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改
璎璃不知何时入了帐中,此刻立身帐帘处,怔怔地看着他们。
端木目中浑噩,全然无觉。
榻上之人掀起眼帘瞥了一眼帐帘处的红衣女子,下一刻复又倾身向前,细细吻过白衣之人的唇角。
椅中女子于此时动了一下,抬手而上,缓慢地推开了面前之人。
“萧儿……?她唤了一声。
“是我。”榻上之人伸手按住了她推在自己胸口的手,略略上挑的眉眼中掠过一道微光。
他续道:“当年被你输在青风寨中的人是我……雪岭之中强喂你喝吾血的人是我……纵死也未放下师父独自走出雪岭的人是我……孤身留于南疆以身饲蛊换花雨石来为师父剔蛊的人是我……为求她救治师父答应改入乌云宗助其研制异蛊的人是我……听闻师父危殆不惜断指叛出乌云宗连日不休赶来罗甸的人是我……携纵白冲入羌军阵中只为师父于城中还有一线生机的人……也是我……”
他牵着面前女子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门之上。
迫她感受他此刻剧烈跳动着的一颗心。
“你要杀我?逐我?还是弃我呢?”
语声含笑,然悲凉入骨。
璎璃听得,心头震。
被他按于胸口的那只手颤了一下。
端木若华冷白的面上满是懵怔,神色间唯剩惶然无措。
慢慢醒神过来,眉目间浮上三分骇色。
而后听得他所述一桩桩一件件……目中亦闪过了痛色。
脑中随即变得前所未有的混乱。
有愧负。
有心疼。
有惊异。
有惭罪。
于是茫然。
于是无所适从。
端木若华本能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下瞬自木轮椅中爬起……脚步踉跄了一下,呆呆地往帐帘外走。
榻上之人看着她的背影,步步离远。
茫然无觉。
恍惚失神。
是踌躇的,也是决绝的。更是本能地远离。
他直直地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
先是平静,后是颤栗。
一颗心像被无形之物狠狠箍住,推得他往前,推得他抛下所有悲思急郁……
他控制不住地战慄。
语声陡然喑哑:“我让你为难了么?萧儿可是……让你觉得不适了?”
白衣的人脚步顿了一下,眼中一片惊茫。
“你可是……便希望我所有为你做的,只是出于师徒之义?”
“希望萧儿对您没有别的心思?希望我还是世人眼中,那个谦恭谨慎、尊师重道的‘云萧公子’?”
转身下榻,赤脚于地。
他蓦然几步上前,一把从后抱住了她。
“我也不想——”语声颤抑:“让你为难。”
她抬手而上,本能地欲要掰开他的手。
“萧儿怎么舍得让你为难呢?”语声颤涩,低抑如泣:“怎么舍得让你痛苦……让师父你、惧我呢?”
端木闻到了他身上伤口撕裂开来,重又散出的夹杂着樱花香气的血腥味。
越来越浓郁。
他就这样什么也不再顾及地抱紧了她,一丝一毫也不愿松开,全身隐隐颤抖。
“可是已经回不去了!”
他猛地扬声道:“我从未想让师父为难!更不想见你痛苦……我原可以隐忍一生,压抑,克制,一辈子只做你的弟子……可是已经回不去了。”
她听见他的语声,颤栗嘶哑,已近哽咽。“我的心事被他当众说了出来,师父你已经听到了,那么多人都听到了……慢慢所有人都会知道。”
他更加抱紧了她,像惶然无助的小兽。
“而你,必会像以前一样,开始避讳我,疏远我……最后推开我。”
白衣之人的手微微颤然地滞于了半空中,只因听见了他压抑的低泣声。
“你会想弃我。”
心陡然如被尖针刺了一下,端木若华满目茫然,颤簌着身子望于面前虚无。
“我最害怕——”他泣声:“你弃我。”
心不受控制地拧痛了,白衣人面无血色。
唇轻轻颤抖。
混乱,茫然,不知该要如何做、如何说。
久久,只有手脚上的凉意,越来越甚,如此清晰。
她终是清明了过来。
抿唇而抑声,低喑而哑然。道了一个字:“……改。”
身后之人愣了一下。
……改?
蓦然间排山倒海的绝望、痛楚、苦涩倾倒下来,他的身体滚烫,他的手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在抖簌:“嗯,对,改……当改……这显然是我错了……所以弟子应改……有错便改……错了便改……师父您说得对……说得对……我自然要改……我自然能改……我……”
白衣人听见他越来越混乱的语声,骤然心头更拧,一时惶然一时痛极。
“我——”他蓦然突兀地笑了起来:“我,会改的……我知道怎么改……我只是你的弟子……我不能亲你……不能像这样抱着你……不能对你坦言情爱……萧儿不能逾越……萧儿只可敬你……不能爱你……”他言至最后,语声喑哑如滞,忽是颤声问了一句:“那师父心念梅大哥……也能改吗?”
端木若华微微睁目,震怔于原地。
“可以不念,可以不忆,可以不再回想么?”
……不能。
端木若华指尖轻蜷起。
“可梅大哥已经死了,师父记着他,又有何意义?何不改了呢?”
端木若华不知为何红彻了眼眶,颤声问他:“你是……改不了了么?”
身后之人凄笑了一声。
下瞬颤然垂首,慢慢松开女子,缓步退离……于她背后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怎会呢?”
他低下了头:“师父若能不避我、不惧我、不弃我……”
眼前慢慢模糊,有什么自跪地之人眼中恍惚滑落,溅落在泥尘之上。
他笑着道:“……萧儿什么都可以改。”
伏首于地,他又笑着道了一遍:“什么都可以改。”
璎璃于此时不觉间,怔然落泪。
无声拂帘退出了帐中。
白衣轻曳,他听见她的步声滞顿少许后,缓慢地行出了营帐。
伏地之人既哭又笑,慢慢手捂心口之上,蜷身而颤,久久未能起。
……
端木若华茫然地往前行,不知是撞到了什么,恍惚地侧了一下身,复又往前行。
后步声渐缓,她呆呆地望着前方虚无,静立于冷夜秋风中。
璎璃随行在后,于后望着她。
白衣浮月,冷夜凝声。
她极缓慢地敛了目,眼前一片晦暗。
呆立一夜,无言。
……
罗甸城中一颗老树下。
文墨染待面前女子行近后,递出了手中一枚玉叶旌牌。“此旌符为拜相之初皇上亲授,共予墨染三枚,可代行圣令,可请愿圣恩,更可作免罪赦令。”
叶绿叶低头看着面前之人手中的玉叶旌牌,思及了什么:“大人还记得叶绿叶是戴罪之身。”
文墨染目中闪过歉疚之意,然更多的是温柔:“当年宣王谋逆,举家被贬为平民,不得归京,更不得还朝……故我想赠此旌符予叶姑娘,如此天大地大,于叶姑娘皆是前路,再无叶姑娘不可还之处。”
叶绿叶敛目,片刻后,宁声道:“大人突然赠出此礼,未免太重。”
文墨染既柔又静地望着她:“不及叶姑娘一直替父所背负的万万分之一。”
叶绿叶听罢,怔住。
文墨染将玉叶旌牌递至她手边。“经年已过,今日的叶府再无必要承昔日宣王府之重,得此旌符,叶姑娘与令堂若欲还乡,也再无虞虑。”
叶绿叶目色更敛,微微有些复杂,踌躇一瞬,伸手接过了那枚小小的玉叶旌牌:“叶绿叶谢左相大人。”绿衣之人抱剑躬身,向面前之人镇重地行了一礼。“他日若有叶绿叶可以相帮之处,大人尽可直言。”
文墨染露出一抹极为悦然的笑意,极淡的“嗯”了一声。
叶绿叶起身来,再问:“大人可是要还京了?”
