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谁与述相思
马车内。
白衣女子面向布衣青年及麻裙少女所在,欠身为礼:“阿弟鲁莽,于九州公子、阿吉姑娘面前失礼了。”
坐在马车车椽上的少女回头来忙摇头,下瞬觑到白衣女子身旁跪坐的黑衣少年,又涨红了脸,又羞又恼地转回了头,喏喏地咬着下唇不出声。
九州旭的语声仍旧温朗,于马车内、女子与少年面前,和声道:“无妨,姑娘的阿弟也只因太过于忧心自己阿姊……”看向少年人,便问:“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端然跪坐于榻褥上、一身白衣无尘的女子略略垂落眼帘,下瞬便道:“我与阿弟姓陆,吾名陆孑仙,阿弟名陆萧。”
云萧闻言,面色未动,只于心下轻怔。
孑仙……
下时忆起自己当年随小师姐擅闯慕天阁,见到阁中所挂历界清云鉴传人的画像,其中师父的画像下所提本名便是“端木孑仙”,是师祖为其改名前、师父的本名。
虽为本名,但少有人知,故师父在此道出,并无不妥……但因何是姓陆?
“孑仙……”九州旭听得,禁不住喃了一声。
云萧听得眉间立时一拧,极不客气地向面前青年睇目而来。
“此名未免过于孤孑离世了……”九州旭言罢,才察觉到自己竟口唤了面前女子的闺名,且还无意识地舍了姓……脸上不禁一赧,干咳数声直低头道:“陆姑娘见谅,九州旭孟浪了……”
“无碍。”女子神色仍旧从容,宁淡有礼:“虽已隐遁于野,但仍为半个江湖中人,九州公子不必过于介怀。”
九州旭脸上赧意立轻,忍不住抬头来看面前女子,只觉其神色始终从容静淡,沉静幽远,便似世间从来无人、无事、无言能扰其心境,乱其心绪。
不觉也静。
又忍不住多看面前女子一眼。
云萧瞥见,睇目在青年脸上的眸光便更凉了几分。
“心中实有一疑问,自闻九州公子名讳时,便欲请教。”白衣女子静声一许,忽而道:“九州公子之名,取自羌族、还是汉族?”
问罢,又道:“此姓不易见……若涉及九州公子之私,不便言出,孑仙便不多问了。”
九州旭听罢扬了扬手,和煦道:“并无什么不便言出……我这名取自汉族。我父原为夏朝一名偏将,雍凉之战时流落羌地,被一羌族少女所救,后来娶其为妻,留在了西羌。便是我和阿吉之母。”
端木若华听得,一震。脑海中恍惚划过一言,少时曾闻。
——“当年随为师一同流落到羌地的,还有皇帝派来护卫为师安危的一名偏将。名九州御。”
女子面前,布衣青年续道:“再后来,我父听闻大夏朝允羌族内迁,便带母亲与我们举家迁至了毗邻羌地的凉州。”
回神来,白衣之人默然。
后轻言:“九州公子与我等,本是有缘。”
九州旭听得一怔。
……有缘么?
眸中不由染上温意,只觉女子轻言此一句时,眉间倥偬人世浮沉尽忘,幽如山间雪,静如离世尘……唯所诉之语,如雾撩人。
眸微垂,布衣青年再道:“是故我和阿吉原栖凉州以西,因闻宁州刺史待羌民、汉民一视同仁,羌民在宁亦能安居,才领村人从凉州迁来了这宁州……只是后来宁州刺史一换再换,局势彻底动荡起来,羌人难安……故才听从木比塔提议再迁往益州越嶲郡。”
白衣女子与黑衣少年忽而皆一震。
九州旭回过神来便解释道:“我所言木比塔,便是此前曾言,身在羌营中的那位好友……待迁入越嶲郡,只要越嶲郡尚在羌骑手中,他便承诺会庇护我等。”
白衣之人微敛色,未多言。云萧眸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提及木比塔——
九州旭下时忆起了更多、其曾在自己与阿吉面前形容过的那位大夏清云鉴传人。
居归云谷,乃为神医,目盳,白衣,身边众弟子中有一倾城绝世、出生于美人世家的幺徒男弟子……
九州旭下时抬头来再看面前的两人。难道?
觑及黑衣少年右半边脸上,虽密布红疹,但左半边脸,仍可窥见面莹如玉、容貌极佳……
若此为有意为之——
九州旭迟疑一瞬,问:“此前陆姑娘曾言……只因陆萧小兄弟体质有异,脸上红疹才时常发作……不知可有请过名医诊治?”
云萧听得微愣,低头垂首的同时,伸手不经意般轻抚过脸。
……这是?
“久居山野,难得下山,兼之除却红疹,本身并无大恙,便未请过。”
云萧听得端木所答,立时明白过来,配合地点头以应。
“这样……”九州旭又想到少年人此前愈合过于快速的伤势,便问:“难道陆萧小兄弟伤势愈合过快、日寒夜暖,也是因体质有异?”眸光闪了闪,布衣青年问:“亦或两位自身便谙医术?有奇药为助?”
静一时。白衣女子平声答:“并不谙,故幸得九州公子相救,悉心为我二人诊治。”
“不谙……”布衣青年喃声重复了一句,便道:“陆姑娘客气了,九州旭虽医术浅薄,但必尽全力为陆姑娘和陆小兄弟医治身上伤势。”
女子恭声为礼:“如此,有劳九州公子了。”一旁黑衣少年亦跟随低头致意。
九州旭随后告辞,退出了白衣女子所在的马车。
目盳,白衣,或都为巧合……
据闻那位清云宗主常年需以轮椅代步,陆姑娘身子虽弱,但那日救上岸时,腿足却也踩上了岸石,用以借力,并非残疾。
且陆姑娘并不谙医术……
想罢,便领妹妹九州纳吉同样跳下马车,往河边所搭的泥台子旁或熬制汤药或准备晚食。
云萧下车相送,为点穴之事复又向兄妹二人致歉了一番。
九州旭笑道:“只是小事,陆小兄弟不必放在心上,若舍妹伤重、不知所踪,我醒来必也焦急万分。”如此言罢,思及什么,又道:“且你阿姊乃为沉疴旧疾,宿病缠身……你应也知晓……确实分外令人忧心……”
少年面色未变,眸光半垂,语声黯然:“陆萧知晓。”
青年便伸手来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陆姑娘五脏见衰……身子难愈……陆小兄弟可多照看相伴。”
云萧点头以应,继而道:“便如九州公子所言,我阿姊她身子不好,长时需要人照看。陆萧不愿太过劳烦九州公子与九州姑娘,之后由我留于马车上照顾阿姊即可。”
青年闻言微愣:“可你为男子……”言之未尽,又不言。
虽说男女有别,但他二人乃是姐弟。
九州旭思罢,点头道:“如此,也可。”
若当真是那位传闻中的清云鉴传人,虽是师徒但也必然要顾忌男女之别,其弟子当不敢提出此般留于同一辆马车中近身照料的话。
九州旭再看面前少年,便温言:“陆小兄弟于外能这般牵挂阿姊,是你阿姊的好弟弟。”
云萧回以抱拳之礼,下瞬转向了一旁双辫垂肩的麻裙少女,诚挚道:“这两日多谢九州姑娘代为照看家姐,无以为报。”
九州纳吉见之一愣,想要应声,但又想到此前被他点穴,少年伸指便向自己胸口点来……
脸上霎时又涨红,又羞又惧,抬头看了一眼面前少年半边红疹密布的脸,胡乱地点了下头,转身便小跑着逃开了。
心中虽惶,却也注意到少年未生红疹的另半边脸,肤白如玉、异常俊朗,好看得紧。
“舍妹有些怕生,陆小兄弟不要与她见怪。”九州旭代妹妹回了一礼,笑着道了一声,后也转身离了。
云萧看着他们走远,距马车已离百步之遥。
又转头环顾了一眼四下或歇脚或喧嚷忙碌的羌民汉人。见之自顾忙碌,似是带行他二人两日已然习惯,并不十分瞩目在意。
便折身重又回了马车上。
“不曾想到,他们会与木比塔有牵连。”入内低声,语声即凛。
端木若华知他所言便是此回赫连绮之派来伏击自己一行的那位羌骑将领。
云萧跪坐在旁,伸手轻托女子的腰,同时揽住女子一侧肩头,将她扶躺入兽皮毯中。“师父隐瞒医者身份,也是因九州旭提及木比塔此人?”
