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残
“师父……是绿儿赢了么?”
椅中之人没有立时回答,听着她微弱残喑的气息,扶在木轮椅扶手上的手苍白冷瑟。半晌方应:“……是绿儿赢了。”
叶绿叶闻言气息平静下来,低低喃声:“幸未……辱没师门。”
白衣之人空茫的目中一片殇沉。
“这一场,是你们赢了。”阵前空地上,舞雩声已无声息。羌骑前列的拉巴子看了地上黑袍与血相染的尸首一眼,眸光慢慢垂落。微有哀意。
话音落下。
黑红色的身影鬼魅般掠上阵前,将地上绿衣女子小心翼翼地抱起,退离。
行速极快,伸手抱起的动作极小心,形成反差。能见其间护意。
叶绿叶的手身不由己地从黑衣红樱之人臂弯中垂落下来,她听着耳旁掠过的风声,虚弱地唤了一声:“师弟。”
云萧抱着她一路掠入了罗甸城医帐之中。
“最后一战,至关重要,容我等入城商议过后,再来迎战。”北曲看着对面弋仲、拉巴子、赫连绮之等人道。
赫连绮之慢慢收回了落在那已成废人的绿衣女子身上的目光,嘴角笑意明显,并不掩饰,闻言挑了一下眉。
拉巴子先于他应了声。“无妨,我等亦需收敛勇士尸身。”
北曲听罢微一点头,留两名得力副将坐镇,自退回城中与众议事。
璎璃此前便已推起白衣女子紧随云萧回往城中。墨然领身侧少年随行在后。
入得叶绿叶所在营帐,便见帐中黑衣红樱之人已将叶绿叶衣物撕开,与她止血包扎小腹伤口。墨然看一眼,又领少年退出了医帐。
璎璃立时上前帮忙。
端木若华近身,慢慢摸索着于榻沿把住了叶绿叶的脉,片刻之后,触在榻上之人腕脉上的手指抖了一下。
待取朱叶丹数颗予叶绿叶服下,黑衣红樱之人与璎璃合力为其包扎清理罢,换下了浸满血污的绿衣。此时叶绿叶已然昏迷,素来冷漠的脸上不见分毫血色,虚弱苍白又安静地躺在榻上。
……
“本王的宝贝女儿不是喜欢练武么?父王给你寻了一套厉害剑法。”张灯结彩、繁华热闹的宣王府中,英武的中年人一把将她抱起,接过心腹侍从递上来的一把剑和一本剑谱,镇重地放入了她手中。“这套剑法得来可不易,不过父王相信绿儿定不会叫父王失望。”
她仰起尚且稚嫩的脸,对面前中年人骄傲道:“那当然!父王放心!绿儿一定会练得很厉害,不会叫父王失望!”
“好!不愧是本王的女儿!”
那时周围逢迎祝寿的话,似乎还在耳旁,父王的朗笑声,更是清晰。
……
黑衣红樱之人试着将内力渡入叶绿叶体内……便如石沉大海,不能觉到半点内息流动。
云萧抑声:“师姐周身筋脉尽断,武功已废……此后恐怕亦无法再习武……”
“且双手难御……会沦为废人。”端木若华慢慢收回了放在叶绿叶腕上的指,苍白的脸上亦无血色,眸无点光。
璎璃凛然立身在木轮椅侧,面上寒白,紧紧抿唇不言语。
久久,闻椅中白衣女子慢慢低头,如自语般喃了一句:“绿儿恃武,向来自傲……如何能承?”
语声虽浅却萦满了深远寂寂的怜疼,竟感彷徨。
端木若华垂目间正对着榻上绿衣之人所在,久久未言语。
北曲等赶来看过榻上的叶绿叶后,镇重地对着榻上绿衣女子揖了一礼,方才退出。
孔嘉送回孔懿并安抚后,折回阵前与北曲之副将二人领夏军驻守。
云萧于医帐中照看着叶绿叶,其余人应北曲之邀转往主帅营帐。
一入帅营,北曲开口:“如今局势,两军各胜一场,是故叫阵第三场便是生死成败之战……西羌必会派那无人不忌惮的第一勇士虎公主上场……”
北曲沉声:“此女之威,我此前已述,可言,我夏军阵中,无人能与之为敌。”
那曾与之交过手的铁面少年立身在墨然身后,目中是认同之色,抿了唇。
“第三局若败,若按约定我们便要伏首认输……即便我等不按约定,拒不认输,强自与他们厮杀为战,士气已衰,败局已定,届时罗甸不保,益州后方宁、广、荆三州安宁不保,大夏益州地界之外的安稳亦不保……局势之危,我等应都清楚。”转目望着帐中之人看了一圈,北曲语声绝肃,直言:“但与西羌虎公主的这一战,却已是九成九……要输。”
四下无声,针落可闻。
据闻西羌虎公主十四岁后便无人能从她手下单独走过三招。
巫亚停云座下猛将田狣被此女一槊即砸碎了五脏六腑,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完即毙命……连她兄长西羌大王子弋仲都不敢接她全力一招。再观夏军阵营,恐怕派谁到她面前都是送死……道是必输无疑。
众皆默然。能知北曲口中所言九成九的败率,已是保守。
北曲周身气息转而深沉,再不多做客套、虚与委蛇,转目看向了帐中一人:“叫阵第三场必为死战,眼下胜率已微,如此……”本将宁可派出迎战之人败亡之余,可抹除另一个风险。
他最后一句虽未言出,但椅中白衣人感受着他投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似猜到了什么。
神色一震,端木若华抿唇肃色。
墨然、墨夷然却、璎璃看着凝目在白衣之人身上的北曲,不禁震色,抬头回看之际,便见其目光仍未收回,竟似带着某种警示之意,仍旧直直落在椅中女子身上。
“我欲派先生门下云萧公子出战,先生以为如何?”