文墨染满目温柔地望着她:“非是还京,陛下传诏,前线战事命大将军与我商议定夺,故我将往中军所在,予巫将军一臂之力,望有助益。”
叶绿叶微低头:“大人不顾自身安危带叶绿叶赶赴罗甸解救家师于险的恩情,叶绿叶未及回报。”
文墨染宁声望她:“清云宗主关系大夏安危,举足轻重,知其遇险,与叶姑娘一起赶来解救自是墨染该做的,何恩之有。”
叶绿叶听罢不言,而后看了一眼立身不远处的穆流云、穆流霜二人一眼:“益州已是战乱之地,中军今在延江水岸的织金,距此行程不短,大人身边只他二人护持,若要赶去,可是危险?”
文墨染双颊染绯,低头道:“如此说来,确实——”
穆流云上前一步抱剑道:“大人,属下方才禀过,皇上另派了大内高手二十人一直随行在侧,护卫大人安危,只是藏身暗处,未允现身。”
叶绿叶震了一下:“难怪走近之时,有感四周极具警视之意。”
文墨染轻咳了一声。“……是这样。”
“如此,大人安危应是无虞。”叶绿叶抱剑再行了一礼:“叶绿叶预祝大人此行无险,大人一路保重。”
文墨染看着她,眉眼皆柔:“嗯……你且安心。”
叶绿叶莫名地点了一下头。
秋风吹叶,老树摩挲。
相对无言。
叶绿叶复又抱剑轻言:“如此,叶绿叶便回了。”
文墨染愣愣地看着她。回神过来,又咳一声,“好……好……”
叶绿叶轻抿唇,转身而离。
“叶姑娘!”文墨染心头一跳,便于她身后轻呼了一声。
绿衣之人执剑回首。
此时新月初上,霎时照亮了她一身新绿罗裙,叶绿叶长发微扬,眉目清丽如飞叶,映于身后圆月中,婉转飞扬。
他温柔望她,目中如水拂漪,低声道:“再见之时,墨染还有话想与姑娘说。”
绿衣之人目中一怔。想是终于察觉了一点什么,并不接话。
婉转回目低头。
随后背对文墨染点了点头。
文墨染看着她慢慢行远。
“穆流云。”
“属下在。”
“你今天去睡马棚。”
“……是。”
穆流霜踢了自家兄长一脚:“平时不是属大哥最机灵么?多什么嘴,这次活该了吧。”
穆流云长叹一声:“你懂个屁。”
穆流霜浅笑着随行于文墨染身后,欲离:“我是懂得不多,不过我们左相大人果然文采斐然、巧舌如簧,明明想说的就是‘得此赦符叶姑娘便可无所顾虑地再入官家,便是嫁给左相也无不可’却能绕出‘天大地大、无不可还’这样堂皇大度的话来。”
文墨染蓦地止步。
“你今天也去睡马棚。”
穆流霜一愣。
“哈哈哈!”穆流云仰颈大笑。
第292章 影
叶绿叶行近云萧所在的营帐,见帐帷上未映出人影,心下略惊。
立时快步行去掀帘即入。
一眼便见地上一人伏首于地、周身颤簌,立时惊震。
“云萧!”叶绿叶急步上前,一把将人扶起。
地上之人顺着她掺扶的手腕用力爬起,手心如炙,滚烫骇人。
叶绿叶将他半扶半抱到榻上:“因何自顾下榻,既是醒了难道不会唤人来么?!”
绿衣之人拧眉一瞬,目中有疑道:“师父方才还在帐中,此刻却因何不在?不过即便师父不在,璎璃也该回了才是……”
复躺回榻上的人闻言忽是轻笑一声,眼中带泪:“大师姐。”
叶绿叶摸了摸他额上炙烫的温度,冷然道:“你身上烫得如火!实在异常……我去通知师父你醒了,请师父来给你看看。”言罢快速伸手为他盖上薄衾,转身便欲离。
云萧伸手拉住了她的腕,脸红如火,唇色却发白,只低言:“不必了……师父知晓我醒了……所以才离。”
叶绿叶顿住,回望于他。
“何意?”
榻上之人望着前方,周身微颤,眉眼间分明显见隐忍痛色。却又是一声轻笑:“想来……大师姐去往乌云宗寻我,我还打伤了师姐……此番再见,师姐却似早已忘了。”
叶绿叶平声道:“你能冒死赶来罗甸,为保师父一夫当关战于城下,万死莫辞,我已知你真心,便也能想到那时不过是你要逢场作戏,没什么要紧。”
榻上之人听罢更笑,笑罢忽是急声一咳,唇上倏染血。
叶绿叶见之一惊,拧眉道:“你怎么了?”言罢伸手一把把住云萧的脉。
下瞬心下不由一惊:身上如此热烫如火,脉相看来竟还正常?
榻上之人眸中空惘,凄冷寒涩,一片哀寂萧索。
欲从绿衣之人手中抽回腕,只是脱力未成,便不再挣动,任由绿衣之人探看自己脉象。
云萧眼中殇彻,直视面前之人惨笑道:“阵前城下,赫连绮之所言,大师姐亦听见了吧?”
叶绿叶闻言肃面,未言。
“师姐是不曾听清呢?亦或还未相信?”他复喃声。
叶绿叶抬头来直视于他,只冷声问:“其实你至今并未恢复记忆,是这样吗?”
忍痛问声,榻上之人看她:“恢复如何?不恢复又如何?会比此时此刻更难吗?”
