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少年伸手捋顺了女子鬓边耳后微见散乱的发。
“木比塔决定陪同九州旭一行一起北上越嶲郡,我们折回来可是为了查清他给九州纳吉下痹尸散的原因?”云萧执起端木若华的手,在其手心画写道。
待少年画写完,女子反手执起他的手,在其手心轻轻画写:“木比塔若仅为羌营中一偏将,应是难以接触烧当部落王庭,与他关系密切,又能接触烧当王庭者……是赫连绮之。”
云萧感受到手心所画此人的名,瞳孔便微微缩起,眉间已蹙。“赫连绮之……”
端木若华继续画写道:“九州公子与阿吉姑娘所历之事,背后图谋之人若是赫连,其所谋必定深远,不可轻之。”
“师父是想要跟随他们北上,看看木比塔与赫连绮之于九州旭兄妹身上,所谋究竟是何?”
马车内昏闭的暗色里,端木微微点头,再写道:“北曲所领新兵两万*,已与巫将军六万中军汇合,他们既于数日前逼退反军数十里,以此推算,织金郊野往西退数十里,羌营驻扎之地便临朱提郡。”
这些都是从此前逼问的羌卒口中所得。云萧立时会意过来:九州旭一行要往的越嶲郡就在朱提郡后方。
大师姐落入木比塔手中,若还活着,此刻定然已被押送羌营。
木比塔派出日麦牟西埋伏在他们回夏营的必经之路上,但若他和师父不回夏营,反自羌营后方的越嶲郡、朱提郡接近羌营,伺机而动,无疑是最快救回师姐的办法。
端木有思,又画写道:“不知璎璃生死,她伤重坠崖,现下如何。”
云萧轻轻握住女子的手揉了一许,方写道:“崖下之地,木比塔已然寸寸搜过,那羌卒既答未能搜出一人,萧儿想,应是纵白背负璎璃逃远了。”
女子眉间有忧,轻轻颔首以应。
“如此夜间赶路,木比塔为显自己对阿吉姑娘病情之急忧,倒是不遗余力。”
端木若华“看”罢少年写画之言,空茫的目中浮过一点温意。淡而浅,宁而安。
黑衣少年倾身以额轻抵女子的额,如此近的距离,方敢压低声音吐息道:“冷吗?”
少年人清冽的气息拂在面上,女子心弦倏一紧,呼吸微乱。
“深秋夜寒,我给师父暖暖。”云萧轻轻伸出双臂将女子纳入自己怀中,贴附无隙地抱了满怀。嘴角不觉勾起:“师父知道的,萧儿现在的体质,昼寒夜暖,最适合师父了。”
“你……”男子冷硬的胸膛终归与女子不同,女子被少年气息包裹着,耳颈烧烫起来。
寻常女子遇此行径,便会意识到对方所言所为,皆有登徒子嫌疑,少不了嗔怒娇斥。然此方马车暗色里,女子被他拥在怀中,环颈轻依,却讷讷地不知做何反应,五感便似只剩了耳颈间漫涌的热意。蜷起的掌心里慢慢被热汗沁湿。
云萧一只手轻轻抚在女子发上、背上,低缓悠长的语声吐息在耳:“幼时至今,从未敢想,有朝一日我能和师父这样在一起……”
“这样与师父在一起,不论和师父一起做什么,萧儿都很喜欢。”
女子汗湿的手下意识抬起,缓缓回抱住了她在他怀中、此刻他亦在她怀中的这个少年。
紧扣的心弦一点点放缓松开,语声沉敛,温清低柔:“还有一年。”
少年唇角笑意更深,暗色里望着怀中女子,满目皆是温柔。“嗯,还有一年。”
言罢,侧首轻轻蹭了蹭她,复又吻上她的唇:“我爱你,师父。”
心如潮汐擂鼓,刹那湮灭余声.
毗邻朱提郡东面的延江水岸、六冲河边,大夏凌王反军与西羌联合大军于此扎营数十里。
弋仲与拉巴子所领各一万羌骑兵分别驻扎在营地两侧,呈护翼之势。
驻扎之地更偏北的拉巴子为主将所在营中,赫连绮之领着一名年逾五十的汉人老妪进了一间偏帐。
帐中绿衣女子躺在褥榻上,胸口所中的弩-箭已拔出,包扎的白布上隐约透出血迹。将她与麟霜剑押送回来的玛西看守在旁。
赫连绮之回头与老妪说:“好好照顾我这位师侄,这位大夏朝前碧宁郡主。”白皙粉嫩的娃娃脸上一片无害,唯语声透露出阴沉森然之感。
“是……是。”老妪被从凌王军中找来,从烧火做饭,改为了照看伤者。显然并非对面前这位娃娃脸的羌骑军师一无所闻,一直低眉顺目,微微发抖。
“该说的,不该说的,你都记住了对吗?”赫连绮之笑眯眯地又看了老妪一眼。
那老妪连连点头忙应是。
勇武耿直的玛西看不惯赫连绮之威胁老嬷的行径,粗声粗气地拧眉道:“这女人伤得这么重,一路就没醒过,怎么可能还救得活?”
赫连绮之上前两步把住了榻上女子的脉。“我既已亲自出手,当然不会让她就这么死了~之所以昏迷不醒,不过是因为那根刺于她头顶、原本用以控制心神之脉的银针,被我震断了。”
脉相已然平稳,赫连绮之露出如同孩稚的烂漫笑容,复又悉心地查看起叶绿叶伤处及手脚筋脉,一面替她换药,一面压低语声轻轻笑道:“我不光不会让她死,就连师姐你倾尽自身元力也要为叶绿叶师侄修复的这身筋脉……绮之也会替师姐继续完成,一偿夙愿~”
他说罢,圆亮的大眼中满是悦然轻转的流光。一眼观之天真可爱。
帐外三名脸覆面具的羌侍随行于一名身形纤瘦娇小之人身后,其所到之处,羌卒尽皆低头见礼。
少女拉巴子身穿一身兽皮短打,额发蜷曲散落在两鬓,只在脑后用三色彩巾绑了个低低的狼尾,披垂背上,此时从后追来,欣然唤声:“阿姐!”
那名身形纤瘦娇小的为首之人步下一顿,伸手除下头上篷帽的同时回转头来,笑颜温柔:“跑什么,还像个假小子一样。”
少女跑到那不过也是少女形貌的人面前,满眼都是欣然喜意,上前就抱住少女蹭了蹭:“我去阿姐的帐子里找阿姐,就见阿姐往这里来了……”拉巴子佯装愤懑地横了面前身披颀长斗篷的何木姐一眼:“阿姐可是又要去找赫连呀?”
那眉眼和顺温柔的少女脸上微微浮起一缕嫣红,本就温静低柔的女声一时更低:“是父王来信提到要紧事,所以来找赫连先生商量。”
拉巴子嘟起嘴巴微挑眉:“总归每次都是父王传信来,不是你自己要找赫连就是了~”
何木姐被她说得脸上更红:“是、是真的,你要不信跟我一起过来听就是了。”
拉巴子咧齿一笑,亲昵地挽住少女手臂:“嘻嘻~我怎么会不信呢,这个世界上从来不会说谎更不会骗我的人就是阿姐了~”
何木姐羞恼地横她一眼:“总归你就是想听父王说了什么……还故意拿话……拿话……你跟来就是了。”
拉巴子咧齿笑着又蹭了蹭她。“阿姐最好了~”
何木姐无奈又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偏帐前,原本被赫连指示不叫任何人靠近的羌族守卫,看到有西羌第一勇士、“蛇子虎女”中“虎女”之称的拉巴子还想伸手拦下通报一声,但见样貌温柔亲和的卷发少女,立时恭谨唤声:“公主殿下。”
烧当部落酋豪第七女,是酋豪-乳母后来改为酋豪侍妾为酋豪所生之女,却也是酋豪所有子女中最受宠的。酋豪立言,七王女何木姐是“公主中的公主”、“部落的明珠”,只要有她在,其他王女只可称王女;她不在时,其他王女方可称公主。足见其荣宠。
此次凌王与西羌联合大军,烧当部落在外所有行军指示酋豪也都只会传书予公主何木姐一人,再由她转述传达。
“赫连先生可在?”何木姐温声问向帐前守卫。
“在、在的。”那守卫答完想到军师指示,立时又有些凛然惴色,但什么也未言。
下时赫连绮之掀开帐帘行出,看见何木姐,眼中一闪而过冰冷厌恶又暗含讥讽的微光,随后眯眼笑起,露出两个人畜无害的梨涡:“公主殿下~”
他随即想到:“公主殿下亲自来找赫连,可是酋豪又有什么指示了?”