指尖控制不住地一颤,椅中女子慢慢抬头来,空茫的目中一片惊怃。
其曾述之言,回荡耳侧。
——“我所知清云鉴传人并非不可嫁娶,只因心在天下、忙于济世又淡泊为怀……无一涉入红尘……但若是与自己门下弟子,先生所为未免过了。”
——“此次羌骑来袭之战,我等与先生若都不幸身殒,万世皆空;若然先生与其门下幺徒还活着……”
颤动的手指慢慢握紧,白衣之人心口猛窒,疼拧。
其意是……
——你二人独活一人,清云鉴之声名,方安。
是此生从未觉出过的难堪、深寂之感。
素来平和淡漠的神色变得沉抑,椅中女子微微侧首,凝声绝肃:“第三场,可由本宗一试。”
帐中者,北曲骤然凝色,墨然、璎璃者目中一震。
“萧儿尚幼,力不能及,端木可试,或有一缕胜机。”
北曲对于其武尚震,墨衣云纹之人声凛,牢牢看着椅中女子道:“即便能胜,以师妹你此身境况,也必无生机。”
女子慢慢转动木轮椅,背对了帐中之人:“关乎罗甸之危,益州后方之危,大夏之危,如今形势,当只需胜机……无需、亦无暇顾及生机。”
言罢,自行推动木轮椅,行出帅营。
……
医帐之中。
黑衣红樱之人照看罢榻上绿衣之人的伤势,不得不思及此刻局势。
亦能想到西羌派出的最后一人,必是拉巴子无疑。
思及当日徐州雪岭中,纵白化作两倍身形于雪窟洞外一爪拍向她……她手下勇士四人合抱尚且拦截不住,却被她一人单手即钳制住……
当时所见,便是一只硕大的狼爪于她细瘦的五指间动弹不得。
不免忌惮深骇。
若与此人为战,夏军阵中除却师父,恐无人能与之一敌……
思及此,心下骤然一震,凛极。
但不能是师父,一定不能是师父。
沉疴病体,宿毒缠身,师父体内本已残留着小师姐渡蛊留下的一身毒秽,饶是雪阳蛊也不过噬去三成,只靠着已然退至第五层的水迢迢元力相抗相护,才得像个常人一般无二,但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一日日都在耗去天鉴元力。
若倾力一战,元力用得太过、动荡倾覆,让体内毒秽侵入心脉,毒入五腑……必无生机。
凛目倏立,黑衣红樱之人当即唤来纵白,守在叶绿叶榻边,己身大步行出。
纵白伤势还未痊愈,被从城中角落的窝中唤过来,惫懒无力地趴在了叶绿叶榻前,蜷尾不动。
掠身至主帅帐营外,所闻之言,正是椅中女子那一句:“关乎罗甸之危,益州后方之危,大夏之危,如今形势,当只需胜机……无需、亦无暇顾及生机。”
黑衣红樱之人拂帘,看向椅中白衣人道:“师父。”
端木若华闻他唤声,神色无言一凛,敛目未应。
想到椅中女子身负天启神示清云鉴之名,是夏国举足轻重之人,墨然下时转目看向北曲,等其出言阻拦。
然北曲目色微冷地来回打量过黑衣红樱之人与椅中女子,便转而行向帅营以外,大步而离,口中只道:“如此,小将先行回到阵前相候。”
墨然、璎璃面上神色皆一震。
椅中女子静坐不言,面容极肃,有不再相议之色。
“劳烦璎璃,推我出罢。”女子言罢,璎璃下意识地上前推过木轮椅。
却被黑衣红樱之人拦下。“你等先出。”
帐中之人便又震了震神色,看过他们师徒二人,微敛目。璎璃转身而出。
墨然眸中寂色,静滞一瞬,亦领身侧少年退出了此方营帐。
帐中再无多余的人。
第302章 愿
“师父欲亲自出手?”黑衣红樱之人看着木轮椅中的女子。
空茫的双目微微抬起,平视前方虚无,端木若华凝声低应:“是。”
有感她语声中的冷硬,却不知为何。
云萧滞声一许,肃然:“第三场西羌派出的人必是拉巴子无疑,此女悍武,师父不能去。”
“因何不能?”语声平冷。
立身之人凝目在她身上:“师父是清云鉴传人,关系大夏安危,倘若出事无人能承,不到最后一步,师父都不应置自身安危于不顾。”
端木若华眸光未动:“眼下之境,已是最后一步。”
黑衣红樱之人下时便凝了声:“那便让萧儿去。”
“你非是那虎公主的对手,此战于你于为师,都会是死战。”端木若华空茫的目中有些寥远:“而为师与之一战的胜率,高于你。”
但战后,也将无生路。
黑衣红樱之人下时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腕:“无论如何,师父不能出手,师父若要出手,萧儿必会阻拦!”
椅中之人腕间微动,似欲挣脱收回,下瞬又止。
她转目正对了自己腕上、他的手所在。语声低下来:“你可是私欲情心所使……不欲让为师涉险?”
云萧一震。眸光便敛,慢慢收回了手。
帐帘微荡,萧瑟秋风拂入,四下无人,城营冷寂。
端木若华眸光所对,没有移开:“倘若第三场比斗败了,夏军便败,益州后方宁、广、荆三州便有被羌骑踏马而入之险,到那时生灵涂炭、哀鸿遍野……这些,你应都知晓。”
云萧抿唇,不言。
女子语声愈沉:“你不欲让为师涉险,但此战若败,罗甸城中无人不危、无人不险。”
黑衣红樱之人仍旧不言,眸中闪过些许微光。
“你,可是在想……”女子语声微不可见地颤簌了一下:“若然当真危殆……凭你之能,足可护为师一人安然离此……?”
眸光静垂,黑衣红樱之人沉言:“此为下下策。”
端木若华目中慢慢凝滞:“若能救人,你会救;若觉能胜,你亦不会推辞……只是若然形势过于危殆,你不可避免地思及此下下之策。”
他忍不住再度伸手握住了女子的腕,语声肃然:“弟子所思亦是师姐及天下人所思,师父是大夏三圣之首,干系重大,最应做的,便是于危境中保全自己。若然罗甸城中无人不危,我等难道坐以待毙、与众殉死?”
端木若华胸口猛然窒了一瞬,刺痛微寒。
她未再回应他口中所言……只慢慢转手抽回了自己的腕。
可有意识到……纵已思及与众殉死,也全然不思:舍为师一人,或能得胜。
静滞在木轮椅中许久,她蓦地轻言问了他一句:“你,自问,改了吗?”
云萧听得一怔。
下时意会过来她所问的是什么,心下又一震,苦笑一声,语声转涩:“我……在改。”
“在改……”她茫然的双目空空地望着前方,于他言后,又一反常态地追问了此一句:“是改了?还是未改?”
云萧蓦地抿唇,只看着她,不言语。指间不自觉间地握起。
端木若华微微敛了眼中神色,眉目间浮现出万籁俱寂般的平静,仿若诸事皆已淡去,仿若诸事无不可放下:“月圆前夕,你与为师说‘我若容不了你,就亲手杀了你’。”
她拨了拨唇,似是沉淀了许久,于此刻缓缓道:“今日为师回了你……宁愿你死,亦不能容。”
云萧周身一震,一瞬间呆呆地看着她。
若风沙漫眼,眼眶慢慢转红,心如撕裂般地疼。“师父你说什么呢……?”
椅中之人微垂双目,面色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平静到冷漠绝情。“你纵是死,我亦不会容你之情。”
他笑了一声。“萧儿在师父心里……”
夹杂着惊痛、悲楚、哀寂,和无休无止的苦涩、压抑和疼楚,他轻声道:“原是这样没有分量的吗?”