毯中女子颔首:“既相识,难免有私,不得不防。”
云萧点了点头,便又伸手摸了一把自己脸上的凹凸不平:“萧儿脸上这些红疹疙瘩,都是师父所为?”
端木再度颔首:“嗯……些许不能外敷之药涂于面上,便会如此,数日可消。”
俯身靠近女子,云萧牵起她一只手碰了碰自己脸上的红疹:“若然消不了,弟子便就毁容了……如此师父可会负责?”
端木便就静声,几分木讷地眨了眨空茫的双目。
鼻尖相抵,两唇相距不过毫厘,少年低沉悦耳之声复又问:“师父?可会负责?”
气息相缠,氤氲浮沉。
少年心口一下又一下地跳动起来。
端木若华声息渐窒,满面茫然僵硬。
少年的唇终究是落在了她的唇上。由轻触,到相依,慢慢贴覆,细细描摩。
端木若华十指蜷起,眼见地抖了一下。欲抬起,不知是要抓住少年,还是推开少年,只是被上方之人一把按住,温柔地禁锢在了兽毯之上。
气息掀乱。
耳闻马车外步声行近,角落里雪娃儿“咯咯咯”地叫唤起来。
云萧抬头,转目,同时松开了轻轻箍在女子腕间的手。
阿吉为二人端来了汤药与吃食。
端木若华垂目起身,避开了少年相扶的手,由阿吉掺扶着倚靠在了马车车壁上。
食罢,云萧看了一眼女子的脸色,下车将药碗、竹簋与之送回。
九月季秋已寒,云萧之后闻声九州纳吉需同村人入林拾捡干柴,便请她代为照看自己“阿姊”,转而替她去了。
此一行的村人每三日轮十人捡拾干柴回来,分予大家生火取暖。
小姑娘阿吉本还有些惧他,心头羞意尚存,不肯与他说话。待看到马车里蜷尾团在女子身边、毛绒绒一团的雪貂后就移不开眼了。
讷讷地点了头。
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云萧未明,端木若华默声一刻,解释道:“阿吉姑娘道,雪貂前日曾去驮粮的马车里偷食干粮……未想到它是我们所养。”
云萧听罢,也默声。
雪娃儿悄咪咪地挪动貂身,钻进了端木腿上所盖的兽皮毯下。
便见马车里的麻裙少女一只小手伸去,照看女子之余,不时悄悄轻抚雪娃儿露在兽毯外的一条白绒长尾。
……
日落昏天,夜色渐浓,林中已半阴翳。
云萧听不懂羌语,跟随几人入林后常闻他们于背后窃语,也不知可是议语他与师父两人伤重麻烦,带累了他们一行。
并未将之放在心上,少年人就着半明半暗的日光专心拾捡地上的干柴。
数捆罢,天已见黑,十步外已难视物。
云萧将柴捆摞于一处,正欲背起,抬头一瞬忽闻兽息窜入鼻间。
云萧猛地一回头。
十数步外,一名羌人汉子弯腰在半人高的野草丛旁捡拾干柴。
云萧回头的那瞬,便见一道壮实黑影向他唳啸扑出。
“小心!”
“啊——”
迭影七重而至,毫厘之机推开了那羌人汉子,云萧一手持一短木粗枝,直插进了黑影大张的兽口中,又迅捷无比地一把抽回了手。
下时抬脚便自下而上用力踢在猛兽下颚,见得木刺穿出,鲜血飞溅,再一脚将其踢落滚出。
那羌人汉子跌坐在地,眼见少年杀虎,半晌才心有余悸地爬起身来。
众人闻声围拢过来,惊见地上犹自喘息挣动的斑斓猛虎,又惊又惧又震,嚷声不断。
……
夜风微寒,从林间拂来,不时会从厚厚的马车车帘一角钻入车内。
端木若华轻倚于车壁上,面上几分恍怃。
回过神,便闻马车外传来嘈杂熙嚷之声。
已然成功将雪娃儿抱到怀里温柔轻抚的阿吉听闻嚷声,当即转头向车外听去。
下时愣愣出声:“竟、竟打回了一只老虎?”
端木空茫的双目平静地对着车内青木制的车厢。
听得他们所言,眸光又垂,未多言。
阿吉放下雪娃儿钻出马车来,听闻这老虎是黑衣少年杀死,惊得合不拢嘴。
愣愣地随同众人一起看着那半边脸上布满红疹、面色却极寻常的少年。
一旁的羌民及少数汉人无不一脸热忱地看着少年,围着他尽皆竖起拇指,满面笑意,夸赞不停。
场面喧攘热闹。
便有一名汉人妇孺拨开众人,把自己十五岁的女儿拽到了少年面前,热忱道:“小伙子娶媳妇了没?你和你家阿姊既然要跟着我们治伤,不如就留下来吧,看看我这女儿标致不标致?喜欢的话婶子就把她嫁给你,以后你们跟婶子和我男人就是一家人~”
小姑娘臊红了脸,阿吉听得傻住,一旁好几个小姑娘都又羞又恼地在旁看着。
这少年就算半张脸上都是红疹,身形也俊朗不俗,气质非凡,更兼得左边半张脸精致莹白,比到女孩子都要好看。
还如此厉害,一人就能打死一头猛虎。
就算是起先村子里力气最大、最为壮实的瓦拉和呼古兄弟,也只合力打死过一只尚未成年的老虎,且还都受了伤。这少年却毫发无损,且听来不过用了短短一瞬。
九州旭与另一名牙鲁医生听闻遇虎,忙赶来为村人看伤,听闻陆萧举手之间即能杀死一只猛虎,不由得十分惊诧。亦十分佩服。
当夜亥时,云萧与众村人围聚篝火旁喝罢几碗虎汤,终得以替换了阿吉,回到马车上。
夜已深,林风见寒。
入内有感马车车帘一角不时会漏进小股夜风,手腕一转便射出几枚银针,拉扯着车帘钉在了车椽木壁之上。
角落里不时拂进车里的夜风,便都被挡在了厚厚的棉制车帘外。
“师父可有听见她们说的?”见女子背对自己躺在兽毯中,云萧跪坐下来,靠近她道。
端木声息便乱,不言。
“都欲叫萧儿娶她们的女儿。”少年人牵起兽皮毯一角,上前躺在了女子身旁。“若问师父,师父可允?”