叶绿叶微敛目:“你未恢复记忆,便还是云萧,还是云萧,你便永远不会害师父。这是我所知的。”
榻上之人听罢一愣,而后仰面大笑,笑声疯癫狂乱,心痛如绞。“如师姐所言……我还是云萧……故我不敢不忍不愿她不好……只愿她能安好。”
叶绿叶平声:“我知道。”
眼中水雾凝结成泪,控制不住地蜿蜒而下,他道:“师姐也知道赫连绮之所言,都是真的……对吗?”
叶绿叶沉默许久,而后微微点头。
“那我体内异蛊是何,师姐是否也知?”
叶绿叶微垂首,沉目。“你此番重伤危殆,却不过短短七日已恢复了七八成……便是连霜夜寒花之毒都无所畏惧……此蛊具有奇效,闻所未闻,噬病疗毒应都不在话下。是你想炼来救师父的,对吗?”
云萧凝望榻前空处,敛目片刻,忽而展颜。“嗯~”
“我习蛊术不精,但也明白蛊者,若是至药定也是至毒……你可知它在一日日地往你心脉钻?”
榻上之人笑望她:“我自然知晓……师姐看出此蛊蹊跷……但应是,并未告知师父全部实情。可对?”
叶绿叶目中一闪而过的惭色。
云萧苍白道:“无妨,我心知师姐应能同意我以此于人至药、于我至毒之蛊来救师父……师姐向来如此,云萧能明。亦无异议。”
叶绿叶目中闪过轻悲,语声微抑:“这是你欲为之事,我不会阻拦。只是你亦是我师弟,你当知我不会愿见你不顾自身性命,更不会愿见你有何不测。”言至此处叶绿叶移目看向别处:“阿紫已经去了,小蓝入主惊云阁……师父身边如今唯剩你我是至亲之人……无论你对师父是何心意情意,我知你不会害她。”
转目再看云萧,她复又道:“但你以此法不顾性命要救她……师父若知晓,心中定然也不会好受。”
叶绿叶脑中闪过了白衣人怀抱着他,脸上所扬起的、那抹明悦至极的笑容。“你当知……师父心中纵然没有男女之情,但必定是有你的。”
榻上之人闻言,心绪起伏,痛意更炙,然眸中流转清辉。他喑哑着出声:“师姐可知……师父所余时日,不过两年又*数月了。”
叶绿叶目中一黯。
师父沉疴难治,当日花雨石带来之雪阳蛊只噬去了师父体内三成毒病,自己心下怎可能毫无所觉?
只是不愿提及罢了。
榻上之人眸中微空,低声与她道:“我体内所炼之蛊,是世间唯一还有可能救她之法……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便是此法,成与不成也未可知。”
叶绿叶震目:“你尚且不能确定此物能不能救得了师父……就已将它种下了么?”
目中微有不忍,她道:“你可知它替你噬毒疗伤之余,也正渐渐与你血脉相融,剔出已无可能……且从蛊相脉纹看,它欲行的方向,就是你之心脉……虽缓但一日比一日更为接近……人之心脉若被其钻入,你当是必死无疑。”
云萧轻声回与:“我知,我一直知。”
所以非死志,无以炼此蛊。
“然这已是世间最后可能之法。”
叶绿叶凝眸望着他。
久久,低头抑声道:“是我无能,故最后由你来行此极端之法。”
榻上之人闻言露出极浅的温然笑意,强自忍痛,面上展颜:“生为奇血族之后,有此能为试以此身炼就此蛊来救师父,是我之幸。”
叶绿叶直直看他,久久,喃声:“你与师父任何一人出事,都不是我所愿。”
榻上之人火热过后,继而惨白的脸上微露宁色。
“我知。”
叶绿叶看着他忍痛间一层层沁出的汗,语声渐沉:“有一人或许比我二人都更懂蛊道……”目中闪过一瞬微光,叶绿叶转身道:“我去请他来。”
身上火热如炙,似万蚁噬心,痛不欲生。
榻上之人努力想要平复心绪,然脑中一声声、一幕幕,都是白衣人此前离去的背影,和她所言那一个“改”字……
于所有人面前,好似都能得的那一份平静漠然,唯于她面前,溃不成军。
他疼,他悲,他痛,他在她给予自己的字字句句里煎熬难忍,挣扎不出。
……
夜月,风清。
墨然看诊罢,自几名病卒营帐中行出,叶绿叶立身帐外,抱剑与他行了一礼:“大师伯。”
墨然身后,脸覆铁皮面具的少年人手捧药箱,不动声色地看着几步外的绿衣人。
叶绿叶肃面道:“可否请师伯听叶绿叶一言。”
墨然回望绿衣之人眼中凝肃重色,下一刻低声温言:“好。”
墙畔,树下。
墨夷然却远远而候,叶绿叶于无人处抱剑再向面前之人行了一礼,而后平声道:“大师伯精通毒理之余,其实也深谙蛊道,叶绿叶猜得可对?”
墨然面上温静之色未改,眸光微一敛。未应声。
叶绿叶续道:“当日凌王府中我与师伯合力解霜宁体内蛊毒相杂之危症,次日师父曾私下询我,大师伯可谙蛊术。”
墨然闻言目光便垂。
原自那时,师妹便已怀疑我了么?
目色无由一凄。
绿衣之人道:“我与师父言‘师伯曾询虫蛊细节,方能定夺研血之毒,如此看来,应是不谙’。”
抬头来看向面前墨衣云纹之人。叶绿叶续道:“但叶绿叶后来思及,当日师伯所问,每一处都为蛊相关键之处、关键之时,无一句偏颇多余。若非深谙蛊道,绝无可能问得如此精准。”
“我虽事后想明,但一直深信大师伯对家师只有护卫之意,从无累害之心,故而并未再向师父禀明此事。”
“你因何能确信……”墨然眸中已现微光,他看着面前女子,忽是温言:“我于你师父只有好意,没有累害之心?”
叶绿叶低头沉面,少许后道:“便是直觉。极为确信。”
墨衣云纹之人眉眼轻弯,眼中柔光微转,语声温然:“你说得不错,我确实也谙蛊术。”
叶绿叶肃立一瞬,下一刻抱着手中之剑,便对面前之人直直跪下。
语声极凛:“叶绿叶有事相求,望师伯能助。”
……
周身滚烫如沸,心口灼痛以极。
榻上之人望着那人滞留于帐中木案一角的元火熔岩灯,眸光微恍。
未几,肺热难耐,他辗转而咳,声声嘶哑,心口更疼。
叶绿叶与墨然前后拂帘而入。
榻上之人一眼见到他,目色微震,而后目光下意识地滞于墨然身后那脸覆面具的少年身上。
墨然回望于他,眸光温和,神态儒雅地轻拂广袖,于榻沿落坐下来。
墨衣云纹之人伸手把他的脉。
榻上之人目中一凛,本能地退避,眉间一闪而过的警惕。
墨然抬头看了叶绿叶一眼。
而后回转目光看向榻上之人,蓦然轻言道:“你在毒堡之时便已怀疑我了是么?”