端木若华目中空茫一片,指尖微颤,气息一沉再沉,强迫自己一字字道:“徐州雪岭、南疆蛊池、罗甸城前、羌军阵中……此生你为我所做的,师父都记得,会一直铭感于心,不会忘怀……但你、心中所想,为师不能应、不敢应、绝不会应。”她终于抬头看向他所在,颤然凝声:“我知你心下于我是男女之情后……便应离远……断无理由再留你……当日我只叫你改……今日便再与你说了……你不改也得改,若然改不了……”她抑声一瞬,绝然道:“便还是走罢。”
十指剧烈一抖,他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着她。
端木若华忽然觉到心如针刺,涨涩疼楚,似是有伤,不似以往曾感受过的。“你屡屡为我涉险,甚至断指……这是我欠了你……我是你师父,理应护你无虞,却屡屡被你舍身相护,这是端木无能……但师父欠你的,只我一人欠你,不应牵连天下人……更不可污云门之名,污清云鉴传人之名。”
她最后道:“故你心中情思所欲,与我断无可能……纵是你死,我也不会应你。”
云萧侧首又笑了一声,他数次咽了声,强逼下了眼中涌上的泪意,喑哑道:“师父真的懂我对你的情么?”陡然克制不住地上前两步,他颤抖着手按在了女子肩头:“你所说的,我知道……萧儿一直都知道呀!”凄声一句,他极轻声道:“我连让你为难都舍不得。”
一颗心痛如刀绞,他疼得颤然。“我,从未想过要让师父你应我……只是即便如此,我也已经让你为难了……”此句言罢,他便退了开去,“我知道师父的意思了,因我还未改,所以师父宁愿以身犯险……断了与我的可能。”他回望女子,便笑道:“只是师父没有欠我什么,那些事,所有那些事,都是萧儿一厢情愿甘愿为师父做的……师父一分一毫也未欠过我。”
端木若华面上苍白一片,唇间颤动,却发不出声音。
只不知为何心口疼得厉害,尖锐清晰,极为陌生,引动周身气息都变得急促,又难以纾解。
“只是若然要断这可能,也断没有让师父以身犯险来断的道理……”云萧背对女子向着帐外行出,未几,语声温柔地轻喃道:“第三场,便还是让萧儿代师父去与西羌虎公主一战吧。”
他回眸,望着她的眼神几乎化成了水,温柔地像碎在湖面上的月光:“如果我输了,就如你所愿死在阵前。”
端木若华倏一震,呆呆地望着眼前无尽的黑暗。
心口一刹那间犹如撕裂开来,疼得血液都凝滞了。
帐帘拂起又落,他的气息瞬息之间已离远。
萧……
“萧儿!”
……
泪终归还是落了下来,在疾速纵掠的风中往后滑落,流散于风中。
他以为自己已然全无所求。
却原来还是会被预料之中的、她亲口述出的这份绝情所伤。
疼意漫入四肢百骸,寒意漫卷心门、如锥刺入,他几乎感觉到了阴阳蛊在心脉间如何苦痛煎熬。
一如此刻他的心。
旌旗猎响,沙尘漫眼。
一抹黑影掠入阵前空地,黑衣上间或扬起的赤色红樱,殷艳如血。
他直视对面阵前,语声空凝,笑着道:“你等可以,叫阵了。”
第303章 走
浑噩,昏茫。
她看见剑影翻飞长槊如风,两道身影一触即分,快如流光,下一瞬,剑槊相撞击碎成金分玉断。
麟霜剑一息间被重压折成了一张弓,猛地崩断。
铁槊卷挟劲风,“轰”的一声砸在青衣人胸膛上。
能听见肋骨根根碎断,五脏俱裂。
血像泼墨一样从青影口中喷薄而出——
是夜,“砰”的一声,一物被惊起的人手肘撞到,从榻沿小桌上猛地坠了地。
罗甸城中的营帐里,元火熔岩灯摔落在地上,石灯未碎,灯盏中的烛芯暗了暗,光芒淡去。
端木若华震怔地坐在木轮椅中,气息难以抑止地起伏,一身冷汗,脸色如深冬积雪,白而又寒。
她轻轻眨了眨略瞠的目,引动眼帘颤动,滴落在眼睫上的汗便落了下来,像那日梅疏影伏在她肩颈一侧,嘴边蜿蜒流下的血。
气息颤动,十指皆抖,一片茫然地伸手去摸索身边……仿若一瞬间不止盳了目,还失了所有感官。便如那些时日在徐州雪岭,在温泉洞中,在他怀里,在他背上。
不多时终于摸到了一人的腕,她颤抖的指尖觉到他虚微的脉,一下一下细细地跳动着……颤然不止的手指方慢慢凝滞了。她按着他的脉,起伏不止的呼吸方颤瑟着、一点点平静。
活着……萧儿还活着。
拧痛的心口慢慢恢复了些许知觉,她十指紧蜷,恍怃地低头。
霍然有什么滴落在了膝上雪娃儿颈侧。
安静蜷卧的白毛貂儿耸了耸耳,抬起脑袋,看到了女子脸上的泪。
椅中之人似有所觉,抬手缓慢地抚向自己的脸,有水顺着指缝无声浸润过指尖。
端木若华半是恍惚半是茫然,几分痴愣地怔在了原地。
空茫的眼中愈见无措惶然。
……
“你等可以,叫阵了。”
三日前,云萧掠入两军阵前,站在了长槊横执、候于阵前空地上的西羌虎公主面前。
拉巴子看到出来迎战的人是他,双目微微瞠了瞠。
黑衣红樱之人笑着道:“此战议后由家师清云宗主迎战公主,但此刻,由我替她。”
北曲紧抿着唇没有说什么。脸覆铁面的黑衣少年直直看着阵前黑衣红樱之人背对自己的身影……握了剑。
墨然、孔嘉肃面。
“为何……”拉巴子直目看着他,本不欲相问,最后仍是用汉语问出了声。
“不为何。”云萧看着眼前并不算十分陌生的少女,慢慢抬起了手中麟霜剑。“只是我向她请了愿,此战若败,甘愿死在公主槊下、死在此处阵前。”
拉巴子周身一震,目色微变。
尚未及弱冠的少年身量修长,他执剑站在两军阵前、沙场中央,峻挺的身形,冷静决绝的语气,凝聚成了一点火星,燃在了夏军两万余兵卒心中。
所有人都不禁一肃。目光凝了。
下一刻麟霜出鞘,他的身形便化成了影。
拉巴子震着心后退了一步。
剑与槊相撞,碎火像流星一样划开、燃起、炸裂。
拉巴子腕转半周,双唇紧抿,将手中铁槊破风一挥,黏在槊上的长剑带黑影被甩了出去。
甩出足有丈远的黑影落地,*滑开数步,仅仅滞了一瞬,就又掠了上来。
火星四溅,铿鸣不绝。
众人本以为虎公主蛮力虽强,但一槊重近四百斤,她以此为武器虽显勇悍,但毕竟是重器,势必不那么灵活。
此番见得,才发现全然不是如此。那根重达三百六十斤的铁槊在她手里便仿若只是一支竹竿,抡、转、挥、刺,众人每每能听见呼呼的风声贴着阵中黑影擦过,那风声伴着铁槊的残影,能卷空中冷气,能溅满地泥沙,所到之处,削风盖日。
换作一般人,哪怕百步之外被这样一根重器从面前挥过,被这样强大凛冽的劲风一刮,心里也要颤一颤,更遑论贴身而过的感受。
那人是真的不怕死了。
抛开了生死,在一次次冲上去,试图以速胜速,寻到虎公主的破绽,一击而杀。
全不顾自己的生死。
北曲冷肃的眸中慢慢沉静下来。
西羌虎公主周身都有铁槊挥出的罡风所护。众人能见,那道黑影不知练了什么轻功,身法已经快得像丝影,手中长剑寒光霍闪,身叠,剑铄,几如电。若对付常人,哪怕是已经成名的武林高手,恐怕也早已死在他剑下不知多少次,但在此女面前,却屡屡撞在她罡风之上,剑势随之一滞,紧接着就被虎公主手中随后而来的铁槊挥开。
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
观者眼睛都已看得疼涩难忍,二人速度却未见缓下半分。
剑指之处,槊舞之地,金石乍鸣,势逾千钧。
两军阵前罡风烈烈,飞沙走石,剑走如光射。
璎璃推着椅中之人赶来时,目中见得,周身便一震,紧随之便见西羌虎公主挥舞铁槊的手势微见缓滞。
众人之心皆一提,猜到是铁槊太重,她舞得太过手臂承力太久,已伤。
但阵中黑影一次次以那样的速度冲上去,又岂能不伤?