何木姐看着他,耳颈微红,语声更低:“嗯。”
第316章 相迎不道远
何木姐从怀中取出羊皮卷来,伸手递向了赫连绮之:“父王他提到眼下凌王军与我烧当两万铁骑已经联合,却仍处于劣势,且我等手中还握有兵家奇书《奇谋录》,是何缘由……”
说“提到”未免太委婉,此封传书之意不就是责问?
赫连绮之扫罢羊皮卷上所书,眼中寒光只流转一瞬,便搭下眉来抬头望向了何木姐:“公主殿主也看过《奇谋录》,应知绮之按录所设军阵无不被夏军所破,若绮之所料不差,夏军中当有人熟知《奇谋录》。若他们有一本活的《奇谋录》,我等虽得《奇谋录》原册,却也并无优势。”
拉巴子闻言不禁拧眉,语声一扬:“如此,先生此前何必命我费尽心机夺得此书?”当初盛乐城中何等凶险!
少女面前,那张无害的娃娃脸便扬笑,浅浅的梨涡隐现,一眼观之烂漫天真,拉巴子却似有感几分讥讽寒意。
“《奇谋录》被夏国尊为三圣之一,意义非凡,其书中奇谋诡策一直颇为西羌各部忌惮,使之不敢轻易生出进犯之心。拉巴子殿下莫不是忘了?因得《奇谋录》,酋豪才肯出兵助阵夏国凌王军,羌人才有这与大夏朝抗争雪耻的机会……拉巴子殿下也才能领这一万羌骑出征来此。”
拉巴子一手握拳,当即抿了唇,微微偏头,再不多言。
立身一旁的何木姐细长的眉轻轻拢起,心疼地看了拉巴子一眼,十分爱怜地伸手握了握她的拳。而后转向赫连绮之,声低且柔:“先生的难处我知晓了,会如实转告父王他……只不过眼下军中形势已于我等越来越不利,赫连先生觉得该当如何?”
赫连绮之便也转向何木姐,眯眼儿露出了一个颇具孩子气的笑,圆亮的眼中观之,唯有真挚:“来时酋豪明言,绮之之命是为辅佐公主殿下,并令大王子、九殿下为公主所用……故而公主殿下实为我等羌骑之首。眼下形势,绮之想要听从公主的想法。”
何木姐微一怔神,嫣红的小脸上浮现几分局促:“先生莫要玩笑了,我、我只是来回替父王传话而已,并非同先生说的那般……我诸事不懂,怎能是羌骑之首。”
“公主殿下一直以来都太自谦了,‘烧当明珠,才貌双绝,审慎慧敏,犹胜智者’西羌内听闻过此话的人不在少数。”赫连绮之眼中流光闪烁,晶莹惑人,看着何木姐道:“绮之更是,从未将公主殿下当作寻常女子看待过。所以绮之才觉得,以公主之慧,应有想法。”
何木姐嫣红的耳颈更红,不禁轻轻抬起头来看着赫连绮之。少女语声更柔:“慧者当谦,若我此刻认同了先生所言,反倒够不上先生所誉……然我确实有一些浅薄的想法,可说与先生指教。”
赫连绮之只又看着她笑了一笑,露出两个明显的梨涡,于何木姐眼中,当真纯净可亲又可爱。
“烧当王庭地处西羌腹地,父王即便肯再派大军来援,也过于费时,且须防王庭空虚,其他部落趁机抢夺人、粮……我所想,便是西羌众部实为一家,倘若可联合离此更近的先零、卑湳两部落一起入夏,应能扭转眼下形势。”何木姐说完便有些惴惴地凝目看着赫连绮之。
“公主殿下果然不负我所期。”便见面前少女目中光彩明显明亮了起来,赫连绮之于心中掠过一道阴冷残戾又玩味的嘲意,而后温柔笑道:“实则绮之所想,也是联合先零、卑湳两部落前来……只是先零、卑湳始终有些畏惧夏国,不敢轻意出兵。”
“如此,出使两部落的人选便至关重要……赫连先生觉得可以派谁去?”何木姐听得,忍不住问道。
“除了畏惧夏国,公主当知先零、卑湳不肯轻易出兵的原因还有对我烧当的防备。毕竟酋豪只派出了两万羌骑精锐入夏,烧当部落十九万羌骑大军仍驻扎在王庭附近。而先零、卑湳虽和烧当合称西羌三大部落,实力却只有烧当的一半,如何能不防备我烧当?”赫连绮之眯眼儿笑着看何木姐:“故绮之觉得,出使之人必得身份尊贵,且得酋豪信任,能让先零、卑湳感受到我烧当前来联合的诚意,所言可听,所诺可信,如此方能打消他们对我烧当的防备,一思入夏攻伐可行之计。”
何木姐单纯明净的眸中掠过几缕忧思,转而沉静下来,轻柔问声:“先生可是觉得,我可做这出使联合之人?”
一侧的拉巴子闻言,立时转头看向何木姐,急目高声:“不行!先零、卑湳两族武莽凶残,即便有刀侍、钺侍、链侍随行保护,阿姐去到他们的族地也太过危险!父王一定不会同意的!”
赫连绮之轻拢双眉亦现忧色,直直地看着何木姐道:“虽说西羌无人不知公主尊贵,营中能代酋豪前去联合先零、卑湳的人除却公主,再无旁人……但便如拉巴子殿下所言,此两族性残凶蛮,公主若去,实在太险。”
何木姐看着赫连绮之眉间为自己所现的忧色,不禁轻轻攥拳,明眸扬笑:“先生放心,有阿刀、阿钺、阿链在,我不会有事的。再者西羌各部本应为一家,我等有意联合尚且如此防备,先零、卑湳又如何能轻信我烧当诚意,出兵前来?且先生也说了,父王的大军尚且驻扎在王庭,先零、卑湳即便凶蛮,却也并非无智,怎会轻意害我?”
拉巴子惊闻何木姐竟已有前去出使之意,不禁急声:“阿姐不能去!你若出事……”
“绮之也觉得太险,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如此为我等前线兵士前去冒险,绮之如何能承?”赫连绮之眉间忧色更为明显,转而看向拉巴子,面露迟疑道:“除非……拉巴子殿下也能随行保护公主。”
拉巴子闻言再愣,迟疑几许后,仍有几分不安地看向了何木姐:“阿姐……”
何木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亲昵温柔道:“若然不让你随我同去,你定然不能放心,那便依赫连先生所言,由你这个西羌第一勇士保护阿姐去往先零、卑湳可好?”
拉巴子听罢这才安心了一点,然未及多思多言,便听何木姐忧声再道:“可‘虎女’不在,营中军势必减,如此我羌骑于此可危?”
拉巴子立时道:“若阿姐当真要出使,我必然要随行保护阿姐的!于拉巴子而言,没有什么比阿姐更重要!”
赫连绮之便向何木姐行了一记羌礼,而后放缓了原本阴沉的语声诚挚道:“公主殿下放心,在公主联合先零、卑湳两部回来前,绮之必竭力尽智保我羌骑无虞。”
何木姐望着面前少年形貌的男子,目中尽显信任与柔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请先生待我归来。”
赫连绮之躬身立于原地,凝目看着何木姐携拉巴子转身背对自己,行远。
少女身侧,三名羌侍高手刀侍、钺侍、链侍始终随行。
此前于罗甸城前原是最强的剑侍已因受命护他而死,随后取代剑侍继任公主身边三侍之一的便是链侍。
三侍很强,又没有那么强。
赫连绮之看着那渐行渐远的少女背影,眉眼皆弯,圆亮晶莹的大眼中一闪而过的阴冷残毒,然被娃娃脸上与生俱来的纯稚笑颜所掩,无人得见。
——公主殿下是绮之所见中少见的不因容貌看轻绮之,反看重绮之的人~
——只不过不论是喜是厌是轻是重,只要是因着这幅身貌……通通会让绮之觉得有点恶心呢。
——西羌各部,亲如一家?