见叶绿叶与云萧皆愣,墨衣云纹之人眸色温然地一笑,语声平和:“当日毒堡之劫后,江湖中人聚于堡中大厅议事,梅疏影拿虞韵致相胁逼问在场可有影网中人……虽未能激出任何一人,但梅疏影走后,云萧师侄却看向了我。”
墨然眉目温然地看着榻上之人:“当时,你便已怀疑我就是梅疏影口中所说影网中人了……可是?”
云萧无声敛目。
叶绿叶倏震。
墨然身旁的少年人眼神立时一凛,周身气息已变,戒备地立于墨然身后寸步未动。手已按剑。
榻上之人回看他:“时梅大哥所言之人……”
“你之怀疑,并未错。”墨然静坐榻沿一侧,语声仍旧温和:“我就是影网背后,真正的主人。”
第293章 灼
“郭小钰虽为影主,但所行之事皆为我授意。”
他看着云萧、叶绿叶二人,神色宁和,举手投足皆温柔。“石木草、冷剑心、虞韵致都为我影网中人,夺陨铁是为造毒堡一役所需千机血弩,劫青娥舍岁银是为重建毒堡、扬毒堡复兴之名,梅疏影在关中遇袭是我授意小钰所为,青娥舍傅老、祭剑山庄公输明之死亦是小钰为之,是为夺陨铁及岁银之事善后。”
叶绿叶瞠目,下瞬凛色。
“便如梅疏影所言,江湖之众因能从我影网获悉欲知之事,贪此私利,便对我影网的存在只当不知。影网与惊云阁相斗十数年,亦不闻不问。”墨然语声淡然道:“故我才能筹谋多年,行毒堡覆灭整个江湖之役。”
墨衣云纹之人直视云萧,语声仍淡:“此事虽被你一人力挽狂澜,但巫家声名已落,武林元气大伤,我想要的,也已然达到了。”
叶绿叶震目拧眉:“可是当时,师伯分明身在凌王府中与我和师父救治霜宁……”
云萧打断了叶绿叶所问:“你因何要做这些?”
“因何?”墨然微微扬笑:“当日在毒堡,云萧师侄不是已然知晓因由了么?”
榻上之人一瞬间凛目:“你才是真正的墨夷氏遗孤……”
墨衣云纹之人眸光微敛,掩于广袖下的手蜷起,无人可见。“不错……我是前任武林之主墨夷家的后人。”
“当年墨夷氏为叶家影卫,愚忠于朝廷,因一句直言进谏触怒明帝,后被叶家与巫氏合谋灭门,此后巫家便将我墨夷氏取代,成为新的武林之主兼叶家影卫。”
叶绿叶震声:“如此,影网为何要覆灭江湖?又为何要与梅疏影相斗?”
墨然语声宁和:“覆灭江湖是他们咎由自取,你等可言是迁怒,而与梅疏影相斗,是因惊云阁暗中查我墨夷氏案,其长老之一苏凝有圣手之名,具验尸之能,当年她已验明我墨夷氏众是死于巫家无刃刀下……”语声渐冷,墨然续道:“却建言惊云阁只当不知……此后当时的惊云阁主梅落雨不但未向江湖公开,更言墨夷氏死因不明……为巫氏向整个江湖武林隐瞒。”
虽是语声平静,但榻上之人从他一言一顿中仍能听出其间深恨。
云萧撑手于榻上,强忍心口一阵又一阵漫上来的炙痛,慢慢冷道:“你说的那一人,可是我二师姐之母、惊云阁已逝的苏长老?”
叶绿叶立时会意:“师父曾言……惊云阁蓝长老与苏长老是在带小蓝南下归隐途中遇害……难道?!”
墨衣云纹之人并不避讳此一言,漠然平声:“蓝万云与苏凝亦是我授意小钰杀之。”
“你!”叶绿叶双目一瞠,陡然按剑。
一道黑影欺身而上,极快地挡在了墨然身前,眼中寒光明灭。
云萧看着墨然,更看着墨然身前之人。
“梅落雨此人心思缜密,似乎料到墨夷氏不会无人,自那以后派人亦步亦趋地护卫苏凝夫妇二人,据闻也未同意其南下归隐……是年少的梅疏影私自下令放其归隐,我才得了机会……当日,南地野林中,苏凝下跪与我认错,道世间本无公道,她知墨夷氏死得冤枉,但既是天子之意,又怎能再搭上惊云阁?”
墨然笑道:“我知她说得其实未错,江湖也须是帝王眼中能容的江湖,到底天下,只是叶家的天下。她想护惊云阁,想与身边人苟且偷安,又有何错?我若不是生于墨夷氏,想来也会这般作想……只是这天下已不容我,我又因何要这世间安宁?要惊云阁安宁?要她安宁?杀了她与蓝万云后,师妹赶到,我便退了。”顿一瞬,他续道:“师妹将他二人的幼女……便是苏婉师侄收为了门下第二徒。至此,我便未再对她下过杀手。”
叶绿叶回视着拦于她面前的黑衣少年,目中寒鸷,冷冷道:“如果小蓝不是被师父收作了徒弟——”
墨然温柔应声:“那她自是,必死无疑。”
叶绿叶握剑的手一抖,怒意与骇意同时冲入脑中,竟有一刹那的恍惚。
面前之人,当真是一直以来的大师伯?
亦或者,这才是真正的大师伯?
师父昔日所言与怀疑悉数倒回了脑中……
叶绿叶有一瞬间的惊心。
墨然抬眸看着她:“便如绿叶师侄一直所深信……我虽与天下为敌,但于师妹,只有护卫之意,从无累害之心。于绿叶师侄而言,不是只要有这一点,便足以么?”
墨衣云纹之人笑了一下,眸映微光:“故而此时此刻,绿叶师侄又因何惊心呢?”
不知为何脊背一寒,竟止不住心上凉意,叶绿叶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剑柄。
“自我明事之时便已看清了。世人之中,类同你与苏凝者,十之八九。”墨然淡淡道:“本身无错,只是无谓公道,无谓对错,也无谓是非……祸不及自己,及自己所重之人,便可分毫不以为意。”
眸色渐深,他道:“只有祸及自己,及自己所重之人,才能感其痛。”
叶绿叶看着面前之人,唇间紧紧抿起,生出惊寒之感。
“这便是你,是天下人的常态。”深深的漠然浮现在墨衣云纹之人目中,下瞬,却一点点转为安宁:“只有师妹,非是这‘天下人’。”
他温柔道:“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倘若当年,是师妹得知墨夷氏之事,又会如何说,如何做?”