他却仿若全未受影响,身形不见慢反更快,抓住虎公主刹那的滞缓,执剑如一支利箭般刺向少女的颈。
剑中劲气一凝,罡风已破!
见者无不摒息。
只同时,拉巴子手中铁槊挥如残风疾影,砸向黑影身侧。
夏军阵中能见者,眸中皆一紧,但觉黑影必得回防自保再思杀伐……
但那人未防。
任铁槊砸在身上,刺向少女颈间的剑竟未缓。
能见他口中鲜血如涌,洒在长剑上,艳如额间红樱。
他的身影被铁槊砸中,未退、未甩出,原是罡风破开后,他另一只手牢牢扣在了虎公主未执槊的那只手臂上。
剑已临颈,拉巴子目色一凛,扬槊再次挥向了面前黑影……他已重伤,再中一槊,必当场毙命。
额发蜷曲、目光澄澈的少女,眼中凛冽肃寒之色在看到他视死如归的眸时,终是一软。
铁槊临额一止,她低声:“我认输。”
日影下,似见三尺青锋穿过了少女的颈。
夏军一震,羌兵皆惊。
鲜血顺着剑身流淌而下,却并不见喷势。
长剑似被罡风推得一偏,从虎公主颈侧边穿擦过,带下了一块皮肉,却不是致命伤。
拉巴子抬起被他扣住的那只手捂住了自己脖子上的伤口。
她拿着手中铁槊,看了面前之人一眼,退后数步,而后转身大步走回羌军阵营。
黑衣红樱之人执剑拄在地上,口鼻皆在冒血,于她背后喘息咽血。
夏军只以为西羌虎公主被临颈的长剑吓住,提前认了输,无不心惊大喜;羌兵之众却都躁动着在骂咧,似乎看出了虎公主的手下留情,见得那黑衣红樱的少年面相极美,不禁口出一连串污言秽语。
夏卒不识,只当他们输得不甘。
无力抬头去看少女的背影,云萧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低道:“你又……放我一次。”
拉巴子背对他微垂眼,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那一句:美丽的汉人,你可愿相信我的誓言?
未成语声,只在心间。
她颈间仍在流血不止,后迎着一大群对她不停喝倒彩、漫骂啐口的羌卒走回去。
赫连绮之看着她翻上马背,眼神一直是悠而又冷的,后回转目光看向了夏军阵前呆坐在木轮椅中的那人一眼,天真无邪的眉眼随即一弯,尽显孩子气。
下一刻转目看着拄剑呕血的黑衣红樱之人,少许后,眼神从他、墨然、后军将军北曲脸上掠过,语气已是森寒若冰:“撤退!”
羌骑躁动一时,骂骂咧咧地扯动马缰向后,带着一连串骂声跟上了前面的赫连绮之、拉巴子一行。
弋仲最后方动,脸上尽是冷笑。
麟霜剑于此刻“啪”的一声倒地,阵前之人迎面扑在了地上。
夏军泣喜。
被抬入医帐内三日,云萧未醒。
左肩往下带整个左臂骨裂数节,须得一段段地接起,数年方能长好,即便长好也不过看似无常,其实再难用力,已然废了。
五脏六腑都被震伤,一连三日昏迷不醒,高烧不断,脉相时断时续。
叶绿叶所躺的床榻便离他不远,三日间,亦是未醒。
端木若华守在他们所在的帐中,三日不歇,来回照看他二人,直至云萧退了烧,叶绿叶的脉相也渐趋平稳下来。
白衣人感受着指下一下一下跳动着的脉搏,怔忡,茫然,呆愣愣地坐在木轮椅中,满目无知无识。
璎璃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时,便见女子趴在云萧榻沿昏睡了过去。
此时已入秋,夜风见凉,她放下药碗拿了件薄麾过来,便见女子猛地惊醒,似是做了噩梦,起身那瞬手肘一下子撞在了榻沿案几上的元火熔岩灯上。
原本于帐中微微跳跃着昏黄暖光的元火熔岩灯被打翻在地,烛火一暗,灯芯几灭。
璎璃心头一跳,目色微惊,立即上前拾起了元火熔岩灯。
她不知椅中女子梦见了什么,只是感觉出了惊醒之人一瞬间极深的惶恐悲惧。下时见得女子仿若全未察觉到自己的存在,伸手无措地去摸索榻上之人的脉……璎璃眼中一紧。
她触在云萧腕间的手一直在抖,抖到璎璃忍不住咽了声,她才缓缓凝滞住。
而后璎璃便见她怔坐一瞬,泪无声自眼睫上滑落了下来。
泪流无声,于烛火飘摇间慢慢打湿了她冷白如雪的脸、单薄染尘的衣,滴落在膝头、雪娃儿身上。
璎璃不知为何,抱着元火熔岩灯的手一抖,心口微绞,慢慢垂下了双眼。
“我们,走罢。”椅中女子忽然出声,一动未动,空茫的双目正对前方,白如雪的脸上残留着泪痕。
再不复往日沉静如山、淡漠远冷,若离世之仙,却不似凡人的模样。
语声低喑,她又轻声道了一遍:“我们……走罢。”
璎璃只觉她的目中似有波倾浪涌,又似静如死水。
喧嚣过后,沉寂覆灭。
……
醒时头痛欲裂。
他的意识在脑中一片昏黑和空白中来回切换,而后慢慢清晰,随后涌来的感受便是周身剧烈的痛楚。和左臂上刺骨的僵冷、滞钝。
一者犹如火烧,一者犹如冰凿。
咬牙喘息数声,眼中才渐渐清明了,他转首看见榻沿的她正一手执着银针向他倾身而近。
双目轻阖微久,又睁开。
“师父……”他唤了一声,语声嘶哑以极。
出声那瞬有感面前女子眉目中,轻怔、浓喜一闪而过,仿若错觉。
他静静地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忍着喉中撕裂般的疼,极轻声地续道:“既已不能容我……因何,还要救我?”
