木先生可安?!”
执剑欲追,然纵身未起,黑衣之人眼前便一黑。
叶绿叶此刻已然放下怀中白衣人,飞快闪身而至,伸手一把扶住了他。“云萧!”
不远处端木若华落地踩在罗甸城前铺满一地的尸与血中,下落时所闻暴烈刚强的劲风已散,然目不能视,并不知自己那一枚银针可有及时护住他……
下时听得叶绿叶放开相扶自己的手,飞快赶去,呼声寒肃至极。
只以为他——
萧儿?
脑中刹时浑噩。
端木若华凭着本能步步行来,脚下越行越快,面色寒白。
黑衣之人被叶绿叶扶着喘回了一口气,回首间望见她,一怔。
白衣下摆遍染血污,明灭的火光下,她满面煞白凛色,是掩饰不住的忧与惧。
师父。
是在担心我吗?
黑衣人眸中不觉间映上了星子与月华,微微用力挣开绿衣之人的掺扶,不顾周身无一处不有的伤疼与痛楚,想要勉力向她行去……
只行一步,阖目便倒。
端木若华疾行而至,有感熟悉的、带有樱花香气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下意识地伸出手。
将黑衣之人接入了怀中。
此情此景如此相似。
脑海一幕一闪而过,端木若华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怀中倒落之人那样沉重,一如当日,那一人。
身上白衣慢慢染上了他肩臂伤口所流的血,亦是同样温暖的温度。
双手微抖着,再一次伸去了怀中之人颈侧。
彼时再无声息。
此时颈脉一下一下……虽轻但清晰地跳动在她指下。
端木若华护他在怀,苍白至极的脸上,下瞬突然倒回一点血色。
她一只手轻轻抚上少年人脑后的发,脸上慢慢扬开一记、那样悦然的笑容。
叶绿叶回目看见,一震。
罗甸城前离远,后军将军北曲身侧,孔嘉、孔懿眼见面前之景,并骑在旁并不言语,另一侧一身墨衣云纹的人慢慢踱马上前,向来儒雅温柔的脸上,此刻满是凝滞震意。
空望白衣女子所在,无意识地唤了一声:“师妹。”
身后少年骑于马上,亦看着他。
……
原来罗甸城中地道出口那头的兵马蹄声非是羌兵。
而是北曲所领、从谈指来援的两万新兵。
彼时新兵疫症初愈,又有羌骑兵马直奔谈指而来,北曲便在墨然力请下领众人弃谈指而赴罗甸。
罗甸城前羌骑后撤,两万新兵便与罗甸城中三千余病卒汇合,新兵之众重又入驻罗甸城中。
……
城中房屋大半焚毁,需得重造,孔嘉、孔懿领人主持屋舍重建事宜。
此时距两万新兵重驻罗甸城内已有七日,主将北曲领端木若华、文墨染于城中一角清理出的空地扎寨安营,休养生息。
墨然碾转城中各帐续为病卒伤兵看诊,脸覆铁皮面具的黑衣少年始终跟随在侧,寸步不离。
北曲于左相文墨染帐外等候罢,被穆流霜请入。
一人跟随于北曲身后,此时与出来传话的穆流霜打了照面,两人都微愣。
“左相大人,骁骑营穆统领到。”北曲入帐便于文墨染面前拱手行了一礼。
穆流云轻甲长麾,满面风尘仆仆,显然是日夜不替快马加鞭赶来。
上前便于文墨染面前单膝而跪:“传皇上密诏。”
文墨染神色静而柔,宁声与他:“你先随我去个地方。”
穆流云便起身,行于文墨染身后,随同文墨染步行出了城门。
穆流霜手提一竹篮跟随在后。
此刻的罗甸城门正在加固,三两兵卒爬在偌大的城门上钉补新木。
穆流云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掠过城门上未及洗尽渗入焦木之中的斑斑血迹,眸色轻敛,复又转头收回了目光。
文墨染将他领至了城门外一侧十里外的矮坡上。
坡上新坟黄土未干。
穆流云抬目望去,数十座坟头排列于眼前,错落相间。
坟头木牌上,写着一个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
时值仲秋八月,再一日便当逢月圆。
穆流云沉默少许。
秋风吹过,微冷。
随后便大步行上了前去。穆流云伸手拍了拍穆流风坟前尚能闻见松香的木牌:“不错,是我骁骑营的好男儿。”
轻抚木牌以示赞许,他微微抑声:“……大哥以你为荣。”
穆流霜立于其身后微微笑了笑,目中已湿。
向穆流云递上了手中所提香篮。