——希望公主殿下此去,还会如此认为~
——不会因自己过于天真的想法而追悔莫及~
赫连绮之嘴角微弯,最后眯起眼儿对着何木姐的背影一笑:“绮之恭送公主。”语声阴哑幽寒,犹如出自厉鬼之口.
益州,牂柯郡,织金郊野。
夏军驻扎之地。
夜下,脸覆面具的黑衣少年听闻熟悉的鸦鸣声,纵身便掠至了军营最西面的岗哨附近。
随后一只环颈羽白的黑鸦自夜色里无声无息飞落于少年肩头。
少年伸手一把取下黑鸦腿上所缚的细竹筒,一挥手便又将黑鸦赶入了夜色里。从始至终未引起周遭来去的巡逻兵士注意。
……
墨然所宿的营帐内,少年掀帘而入,铁面反射寒光。
墨衣云纹之人坐于帐内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正用粗麻将手里一枚指宽的竹片打磨光滑。
昏黄的烛火下,男子耳后长发被雪色纶巾松松绑垂在后,低头摩-挲着手中刻完字的竹简,似在怀念、似有留恋,神情怔忡,满目柔和。
堆起浅浅褶皱的眼尾在烛火映照下尤显温柔。
少年得见这一幕,轻怔一瞬。下瞬行至男子身旁,感同身受地望了那竹片好一会儿,方按住男子的手,轻柔地抽去、放下了那片已然摩挲久矣的竹片。“都明白了不是吗?”
少年之声轻柔却沉静:“只为师兄妹,并无男女情愫。”
墨衣云纹之人凝眸望着轻覆于自己手背上的少年的手。久久,喃声:“其实从未想过,能与她有此情愫……”喑哑顿声,墨衣云纹之人再道:“只不过亦未想过,师妹继任清云鉴传人之后,还能拾回那一颗仿若从未有过的男女情心。”
“你以为她会清冷一世,孤绝一世,只念天下,一生无我无私情。”少年眸光亦恍,口中轻声所喃的,不知是“你”是“我”,亦或是“我们”。
墨衣云纹之人轻点了下头。“厌她清冷不思情,忧她孤绝不念己。然真的心有所念、生情动性,心中所对,却不是……”我。
少年从后伸手,轻轻拢住了男子。“义父可是,宁愿她永生无情,此生一世不识情。”
男子眸光碎散,万般忧思悲疼蕴于眼底,尽化温柔。他极轻地摇了摇头:“我只愿她安好无忧,一生喜乐。”
“从来都是,关系到她,义父的万般筹谋,总会一退再退。”
“毒宗、影网、陈年旧故,纵使他们都不懂我……”墨然轻倚身,向后靠在了少年胸-口:“但我知你会懂。”
“明你之心,感你所受。义父的伤心、难过、忧思、怀念,我都能懂。所以才更心疼。”少年人轻轻摩挲着掌心下他的手,低声一叹:“其实巫山空雷死后,义父便倦了。”
墨衣云纹之人眼底浮现一片抑色。“墨夷氏一百八十七条人命,我不能不恨。独活世间这些年,父亲与母亲临死前的屈辱惨状,每每于午夜浮现我面前……”
少年人顿觉心口痛抑难承,眼眶已红。他不由自主地俯身靠近身前之人,将他抱紧……
“别说了。”
“很长一段时间活在仇恨里的人,真的会本能地想要汲取温暖……”言至此处,墨衣云纹之人又不禁失笑,只是眼眶已湿。“虽然幼时的师妹性直冷漠,并非温柔体己之性。然信我、亲我、顾我,是归云谷中唯一敢忤逆师父,为我求情的人。”
“那时年幼,她尚且不知道师父为何罚我,便本能护我,每每于师父盛怒时,伴我于含霜院中一跪一夜。”忆往昔,墨然想起那些个岁月里,自己冷声将陪跪于身侧的小女孩斥离,之后师妹转而行至自己身后,仍旧固执地陪跪不离。“师父原是常言,我们之中最为温良乖顺、懂事刻苦的人便是师妹……直到我违背入归云谷时的承诺,暗中偷习终无剑败露,师父怒我罚我,师妹总也要与我一起受罚。”
我以为我已然没有亲人了……可她由我自山间溪石一侧抱起,拾回归云谷中,被师父收为第三徒。是我亲手照看,亦亲眼看着她一日日长大。视我如兄如父。
“叶家背信,巫家弃义,我为墨夷氏不值,血海深仇,何能不恨。可是她成了清云鉴传人。我暗中筹谋,经年谋划,到头来都是与她为敌……”指间微抖,被少年人牢牢攥握在掌中,其声如诉:“此后每走一步,我都怕伤着她,每每挣扎犹豫,都告诉自己,我定能在报仇之余,护得师妹无恙。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伤了她。”
“然影网与惊云阁的数年相斗,致使她流落徐州雪岭,九死一生……毒堡复出一役,我如愿手刃巫山空雷,却害她被困毒堡,若非梅疏影舍命相护,我此生或许便再也见不到她了。”
“所以义父怕了、倦了,得知《奇谋录》被夺、羌兵入夏,再也不敢有添火加薪,利用其灭夏、倾覆叶家之念。”
“夏明帝叶枫死了,巫山空雷也死了……我心中余恨尚未消,可却如你所言,已惧,已倦。”蓦然恍惚地看着眼前昏黄的烛火,墨衣云纹之人轻喃声:“我已然累了。”
“义父累了,就休息吧。”身后少年依偎着他。“想护就护,想弃就弃,逝者已矣,诸事可尽。今后义父可只做心中想做、愿做、开怀之事。”
一路行来,几多彷徨,虽闻讯师妹有险故而赶来,长时身处夏营。然心中仍见犹豫,始终未定。
此时墨然闻少年人语声,眸光一颤,泪自眼角滑落于颊,心下却如释重负。
“师妹与我,敬重有之,亲近有之。少年时,我每每出谷,她都会于泊雨丈中相送,再到归日,候我回谷……若非我为报仇,每每刻意冷落疏远,若我能早一些放下……今时今日,她心念所动,是否便不会是那与我经年相斗的惊云阁主梅疏影……心中所重、不忍不舍之人,是否便不会是那痴缠逆乱的南荣遗孤、门下幺徒?”
墨衣云纹之人的目光寥落下来,喑哑一笑:“大抵是我欠你们南荣家的,太多了吧。”他言至此,阖目轻轻回握住了身后少年的手。无声静默。
——却儿,我不可再负你了。
指间流转,传来温意。
久久,少年人起身离远,复又立身于墨衣云纹之人身后,取出此前于黑鸦脚踝上取下的字笺,垂首恭声道:“义父,有影网传书。是行军要讯。”.
九州旭一行去往越嶲郡的路上。
此时已出宁州地界,北上入了益州之境,续往越嶲郡而行。
木比塔护送着九州旭及一干村人老小前行,言语间多是对至今仍昏迷不醒的九州纳吉的担忧。
一行人行至宁州连益州的一条山间宽道上,山石夹道,时有泥泞,行路极缓。那此前被派去追踪清云宗主师徒二人由宁州往东之路径的羌族勇士日麦牟西带着七百羌骑弩兵追了上来。
木比塔避开九州旭往一行马车长队的后半段踱马过去,与日麦牟西汇合。
“往东的马蹄印行出不远就没了?”
日麦牟西看着木比塔点了头。并不多言。
木比塔秀气的眉峰便拧,眼神沉沉地落下来。
难道那时的马蹄印是障眼法?清云宗主师徒二人根本没有往东回夏营?
踢马焦躁地来回踱步,木比塔咬牙思索:如果他们没朝着东面往夏营方向逃,可能会去哪?现在又能在哪里?
木比塔脑中极快地闪过一念,心口激跳了一下。
难道?!
忽然离他不远的车队后方,一辆满载兽皮旧褥的马车被滚落在山道上的碎石磕了一下,摇晃间拉车的老马发出连续几声嘶鸣。
木比塔踢马靠近过去,眼睛盯在了马车车轮下、地上的泥泞深处。“这辆马车里装的是什么?”