端木有感他的动作,周身不受控制地微颤一瞬,下一刻独属此间少年的炙热体温便从后贴来。“萧——”
云萧伸手,从后轻轻捂在了女子唇上:“师父若说允,便莫要开口了。”
白衣之人心如擂鼓,周身僵硬以极,满心慌悸。
“师父不能允,当知萧儿此生,唯一想娶又不敢生出此般妄念的人……”少年人从后环抱住女子,声轻如羽:“唯有师父。”
褥榻上的女子微微拨动了唇,许久,终未发出声来。
“以后梳洗净手、如沐拭身,不劳阿吉姑娘,都让萧儿来,可好?”少年人轻声以问。
端木脸上,终现惶然之色:“不、不必。”
云萧微微凝声道:“但于谷外,萧儿终难放心,将师父交于师姐们之外的人近身照看。”
女子语声便有些颤然:“你我毕竟男女有别,过于近身终归不妥。”
云萧嘴角微弯:“可萧儿此下不是师父的阿弟么?”
“纵是亲姐弟……”端木窒声道:“……亦不妥。”
微微弯起的唇角复又落回了,云萧从后看着她,忽而问:“师父心中可是还未放下?”
端木眼帘微颤,满目茫然地问声:“放下……何许?”
林风送响,草木窸窣,篝火轻窜,时有鼾声。
马车内,兽皮毯下,云萧伸手扶在了女子肩头,轻轻用力将女子揽向了自己。“放下如此这般时,师父心中的彷徨不适。”
身体俨然僵硬如木,无知无措地被他揽过,端木一片懵震地面向了他。
少年人低声喃喃:“师父不是说,余下这一年师父是要予萧儿的……我想如何,便如何么?”
气息拂近过来,便感少年人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师父都会依我。”
语尽,便有感唇上一点湿热。云萧伸出舌,轻轻舔了一下女子的唇。
端木霎时呆住。
少年身上火热,不知是因为药蛊夜暖之性,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端木周身及手脚皆控制不住地微微颤然,几分想要逃开。
她极慢地转头,想要再度面向马车内的另一侧。
少年唤住了她,又温又软地轻声呢喃了一句:“师父是想要说话不作数了么?”
“非……”是……
一字言出,少年已倾身过来,整个覆住了她的唇。
含在嘴里辗转厮磨。
端木惊得心震心窒心悸,呆呆地被他半压在身下,一颗心纷乱失序,擂如鼓,乱如麻,除此之外,全无反应。更无一念。
“师父……”云萧用力将她搂进了自己怀中,二人发丝缠乱,渐渐吻得更深。
待到气息不继,端木若华恍惚间乍然回神,低头转面,同时一把推开了云萧。
声息不稳:“你……且……先出。”又颤声:“出……马车。”
云萧看着她转面背对了自己。周身都隐隐在抖。
推开自己的那只手攥紧在兽皮毯上,五指握紧到发白。
凝眸一瞬,终是放柔了声音“嗯”了一句,后牵起兽毯掖好,起身来收回了银针,拂开车帘一角下了马车。
行出数步,马车外,夜风拂来面上的那瞬,少年眸中方有一点寥落之色,淡淡晕染化开。
云萧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复又行出十数步,驻立在了林中月下。
——“届时你若心中仍如此刻一般作想,便带我回樱罗绝境……你我从此,再不出世。余下时日,你不必再唤我师父……你想如何,便如何,端木都依你。”
——“待我死后……诸事便矣,此生、便罢。”
是爱我……
还是怜我?
远处的篝火明灭,夜风寒凉,吹入心间。
终禁不住自嘲一笑,又不免极轻地一叹。
少年人半是寞然,半是寂然道:“我又,怎会不知?”
因我护你半生。因小师姐死了,梅大哥死了,大师姐重伤,筋脉寸断……
所以不愿负我。
可是此意难道会与我对你的情意一样么?
默然一瞬,终忍不住苦笑出声:“如何能一样?”
师父……
我对你,可是容不得别的男人多看你一眼,靠近你一分。
更遑论与你谈婚论嫁?
幸是……蛊成将死,时日无多。
到如今,萧儿又还有什么看不淡的呢?
师父肯哄我,萧儿就愿信。
信你爱我,一如我爱你。
第312章 情人拂瑶袂
马车里,少年的气息已远。
端木若华蜷身侧卧在褥榻上,却感少年从后靠近、那股灼烫熨人的温度还在马车内,在她背后,在她手、足、胸前,在她方才一瞬被他触及的周身各处。在她唇上。
兽皮毯上,片刻前紧攥兽毯至发白的那只手,被秋夜里马车车帘掀起的夜风一吹,不冷反热,于无人处,迅速窜红。
女子面向马车厢壁、掩于兽毯下的脸、颈、耳更甚。绯红如火,醴艳如霞,似要烧起。
蜷于兽皮毯下的另一只手,更于少年近身的霎那就被热汗所覆,指间一片濡-湿。
药香萦满的马车、女子努力抑制却仍颤然不已的呼吸、还有仍如擂鼓难停的心跳。
双颊热意,长时未退。
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旖-旎之景,是片刻前自己与少年衔唇深吻之形。
下时热意更甚,便如海浪潮汐般一波接一波地推来,难得自控。
遂惊异、慌乱、无措,亦很茫然。
端木若华努力平复纷乱复杂的心绪。
——并非未曾思及,自己应他之后,他会想要……行此间亲密之事……
而于男女之事,自己身为医者,也非一无所知。
只道:便以平常心待之,本为师徒,点到为止……适可而止……
萧儿心性,定不会与我有半分强迫。
如此。
自己一可顺从本心了却他的愿想,无负于他半生敬护。
二可……以己身为缚,防他来日记忆全复,为报血仇,不惜与整个江湖为敌。
时我身若殒,他心中倘若唯余悲郁怨愤,必是玉石俱焚,不留后路。
于他,于世人……
皆是厄。
以吾余生最后一段时日,应他少年情衷,全他心意,了却夙愿。
虽冒天下之大不韪,是罔顾师徒之伦、背逆世俗之举。
但有慰己心,有慰于他,亦慰江湖余后安宁。
虽破世俗,亦能心安,吾心无愧。
可……
兽毯下的女子一只手抬起,慢慢压在了自己仍旧跃然不止的心口。
便感陌生而惶然。
此为……何意?.