必不会叫我墨夷氏,一生蒙冤,枉死数十载。
“这人世,因有她,我方能觉到一丝清明。”目光慢慢垂落,墨然道:“倘若我不再与叶氏天下为敌,便是因她;倘若我复又与这天下为敌,便只因,人世无她。”
闻者久久不言。
榻上之人面上已是异常苍白,然目中流转微光:“今日因何……要将这些告诉我二人?”
墨然柔声:“我知你已不信我,故我此言不过是为了让你信我。”
“不惜说出……自己是影网真正的主人?”
“嗯。因为绿叶师侄所言,师妹时日无多,你体内之异蛊,是世间唯一还有可能救她之法。”他道:“绿叶师侄必然不会拿师妹之生死与我妄言。”
云萧看他:“你是为了我师父……”
“师妹具分筋匿脉之能,若然她想,直到她死,我也不会知悉她此身境况……这样的事,有过一次,我此生不想再经第二次。”
当年毒堡之役,师父身中霜夜寒花之毒……便是如此。
榻上之人想到,慢慢凝眸。
墨然言罢,轻舒广袖,伸手把向了榻上之人的脉。
然榻上之人再度避开了他。“可我仍未信你。”
胸口又是一阵灼痛,强自忍下,榻上之人伸手慢慢指向了脸覆面具的黑衣少年:“若然要我信你……你是不是更该告诉我……他是谁?”
墨然落手于薄衾之上,微垂首:“他是谁,你不是已然知晓了么?”
榻上之人震目。
墨衣云纹之人回望于他,忽而道:“你可知忆生蛊?”
云萧闻言再震,慢慢瞠目。
——“你不知我一生钻研‘生、老、病、死’四味药蛊,其中忆生蛊可让人重忆此生……”
语声不觉已哑:“你给他种了忆生蛊?”
墨然抬眸看着他:“如果你知晓忆生蛊,便应懂得……他是与我同心异体之人。”
云萧震震地听他说道……“除了与我有关的事,他记不住任何人、任何事,一旦离开我,他就是另一个我。如果我死了,他即是墨夷氏遗孤后人。”
一瞬间惊怒戾寒:“你用这样的方式!来利用他?!来报墨夷氏灭门之仇?!倘若自己报不了仇,还会有另一人替你复仇?!”
墨然目中慢慢沉落:“是啊,当年我所思……便是今生若未能得报墨夷氏之仇,他就会作为另一个墨夷氏遗孤,替我活下去,替我复仇。”
榻上之人痛得颤声,气息难稳:“那他原本是谁?他可知道自己真正是谁?!”转目去看墨然身侧脸覆面具的少年,却见对方神态漠然,全然无动于衷。
一颗心无由更拧。
墨然回望于他:“你又知道自己真正是谁?”
云萧咬牙憎目,周身冷极。“我虽不忆,但都知悉!”
墨然便回他:“你所知,他亦都知晓。”
言罢,墨衣云纹之人伸手至黑衣少年颊边。
脸覆铁皮面具的少年微怔,但并未阻拦,任由墨然取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云萧便又见到了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偏了三分女色,绝魅无尘、绝色无双的脸。
凝雪的肤,潋滟的眸,精致的眉,旖旎的容。
“他是南荣静,也是南荣家遗孤后人。是你弟弟。”
墨然回看云萧。“他和你一样,清楚自己的身世,也和你一样,只是不忆,但都知悉。你们兄弟二人应都是……你知他,但并不记得他,他亦知你,然并不记得你。”
立于榻边的黑衣少年神色微微震动,下瞬抬目直视了云萧。
榻上之人此刻亦一眨不眨地睁目看着他。
墨然执起少年人的手,将他拉近,而后再度看向云萧:“你当知,忆生蛊唯有自愿,才能移种。故当初是他自愿,接纳我一生的记忆和武功,与我同心异体……成为另一个我,成为‘墨夷然却’。”
云萧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只呆呆看着眼前面容绝美的少年。
心潮澎湃。
又陌生滞涩。
想说什么,却感面前之人过于陌生。
不说什么,却又觉面前之人隐隐熟悉。
相对无言。
久久。
竟都转开了目光。
从始至终。
兄弟二人未言一字。
“这些事,师妹是不知的。”墨然淡淡道:“但我已与她承诺,若询身世,不会相瞒。故前尘如何,往后如何,我都不会再瞒着师妹。”
“赫连绮之夺《奇谋录》与师妹相争,一心覆夏……我已决心助阵师妹,护她无虞……故你等作为她的弟子,受她所重,我亦不会再为难。”
灼痛起于心间,一阵异热窜过四肢百骸,榻上之人忽然蜷身:“呃啊!”
墨然闻声而拧眉,不再多言,立时伸手把住了云萧的脉。
榻上的人已无力再挣开。
叶绿叶亦是立时心下一紧。但见云萧汗出如浆,语声极凛:“云萧!”
墨然诊脉片刻,目光慢慢凝在了云萧手肘上方——那里有一圈深灰色的蛊相脉纹隐于皮肤下,正慢慢生成。
“这是……何蛊?”语声不可谓不震。
不过几日,受那样重的伤势竟已几近痊愈;且闻霜夜寒花之毒,也能被此蛊噬尽;全身炙热如火,分明有噬心之向,脉相却仍属正常……
墨然语声滞缓:“有一蛊……传闻中‘愈体疗毒奇效,日寒夜暖噬心’……名阴阳蛊……”他看云萧:“你体内难道是已然炼就的阴阳蛊……?”
血元继阴阳,阴阳转生死。
“你想炼出不死蛊……?”
叶绿叶听罢亦是一震:“阴……阳蛊?不死蛊?那不是传说中的……”
千百年蛊医之道中所传说的奇毒至药之蛊……
竟有人当真会去尝试?!
且还真的炼至了阴阳蛊这一阶……?
榻上之人冷汗涔满衣发的同时,咬牙一笑:“不错,我体内……是阴阳蛊。”
“倘若你体内之蛊确是阴阳蛊,你所受应是阴阳噬心之苦。”墨然震目而凝声:“阴阳蛊是血元蛊的下一阶……传闻中阴阳蛊会在一日日噬尽宿主血元的同时钻往宿主心脉,一入心脉即成不死蛊……不知其性者,只以为阴阳蛊喜寒厌暖,是因宿主心绪起伏太大身体随之而热,以致阴阳蛊反噬宿主……”
云萧闻言一震。不由得睁目。
他竟似……比花雨石更为了解阴阳蛊之性!