榻沿之人执针的手一抖,猛地僵在了半空。
云萧压抑着喘息数声,唇色惨白,时断时续:“你若不救我,便已然断了与我的可能了……为何要救呢?”语声幽寒凄恻……他颤然伸手,摸到了女子紧按在榻边的另一只手。“你救了我,治好我,岂不是又予了我一份可能?”
就着营帐中元火熔岩灯微弱的暖光,他惨笑着看她,眼里的伤楚难以纾解,难以宣泄:“师父如此忌惮与我的那份可能,又为何要作茧自缚?难道不该趁我伤重,为天下人永除后患……杀了我吗?”
那一个“杀”字出口,端木若华面白如雪。呆呆地看着他的方向。
他直直地看着她垂手而落、满目恍怔的模样……又嘶哑着语声,再与她道:“你所问……其实我未改……也改不了。”
此言一出,他便颤然闭目,似在回忆,似在倾诉:“还未醒,我梦中便全是你……一醒来,心里仍旧全是你……”他再度看向她、直视她:“师父……萧儿仍旧爱着你。”
喘息着慢慢牵起她的手,相握相依,十指相扣。他问:“如此……你还要救我吗?”
端木若华干涩的唇轻轻合起,睫羽微颤。被他扣住的手在一点点抽回。
“你说了……‘宁愿我死,亦不能容’。”他用尽伤重初醒全身的力紧紧扣住她手,没有放开,低声再问她:“师父口中的‘不能容’,是指不能容我对你有情?还是不能容我对你有情时留于你身边?亦或是……不论我改还是未改,你都已不能容得对你有过情的我,再继续留于你身边呢?”
端木若华双唇微动,却未能发出声音,面白如纸,十指紧蜷。
他不待她开口,又笑着道:“若是不能容我对你有情,已然是晚了……若是不能容我对你有情时留在你身边,我方才已说了,我仍旧爱你,萧儿没改,也改不了。”
他直视着她苍白的脸,眼神温柔,语声极平静道:“若是最后那样……师父应该做的是杀我……而不是救我。”
端木若华低下了头,望着眼前黑暗数久,似是不能承受般挣脱抽回了自己的手,摸索起身,几分踉跄地往外走……
他看着她脸上的恍惚伤痛之色,心亦如刀绞。“你不知,二师伯留予我体内的这方药蛊有奇效……”
他于她身后微微一笑,气息不稳,仍旧扬声:“不过数日,萧儿身上的伤便会好……我便能复元……师父你、若不趁此机会杀了我,往后兴许……就杀不了我了。”
白衣人手扶在木轮椅一侧,纤白颤簌的身影映着帐中烛火,恍然若风中浮絮。
苍白羸弱,孤渺无归。
她抬步,一步步往营帐外走。
云萧望着她的背影,终是哑声:“师父不杀我,亦不容我。又想要萧儿……如何呢?”
白色的身影顿了一下……续又蹒步而出。
云萧看着她步履不稳地渐行离远,缓缓伸右手捂住了心口,那里疼如刑烙,即便这样用力按住,仍无穷无尽地漫上灼痛和苦楚。
只是他已无力去挣动,任己身痛到僵麻,冷汗一层层地打湿后背,他感受着手肘上方一点点生成的蛊相脉纹,竟觉得这样炙心的灼痛,越来越熟悉。
一如昏睡时梦中所感。
圆月又缺,秋意深凉。
璎璃自那夜闻女子言“走罢”后,便时常看着椅中女子出神。
端木若华感受着身侧元火熔岩灯的暖意,忽是喃声:“你也应知……我已时日无多……”
璎璃一震回神,愣愣问声:“先生在说什么……?”
“待我死后,水迢迢之力消殒,封住萧儿记忆的血线就会断开……”
璎璃直直看着熔岩灯侧,一身白衣苍白削瘦的女子。
“我若留下他,他会做什么呢?”语声轻轻一顿,她又道:“我若留下这样的他……他会做什么呢?”
璎璃蹙眉,语声忧惴:“先生?”
寒白的脸上掠过越来越多的惶怃,久久,女子震目,喃声:“以我残身……或能……”言之未尽,不再言。
似是自己也对自己所言惊心,她没有血色的唇轻颤罢,阖目,久静,再难言出。
……
椅身背对北曲,端木若华平声空冷,语声沉静:“将军所忧,端木只言:有生之年绝不负清云鉴之名。故,今后不论我与门下幺徒是何际遇,变故如何,望将军勿再生‘死一者而绝患’之心。万般境遇,端木心中自有方圆进退,无需旁人警言相告。”
“另望将军能记得,端木之命,自十六岁起,已由天定;而吾门下弟子皆为清云鉴可能传承之人,其命亦由天定,不由你定。”
后军将军北曲震于原地。
女子言罢,即推椅慢慢行出了主帅营帐。
北曲望着白衣人的背影,沉目片刻,躬身行礼,最后道:“小将恭送先生。”
仲秋之末,孤城寥落,夕阳西下,暮色苍茫。
一袭青骢马拉的轺车在清秋冷辉里渐行渐远,墨然与脸覆面具的少年立于罗甸城前望着马车离远,目中微起波澜。
“自梅疏影死后,你我再见,便再未回到过年少时的亲近了……”墨然望着奔马蹄踏、轴卷烟尘而去,满目寂寥:“经由他,你知晓了什么?又懂得了什么呢?”
垂目更寂,一袭云纹墨衣在风中垂摆扬落。
我诉与自己你心中并无梅疏影,可是你为他落了泪。
我诉与自己你对云萧师侄必然只是师徒之情,可是你明知其心所想,仍旧留他于身侧,不忍逐离。
——却于他死生过后,不辞而别,留下他一人。
你在逃什么?