次日拂晓,天际微白。
四下里的羌民汉民都已忙碌起来,不时会有早醒的小孩嬉闹跑过,朝坐在马车车辕上的黑衣少年丢些野花野草。扭头看一眼、笑一声又很快跑远。
云萧拾起掉落在衣摆上的一株孔雀草。时值九月初,花期之末,小孩儿抛过来的这一株开盛后已然在掉落花瓣。云萧将它执在手中,轻轻转动了一下花杆,橘红带黄的花瓣便簌簌然全部散落了下来,唯余中间那一根细长的花茎,映照着林间树头初露的晨曦。
马车里轻浅而平缓有序的呼吸声流入耳中,莫明心安。云萧两指捏着手中花茎,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笑过之后,凝在花茎上的眸光又散了一下。笑意渐消,满目空无。
步声靠近,云萧回首。
阿吉提着竹簋、拎着麻绳套起的陶瓮走近了马车。“我、我给你和你阿姐送了烤热的馕……还有粟米汤……和烧好的热水来。”
“谢过阿吉姑娘。”少年跃下马车,伸手去接少女拎在手中的竹簋、陶瓮。
阿吉低着头把东西递过去。
“我、我远远看见你在马车前面坐了好久了……哥哥说你之前伤得很重……才好……为、为什么不进去马车里面休息?”
云萧拎罢竹簋、陶瓮,下一刻抬头来:“因我做了坏事,惹得阿姐不快,所以被罚不允回马车。”少年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映着晨曦微光,语声静淡:“阿吉姑娘不必在意。”
少女微愣声:“你、你难不成在马车外面坐了一整夜?”
云萧回望她,便又笑了一下:“是……”
而后又道:“在等阿姐消气,阿姐消了气,才敢回。”
肩垂双辫的麻裙少女看着面前少年无言乖顺的模样,想到什么,实难忍住,便“噗呲”一下,极轻地笑出了声:“你、你这模样……真像偷喝砸酒被流英婶婶打出家门、只敢站在帐子前面认错的牙鲁叔叔。”
云萧闻言,目色温和:“阿吉姑娘说的是跟随于九州公子身后的那位大夫?”
少女渐露笑容,许是听到哥哥相关,神情能见慢慢放松了下来,点着头“嗯”声:“以前我身子弱,常会晕倒,哥哥为了照顾我就跟巫医学了医,后来又到汉人的医馆里帮工当学徒,终于找到法子治好了我……后来巫医去世,哥哥就成了村子里的医生……牙鲁叔叔也说想学医,哥哥就把学来的医术在教给牙鲁叔叔。”
少女想到什么,脸上不禁露出几分自得和骄傲:“其实我哥哥他不光医术好,打猎也很厉害……他捕猎山猪会用一些我不知道的药粉,然后山猪就会乖乖走进哥哥的陷阱里去。不过现在村子里所有人都会找哥哥看病,哥哥很少有时间再像以前那样带我上山捕猎了……”
云萧看着她:“如此听来,阿吉姑娘提到的村人们,都很信任九州公子。”
“嗯~”阿吉忍不住重重“嗯”了一声,抬手向周围忙碌的羌人、汉民们指去:“他们、她们……都是应了我哥哥的提议,跟随我们从凉州迁来宁州安顿,之后因为宁州形势不好,又情愿跟随哥哥再迁去益州越嶲郡的人……”
少女笑着说:“不止他们,在我们安顿不久、宁州这里羌民汉民混居最多的青蛉西南一带,还有好多村民想要跟随哥哥走……哥哥答应他们,等到我们能在越嶲郡安顿好,就回来通知他们迁去。”
云萧目中微动。
难怪西羌与夏战乱之际,我受羌弩(nu)箭伤,九州旭救起并带着我和师父一路随行,本应被同行者视为拖累、隐患,惹来龃龉。却无人有二话。
皆因九州旭在他们心中可信可靠。
少年想到这里,又注意到另外的事:“阿吉姑娘方才提到的,将牙鲁大夫赶出帐篷的流英婶婶是?”
少女看着他,脸上已无惧意,几分腼腆怯懦又不失热忱地给少年伸手指去:“就是前面那辆马车旁,在帮哥哥晾晒草药的牙鲁叔叔的妻子。”
……妻子吗?
少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得那位梳做妇人髻、与身旁男子相傍立身的汉人女子,眸中不由流转温意。
阿吉转头过来,便见雾霭晨光中少年眉稍眼角轻柔而不自知的温敛笑容。
眼中不由自主地亮起。双目微瞠,脱口而出:“你、你这样笑……真好看。”
少年闻声回首,看向她,笑意更温。“谢阿吉姑娘。”
朝阳初起的晨风中,少年眸光如旭。
少女呆愣于原地,似是这时才回神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上霎时一红,有如火烧:“我、我晚点再过来拿竹瓮……”
云萧看着少女提起裙摆,匆匆而离。“竹瓮?”
便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所提的竹簋、陶瓮。
想是说混了。
马车内,已然醒来的白衣人于静心打坐中听得他二人的言语,心绪不知为何有些浮动。
至辰时,端木接过少年人递入的布巾与热水洗漱罢,静默久时。
“师父?”马车外,少年之声沉静温柔。“车内憋闷,师父可要下车休憩小许?”
端木回神来,轻言出声:“……好。”
女子屈身缓步而出,未及踏落车辕,被少年人伸手揽近自己,轻轻抱下了马车。
女子呼吸一乱,慌忙伸手推他。“不必……如此……”
少年眸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寂然。
依言放下了女子,虚环其肩以作掺扶:“好。”
往日只为师徒,我便如此抱过你无数次。
师父可是忘了?
到今番,反不能允。
虽有心怜我,却终究难违本心是么。
远处行近的九州旭看见少年揽抱女子下马车,微怔,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下时想到二人是为亲姐弟,又叹然释怀。
回过神来,不禁震住。“我难道……”
目光恍然间再落到马车旁勉力立身的白衣女子身上,便浮起轻哀郁色。
我为何会心喜一个命不久矣的江湖女子?
难免不智。
想罢叹息出声,几许郁色沉于眼底,便默然低头,轻轻转开了目光。
幸遇却已晚,此生终缘浅。
他静立原地,便看着姐弟二人缓步前行,往林中休歇慢步,未多言。
“陆姑娘身子羸弱,是应该下马车来透透气了。”
白衣人一手扶于马车壁上而行,待行离马车,有感自己轻扶马车壁的那只手被身畔之人牵起,改扶于少年劲瘦*的小臂上。
心绪便又浮起,目不能视,满心慌悸。
耳颈间不知是因勉力行步,还是其他,泛起红潮绯色。
“师父打算何时离开?”行至林深处,四野无人,云萧询道。
端木轻怔一瞬方回神,下时驻步,微微回首:“你身上伤势,尽皆痊愈了么?”