墨然看着他:“实则,阴阳蛊之所以反噬宿主……是因宿主的每一次悲苦殇痛,它都能感同身受,因你之伤而伤,因你之痛而痛……故而宿主一旦心伤,它亦苦痛煎熬,反映在宿主身上,白日会如寒锥刺心;入夜则如炙火灼心。皆能感噬心之痛。”
墨然手指云萧肘间越来越深的那一圈纹路。“我曾于一本久远残破的蛊书杂记中见得,此应是阴阳蛊噬心之时所生成的蛊相脉纹……一旦由于宿主心伤引起阴阳蛊噬心之痛,便只能强形熬到蛊相脉纹生成一圈方能止。”
叶绿叶心震回神,转头便去看云萧手肘上方那由浅入深正缓慢生成的脉纹:“这样慢的速度……若然熬不住了呢!”
墨然垂目:“不得而知……料想应是……死。”
叶绿叶紧紧抓住手中剑柄,安静下来,看着榻上痛苦煎熬之人,气息一抖,她转身便欲离:“我去寻师父过来!”
“不要!”榻上之人咬牙厉喝:“不要让她知道……不要告诉她……我能熬过去……不要让她因为蛊、因为要护我……违了心……”眼底一片暗沉,云萧抖声笑道:“我和她之事,情-事已抒,至此……她应也罢……不应也罢……我不用她因为蛊,有任何一丝偏颇违心……”
她是清云宗主,是天鉴传人,原也不能。
——我知,我都知,我只想于这炼蛊的最后时日里,伴她左右。
原也无求其他。
若蛊能炼成,我不需要她任何回应。
若不能,她死的那一日,我必定陪她一起死。
“万蛊噬身之痛都忍了,此又算得什么?”
第294章 月
久久蛊相脉纹生成。
叶绿叶与墨然一立一坐,已守候在旁数个时辰。
榻上之人紧蜷的身体终于慢慢舒展开,整个人如被从水中捞出一样浑身湿淋、苍白虚弱地躺在榻间。
墨然再度把过他的脉,看罢肘间那一圈清晰的蛊相脉纹,起身而离。“从今往后,若想少受这样的煎熬,便尽己所能淡心忍性、平静心绪吧。”
言罢,拂开帐帘行出。
榻上之人眼帘半闭不闭。
阴阳蛊难道便是这样一味……以必死之心方能练就,练就过程却又要宿主淡情灭性、无爱无恨的……自相矛盾的蛊吗?
脑中倦惫至极,下瞬即陷入了昏沉。
绿衣之人见之满面忧肃地上前探看:“云萧!”
墨然走出营帐。
迎面的夜风拂在脸上,微感秋寒。
——“我和她之间,情-事已抒,至此……她应也罢……不应也罢……”
原来兵卒间所传,不假。
原也不以为意,只是眼前总也浮现那日罗甸城前,火把照映下,白衣女子脸上深深扬开的那抹笑容。
师妹。
墨衣云纹之人心底控制不住地一阵刺痛。
相伴十数载,师兄第一次知你流泪。
所为之人。
是梅疏影。
平生行至此,师兄第一次见你扬笑。
所为之人。
是他。
不觉敛目而寂。久无言。
“义父。”随行于后的黑衣少年忽然出声唤了他一句。语声漠然:“我们回吧。”
墨然回目看他。
下瞬低低地“嗯”了一声,缓步而离。
……
墨然所在营帐中,黑衣少年打来热水与他洗脚。
墨然动作缓慢地脱着脚上之靴。
黑衣少年将水倒进盆中擦了一下手,便低头蹲在墨然跟前替他除去靴袜。
少年人看着他将脚放入盆中,又添了些热水入盆。
墨衣云纹之人垂目看着他。
听自己说罢那些事,面前少年眼中一派平静,全无半点波动。
似无心,又似只觉自然而然。
也是。
他便是另一个自己,便是全天下人都对自己所为不忿,他也不会有任何不满。
只会最理解,也最能容。
墨然敛目更静,低头看着盆中之水不语。
少年坐于墨然面前的粗简木凳上,亦除去靴袜将脚放进盆里,浸入热水中。
墨然无声讽笑:“纵然时日无多,此一回,师妹仍旧选择不告知于我……”
对此,黑衣少年难言什么,只抬头看了墨然一眼,低头用巾帕洗着两人的脚。
帐外传来嘈杂熙嚷之声,墨然将心绪平复下来,抬眸:“帐外何以围了如此多的人?”
少年洗净他的脚后,把脚踩在盆中墨然脚背上,细细搓洗起来:“方才过去打水,忘了戴回脸上面具,他们一路跟着我过来。”
墨然闻言一怔,便看向面前少年绝美的一张脸。
少年眉间浮现几分厌色,不经意道:“估计他们把我误认成女孩儿了。”
墨然露出温意:“他们应只是看痴了,想是还没来得及去想你究竟是男是女。”
少年便抬头来看着面前男子。
“你可知……”墨然神色又复复杂,语声悯然:“云萧所养之蛊……乃是以命换命之蛊……那蛊已与他性命相连,不可剔除……但若继续养下去,阴阳蛊会钻入他的心脉。”
面前少年脸上半是茫然、半是恍怃:“那是他欲为之事……他想炼蛊救自己师父。”下瞬,少年再看墨然:“义父不是也想救端木若华么?”
墨然便默,下瞬回看少年道:“他是你哥。”
少年人手中巾帕顿了一下,随后继续擦拭完脚上水渍。“不记得了。”
墨衣云纹之人看着他,心头忽是一拧。
久久。“是我对不起你们南荣家。”
“义父是指忆生蛊的事吗?”
墨然噤声,没有再应声。
夜已深。
帐外清辉满地,月圆在即。
墨然与少年并排躺在帐内长榻上,阖目宁声:“不死蛊只是蛊道一言中传说之物……便是他现在体内那只阴阳蛊,亦是举世罕见……”
少年道:“所以阴阳蛊最后钻入他心脉会如何,根本无人知晓。”
墨然平声:“心脉被噬,他应是必死无疑。”
少年人垂首:“也有可能世间本无不死蛊,他最后被阴阳蛊噬心亡命,也没能炼出不死蛊。”
墨然眸中深寂。“却儿……”
墨然转面看他,伸手轻轻将身侧少年揽入了怀中:“你当知,我是你的仇人,他才是你的亲人。”
少年回望于他,下一刻,蜷身靠近,将头埋入墨然怀中。“你跟我说这些我不能感受,我此刻只是你,明你之心,感你所受,忧你之忧,疼你所疼。”
墨然望着他头顶发心,心下忽然又重重拧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抱紧了怀中少年人。
久久无言。
夜色更沉。墨然轻轻问:“明日月圆……却儿想吃月饼吗?”
怀中少年语声已经含糊:“嗯……”
墨然极轻地抚过了他的发:“好,义父给你做。”
……
叶绿叶于云萧帐中守了一夜,次日辰时终见璎璃推着白衣之人过来。
叶绿叶起身让开予女子探看榻上之人伤势,一字也未多言。
榻上之人触手寒凉,脉息平稳,昏睡未醒,然伤势已无大碍。
端木若华平声问叶绿叶:“他体内异蛊,可有弊病?”