前面牵马的羌人老伯闻话转向木比塔,待到木比塔转换成羌语重又笑盈盈地问了一遍后,便笑呵呵地回道:“褥子……都是防寒用的兽毯、被褥,老重了。”
木比塔只又问道:“多少张?”
“有二三十张呢。”
木比塔的眼神转而锐利起来。
二三十张兽皮、褥毯能压出一指深的车辙印?
木比塔忽而扬笑道:“我想看看你们马车里带的这些兽毯、被褥~如果有喜欢的,就买几张~”说话同时瞥了一眼日麦牟西带回的羌骑弩兵。
众羌骑得到指示,立时以日麦牟西为首,将此辆马车团团围住。
木比塔踢马往后让了一步,而后伸手指了离马车最近的一个羌骑兵,眼神冷冽:“你,上去搜。”
被指到的羌骑身形高大,甲衣下的面容黝黑粗犷皲裂,是典型的羌人。他闻话便从马上翻下,大步踩上了木比塔用手指着的马车。
老旧的车身被爬上来的羌骑兵踩得一晃,马车内掩身在一沓兽毯、被褥后的端木若华心口已然提起。
渐渐握紧的掌心里满是沁出的冷汗。
——萧儿晨时便离,此刻不在,我该如何?
只一息间,羌骑身上呛人的马腥味混着长时行军的汗味便熏入了鼻间,端木若华未及思,那爬上马车的羌骑兵已经堵在并不宽敞的车门前,粗暴地将马车车帘一把拉开。
端木若华指间一颤,心门随着被拉开的车帘颤动了一瞬。
此时那爬上车来的羌骑弩兵就蹲在她面前,隔着一沓兽毯、被褥,两面相对,无处可藏。
端木若华喉间陡然喑哑,发不出声。手旁的雪娃儿浑身白毛炸起,呲牙就要攻击。
下时羌骑伸手抓来,迎面有风,端木若华未及射出指间银针,被面前之人轻轻一指刮在了鼻梁上。
马车中的女子骤然一呆:“萧儿……?”
易容成羌骑之一、一路随行日麦牟西过来的云萧无声一笑,轻轻将女子耳边碎发撩起,别至耳后,柔声与她:“是我。”
第317章 芳心向春尽
那身形高大的羌骑弩兵蹲在马车车辕上,抓起内里兽毯、旧褥就往外扔,动作利落粗暴。十足一个粗犷悍武的羌人骑兵。
待到九州旭闻讯过来,马车上载着的二三十张兽毯、厚褥,已经全部被扔至车下的泥泞中。那高大粗犷的羌骑驽兵回转身看向马车外,手抓起马车车帘用力掀开,露出车内的空荡荡。同时面向木比塔沉闷地摇了摇头。
木比塔秀气的眉头微拧。
“要不然所有马车都让你搜一下吧?木比塔。”九州旭好脾气地开口说道,语声略扬,似笑非笑。
木比塔微低头一瞬,转而一面挠头一面笑对九州旭赧道:“不用不用~我就是担心我搜寻的那两人趁你我不备,混入了马车里。你不知那一男一女,皆非常人,极难对付,我不敢掉以轻心嘛~”
九州旭再笑:“哦,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不相信我呢。”
“怎么会!”
木比塔扬首示意,那粗犷黝黑的羌骑弩兵便把手中车帘粗暴甩落,跳下马车来将山道泥泞中的兽毯、厚褥又一一捡起,扔回了马车里。
前一刻紧贴在羌骑弩兵甲衣侧后的阴影中,后一刻于车帘甩落后悄然移至马车内里的暗处,端木若华凝息少许,即被马车外用力抛入的一张兽毯盖住,随后更多的兽毯、旧褥甩落在车内空处,渐将马车内装载填满。
端木若华放缓了呼吸,于车内兽毯之下未曾稍动。直至马车被人拉动,再次悠悠起行。
云萧以羌骑弩兵形貌回到行伍队列翻身上马,便见木比塔借口下马小解,又亲自察看了马车底。牵马的羌人老伯心疼地整了整马车内褥毯溢出的边角,絮叨着:“之前被淋湿还没干咧,又扔湿泥里,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碰上个大晴天晒干咧。”
木比塔听罢眉稍微挑,也便翻身上马,往前赶九州旭去了。
想到原来是湿的兽毯、旧褥,那确实湿重不堪,压出指深的车辙印也大有可能。
随后日麦牟西领三百余羌骑弩兵跟从木比塔行于马车长队的前半段,其他人奉命坠于队尾。
入夜。
木比塔依言行护卫之责。手下羌骑兵轮流值守巡视。
高大悍武的羌骑弩兵巡至载满褥毯的马车旁,左右看一眼,飞快猫入了马车内。
分明同白日里一样的重量,此回车身却未有一丝晃动,照例是呛人的马腥味和长时行军的汗味涌近鼻前,端木若华抬眸那瞬,即便不见,也未再生半点迟疑。
雪娃儿从女子怀中钻出,探着半颗毛茸茸的脑袋看向了身着羌骑军甲的人。
“师父。”
丛林鸟静,闻声心安。端木若华轻“嗯”了一声。
云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不出所料,冰凉如玉。端木若华所感,则是与他截然相反的炙热手温。女子微怔,下瞬手便也不自觉地升了温。心隙一恍间,云萧已将她拉入怀中,随后轻言一句:“我们先离。”
云萧抱着女子钻出马车,掠如枭鸟,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宁地山野树高林阔,云萧寻了一棵极为高大的樟木,二人落如栖鸟,轻轻落在了其粗壮的横枝上。
端木若华伸手扶住主干,云萧动作很快地将身上甲衣脱了下来,垫在横枝、主干交汇处,用力绑紧,再让端木若华倚身靠坐于此。“我去马车司夜处打点热水过来,师父先在此吃些饼,萧儿去去就回。”
端木若华从他手中接过了装有馕饼的布囊。仰首“看”向了他的方向。“你可曾?”
云萧替她解开了布囊,又于身侧解下一个水袋,递入女子手中。“我易容成羌骑需和木比塔手下其他羌骑轮换休息和食饮,不曾少食。这些馕饼也只需言食未果,便可问九州旭一行讨要。师父不必忧心我。”
端木听后点了点头。
纵身欲离前,云萧看着坐于横枝上的女子,又凝息。“若生危险,不必顾忌处境,只管唤我。”
端木宁声以*应:“嗯。”
“师父知道的,纵是万军丛中,萧儿也能带您安然离开。”
端木若华回望于他的方向,眉间静若,再度轻“嗯”了一声。
少年人此时着一袭轻便的深色里衣,静看着眼前的心上人。
下时俯身而近,吻上了女子的唇。
未及片刻,即转身掠远。
端木若华坐于横枝上,只感唇间一热,二人呼吸交-缠只一瞬。林叶轻扬簌簌,身前人息已远。
神色便怔。
直至雪娃儿探爪扒拉起她手中装有馕饼的布囊,女子方醒神,却仍恍然迟怔。
雪娃儿吃着女子掰下喂予它的小半块馕饼,不一会儿心满意足地躺在女子怀中蜷尾而睡。
林夜风徐,余思袅袅。心乱,心悸,心寂,无知无措无解。
食饮罢,女子本能地欲叹声,却又静。空茫的目中竟现几许茫然。
山林野地,夜阑风静。
忽闻簌簌声自远处横枝间传来。
原本蜷尾而睡的雪娃儿突然惊醒,竖起白毛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咯咯。”
因元力失半,五感已弱,端木若华听得晃枝落足之声由远及近,几分明显,虽知不是云萧,却忧心羌骑中善轻功者近。
袖中白练落下,指间执针。
后闻猿啼。
数只环伺,围拢靠近。
女子思及自己与雪娃儿食饼时可能落下的些许碎屑,疑树猿因此被吸引而来。见其不散,环伺愈近。便伸手轻拍了拍雪娃儿的背,雪娃儿会意,转身钻入了女子怀中。
虽为夜行,此时身上所穿是一袭黑衣,然袖中惯用的白练未改。女子微凝力,向此前所闻猿猴落足的一根粗枝挥练缠去。
白练如霜雪轻覆,下瞬即缠裹在了猿猴立足的粗木横枝上。猿猴吓得退散。
端木若华转腕拉直手中白练,听风声少许,横枝下枝叶萧疏,即背身往下荡去。
脚尖踏步而落,秋林黄叶叠于足下,发出细碎的轻响。
久未落足,余力尚存,端木若华迟疑少许,循着脚下堆叠铺满的枯叶缓步行入了林中深处。
未久。
黑影掠于林上,即便手中各提一只臂长的水桶,桶内雾气氤氲装满热水,也踏步无声,起落间不见一滴水扑漾溅出。
然寻落到高大的粗木横枝上,却不见安放在此的人。徒留粗糙的甲衣仍绑于横枝、主干交汇处,明月下,繁枝树影摇曳,树猿惊醒遥看,独不见她。
少年人心口一瞬间紧-窒。系挂木桶的手微微抖。下瞬旋身而落,疾步奔于林中。“师……师父!”