云萧点头:“嗯,昨日至今,已分毫无恙。”说话同时自觉地将手伸至女子指下予其把脉。
端木心绪微乱,指尖触到他的腕,无意识间瑟缩了一下,而后才把住了他的腕脉。“确实……已无病症之象……”不但无恙,且伤病全无,体内所中之毒亦已清。能察体内有药力之源,其效甚佳。
端木慰声:“师姐赠蛊之义,理应感念。”
云萧看着她,少许后,方应声:“嗯。”反手轻轻握住了女子的手,果然又见其瑟缩了一下。
“如此……如此我们今日便与九州公子、阿吉姑娘告辞一句……尽快启程去寻你大师姐与璎璃……”说话同时指间轻轻挣动,欲将手从少年手中挣出。
只未能。
白衣人掩于衣下、发间的耳颈愈烫。“萧儿……”
“待你我折回马车前,萧儿便寻来九州公子言明去意。”云萧言罢,仍旧轻握着她的手。只又道:“另有一事,萧儿心中不明,望师父能解答。”
声息控制不住地微乱,女子指间挣动愈轻,慢慢蜷指。“是、何事?”
“为什么……”少年之息倏然靠近,近在咫尺,他俯首过来问她:“师父称自己姓陆?”
分明轻浅的气息,甫一靠近的刹那,却有感烫如熔岩。端木脑中“嗡”了一声,思绪尽空,下意识退步往后,能见踉跄。
“师父!”云萧未曾料到,立时伸手捞住女子,将她一把揽入怀中。“行之已久,师父毕竟体弱,还是容萧儿抱师父回去吧。”少年蹙眉平声。
脸上虚弱寒白,周身却如火烙,白衣人一只手推在少年人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少年腕袖。指间沁汗,几乎濡湿。
低头避开少年过近的气息,她垂首欲要退开。“无、无事……”
云萧眉间狠狠一蹙,置于其腰后的手再一用力,重又将她揽紧在了怀中。不免抑声微忿:“师父在怕什么?是您扬言应下弟子,从此与萧儿不只是师徒……既为男女之情,师父凭何比到以往还要避讳我?您所应许的是什么,师父难道不知吗?”
端木周身一颤,满心是悸,空茫双目无意识间抬起,又木又直地对着他。
少年声息一窒,语声喑哑:“萧儿如今……也是师父的情人。”唇落于睫,又摩挲往下,终又衔住了女子的唇,他轻声问:“……师父可明白?”
第313章 青苔满阶砌
情人二字入耳,便是一阵灼人的烫意。
一刹那间心头划过的感受……
是羞,是躁,是惧,是从未感受过的陌生炙意。
心门不得自主。
手足皆见无措。
唇上少年渡来的温热柔软,更是灼人心绪。
她惊悸。
慌乱。
更是本能地退避惶恐。
——若非是了他一人情衷、少年夙望,自己所为是何?该当如何论处?
少年情难自禁,两唇相接便乱了呼吸,气息相缠间本能地将她轻轻压在了林中一株乔木上,俯首吻得更深。
端木避无可避,脑中思绪渐空,后背抵上硬物,却非是寒凉的树干。
少年揽抱着她,手臂横亘在树前,为她隔开了身后冷硬的乔木。
端木心头一颤,一颗心本能地一软,一手紧攥着少年衣袖,另一只手慢慢抬起,往上欲抚少年因药蛊之效、日间已渐趋冰寒硬冷的背。
未及触碰。
两木相隔的树后即传来一声惊呼:“啊!”
二人皆一震。端木抬起的手迅速回落,耳颈惊人地烧烫起来,顿感羞愧,惊悸,无以自处。
云萧不明女子心境,未及注意,只快速抬头拉开二人间的距离,但双手仍旧揽护着女子,将她护在胸前。
是九州纳吉的声音。
“师父?”云萧迅速往声源处看一眼,又回头俯看怀中女子:“……怪萧儿不慎。”言罢顿声,未闻声源处少女再出声,有疑。
若然撞见我二人如此这般,何能不再出声?
云萧开口:“师父随我过去看看?”
虽是惊悸,但端木亦已听出了阿吉姑娘的声音,更感赧然羞愧不已。
低头直欲远避少年,木然应声,几分无措。“嗯……嗯。”
少年眸光沉静肃穆,脑中思绪微转。
本也欲离,便是看见,也无什么要紧。
然等云萧扶抱着怀中女子行近,并未觑见少女羞怒愤慨、诘问不耻的眼神。
几步外,一袭栗紫麻裙的少女虚靠在一株壮粗的老榆木上,正向下滑落倒地。双目已闭。
便似昏厥。
端木若华察觉到了少女陡弱的气息,声震:“她的气息……”
云萧伸出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堪堪滑落于地的少女。“阿吉姑娘似是昏过去了。”少年眉间疑然惑色一闪而过。
少年不得不单手扶揽着九州纳吉令其靠在自己另一侧肩头,同时另一手环抱女子在怀,为其诊脉。
“她的脉相……”云萧看脉少许,忽觉怪异,微拧起眉。
随即便将少女的右腕递至了端木若华手中。“烦请师父一观。”
端木一手轻托少女手腕,一手把住了她的脉。
云萧同时述道:“脸色七分苍白,唇色较深,唇沿呈绛紫色,眼睑拨开可见眼白附近四五道殷红血丝,眼仁涣散无光……”
女子看脉少许,面上赧意已褪,转而凝色。“眼中血丝,可也带两分绛紫色?许不易见,混于红血丝边沿。”
云萧闻言再度拨开少女眼睑,仔细辨看,语声便一沉:“确有。四之二三,边缘微紫。”
“双耳耳后,可能看见少许淡淡青斑?便似被绿色汁叶轻轻刮过。”端木思忖少许,再问。
耳后被鬓发所挡,并不能见。云萧拨开少女垂于肩头的双辫细细查看过去,面色又凝。“有。”
端木若华静声一许,动了动唇,下瞬方重新出声:“你再查看下阿吉姑娘胸前、后背、腰间……可也有淡淡青斑?”
少年一震。转目看面前女子,眉间便蹙:“阿吉姑娘少女之身,与萧儿毕竟男女有别,若要查看这些部位,理应换成与九州姑娘此路同行的妇人来,才更妥。”
端木敛目少许,轻轻摇了下头。“讳不忌医,莫要顾虑。若然确有青斑,阿吉姑娘恐怕为人所害,却不自知……同行者,已然不可轻信。”
少年冷目。“是我不必顾虑,还是萧儿该言师父不必顾虑?萧儿如今难道不是师父的人?师父却叫我去查看别的女子身体胸前……师父就不怕事后萧儿需为阿吉姑娘清白负责,娶之为妻?”