叶绿叶看着榻上昏沉未醒之人,默然片刻,后道:“是一味助力行身噬病疗毒的药蛊。便如云萧曾为师父向二师伯所求的雪阳蛊。”
椅中之人原本平淡的面上微微怔色。
默然少许后,缓缓点了头。
适值中秋。
晚间。后军将军北曲加派人手给灶房,连着赶做了两万余块月饼,分发予城中兵卒。
平沙日落,秋月东升。
圆月当空,夜明如昼。
长夜月圆,城中士卒一面轮值一面吃着手中月饼,偶尔抬头望一眼天上遥月,眼中无不湿润。
蜀地原野苍翠,远树成行,孤城映于月辉中。
戍客无家只有国,远风萧萧,征人遥遥。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孔懿站在墨然帐前,眼看四下无人,身形瘦削的黑衣少年走出营帐,立时上前一步,将端在手中的一盘精致月饼塞了过去:“这个给你!”
脸上微红,他道:“我亲手做的。”
少年人愣了一愣,还未回神,便听他道:“昨晚的美人……是你吧?”
脸覆铁皮面具的墨夷然却眼皮当即跳了跳。
还未回话,便听他又道:“我知道是你,我已然与所有看到的士卒说了,你是男非女……我会帮着你义父一起替你隐瞒。”
面具下的墨夷然却一脸漠然:“隐瞒什么?”
孔懿咳了咳:“虽然我和你义父好友多年,但没想到他连我都瞒着,义子义女我还是分得清的……”他最后绯红着脸道:“你、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孩儿家了。”言罢转头快步走了开。
墨夷然却托着手中月饼:“你这叫分得清?”
言罢便将手中月饼随手扔了。
抛出的月饼未及落地,被另一道身影一跃而至,稳稳接了。
孔嘉冷眼看了几步外的黑衣少年一眼。“我的。”
言罢亦转头便离。
行出几步,眉间微拧,又回目而视。
女孩儿?
玄衣之人回想了一瞬盛乐时面前黑衣少年与自己拦战西羌虎女时的情形,但觉不是,只是仍有几分不确信。
便折回立于墨夷然却面前,伸手无迟疑地抚在了他胸上。
此时孔懿寻了拿回盘子的借口又踱步过来,正见眼前一幕。
顿时目眦欲裂,暴跳如雷:“孔嘉你枉为文首!枉读圣贤书!!如此孟浪无礼的举动竟也做得出来!?”
虽是很平,但女孩儿好似也有平的。
孔嘉置若罔闻,当着孔懿的面又伸腿往少年裆下一抵。
“你——”孔懿满脸涨红,气得七窍生烟。“竟如此恬不知耻!!!”
下时竟一掌朝玄衣人劈了过来。
孔嘉接掌拿住,往他背后一绕,将他扣住。语声无绪:“武首保护文首,你打我。”
他道:孔家武首是用来保护文首的,而你身为武首却要打我。
孔懿一脚踹向孔嘉下盘:“打得就是你这无耻之徒!多次败坏孔家文风!毫无文人风骨!骨子里就是一庸俗武夫,还文首,我呸!你也配做文首!”
孔嘉每次与孔懿对坐检测课业,诵出的全是无比烂俗的情诗。孔懿对其早已不忿。
孔嘉抵住他踹来的脚,见他竟伸手拔腰间双剑,迅速将月饼塞入怀中一把按住了孔懿拔剑的手。“你对坐,只忆情诗。”
你坐在我面前,我脑中便只记得烂俗的情诗了。
孔懿听罢更是怒不可遏:“便是这借口,自己记不住经史子集、诗赋名篇,还要推说是因为我!孔嘉你这厮还能更无耻点吗?”
孔嘉无力地叹了一口气,下瞬一把震开孔懿双手,而后钳住孔懿下颚迅速将人拖近,闭目吻了一下他。
孔懿一瞬间瞠目,而后拼命挣开孔嘉,怒寒道:“你这是干什么?!还想对我下毒吗!?”
腰悬双剑之人惊慌失措地连连吐出嘴里口水。“你下了什么毒?!孔嘉你这卑鄙小人!!!”
孔嘉:“……”
一旁观之的墨夷然却:“……”
……
北曲派人送了不少月饼入端木若华所宿的营帐。
白衣的人坐于木轮椅中,空茫的目凝于桌上灯火所在。语声极轻:“何以将元火熔岩灯送回,萧儿……他……伤势无碍了?”
叶绿叶轻点头:“师弟已醒,伤口已愈,嘱我将其送回师父身边。免师父挂念。”
椅中之人微敛目,眼睫可见颤动。
不知思及了什么,未言。
久久,只又问了一句:“你观之……他当真无碍了?”
叶绿叶回看了端木若华一瞬,低头:“身上伤势观之确实已愈,且师弟此刻已能下榻……正与大师伯借了一处灶房在做月*饼。”
端木若华闻言不禁有几分恍惚。“……他与师兄?做月饼……?”
叶绿叶轻“嗯”了一声,语声平肃:“弟子尝了一块兵卒伙夫做的月饼,实在难以下咽,比到往年小蓝做的不知差了凡几,料想应不合师父口味,本想亲自去给师父重做几块……师弟道他常给小蓝打下手,也会,便去了。”
椅中之人又是怔色。
而后轻声:“身在军营之中,不比谷中恣意,值此离乱征伐之际,便莫要过于在意口腹之欲了。”
叶绿叶拧了拧眉,还未回答,一旁璎璃拿着手中咬了一口的月饼,面色竟是铁青。道:“先生还是……稍微在意一些……吧……”
一旁雪娃儿不住翻起眼皮,躺在桌案旁浑身打着颤。嘴边是吐出的半块月饼。
这时,后军将军北曲身边一名副将掀帘来,腼腆地笑道:“忘了同先生说,我家将军口味有些特殊,故命军中伙夫皆用酱油和(huo第四声)红糖做的饼陷,想叫大家也都尝一尝这别有一番风味的口味。”
叶绿叶、璎璃、雪娃儿:“……”
端木若华呆怔一瞬。
醒神来,微愣声:“……是……这样。”
第295章 赏
罗甸城里,兵卒伙夫用以烤制月饼的灶房里。
墨然正将包好陷的月饼团一只只压入模具中,抬头便见一身姿俊挺如竹之人掀起灶帘走了进来。
两人对视了一许,皆未言语。
墨然便微微一笑:“云萧师侄来此做何?”