欲急声,怕惊敌。疾步纵,忧有漏。
少年人克制着自己的声与步,点掠急纵于林间,一遍遍一寸寸地寻过,额发湿。
若无她。若离她。若余下的时日里也弄丢了她。
心口骤然闷痛,脑中狂乱难抑。已不敢想。
双足渐重如灌铅,本应夜间暖熨的手足被冷汗浸湿,他用力环顾四周,月下林深晦暗,他无迹可寻,无人可问,无处可去。“师父……”
语颤,声喑,眼已红。
“萧儿。”忽然女子的语声自远处深林溪涧旁传来。
云萧猛然转身向声源处看去。下一秒急纵若鹄,直至看见了林溪旁扶木而立的那道纤瘦身影。
风驰影疾。
云萧落步那瞬即伸手将她搂入了怀中。手足仍抖。
端木被他臂间大力所惊,心头长怔。
下时便听环抱搂紧她的少年人嘶哑开口,极低声道:“我可经不起在这一年里,还失去你了。”
端木心中忽而一震:那,一年后呢?
伸手轻抚少年的背,她语声缓落,尽可能地柔声:“生死离分,既在人为,也由天定。执意再多,终也为空。”
想是意欲安慰他,亦或告诫他,字字言来轻柔缱绻,却终归难掩其间那份离世的安宁远淡。
——或许这就是她吧。此一生我敬之慕之爱之的师父,端木若华。
少年人想罢,埋首更紧地抱紧了她。目中濡湿的痕迹,悉数擦拭在了己身肩袖中。
“我明白,师父,只这一年,你予我便罢。”
端木仍能感受到少年人身体残余的战栗抖簌,心弦似被细针轻刺了一下,微微见疼。
她迟怔着抬手,慢慢抚在了少年颈后的发上,语声更温,夙念流转:“为师说过……只望能倾端木一身之力,以我之法,予你一世安宁。”
心下刺痛着,目中恍怃着,他听着她一言一字道与他:“我若身殒,你葬我尸骨于归云谷中。若念,若记,若不能忘,便守我此生,离世而居,不忆前尘浊事,不入江湖……若不念,不记,已忘却,便以你之法,行于世罢。”
云萧目中轻怔。渐次空惘沉远。而后笑答:“好。”
他抱着她,缱绻依偎,沉静柔声:“皆会如师父所愿的。萧儿答应师父,一年后,不会违逆师父的话。”
端木若华偎于他怀中,慢慢抬手回抱住了身前少年,心绪渐安,缓缓沉落。
溪涧流声,月光照影,猿啼声声,不问别期。
林间风静。
云萧俯身横抱起女子。“师父方才去哪里了?”
端木若华躺在他怀中臂上,仰首“看”着他道:“为避猿猴落地,有感林间枯叶堆叠松软,就去……”
女子语声忽滞,一阵赧意上涌。便怔。
因己身与萧儿俱为医者,本应不觉有异……一路辗转流落至此,此间五谷食后事,亦已不再少数。皆由他避守以待。
然今时此刻,她于他面前提及,竟如不通医理、不重五腑身脾的寻常少女一样……似于情郎面前生出了万般情态。
端木怔罢,赧意未退,思绪微乱。面色只愈空。
云萧转念思及,下瞬已明,面色如常,并不觉有何赧。
他点了点头,能想到女子寻到溪涧旁应是为了拭手净身。
云萧随即伸手摸了摸女子的手,冷水犹在,指间冰凉。少年人马上用自己的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了掌心里,同时言:“萧儿打了热水过来,给师父如沐拭身。”
言罢即抱着女子点掠纵身,回到了那方绑有羌骑甲衣的粗木横枝上。
少年人倚身主干,坐在横枝上。一手将身前女子稳稳揽抱在怀,坐于自己腿上。另一手拉过系挂在主干旁另一根横枝上的热水桶,探手而入试了试水温。
水中放有云萧所制可驱蛇虫的药草,无色无味,却有延缓水温变凉的奇效。
卷袖将置于桶中的干净布巾拾出,搭在桶沿一侧。云萧转向怀中女子道:“水温尚热,师父将衣服脱下,让萧儿给您擦拭身子。”
端木若华抬头震怔地面向于他。
第318章 八月蝴蝶来
辗转流落于外,一切当便宜从事。
端木心知此番坐于高树枝头,提来热水擦拭净身,已是最为妥贴安全之法。时入九月暮秋,自己畏寒犹重,难沐生溪水,他想出此法为自己沐身,已是细谨周到。
眼下之境,并非顾忌男女之防时……且能忆徐州雪岭、师徒经年,二人俱为医者,伤重除衣时多有,自己于他面前应是已无可避。
当不必如此扭捏迟疑……
只是今时非同往日,自己应了他所求男女情衷,二人间除却互为医者,除却师徒长幼,又多了层别的缱-绻之意……再要于他面前宽衣解带,竟如何也静不下心绪。
女子指间轻蜷许久,耳根渐赤,心绪杂乱间反复默念于心:诸举,皆为权宜之计……
而后,终能将手移向自己腰间束带。
衣声簌簌轻响。
少年人倚身主干,坐于此方粗壮的横枝上,揽护环抱着怀中的她,看着她,于自己面前自解衣裳……
莫名信任,莫名无防。
不觉间,嘴角控制不住地微扬,涌上一股莫名的心安。
师父心里……或许也是……有一些喜欢萧儿的?
动容,又哀然。
他一手轻轻怀抱着她,另一手轻缓识宜地接手过来,未触碰女子肌-肤,并不唐突地替她除去了周身衣物。
一如君子端方,以礼语与淑女:“失礼了。”
少年人抬手取来浸过热水的布巾,轻轻擦拭起女子后背。
月光下,女子冷白纤瘦的背颈于他面前尽显清弱,似不堪一握。
云萧目不斜视,几分细致地擦拭完女子后背,便将布巾重新搭于一旁所系木桶的桶沿。
他牵着女子的手,引导摸到了布巾所在。“布巾与热水在此处,余下的,可由师父自己来。”
端木一直紧-窒着的心弦无声松开。点头轻“嗯”了一声,伸手取过布巾,浸透热水拿近。
下一秒,热气袅袅中,女子拿着湿-热的布巾停在自己胸口,又顿。
云萧眼见着她本就嫣红的耳颈更赤,醴艳如霞,绯色难褪。
一时难抑,心弦荡。
少年人轻扶女子肩头,虚揽着圈护在怀里,尽可能地少触及女子肌-肤。随后闭目。
“萧儿此刻闭目了。”
静声一瞬。
后闻轻拭微响,时伴水声。
林中愈静,渐渐风叶之声皆远,只闻怀中声响……不觉间,心旌摇曳,呼吸微沉。
云萧扶在女子肩头的手慢慢蜷指。
女子顷刻有感,周身无意识间窜过一阵颤-栗,而后僵在了原地。
云萧耳根倏热,一瞬间慌乱地收回了手,仓促地别开了脸。
女子侧坐在他怀中,身形顿时不稳,本能地扑入了少年人怀中。云萧意识到身处之地,亦立时伸手重又扶抱住了她。两人几乎同时动作。
少年人胸前的深色里衣下时被濡-湿。
云萧忍不住睁开了眼。
便见胸前女子比他少许前更见慌乱地起身而退,面上嫣红,能见无措。
不知是怕是悸。
万千绮念顿时化作柔肠。他看着她的目中满是爱怜与情深:“别怕,萧儿不敢的。”
女子如同被戳中心事的豆蔻少女般,脸上“轰”然更赤,心弦太紧之下,竟是只知木讷地呆滞在原地。
再多绮念也在女子如此木然直怔的反应前不敢凝,不忍凝。
云萧一时未能忍住,笑出了声。“师父竟也有如此一面……想什么,脸上全然可以窥见。”
女子却似还未反应过来,耳闻少年人轻笑之声,有惑:“你……笑什么?”语声迟疑。
云萧不答,笑声愈响愈清朗。
端木本能地有感赧意,握紧了手中所执的那方布巾。“可有、再闭目?”