又在怕什么呢?
若放得下,何至于此。
若放不下,又有何益?
第304章 寻
凉月如勾,夜灯昏黄。
榻上之人内息渐趋平稳。
墨衣云纹之人便闻他轻咳一声,醒转过来。
“……是你。”语声嘶哑低喑。
墨然微一振袖,收回了正予他把脉的手,平声漠冷:“就算你已知晓我为影网之主,但我亦出自云门不假,墨然尚且还算是你的长辈,称一声大师伯应也不为过。”
榻上之人几分虚微无力地瞟了他一眼,目光便移至了他身后端碗而近的黑衣少年身上。没有理他。
云萧以未受伤的那只手接过了铁皮覆面的少年递过来的药碗,慢慢撑起上半身喝下,回递药碗的手微微抖,他脸色苍白地轻言问声:“我师父呢?可是下去歇息了?”
墨然看着他,半晌才答:“师妹刚离不久。”
云萧便点了点头,无力阖目,躺回枕间。“师父体弱,大师伯心知,此番替她过来照应云萧,劳烦大师伯了。”言罢即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墨然不语。黑衣少年看着榻上虚微苍白、满面倦惫的人,亦未言。
墨然看了一眼他倒落榻上、不慎露出的手肘间,那一圈圈于蛊于人忍过几番噬心痛极的煎熬,才能生成的深灰色蛊相脉纹。
语声幽冷:“若非你此身在育蛊以救师妹,且蛊成必将死得凄惨。我一定不会再给你见到师妹的机会。”言语间,眸中杀意闪过。
眼尾余光瞥见身侧静驻的少年,眉间又皱了一瞬,终是强自按捺下了心头浮起的杀心。
垂目无言,墨衣云纹之人拂袖走出了此方营帐。
铁面少年看了一眼墨然的背影,踌躇一瞬,在云萧榻边的小凳上坐了下来。
榻上之人此后昏睡少醒,如此又过了数日。
云萧再度清醒时,所见是榻边一身黑衣的铁面少年在给自己重新包扎固定左臂内的断骨。
他躺在榻上,眸色温软,看着面前少年欲说什么……下时温意渐褪,目色忽震。“你手法生疏,师父为何会放心让你来……璎璃呢?”
那双眸与榻上之人有七分相似的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下瞬动作迅速地将他的手臂牢牢包扎固定了。“便如你心下所想。”
云萧一震。
榻前的少年未让他再多去猜疑希冀,直接道:“你师父走了。”
走……了?
榻上之人的表情慢慢凝滞住。
墨夷然却平声对他道:“七日前便走了,你师父把你托付给了我义父,带着筋脉尽断的少央冷剑和惊云阁左护法乘马车离开了罗甸城,往的是西南方向……不过并未告知我和义父要去哪里。”
呆坐了少许,下瞬伸右手撑扶在了榻沿上。
墨夷然却便看着他慢慢从榻上爬下来。
并未出手阻拦,墨夷然却上前助他穿好了身上的衣物,而后看着满面苍白、脚步不稳的人喘息着行出了医帐。
墨夷然却于他背后道:“你内伤已将愈好,只这只左臂要小心,不要撞到,虽然已废,但若再伤到能把你痛死。”
那清瘦修长却单薄的身影停了一下,嘶哑着声音说了一句:“谢谢弟弟。”后大步而出。
墨夷然却站在他身后震了一下。
一出医帐,即看见城中所有士卒都在拔营。那处原本为端木所宿的营帐所在,已经是一片空地。
相邻的叶绿叶、璎璃所宿的营帐也已不见。
他低头喘息一许,便径直往城外走。
因伤重初愈、久卧不起,脚步虚浮,走得蹒跚不稳、脚步踉跄。
两侧的兵卒看到他,却都神情一肃,眼中倏亮,无一不直身而立,便如看到了崇仰已久的英雄豪杰。语声满是崇敬。
“云萧公子!”
“是打赢了西羌虎公主的清云宗云萧公子!”
“公子伤好了么?!”
“我等见过云萧公子!”
只是蹒跚而行的人只当不闻,脚步越来越快地往城门外行去……
“公子要去哪里??”
去一条许是无归的路。
他撇开担忧与询问的众人,独自一人走到了正开门迎入斥候的罗甸城城门前,喘息扬声:“纵白!”
亦是伤势初愈的白狼窝在城内角落里的低矮栅栏里,闻声竖耳,下一瞬再度闻声,便立时站起,而后矫健地跃起冲破了关着它的那方矮木栅栏,向城门奔去。
白影纵至身前,云萧未等它停势便伸手一把抓住了它颈上的长毛,翻身爬上纵白的背。紧接着,一手指向西南方。
丰伟健硕的白狼立时驮着他往西南方狂奔而去。
牢牢伏在白狼背上,他浑身颤簌,苍白的脸上终是再难克制心上冰锥斧凿般撕裂开来的痛。
师父走了……
师父把我丢在这里,然后走了……
心里的悲凉苦痛如排山倒海般倾倒过来,他寸断的左臂微微颤动,一圈深灰色蛊相脉纹又在挣扎生成。
那么痛,那么痛,痛到麻木,痛到死寂,痛到他真想找到她就当面死在她面前!
“你不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吗?”
他伏在纵白背上,紧紧抓住自己胸口,能感受到,阴阳蛊在挣扎,在煎熬,便如此时此刻的他一样。
疼得眼眶通红。他闭目,硬生生逼退了满眼的泪。“你带走了师姐,也带走了璎璃,却硬生将我一人留下……”
云萧大笑吼声:“难道为你身种阴阳蛊的我!还能独活吗?!”
以身育蛊,只为救你,若非爱你,何至于此?!
待到蛊成,你我绝路,最后的这一段时日里,让萧儿伴于你身边……竟也不能。
“你以为我会缠着你多久呢?”他哑声又道:“是我自困,是我强求,可是我又能缠着你多久呢?!”
无论在你身边,会有多少伤疼痛楚,我都能忍。
唯一忍不了的,就只有——
心念所至,一口血吐出,立时染红了纵白颈间的长毛。
所以——
你已经忘了我说的话了。
你已经忘了我说过的话了!
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是么?
一声凄啸,悲厉至极,云萧睁目看着前方,一字一句道:“那我便让你清清楚楚、半点怀疑也不会再有地想起来!!!”
…….