云萧着一身黑衣,上绣绮艳红樱,繁复瑰丽。
闻墨然之言,平声回:“大师姐言军中伙夫做的月饼难以下咽,故我过来重做几块,与她们送去。”
墨衣云纹之人广袖已束,身上套了一件灶房伙夫常穿的围兜,闻言便让出了一半灶台。“却儿也道军中月饼难吃,一个也未吃完,故我欲同往年一样,亲手烤制几个予他。”
云萧闻言多看了他一眼,未说什么。低头束袖。
片刻后问:“你口中所言的‘却儿’,是他?”
墨然眸中温浅,不必问他所说的“他”是谁,未应声。便是默认。
云萧眸中情绪有些浮沉。
墨然道:“我来时所遇之人,似乎都道这军中月饼难吃,不知云萧师侄觉得如何?”顺手取过灶台一角、伙夫还余的几块月饼之一递予了云萧:“你可尝过?”
黑衣之上绣满红樱的人低头看着他递来的月饼。问:“大师伯也未尝?”
墨然点头罢,见他迟疑,便笑了笑:“怕我给你下毒?”
云萧便未再多言,伸手接过墨衣云纹之人递来的那只月饼,放进口中轻咬了一口。
随即。
墨然便见他神情一凝。
“如何?着实难以下咽?”
但见黑衣红樱之人凝滞之后,面色无常地咽下了口中那一小口月饼,而后伸指轻轻抹去嘴边的饼陷,回望墨然,微微笑了笑。“味道其实不差。”
面前之人容颜绝世,额间三瓣樱纹瑰丽秀逸,不笑时清艳绝尘,风华难敛,一笑时清古冶艳,魅惑天成。
墨然被这一望一笑,惑得神情微愣。
心道此般神情,倒与却儿有九分相似了。
墨衣云纹之人眸中便温,浮现一抹柔色。
见面前之人掰下大半块月饼十分亲近地递回予自己……于是气息缓和道:“莫不然是却儿挑嘴了……”
说着就将手中接来的大半块饼放入口中咬了。
下一刻面色一变。
伸手捂住了口。
黑衣红樱之人便又对着墨然笑了一笑。“师伯觉得如何?”
墨衣云纹之人再看面前之人脸上风华无双的笑,面色便有些难以言喻了。
久久,墨然道:“我本还以为却儿许是寻了托辞与我撒娇,只是想吃我亲手烤的月饼……此番看来应不是。”
云萧:“我本也以为是大师姐严苛,看不上军中伙食……看来也不是。”
……
瘫在端木帐中桌案一角的雪娃儿鼻尖突然动了动。
而后一咕噜翻身而起。
“咯咯!!”(有好吃的!!)
雪娃儿窜下桌案直往外冲。
未及十步,怂貂回头。“咯咯咯!!!”
叶绿叶皱眉看了雪貂一眼:“雪貂怎么了?”
端木坐于桌案旁,正在璎璃帮手下配制几味常用的伤药,以备不时之需。闻言放下手中盛药的白瓷小瓶,微叹声道:“它似闻到什么香味,欲出去寻食。”
雪貂上窜下跳,兴奋蹦跶,连连点头:“咯咯咯!!!”(对对对!!!)
叶绿叶听罢便转头重新分拣起桌上的药材,递于璎璃捣杵。“哦。”
雪貂:哦???
叶绿叶继而道:“反正离不得十步,不必管它,随它窜着吧。”
“咯咯咯咯?!!!”((╯‵□′)╯︵┻━┻没有貂权了吗?!!!)
下时墨然与云萧手中各提着一只食盒,前后掀帘而入。
惊闻“咯吱”一声,雪貂窜起而扑,四爪同时趴在两个食盒上,左边两爪抓着这一只食盒,右边两爪抓着那一只食盒,尾巴抵地,死不放爪。“咯咯咯咯!!!(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师妹。”墨然轻唤一声,道:“我与云萧师侄于帐外遇北曲将军差人来请,欲邀我等一道去看台上与军士们共庆月圆,师妹可应?”
叶绿叶看了立于墨然一侧的黑衣人一眼。
端木有感墨然身侧那一人的气息,滞了一瞬,但觉其声息平静,又茫。
下意识回:“共庆月圆理应人齐,不应失礼。”轻轻颔首为应。
璎璃来回看了端木若华与云萧一眼,而后低头将桌案上的药材杂物收拾了。“璎璃推先生过去。”
言罢在众人的让身中推起端木若华往城中北曲命人所搭的赏月看台行去。
叶绿叶随行在侧。
黑衣人从后看了椅中白衣女子的背影一眼,眸光温敛宁静,亦跟上。
行至看台前,一纵木制台阶横于木轮椅前,北曲赶忙从主位上下来亲自相迎。“冒昧相邀,唐突宗主!这看台搭得仓促,我马上叫人把斜梯移来此处……”
“将军好意,并无唐突。”端木若华语轻。
“斜梯亦不必移。”叶绿叶紧接着道:“我等送家师上去便可。”言罢极为习以为常地转身从云萧手中接过他所提之食盒及食盒上紧趴不放的雪貂,平声吩咐道:“师弟过来抱师父上去。”
椅中之人立时震了一下。未及反应,闻身后之人轻声言:“还是师姐来吧,云萧伤势初愈,恐力有未逮伤着师父。”
端木若华再怔。
叶绿叶不觉拧眉,似不曾料到云萧会推辞拒绝。皱了皱眉,也不多言,正欲将食盒递回云萧手中自己来抱起椅中之人。
此时墨然于自己帐中唤出了墨夷然却,少年人手提食盒随行于他身侧,正一同行来。
墨衣云纹之人闻声便道:“我来吧。”
他缓步上前正欲扶揽椅中之人,便见黑影于眼前一掠,已然先一步抱起白衣女子在怀。
云萧平声:“还是不劳烦师伯了。”
言罢稳稳抱着怀中之人行上高台。
北曲立于一旁愣了一愣,而后微蹙眉看向黑衣红樱之人怀抱白衣人的背影。
璎璃敛目。随后与叶绿叶跟随行上。
墨然立于木制台阶下,眸光亦敛,微垂首一瞬,便也慢慢行上了看台。
白衣之人抬眸望向头顶上方之人所在。心下微乱,神色几怔,拨了拨唇却难成言。
“你……”语声忧茫。
身旁之人却似知道她要说什么。
“弟子……在改。”他道。
言罢小幅度地将女子抱得更高,使端木一只手正触在他心口之上。
白衣人但觉掌下传来有力的心跳,平稳而有序。
——不似昨夜她于他面前所感受到的那般喧嚣狂乱。
微微怔住了神。
云萧看了怀中之人一眼,便于北曲命人所排布的左侧上位上,将人轻轻放下。
而后退步立身,再等叶绿叶于端木右手侧空位落座,随后坐于叶绿叶右手侧的空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