端木听得,便一愣。
不知是愣“娶之为妻”,还是其所顾虑。
少年人面上能见愠意。
你是不怕的。你或许便未想过。
阿吉姑娘的清白,可道讳不忌医;恐为人所害不自知,故道同行不可信……师父顾虑良多,唯你我男女之私,师父全然未加顾虑……
——盖因一颗情心,未予萧儿。
云萧想明这一点,不再多言,木然解开少女衣物按她所述查看起少女胸口、后背、腰间。
端木搭在少女腕间的指尖不知为何微紧,听闻衣物窸窣声,忽觉不适,心头升起些微的异样,便感茫然无措。
下时少年之声肃然回她:“其胸前、背脊处、左右腰侧亦有青斑,零星而布,色较耳后略深,同孩童手掌大小。”
端木脑中微乱,无意识地颔了首,轻声语之:“你先……为阿吉姑娘穿回衣物。”
少年回目间便看了她一眼,双唇紧抿,默然依其所言。
端木下意识道:“阿吉姑娘应是中了……”
“师父仍不觉自己方才指示有错么?”
端木又愣,欲转首,下瞬空茫双目已对上少年霍然俯身靠近的气息。
“师父应了萧儿,从此师父便是萧儿一人所有,萧儿也只属师父一人,你近不得别的男人,我也看不得别的女子。”云萧如此俯看怀中女子近在咫尺的眉眼,心中一时又有慰。
你我终归,不只是师徒了。
少年轻声:“我应当只能看师父一人的身子才对。”
耳颈倏忽一烫,端木指尖一抖,极快低头。
“所谓男女情衷,莫不如是。”少年语声慢慢转寂:“而师父却让我去看别的女子之身,可是不该?”看着面前女子木然垂首,少年眸中空寥一许,又转而平和轻寂:“可应受罚?”
终归不舍,他以鼻尖轻点女子眉心,下时心头便又一暖,盈满温意。
至少今时此刻,我已然可于你面前,这样随性恣意……这样与你亲昵。
纵然只是怜我,萧儿此生也已不枉。
“受、罚……?”端木几分呆愣迟怔地抬头来,对着他。
“嗯……”少年看着她,便柔声:“便罚师父此一回,主动吻吻萧儿的唇……如那夜青蛉山夜雨中。”少年声轻如羽,极淡飘过。“师父可答应?”
除却耳颈,脸上也已有感灼意,女子下时回忆起那夜大雨,再不觉夜寒风冷山雨凄。
呆怔于原地,直目对着他……欲倾身,却低头,指间蜷起。
“师父不肯受罚?”少年讪然一笑,语声宁淡,半是寥落半是如常:“那萧儿难免心伤……”
声未落,女子的手忽是攀上了他的肩。
少年一愣。讪然笑意微滞。
女子重又抬起了头,睫羽颤簌,轻阖空茫双目,勉力踮足,倾身于他。
两唇轻触的那瞬,少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亦木然呆怔。
女子随即低头,垂目,微侧首,未再面向少年。
二人便静。
过少许,女子出声,与之言语:“阿吉姑娘应是中了痹尸散……活人中之,体现青斑,她应已中痹尸散数年不止。”
少年闻声未应,恍惚而立。
“痹尸散此物,你应还不识……是以九种寒性极重之药混以朱颜草风干碾制而成,其中尤以生石膏为多,性凉大寒。”端木道:“《羌黎古俗杂记》中有记,古黎人常用此药储牛羊全尸过冬,后来扩用于死者,配合寒泉地窖可将人尸近乎完好地储存数十年,用以供奉瞻仰……”语声微顿一瞬,端木续言:“……旧时大荒年间,西北地境少食,少数族落用此药储存人尸,也作余粮。”
云萧听得此言,方回了几分神,凝眸望向女子,仍未言语。
“此药若叫活人吸入或服下,会使血液流速渐缓,脏腑不时会出现间歇性麻痹,最常见的症状便是晕厥,但脉相看来仅是气弱体虚,便似长年体弱,气血两亏,不觉其他。”端木问声,语声中已含肃意:“你方才觉出异样,可是因她脉相虚弱,唇色却深?气血不足者,面无血色,唇色亦浅,你有感其面上所显与脉相有些微的不符,所以有疑?”
少年凝望面前女子许久,待得女子惑然抬眸,方轻拂其发,极尽柔声:“嗯。”
端木怔了一怔,下瞬方凝声,重又述道:“这是汉人的特征。羌地巫医应是难以看出……因羌族女儿常年风餐放牧,双唇最易皲裂干涸,看起来原就比到汉人的唇色要深……故羌地的医者应都难以察觉出此与脉相些微矛盾之处。”
“如此,师父之意,九州旭应也不知阿吉姑娘中了这痹尸散?”云萧望着她,轻声以询。
端木沉忖思之。“九州公子虽常为羌民也为汉民看诊,但与他们同行的汉民大都已如羌民一般生活,转而习惯风餐放牧,双唇愈干皲裂,转而色深,如此便也难以叫九州公子区别以察异样。”
嘴角不觉,微微扬起。少年人温柔地述与女子、自己所忆:“阿吉姑娘此前曾与萧儿言:往昔体弱,常常晕倒,后来九州旭学医问诊、遍寻方法,才终于治好了她。”
端木道:“若不识痹尸散之药性,只当体弱,便无药无医能治好阿吉姑娘。”声沉而微凝,端木续道:“但若常服性热温良的补药,是可缓解晕厥之症的。表面看来,便似补血益气后身体转为强健,已无大碍。实则脏腑仍旧在被痹尸散之药性慢慢麻痹,一旦断药,身体反噬更强,脏腑麻痹之速也将更快。”
看了一眼肩头所靠的麻裙少女,有感单纯明善。
少年便也转而语声沉肃起来:“师父所说的痹尸散如何解?又会是何人想以此害阿吉姑娘?”
端木凝色:“朱颜草不易得,据载大荒后便只在西羌境内的纳木错湖附近生有,那是西羌烧当部落王庭驻扎所在,非常人可入而采得。”
“西羌……王庭?”
“西羌并非如同大夏一般为一整体,境内部族数几,其中尤以三大部落为主:烧当、先零、卑湳,常驻于纳木错湖附近的烧当部落是西羌境内最大的部落,也是此次入夏攻伐之首。”端木思道:“此次入夏攻伐的羌军以烧当为首,十数个小部落跟随在后,先零、卑湳两部落……至此并未参战。”
云萧疑声:“阿吉姑娘只是汉地羌民中一个普通的羌族少女,有何理由牵扯烧当部落王庭方能得的朱颜草所制痹尸散此药?”
端木沉吟数久,轻轻摇了摇头。“尚不能知。”
九州纳吉只为内迁汉地的羌族庶女,其与西羌族落、烧当王庭皆无联系,若论联系便只有……
云萧随即转首看向女子,端木亦已想到:“……木比塔。”
……
天秋木叶下,晨光已霁,马车呦呦将行。
忙碌来去的羌民、汉人围着十数辆马车、牛车,或堆埋泥灶,或收晾衣裳,或整理行囊,一副休歇罢、欲上路继续远行的模样。
九州旭收拾罢药材、医箱,久不见去往唤归陆姑娘姐弟二人的妹妹回来,心下渐疑忧,正欲去寻,身后马蹄急踏、步声谡谡传来,九州旭与四下羌民汉民皆回头望去。
十数步外,少年骑行于一匹高头大马上,过肩长发随意地绑扎在颈侧,额前垂落一缕柔顺蜷曲的额发,模样秀丽乖巧,远看便似一俊俏英飒的女孩儿。
九州旭见到他,先是微愣,后露出笑意:“木比塔?”