穆流云依次取三柱香逐一行去,细致地插在了昔日这些兄弟坟前。
语声铿锵而肃朗:“你们每一个,都是我骁骑营的好男儿!穆流云以你们为荣。”
三人立于坟坡前,闻松香拂面,黄土泥腥,久久未言。
亦未离。
……
叶绿叶为纵白换好伤药罢,转身行去端木所在的营帐。
满是药香的营帐中,已然褪去少年稚气的男子赤裸着上身闭目躺在横榻上,安静无声。
木榻床尾堆放着从他身上新解下来的染血布缠。
端木若华坐于木轮椅中,将手中方才捣好的草药递予璎璃,由璎璃敷上伤口为其重新换过伤药。
“云萧还未醒?”叶绿叶拂帘而入,一连七日惯例着问了一句。
后看见榻上闭目的云萧,便不再多言,转向木轮椅中白衣女子道:“师父,该用晚膳了。”
端木若华放下药杵,转向小凳上的木盆里净了手。
“如你所言,萧儿体内之蛊,应为一助益极强的药蛊……他本伤势严峻,少则也需休养月余……然此不过七日,已然愈合大半,便是连体内所中霜夜寒花之毒,也未残留下半点余毒……不可谓不玄奇。”
端木叹:“看来蛊医之道,为师见识过于浅薄,不明之处尚有很多。”
叶绿叶几步走近放下手中少央剑给璎璃帮手,同时道:“然此蛊特性奇异,使得师弟日间周身冰冷,夜间却暖熨异常,日夜颠倒,阴阳相逆,我却不知为何……也判断不出此为何蛊……”叶绿叶审慎道:“恐怕世间唯有二师伯能明晰……或者师弟自己。”
白衣之人眉间半是忧半是敛:“萧儿迟迟未醒……可也因为此蛊?”
叶绿叶猜测着点了头:“欲要快速愈合身体之伤,除去药食,长睡休养最为有用。师弟许是因体内药蛊之效,久睡以调节恢复自身。”
端木听得,心弦微松,跟随着轻轻点了下头。“如此便好。”
不多时端木用完膳由叶绿叶复推回帐中,轮换了璎璃前去用膳。
城头日暮,素月东升。
叶绿叶正于帐中掌灯,闻帐外一人步声行近。
“叶姑娘。”穆流霜立于帐帘外不入,只抱剑恭声道:“左相大人请见。”
叶绿叶微敛目,默声一刻,转向白衣人道:“弟子去去就来。”
端木颔首。
帐中新烛初燃,惶惶然跃动着微光。
烛映无声,秋夜月明。
白衣之人手执一卷安坐于木轮椅中,指尖一字字“看”过,慢慢翻向下册。
帐中声息极静。
不知过了多久。
白衣人慢慢放下手中所执的刻字竹卷,空无的目光落在了榻上呼吸平浅的那一人身上。
——“你在徐州雪岭偷亲你师父被我撞见……”
——“你爱恋你师父——清云宗主端木若华……”
指尖微一抖,手边所放的刻字竹卷被她小指轻轻一撞,下时“哗啦”一声滑落至了地上。
端木若华有些木讷地转面对了地上。目中是一样的虚无。
——“他为你连卖身都肯了……我的傻师妹,你就算是瞎的,是不是也该看出一点什么来了?”
——“你不会真的以为你那小徒弟肯为你做到这一步,是因为孝心吧?然后还觉得他对你没有别的心思?”
端木若华十指微蜷,一度空茫的目复又落回了榻上那呼吸平浅之人身上。
许久。思及了什么。
白衣的人慢慢转动木轮椅趋近榻沿,而后伸手轻轻摸索过去……
寻到榻上之人的左手,小心执起。
她伸手极轻地触及了他已断的小指指末。
断指根处已被包扎妥贴,指尖触及,只有纱布轻轻摩挲的微响。
恍然间,便又忆起了那人所言那一句:“只要可以救你,他什么都肯许。”
她凝滞着,默然许久。
而后推掌离远,复又将他的手,轻放回榻上。
耳边于这一时,忽然响起语声。
低幽婉转,缱绻温柔:“是在心疼我吗?”
端木若华倏一震,兀地抬首。
榻上之人目中浅浅染笑,慢慢撑坐起身,下一时,于白衣人未做反应之前,倾身向前,吻了吻白衣之人的唇。
“师父不必想亦不必问了。他说的,都是真的。”
伸手亲昵地搂住白衣人的颈,他侧首吐息在她耳侧:“我心里的人是你,最在乎的人是你,我爱的人是你,师父。”
脑中一声嗡鸣,端木若华懵然呆愣于当场。
“我承认之后你要怎么做?再逐我一次吗?”榻上之人复又吻上她的唇,下一刻,一字字、决绝道:“可是除非萧儿死,否则我绝不会再离开你。”
含身退回榻上,他抬眸直视于她,虽淡亦冷地缓缓道:“你若容不了我,就亲手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