叶绿叶在马车前行的些微震动中醒来,听闻车轴轮转的轻响,一脸懵愣恍惚之色。
白衣的人坐于她身侧,正拿着软巾轻轻为她拭手。
“师父。”叶绿叶看着端木为她擦拭手心的动作……慢慢出声:“以往都是我照顾师父。”
端木若华空茫的双目望向她所在,语声温怜:“是啊。”声轻而宁,白衣人再道:“天和三十二年至今……已然十二年了。”
叶绿叶恍然回忆起了往事,摇头:“初见师父时,绿儿不过十岁,师父十八岁,那时……实是师父在照顾初入谷中的绿儿和小蓝……仔细算来,绿儿照顾师父,只得从师父中毒那年算起……正好十年。”
空茫的目中恍怃轻怜,白衣人垂目道:“亦已,够久了。”
叶绿叶静声,脸上不觉露出了一点笑意,笑意过后,满目是寂。
她听着马车外璎璃轻声喝马的声音,便问:“师父此行欲往何处?”
端木若华执起她另一只手轻轻擦拭。“青蛉。”
“青蛉?”叶绿叶想了想,道:“绿儿记得青蛉是处于宁州地界内的一处,宁州作为连出两任反将的地界局势尚且不稳,刚上任的刺史名林忠,一直没什么作为,且青蛉之北好似就是落入凌王反军和西羌联合大军手中的益州越嶲郡,多羌民少汉民,已然临近西羌地界!”叶绿叶越想越凛,眉头已蹙:“师父去青蛉做什么?”
端木却只是眉目温然地看着她,未再言语。
叶绿叶周身不能稍动,转头四顾了马车一眼,又道:“师弟呢?”
端木若华慢慢抬头望向前方黑暗虚无。许久后,言道:“为师把他留在了罗甸城中,托付予了你大师伯。”
叶绿叶闻言一震:“此前我醒来时,不是听闻师弟在那西羌虎公主手下亦受了重伤么?师父何能把他一人留于罗甸城中?!”
端木若华敛声道:“你我离开时,他伤势已稳,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叶绿叶再度拧眉:“那师父便更不该把师弟留下,此刻绿儿已成废人,只靠璎璃一人如何能护得师父周全?更何况师父要去的还是青蛉,那处局势不稳又临近西羌,说不定又会有羌骑从宁州绕往中军后方,如果恰逢,岂不凶险!”
端木若华便道:“一则,萧儿身上有断骨,不宜震荡,坐不了马车;二者,你周身筋脉已不能再拖,否则筋脉蜷缩,便难以续接了。”
叶绿叶闻言一震:“师父你说什么?!绿儿的筋脉还能再接上吗?”
端木点了点头:“青蛉之地最北的那面山中有一方天然药泉,具有奇效,你师祖当年曾诉与为师。为师需去那里,在药泉助力下方能为你将筋脉接续连上。”
叶绿叶震色:“师父冒险去青蛉……是为了绿儿?”不待端木再开口,叶绿叶便铮声道:“此险万万不可冒!师父的安危远比绿儿的筋脉重要得多,绿儿求师父立时返回!转往中军或罗甸城中!”
端木若华温然出声:“为师如今唯剩你与萧儿两个弟子……如何忍心看你们伤的伤,残的残……既有法可医,必会治好你。”
言罢,白衣的人抬头来,轻声言道:“此后一路无你二人相护,余下时日……便由为师护一护你们罢。”
叶绿叶直直看着身畔之人淡然沉着的神色,眸光里流露出轻震……久久,又忍不住微抑声道:“绿儿能得师父相护,可师弟并不在这里。”
端木若华慢慢凝眸,空茫的目中荡漾起些许微光。
“此去一路,他若能从此离我,于他便是最好的相护。若终未离……”端木若华语声转轻,慢慢道出了余下的半句。
叶绿叶听得那半句,一震。
马车外的璎璃闻声,心头一恍,一时默然,久久,释然。
随后,便也生出几分慰然。
马车平稳地行在无人的荒道上,再无言语.
云萧紧捂左臂伤处纵出百里,未见她。
纵白只按着他所指西南方向仍在一路奔行。云萧猛然惊醒一路都未见马车辙印,立时呼止了纵白。“可能闻到师父、师姐她们的气息?”
白狼喷了喷鼻端,表示不能。
云萧一声凄笑,目中更伤。
师父用药遮掩了自身气息,使纵白不能追踪她们。
弟弟所指西南方也不过是她最初所离的方向,或许根本不是她要行的去处。
她竟似……
云萧紧紧按住了自己锥寒如刺的胸口。
她竟似想从此与他再不相见。
“呵呵……”骑在白狼背上的少年人颤抖着声息长笑了数声。“师父你……可真是知道该如何予我绝望呢。”
他抚着纵白颈上的毛,下瞬白狼转头而回。
十指紧握,抖簌瑟极。他凄笑:“既如此,萧儿只得……如你所愿!”
罗甸城中,所有士卒皆已拔营整装毕。
因斥候回报,弋仲、赫连绮之与拉巴子所领两万羌骑正从后方纡往中军所在,北曲立时欲率新兵之众从后相援,亦往中军所在行进。
云萧再回时,北曲正欲从主帅营中出,率众离开罗甸之地。
主帅营已是最后拔营的所在。
云萧执剑而行,往主帅营。
一路兵士见他皆行礼,虽有疑虑,但清云宗主及其门下一直以来都有战时随时进见主将之权,故并无人上前阻拦。
直至入了帅营,云萧拔剑指向北曲,寒声冷厉:“我师父去了哪里?”
第305章 誓
恰巧来拔营的军士得见,面色惊变。
北曲沉着地挥了挥手,叫他们安静退下了。
“云萧公子年纪轻轻武功已是奇高,身法更是奇诡,将来前途当不可限量。”北曲看着面前更兼有绝世之容的少年,诚挚道:“北曲在此先谢过云萧公子力胜西羌虎公主,保住了城中这两万余新兵的性命,也保住了罗甸,保住了益州后方的安稳……”
云萧并不多听,眸色冷寒地送剑至他颈侧,再问:“我师父她,去了哪里?”
北曲面色平静:“……得知此女并非无人可胜,西羌虎公主的威名已大折,我夏军士气大振。”
云萧苦笑了一声:“我根本未能胜她,是她手下留情未杀我罢了。”
他笑看北曲一眼,轻言:“家师清云宗主是在朝堂上亦举足轻重的人物,她的动向轻则牵动夏军,重则影响战局。你是罗甸城中主帅,她所去之处可能不会透露给任何人,哪怕是我大师伯,但必定要知会将军。”
云萧将麟霜剑剑刃贴于他颈侧:“告诉我,她去了哪里。”语声虽是轻浅,眸中却已是凄恻寒绝。
北曲微微有感:他若再不说,此子真的会扬剑。
“先生留话,道你此后不必再寻她。”
“我知道她的意思。”云萧笑了一声。脸色苍白如雪,额上红樱绮丽,两相辉映,竟显出三分妖媚之色。他轻言续道:“我只问你,她去了哪?”
北曲看着他:“云萧公子在端木先生面前,也敢如此肆意吗?”