“师父怎知萧儿没有?”
“为师……”面上分明闪过愧赧之意,女子轻声改口:“……我不知。”
一瞬间目中浮起心疼,又浮起眷恋无奈,和一点夙愿得偿的欣慰,与明晰前路已惘的淡泊。云萧于此一刻,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她应了自己。
“师父猜对了,我此刻并未闭目。”云萧说罢,便倾身于她鼻尖轻吻了一记。
端木耳颈更赤,便侧首:“……你且闭目。”
云萧不但未应,气息因含笑而轻颤,复又倾身吻了吻她的鼻尖,更者追逐往下,轻啄起她的唇。“萧儿若不听从呢?”
女子低头以避,赤身难掩慌乱,本能地伸手推拒着他。“萧儿……你……”
心已乱:他于我面前已然这般恣意……可还把我当作师父?
“师父可接着拭身了,萧儿已经闭目了。”
下瞬女子的手往上摸到了少年人峭似的鼻梁,及轻阖的眼。
云萧未能忍住,扬唇轻笑起来。女子有感指下细密纤长的睫羽,因他笑时浮动的气息而轻颤起来。
耳颈便难控制,刹时更为灼烫。
端木强自敛绪,语声微直。“因何……而笑?”
心绪竟似随同笑声一同轻颤了起来。
云萧脸上笑意更深:“弟子笑,皆只因开心。只要与师父在一起,每一时每一刻,不论何种境地,我心皆喜……日月可鉴,我心之悦。”
端木便又微微呆怔住。耳颈间的赤色未见褪去。
“暮秋水易寒,我帮师父沐发吧?”
少年人含笑淡声:“反正萧儿即便闭了目,师父也不信了。”
女子面上嫣色转瞬覆盖全脸。于少年面前无声侧首。
风叶微响,水声不时轻漾,于高树枝头往下滴落,溅于叶,淌落湮声。
云萧执手渡了些内力至女子全身,周身水气顷刻散尽,女子因拭身而微凉的身子亦回了两分暖意。少年人随即取出提前放置妥贴的干净衣裳为女子换上。
衣物终得回身,不必再赤身以对。
那般无形的赧意终得消散化解,端木的心弦微微松落下来。
第319章 山路元无雨
女子坐在少年人怀中沐身,云萧周身衣物早已被水淋溅洇湿。此刻拿着女子换下的旧衣垫于腿上隔开了怀中一身干衣的她。
而后拿出提前备好的干巾,一寸寸为女子擦拭起长发。
“冷吗?”
耳后的触感轻柔细谨,似能感受到身畔之人的寸寸呵护。女子微一恍神:“未觉,冷意……”昔日行宿于外、亦或归云谷中,少年也常如这般细谨周全地为她拭去发上湿意。
那时所感,是谦恭敦肃。
可是否当真,便只有谦恭敦肃……女子忽而不敢想。
脑中忆起了罗甸城中时,他染血以挡弋仲羌骑军,身受重伤,七日方醒来,那时诉与自己所言:
“当年被你输在青风寨中的人是我……雪岭之中强喂你喝吾血的人是我……纵死也未放下师父独自走出雪岭的人是我……孤身留于南疆以身饲蛊换花雨石来为师父剔蛊的人是我……为求她救治师父答应改入乌云宗助其研制异蛊的人是我……听闻师父危殆不惜断指叛出乌云宗连日不休赶来罗甸的人是我……携纵白冲入羌军阵中只为师父于城中还有一线生机的人……也是我……”
最后因她一言,以死志赴阵前,与西羌虎公主一战的,亦是他。
使自己退无可退,终以余生应他情衷,背世俗,逆伦常,共与流落在外,于此月下为自己轻柔拭发的,也是他。
女子安静了许久,也恍惚了许久。
一念忽起……想要问他:是何时起?
刹那醒神。
端木胸-口涌起阵阵灼意。
一时心悸难抑,一时无以自处。
知不该,亦不能。
却仍难以避免地,能感受到身畔之人为她拭发时,隐于轻柔动作中,从未言说亦不必言说的……无尽爱怜与情深。
不止于此刻。
她忽觉痛心,亦觉噬心,胸口细细地疼拧起来,灼意难退。
秋风徐徐,月影无声。
云萧就这样不厌其烦地,一遍遍,一缕缕,为她拭尽了青丝上的寸寸湿意。
“我送师父回去。”少年人言罢,一手虚揽怀中的她,一手收拾起周遭木桶布巾湿衣。
女子指尖轻蜷一许,而后伸出,轻轻抚过云萧身上湿衣。“你……周身衣物尽湿,也应沐身换上干衣才是。”
云萧看着她,顿一许,微微笑着扬声:“……那师父需等萧儿片刻。”
“……嗯。”
少年人下时仍以女子换下的旧衣相隔,一手便将女子轻松抱起,坐于他右臂之上。
往日不良于行,云萧也曾抱起过她无数次,但未有一次是像此刻这般……
随着少年人于高树横枝上站起身来,臂上女子便要比他高出半身,是一个完全依傍着他的姿势。
“师父需伸手揽着萧儿,如此萧儿才能安心前行。”少年人说话同时,已伸另一手提起周遭木桶杂物。
端木低头敛目,下时依言伸手环住了他的颈。
林间月下,少年人目中禁不住染上缱绻温意,下时便抱着她凌风向前,踏叶而落,向着此前女子寻去净手的深林溪涧掠去。
如此抱起,多见于关系亲密的年轻男女,实非师徒间会有。
端木坐于他臂上,环抱在云萧颈间的十指再蜷,心头又悸。
溪涧一侧的岸边青石上,云萧将臂上旧衣改垫于石上,而后牵引着女子于此坐了下来。
“师父等萧儿沐身罢。”
云萧言罢,便汲水大步踏入了溪涧中。
衣声簌簌,流水潺潺。
端木便就坐在岸边,听着溪中云萧引溪水沐身的响动。
即便她目不能视,亦知女子守待男子于面前洗沐……亦非师徒间会有。
垂首敛目,却感无形的亲昵之意伴随溪中人的响动,牢牢笼罩在二人之间……
她与萧儿,今时相处,竟似已然越来越不似师徒了。
秋溪,夜月,岸石,弄水声。
她坐于青石上,眉间长怔,神色不由微恍。
下时响声趋近,云萧已然沐身罢,汲水走回了女子所在青石旁。
端木听见了他以干巾拭身,而后取衣轻抖,一件件穿回身上的轻响。
“你……”少年人的声息近在身侧,女子终难自处,呐声欲言。临末,却不及脑中所思,下意识道出的是:“深秋夜凉,溪水已寒,如此沐身……恐染风寒。”
云萧闻言,转面即看着面前女子一笑。眼神中一闪而过的促狭。
下时伸手牵起女子离近他的那只手,探衣贴附在了自己胸膛上。“萧儿今时体质,日寒夜暖,即便夜沐寒溪水,也比师父的手来得暖人。”
青石上之人只一怔,下瞬倏地蜷指转腕,极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面色眼见地局促起来,指间蜷起又松。颈间慢慢涌上了赤色。
云萧唇角扬笑,下时又牵起了她的手,合在掌心里以内力渡去热意。“且男子体质原就比到女子身热几分,更遑论萧儿还有内力护身,是故……师父不必忧心萧儿。”
女子局促应声,便欲再度将手抽回。却感少年人气息霍然更近,指上有感温软,是少年人将唇映在了她的指背上。
“你……”女子语声一滞,神色也已呆滞住。
“换下的衣物和空桶便就藏在此溪青石岸岩间,我寻隙带皂角来洗。”云萧语声平稳,听不出笑意,然面上笑意不减。
他下时穿罢衣物,便一手抱起女子,另一只手拿过旧衣利落地置于了空桶中。
而后将空桶匿于了溪畔岩缝暗处。
女子不及言语,云萧已抱着她纵身掠起,向着来时方向掠去。
林风穿拂过二人的长发。
女子坐于他臂上,听风声谡谡过耳,只得俯身靠近少年人,以稳身形。双手揽抱着他的颈。
云萧眸中盛满温意,于纵掠间侧首轻声与颈畔之人道了一句:“萧儿记起一事,不知能否诉与师父?”