秀丽少年一旁跟随着武功高强、身形魁梧壮硕的羌族烧当部落勇士日麦牟西,九州旭兄妹也曾见过。
然其后随行,还有数百名手持精弩短-箭的羌骑兵,靠近时已然不动声色地将林中近百羌人汉民、连同车马行囊一齐围住。
“是你?九州旭。”木比塔高坐马上,看清面前之人,即露出飒然一笑:“这么巧,又见面了呢。”
第314章 君看一叶舟
九月凉秋,山间树荫尚浓。
青蛉山道上,突然被羌骑所围的羌人、汉民不少面露怯意,马匹亦因围拢过来的羌卒之众发出响鼻,烦躁不安地踱步。
九州旭心中微见惴色,面上不显,但见一副秀气乖巧模样的木比塔高坐马上,举目在自己这一行人中逡巡。
末了,脸上仍是乖巧明朗的笑意:“这就是你先前跟我说,要领着迁去越嶲郡的那些乡里百姓嘛?九州旭。”笑意不减,木比塔接着问:“都在这里了?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人呢?”
九州旭也笑着看他:“木比塔指的别人是?”
沉吟一许,马上少年回看他,语气沉落下来:“比如路上遇到的……”
此时被围的羌人汉民中,一个离道旁后面树林最近的羌人青年突然觉得后颈一疼,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去:“什么东西……”
隔着低矮的野草丛,随即一眼望见绛紫罗裙的少女躺在不远处。“那是……”
这边木比塔正问:“比如路上遇到的……”
羌人青年的高声叫喊同时响起:“九州大哥!你快来!阿吉妹妹昏倒在林子里了!”
九州旭闻言“唰”的转头,急步奔去:“什么??阿吉在哪?!”
一干羌人汉民闻话都朝喊话的青年围过去,九州旭急忧之下不及理会木比塔,排开众人便奔至了九州纳吉身旁。
一旁的羌人青年已把少女从林中地上扶抱起身。
“阿吉!”九州旭背对众人随即一把捋起袖口为其把脉。
羌人青年抬头来隐约看见少女袖口两三道镂空的血迹:“啊血……”
下瞬便见少女右腕血迹被九州旭单手挡住,把脉之际换过手,血迹再看已濡湿沾染上青年衣袖,腕上几近于无,也未见伤口。
羌人青年心有余悸:“只是沾到血没受伤吗?还以为阿吉妹妹她……”
此时的九州旭低垂着头,颇有几分生硬地打断了青年的话:“嗯。”
羌人青年有觉,讷讷地不再开口。牙鲁医生也赶来,从九州旭背后绕上前来:“阿吉怎么会晕倒,她不是跟着……”
九州旭突然回头,打断牙鲁医生道:“是宿疾又犯了。”
“什么?!这小丫头怎么又犯病了,不是都好了么?!”
九州旭一脸沉重地回转过身看向木比塔:“木比塔,你方才说路上遇到的什么?”
木比塔听见他们呼声,此时已利落翻下马背,大步行来。“阿吉怎么了?”语声忧切。
羌族勇士日麦牟西跟随于他身后。
“你也知道纳吉一向体弱,旧日不时晕厥……此次似是旧疾又犯了。”九州旭回看他,语声罕见的沉忧。
木比塔径直前行至九州旭面前、少女身旁,看着少女昏迷无知的模样,满目是忧:“此前不是说常服鹿茸参汤助阿吉妹妹健体强身,这病就治好了么?怎么又犯了?”
九州旭怔,目视木比塔微久,眸光有些松动,拨动嘴唇欲说什么。
“我过几日收拢一些鹿茸老参再给你送过来,一定要治好阿吉妹妹。”
九州旭看着他,强自敛声,最后言:“谢谢你,木比塔。”
木比塔豪迈地伸手拍了拍他一侧臂膀:“从凉州到这里,我们都这么多年兄弟了,还客气什么呢!”
转头又看昏厥的少女:“和阿吉妹妹也是,都认识这么久了。她这个病我还以为早好了呢。”
九州旭直视木比塔,轻声:“我也以为纳吉的‘病’已经好了。”
“别太担心,阿吉妹妹一看就是受山神和地盘业主庇护的,一定会没事的。”
九州旭回看木比塔,再度点了点头。
“所以你这一路有没有遇到一男一女两人呢?应该都受了重伤,其中那女的是个瞎子,腿也是废的。”木比塔微微笑着再看九州旭。
牙鲁医生闻声微愣,回过头来。“啊……”
“没有。”九州旭微扬声:“一路行来就我们一行,你说的一男一女重伤的两人,我们并没有遇见。”
周遭羌人汉民闻言,面上一闪而过的异样,下瞬尽皆跟着摇头做茫然状。
“这样啊。”木比塔凝目在九州旭脸上。
九州旭便又问道:“你说的这两人是何人?”环看手持铁-弩的数百羌骑,九州旭面上更显惑色:“你带羌骑来此是在搜寻那两人?为何?”
木比塔笑起来:“你不是持中立之态,不管我们羌族与夏国的战争么?”木比塔一脸无邪道:“那我就不能告诉你细节啦。”
“这样……”九州旭收起惑色,便行了一礼道:“那九州旭便不多问了。”
木比塔随即转头环顾起了在场其他羌人汉民。
他们当真没有遇见清云宗主师徒二人?
没理由。若非坐上马车,两个重伤的人跑不远,他们早该落入自己手中;
而若坐上马车,沿着青蛉水一路寻过来,只有九州旭这一队马车。
九州旭为什么要骗我?还是他真的没有救清云宗主和云萧?
被他目光所及的羌人汉民都低头整理起了行囊,并不与他对视。
木比塔挑了挑眉。
问他们没有用,只要九州旭开了口,就算逼问,他们也不会说的。
——这也正是哥哥重视九州旭的理由。
不过,我一寸寸搜过来,无一处遗漏,速度又快,不可能追不到他二人。
眸光微微转暗,木比塔脸上一派爽朗无害的笑容。
九州旭一定遇上了清云宗主二人,所以……他为什么要帮他二人跟我隐瞒呢?
——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单纯地想要救两个汉人?
此时九州旭已从旁人手中抱过来妹妹九州纳吉,与木比塔点了点头后,转身将妹妹送入一路休憩用的马车里。
牙鲁医生跟随进了马车,细致地给少女查看手脚伤处及脉搏,低着头,并不多话。
九州旭确认妹妹与往日一样,只是昏厥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染上血污的长袖。
——中痹尸散多年,许木比塔为。容致歉。
片刻前,此三行小字便以血写在少女腕袖下。
九州旭目光复杂了一瞬,随后紧紧抿唇。
……
“木比塔将军,我们走吗?”一名羌骑副将上前附到木比塔耳边问。
木比塔继续看着在十数辆马车间忙碌来去的一干羌人汉民,目露微光。
以九州旭的性格,必是好人做到底,如果他当真救了人,伤重下赠马送行应是不在话下。
木比塔回头对身旁副将道:“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往别的方向跑出的马蹄印。”
那副将微愣,不敢有疑,当即应:“是!”