端木未见他脸上笑意,只感他语声恭谨微肃,便迎着风声颔首以询:“是、何事?”
云萧沉吟小许,而后道:“实则……师父腰后悬枢穴往下半寸,有一颗小痣。”
怀中女子听罢,应是滞了一刻。
而后颈间血色便不受控制地一寸寸往上爬去。
少年人微一侧首,便见女子懵愣着,脸上已轰然红透。
云萧欲忍笑,却不能,下时长笑出声。
女子慢慢将头偏转离远,睫羽颤簌不止,揽于少年颈间的手,慢慢将其衣襟拽紧了。
笑声于纵掠间虽低却沉地响彻在耳畔。
女子心弦浮动难止,听其笑声却又有莫名安然之感。
林月下,夜风中,二人眸中一者炙如火,一者温如水。
清光流转,纯粹明净,皆映天地明月与清风.
九州旭一行人所宿的马车旁,夜燃篝火,木比塔与九州旭席地对坐,转烤着手里羌骑弩兵打来的野兔。
“因他二人都是汉人,那女子目盲,双腿似废,同行少年也受了重伤,怕你为难,故才……”九州旭似有所忧地看了一眼木比塔身后坐远的羌骑弩兵,方才续道:“只因阿吉好似有些喜欢那个汉人小子,央求我相帮,所以见你时,便替之隐瞒了一二。”
“原是这样~”木比塔面上不显,只是笑应:“我还一直以为阿吉妹妹喜欢我呢~”
九州旭随即面露不满:“你知道啊,可你这么多年也未曾理过她。”
木比塔状似无辜:“阿吉妹妹不是还小嘛。”
九州旭不赞同道:“草原儿女,十五岁,不算小了。你自己也不过才十六,却嫌阿吉小,分明是看不上她。”
“哈哈哈!怎会?!像阿吉妹妹这样乖巧懂事的好姑娘,我怎可能嫌弃?!”木比塔爽快笑道:“你既这样说,那等这场仗打完,我便去找你们,到时阿吉妹妹要是还没嫁人,你可得答应把阿吉妹妹嫁给我!”
九州旭听罢满面笑意,便也回了:“你说的,除了你我也不放心把阿吉交给别人,那时你可要记得你所言!别阿吉还没等到你,你先娶了别个。”
木比塔再笑:“哈哈哈,那便一言为定!”
言罢提起手中烤好的兔肉,笑盈盈地撕咬下一块,畅快而食。
原来只是为了救人。还是这个心软又善良过头偏又爱管闲事的性格。
木比塔看着九州旭思罢,随即不再多言。
次日,九州旭晨起,便见木比塔领手下羌骑弩兵将离。
“这便要走了?不是说护送我们一行么?”
木比塔满面无奈,语声听来满是歉疚:“昨夜营中传来军令,我也只得听令行事,没有办法。”他下时翻身上马,将手中一物丢向了九州旭。
九州旭接来一看,是一块绘有半边图腾的羊皮卷。
木比塔同时道:“拿出这个,凡羌骑便知你们是烧当大王子弋仲麾下相关,不会动你!这几日我派人去收拢的鹿茸老参,再晚几天也会有人给你送过来!”
九州旭听罢微叹一声,将手中羊皮卷收起:“既如此,我就带着阿吉继续前行,只等你日后回来娶阿吉。”
木比塔爽快笑起,随后踢马转身而去。
九州旭拿着手里的羊皮卷,久久望着那个高头大马上,难掩勃勃英气的纤瘦少年背影。久未回头。
待到数百羌骑弩兵行远不见,蹄声渐远,尘起复落。
九州旭霍然攥紧手中羊皮卷,转身快步而行,直至行至那辆载满兽皮旧褥的马车前。
沉声低头,九州旭下时单膝而跪:“烦请先生救阿吉一命!”
马车里,女子平和静淡的语声下时响起,亦于帘内沉声道:“九州公子言重了,你等一行对端木师徒本有救命之恩,端木必尽全力。”
第320章 万里云间戍
墨然看罢手中影网传书,语声便轻:“此则要讯,须报中军。”
脸覆铁面的黑衣少年立身于墨然身后,只看着他。
此封传书来自影网,若诉与中军,讯息由来必会被追究。
很多事,便也再瞒不住。
“义父想清楚了吗?”
墨衣云纹之人眸光悠远地望着桌案上的油灯,极轻地“嗯”了一声:“如你所言,已惧,已倦,余生想要顾她所顾,念她所念,不与她、与这大夏朝为敌了……”
最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心里涌上了密密麻麻的刺痛。“……不该死的人也已为我所害。”
黑衣少年有感情绪翻涌,满腔悔痛。那不是自己的情绪,是身前之人的。
“自九岁那年,墨然氏覆灭,此后二十余年,我无一日不活在仇恨中。至此,半生已过。”墨衣云纹之人空惘的语声转而几分释然:“却儿,你说诸事可尽,我便信了。”
此后余生,我只想为你、为她而活。
“我放过自己,也放过他们了。”
黑衣少年陡然似觉胸口一轻,如释重负,转而流转起阵阵温意,如春风来去,落花徐徐。
不觉间,唇角轻扬,露出一点微笑。
“只要是义父的决定,却儿便觉得很好,最好。”少年的眼神里满是温柔怜护,他看着身前之人道:“不论何时,却儿都会站在义父身后。”
墨然却于此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样的温柔爱怜,更多的却是歉疚与哀怮。
墨衣云纹之人微微一笑,只望着他,目光相对,却未再言.
夜深不寐。
夏营主帅账中,巫亚停云领手下天南海北四将,正与左相文墨染、孔嘉、孔懿者,共议后续攻伐之计。
江湖中来此相助中军的武人,以中原巫家小辈盛宴“公子”、关中申屠家申屠烬为首,已于数场战役中获得众将信任,此刻也在一旁听着。
“叶齐与吴郁的益州兵眼下还余五万,加上烧当大王子和虎女手中的各一万羌骑,共七万兵马。”巫亚停云指着长桌上铺开的益州地图,以指圈点着反军与羌骑驻扎的六冲河岸,沉着道:“羌骑迅猛灵活,必被置于外围防守,以作护翼。此两翼,我们必只能择一而破。虎女勇猛慑人,我等若要奇袭,当避此女……”
帐外值守的副将忽然高喝出声,巫亚停云立时止住了话头,冷目抬头。
下时便见一墨色长衣缀雪色流云之人缓步而入,身后跟着脸覆铁面的黑衣少年。
“墨先生。”巫亚停云微怔一瞬,而后当先揖了一礼。帐内立身的十数人便也都跟着点头示意。
墨然回礼,随后便道:“西羌虎公主于今晨寅时,领一队二十人左右离开了羌骑军营。所行的方向是后方西面的羌族地界。”
帐内闻言的众人皆震色。孔懿更是直言惊怔道:“此话当真?!”
立身孔懿身侧的孔嘉转面直视着墨然,眸光静淡无绪,久未移目。
“军中潜行在外的斥候尚未来报,敢问墨先生是如何得讯?”长于谋而多思的前军将军林海禁不住出声问道。
墨衣云纹之人眉目清隽,神色温敛柔和,慢慢道:“江湖影网,诸位应有所闻。此讯是影网传予墨然。”
墨夷然却立于墨然身后,只看墨衣云纹之人。
巫亚停云身侧,左相文墨染静静柔柔的面上,神色倏寒。
墨然平声,眸光静垂,续道:“因然与影网之主有些旧故。”
只是旧故,能在战时给到如此及时的行军要讯?这可是倾力也不易得的军事要讯。
文墨染滞一瞬。下时忽而轻笑,随后便抬目直直地看着墨然。文弱单薄的一张脸渐趋寒白。
身为惊云阁原副阁主,有些事哪怕小影不欲让他插手,但他又怎可能一无所知?