片刻后即返,压低声音回道:“回木比塔将军,确有一行单独的马蹄印往东行出。”
模样秀丽的少年随即扬起一侧唇角。
往东正是回牂柯郡织金的方向,他们是想要回夏营中军所在!
木比塔当即冷声下令:“日麦牟西,你领七百人截在青蛉往东的必经之路上,一定不要让他们顺利逃回夏营!”
日麦牟西瞥了木比塔一眼:“我带走七百羌骑弩兵,你身边就无人了。我们兄弟奉命保护你的安危。”
木比塔毫不在意道:“无妨!我领余下一百弩兵即可,你只管去。”
日麦牟西回目扫了一眼一干手无寸铁的羌人汉民,遒劲的粗眉微拧,这才转身驾马,呼喝离去。
……
离一干羌人汉民不远的林野深处,溪水随山势曲折蜿蜒。
茂盛披离的野蒺藜后,一名羌骑兵被一只手箍住脖颈,铁箍一样摁在树后阴影之下。
“我知道的我全都说了!”羌骑发着抖,紧紧看着面前之人,嘶哑出声。
因是羌语,云萧不懂,转头问身旁女子。“师父?”
端木若华摇了摇头:“他已问不出了。”
云萧指下微一用力,羌骑闷哼一声即歪头昏死过去,滑落倒地。
“木比塔派人顺着蹄印向东截拦我们,当是没有相信九州旭所说?”
“若然料定你我重伤,难逃追捕,此人应能猜到九州公子所言非实。”
云萧看着自己揽抱在怀中的女子,微微拧了下眉:“师父怎么知道,我们留下那句话,九州旭一定会替我们隐瞒?按理他们和木比塔似是旧识,没理由相信我们两个相识不过几日的外人。”
“但倘若我们所留之话属实,阿吉姑娘便一直处于危险之中,九州公子即便不信你我,也不得不防。只因事关阿吉姑娘安危。”端木若华沉静道:“而替我们隐瞒,便因我们看出了阿吉姑娘病症及幕后可能作为之人。我们既有辨识此病症之能,他若承认救过你我,一定会被木比塔怀疑:是否我们被救时看出了什么,并已告知了他们兄妹二人。”
云萧沉吟了一许:“师父的意思,九州旭是想到:如果我们所留的话是真,他承认救过我们,一定会被怀疑是否已知病症之事。”
端木颔首。
“但他即便不承认救过我们……”云萧略有些嘲讽地俯看脚下羌骑弩兵:“木比塔不一样怀疑了他么?”
端木再度颔首。“木比塔怀疑九州公子的说辞,更证明九州公子确有因由向他隐瞒。如此痹尸散之事,便越有可能是他所为。如此一来……”
端木宁声:“木比塔想必会想验证自己所为,是否已为对方察觉。”
“如何验证……”甫一出口,云萧便已想到:“他会找借口留下来试探九州旭。”
端木点了点头:“阿吉姑娘体内的痹尸散若确为木比塔所为,木比塔为何要害她?与九州旭同行的这一行人皆为寻常百姓,木比塔作为羌骑将领,哪怕只为一偏将,也可生杀,但却要始于多年,用此手段,只能是有所图。”
云萧轻揽女子在怀,同时思道:“九州旭兄妹有何让他所图?”
端木轻声:“这便是为师想要知晓的。”
“木比塔若确信九州旭说谎,定然会忧心自己所图暴露,一者可能舍弃所图,图穷毕现;二者便是试探以确认。但若所图极大,不能舍弃,那他能做的,便只有后者。”
“师父觉得他会跟着九州旭一行北上?”
端木便道:“若他选择同行北上,便已验证了你我猜想:已疑九州公子,且对他们兄妹二人有所图。所图颇大,不可轻弃。”
……
山道上,一行十数辆马车已然收拾妥当,两三个羌族小孩坐在马车辕上荡着小腿,不时回望九州旭所在的马车。和一旁一百名手持铁-弩的羌骑兵。
等九州旭为阿吉看诊罢,出了马车,木比塔即笑盈盈地迎了上来。“九州旭,你和阿吉妹妹一行不是要去越嶲郡么?既然遇见了,便由我顺道护送你们一行吧。”
九州旭愣了一下,眸中微光一闪而过,随即笑道:“你不是领人在搜寻一男一女两个重伤之人么?”
木比塔随意道:“那两人中男的武功高强,轻功尤其了得,若重伤之际未能追到,料想我也追不上了。如此不如护送你们北上~”
九州旭眸中温旭:“会不会太过劳烦你?”
木比塔飒然道:“走吧,跟我还客气什么~看到阿吉妹妹又犯病,我也不放心。越嶲郡如今在羌骑手中,在朱提郡后方,你带着这么多汉人过去,万一遇到不知情的羌骑兵也危险。”
九州旭颔首为应,便道:“如此,多谢你了。”
第315章 还将旧来意
山间道上,月光洒落,风微凉,草木香。
十数辆老旧马车排列成断续的一字,微微晃曳着往前行。
马车末尾缀着十数个手持□□羌卒,骑在马车,慢慢悠悠地跟随马车一路往北。
行过一处林深树茂的拐角处。
一点白影忽然窜过,跟在最后几辆用来载货的马车旁的羌骑驽兵警觉地转头:“好像有野兽。”为首之人扬了扬下颚示意:“去看看。”
车旁左右两人立时调转马头往两边查看起来。
扒开树下半人高的野草丛,果然看见一只不大的白色兽影“唰——”一下窜上了最近的一棵榧树。
“什么东西?”
一旁另一羌骑弩兵也看到了:“好像是山猫狸鼠之类。”
那翻草的弩兵狐疑:“白色的山猫狸鼠?”
两人仰头看树时,斜角树下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掠出一道黑影,闪入了他们背后的马车内。
快得如同夜风微拂。
树上已然没有动静,两人打马回来。
“不是白色的山猫狸鼠还能是什么?总不可能是雪貂吧。”
“这里是宁州,哪里来的雪貂。”
两人对着为首的羌骑弩兵示意一二,一行人轻踢马肚继续悠悠晃晃地往前行。
马车里,载满兽毯被褥的角落,黑衣少年半扶半抱着怀中女子靠在堆叠的褥毯上。
女子换了一身黑衣,墨发轻垂肩背上,有部分散落在了少年肩头。除却女子鬓边细长的两缕轻白,两人周身再无亮色,几乎和深林夜下这辆满载货物的马车里的暗色,融为了一体。
马车外窜在树上的雪娃儿又飞快窜下树来,找准羌骑弩兵的死角一溜烟窜到车下,从车下扒拉着车底,借着昏暗的夜色自马车一角钻了进去。
最后在云萧身侧不远的兽毯上团成一团打瞌睡。
车轴轻转的轱辘声里,两人对面而坐,皆放缓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