十数年来惊云阁一直对付的影网,其幕后之主竟是……
——好一个森云宗宗主墨然啊。天下几人能想到?
墨衣云纹之人俊雅温隽的眉宇未变,迎视了文墨染冷然投来的视线,神色始终温敛。
只是随后便见帐中立身一旁、来此中军助阵、自言是巫家小辈的一袭檀衣人也凝目极寒地看向了自己……更与自己身后脸覆铁面的少年对视久矣。
申屠烬站在盛宴身旁,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那森云宗主墨然及其义子。
江湖有传,巫家与影网结有宿怨,一年前洛阳郊外巫家家主巫山空雷遇害,巫家年长者全部身死,便极有可能是影网所为。
申屠烬此前并不知盛宴竟是巫家之人,数年知己也未询问过他家中境况,来此助阵中军于战场上见其使出无刃刀,才得他解释:自己出自中原巫家,是巫家小辈。
如此,森云宗主墨然若和影网有关,那便极有可能和巫家有仇。
巫亚停云亦凝视了墨然一眼,只一瞬,便收回了目光。
转而十分沉静地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墨先生……将此重要讯息告知我等。”待见墨衣云纹之人与她颔首回礼,巫亚停云便转目看了盛宴一眼。
盛宴接收到巫亚停云的眼神,紧抿唇,亦慢慢收回了目光。
知其之意,是国事大于家事;军事先于亲仇。
身处军中,于此战况之下。盛宴又何能不明白?
只是仍旧垂目牢牢握紧了手中凝起的无刃刀,掌心用力至沁血。
杀父之仇,焉能漠视?
父亲叔伯遇害后,族中调查出来的线索,桩桩件件都隐隐指向影网,她本有此一战后追查影网之心……然却于此,得知名闻江湖、受人敬重的森云宗主墨先生,却竟然和影网有关。
心中怀疑何能不疯长?
“若然此讯是真,虎公主已离营,这便是我等奇袭的良机。”自谈指到罗甸再到织金,北曲得墨然所助良多,加之不涉江湖,对影网所知甚少,便未觉有异。
此时言语间透露出了他对这位云门毒宗之主的信任。
文墨染深知影网之能,亦能想到墨然不惜自曝与影网关联,给出此讯,多半为真。
脑中一瞬间思过他如此做的因由猜测……
但更多的却是立时想到:于眼下两军对峙、且羌骑与凌王反军呈弱势之际,将最能振奋士气、勇武过人的虎女派离军营……绝不可能是因为小事。
“他们会不会是想要联合先零、卑湳两部落?”孔懿听闻讯息后,便一直在看桌上所铺地图。此刻沿图上羌骑驻扎之地往西南方向一指,蓦地道。
巫亚停云转面看向孔懿,微微点了点头道:“后方西南羌地,正是先零、卑湳两部落的族地,虎女若去,势必为了联合。”
北曲立时道:“倘若当真如此,我们必得在他们联合先零、卑湳两部落来援前*,歼灭此地羌骑与叶齐反军,否则一旦他们呈联合之势……”
“最好也要想办法阻止他们联合……”前军将军林海思虑道。
墨然看着他们议声,思及赫连绮之之性,却隐有不祥之感。
虎女此去,当真是为了联合先零、卑湳两部?
眉间隐蹙,然一时难以明晰。
…….
次日。
远见旌旗猎猎。
夏军以大将军巫亚停云为首,列阵以待,于军前叫阵。
叶齐、吴郁率先领手下诸将行至军前,并不回应。
北曲笑言道:“你等有虎女之威,叫阵军前当属无敌,又有何可惧?为何不应?”
话音刚落,一粗犷之声冷喝道:“夏国的白脸小儿,以为我羌骑中除了虎女便无人了么!何敢与我一战!”弋仲手持斩-马-刀重重踢马上前。
然不及行出阵列,被娃娃脸的“少年”军师踱马拦下了。
赫连绮之身上罩着一件浅灰色兔绒领的斗篷,粉白圆润的面庞在一众魁梧骑羌的映衬下显得尤为稚气。然声沉而喑,阴森幽冷,让人一听便生寒意。
“如此仗势,你们像是知道虎公主拉巴子,此刻不在军中一样。”
此言一出,巫亚停云目中一震,便是连羌骑与叶齐、吴郁所率之军中,都传出了议语声。
他何敢如此堂而皇之地道出虎女离营一事?!
难道不怕士气大跌?今日战败于此!
赫连绮之看了一眼夏军主将之列,而后笑眯眯地转目看向了那一袭墨衣云纹之人。
天真可爱的脸上随即笑出了两个梨涡:“师兄的影网,果然不可小觑。”
“那这样看来,师兄是真的选择助夏了?”赫连绮之毫无顾忌地踱马上前,离夏军越来越近:“师姐和报仇……师兄最终选择了师姐吗?怎么那么天真呢?”
他枉顾两军阵列,一派恣肆地踱马笑言,便如同师兄弟间在闲话日常:“就这么放过叶家?放过这夏朝了?难道不知,过分天真,会害死自己?”
墨然回望着他,缄默良久,只是淡淡而笑:“莫要于阵前挑拨离间了,你所言,无人会信。”
赫连绮之不禁长笑出声:“师兄说这话,自己都未必信吧~”
几乎快要踱至墨衣云纹之人马前,赫连绮之直视着墨然道:“连影网消息都告知,师兄连后路也不给自己留了?看来不是想死,就是不想活了~”
墨然目无微澜,目光清隽而平静:“你今日言行,比起我,不是更像不想活了?”
一言毕,墨然身后,脸覆铁面的黑衣少年拔剑便朝踱近的赫连绮之刺去!
“锵!”的一声,却被赫连拿一物险险挡了下来。
“住手!”墨然陡然看清他手中所拿之物,目中微一震,立时叫止了黑衣少年。
“不愧是师兄啊~一眼便认出了我手中这把麟霜剑~”
赫连绮之拿着剑慢悠悠地踢马后退,脸上笑颜明明天真无邪得很,却让人无由感到阴冷邪肆:“师兄一定在好奇,这把此刻本应在师姐身边那逆徒手里的剑,此刻怎么会在我手里?”
便见赫连绮之抱剑在怀,笑眯眯地合掌拍了一拍。
他身后的军列突然退步让开,紧随之木轮椅轮转轧地的声音响起。
“其实我手里不光有麟霜剑,还有一位你们夏朝前碧宁郡主,以及……”
巫亚停云身后,被骁骑左右护在中间的文墨染,但见那一袭绿衣女子推着木轮椅缓步行出,握在马缰上的手倏地一紧。
“她的师父,大夏朝三圣之首,清云鉴传人……端木宗主。”
木轮椅停在了赫连绮之身后的阵列前,几名羌骑立时将兵刃架上了绿衣女子及她身前椅中之人的脖颈前。
巫亚停云、墨然、孔嘉等,无一不震目看着椅中所坐,那一位一身白衣、头戴垂纱斗笠、纤瘦苍白的身影。
那是女子的体态,但弓背佝偻,隐见手背上青筋虬起,皱皮堆腕,更是老妪的体态。
“你说那是……”巫亚停云寒声冷肃道。
“自然是我那一生要强、心怀天下、为夏国奔波劳苦、从来高高在上备受尊崇的好师姐了~”赫连绮之拔出麟霜剑,用剑尖指了指白衣之人的颈侧道:“这不,为了给自己已成废人的大徒弟强续筋脉,不惜渡尽自己一身天鉴之力,成了如今这幅身老体残的废人模样。”
此言一出,墨然心口一钝,从来静淡的目光隐隐颤瑟,直直地凝目在了那人身上。
是……师妹?
叶绿叶紧紧抿唇立身在木轮椅中之人身后,脸上是一惯的冰冷寒肃。
若非端木宗主,少央冷剑不可能护于椅中之人身侧。
孔懿、北曲、骁骑之众想明这一点,手中缰绳无不被攥紧至汗湿。
我大夏朝的天启神示之人若落入敌手,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