“我与她的事,不用你置喙。”云萧冷道:“除了她,谁也不能教我该怎么做,怎么说!”
北曲胸口微微起伏,语声亦冷:“你们如此,定然是错。”
云萧陡然一震。
仿若那夜大雪,他跪在泊雨丈中被师父领回,于榻侧情难自禁地吻了师父,正被二师姐撞见……蓝衣的少女亦是哑声对他说道:你是错的。你这样和师父是错的!
云萧握剑的手一下子攥得极紧,唇色雪白。“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云萧回望北曲,语声轻幽:“她没错,错的人只有我……”他突然想到什么,直视北曲,寒了声:“你可是,也如此这般与她说了?所以她忽然对我这样决绝,这样狠?”
北曲负气道:“你们或许有情,但不能对天下人无情,若教清云鉴之名蒙羞,你们二人便将成千古罪人!”
云萧闻声便笑了起来,笑得眼中清幽一片,险些落泪:“她何能对天下人无情?她只能对自己无情,对我无情。梅大哥尚且等不到她容情,我又何德何能求得?可你不知……我原也什么也不求,我便只想最后留在她身边护着她、守着她……”语声陡然一沉:“而你又怕什么呢?!你又为何要逼她!逼我?!”
北曲冷道:“你还要为她狡辩,你们师徒二人分明已是互相有意,她作为天鉴传人,更为尊长,如此背德,罪责更重!那日还被我撞见于营帐中亲你,耳鬓厮磨,早已愈礼!”
云萧睁目直视他:“并非如此!那日你所见并不为真!家师饮酒后,便会是那般心如赤子的模样……她根本不知自己做了什么,酒醒也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云萧锵然掷声:“那不是平日的她。”
北曲微怔,眸中一闪而过的惊异之色,拧眉罢,再看云萧:“你所言是真?”
云萧勉力颤抖,扬起左手三指:“我若欺了你……便叫我此生,再也寻不到她。”
北曲一震。
知他左臂断为四截重伤未愈,如此扬指,必定痛极。
且所言之誓,也是心中最重。
“我信你所言。”
少许后,北曲再道:“如此,便是端木先生有心弃你而去,我便更不应诉与你她的去处。”低头看了一眼尚且置于自己颈侧的剑,北曲凝声:“既是你*一人痴缠,你又有何脸面逼问我她的去处?”
云萧直直地看着他,眼中一寒。
北曲看见颈侧剑动,双唇紧抿,眸光一颤,闭上了眼。
“你真的不欲告诉我她的去处么?”
北曲闭目抿唇,已不答他。
云萧握剑的手一紧,寒剑抵颈,划破了皮肉,沁出了血珠。
而后终是一松。
北曲睁开眼,看见他执剑回首,慢慢向着主帅帐外行去。背影残萧,满身寒恻。
北曲目中稍霁,只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只觉此子并非无可救药。
然面前之人行过数步后,蓦地回身,一手执剑重重拄地,竟于北曲面前“砰”的一声跪了下来。
声嘶哑:“求,你。”
北曲瞠目看着他,周身一震:“你!”
不由怒道:“我原是敬你奇才!也慰你救我兵卒!但你何能如此魔障!你对你师父……何至于此!?”
云萧伏首,于他面前哑涩道:“她……已时日无多了,余日不到三年。”
北曲一愣,下瞬气息一凝。
心下陡然一惊:难怪端木先生要……
“我不曾欺你,亦可对天发誓……”
北曲看着他,不免拧眉厉声:“你年纪尚轻,三年不到的时日,不过须臾转瞬,你纵悲痛,忍忍也就过去了……如今端木宗主门下只余你和叶姑娘,或许下一任清云鉴传人便是你也未可知。”
云萧却笑:“我亦将死。”他收回扶在剑上的右手,下时面向北曲慢慢拉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北曲猛然见得,他白皙如玉的胸膛上赫然有着一条漆黑如墨的暗线,隐于皮肤下,趋近心脉。“这是何物!?”
语声平寂:“我体内有一奇蛊,名阴阳蛊,待它钻入我心脉,便成不死蛊,传闻中哪怕是将死之人,也能救回。”微微低头,他看着自己胸前已然临近心门的暗线,道:“这条蛊线唯有我自己能让它显形,所呈便是阴阳蛊钻向心脉之蛊迹……你是否也能看出,此蛊离我心脉已然极近?”
地上之人便笑看北曲道:“心脉被噬,蛊成之时……自然便也是我身死之际。”
北曲震目,喃声:“不死蛊……你以身育蛊,为救你师父?”
云萧回目望于他:“此身只为育出不死蛊,以救家师……我自敬她,爱她,但最想做的,却终究只是护她……除此之外,别无所求,我便只想在此生最后的一段时日里,伴她左右,护她到死。”
北曲久久震色。
目中微澜难逝。
他道:“你,对天发誓,绝不会让世人知晓你对你师父的私情,发誓此生绝不辱没清云鉴之名,绝不会因你而让天下人对清云鉴传人传出半句污言秽语,绝不会叫三圣之首、蒙耻。”北曲直直看着他:“如此,我便告诉你她的去处。”
云萧跪于地上,亦直直地看着北曲,霍而一笑,便举三指对天道:“今日云萧在此立誓,只要家师存世一日……余生我绝不会让世人知晓此份私情,绝不辱没清云鉴之名,绝不会让天下人因我之故对清云鉴传人生出半句污言秽语,绝不会叫三圣之首、蒙耻。只待不死蛊成,我必将心中情孽与此残身带入黄土之中,世人不知,天下人不晓,唯天地与君、曾知。若违此誓——”
“若违此誓……”北曲凝目,寒声:“便叫你心中所爱,死于你手。”
云萧看着北曲,抿唇微久,慢慢重复了他的话:“若违此誓……便叫我心中所爱,死于我手。”
“她去了青蛉。”
北曲慢慢垂目:“青蛉北山中有一珍稀药泉,先生去那里,欲将一身元力渡予你师姐,在药泉助力下为叶姑娘强续筋脉。”
…….
上山时,大雨如泼。
八月之晦,端木若华带着叶绿叶到了青蛉北山脚下。
因雨势难止、筋脉接续已不能再拖,故端木未待雨停便已领人上山。
马车与木轮椅皆不能行,璎璃背着叶绿叶行在前面,端木若华牵着她的衣摆脚踩泥泞步步随行在后。
为求步下安稳三人都未打伞,雪娃儿趴在端木若华头上想用自己柔软的小身子尽可能地为女子挡点雨。然而只被大雨淋得一抽一抽,耸搭着肥短的耳蜷成了荡汤貂。
璎璃低头小心地避开被雨冲刷下来的乱石慢慢往山上走,未行几步,抬头,一愣,震在了原地。
雨中五感都被削弱,端木若华一时只从手中衣摆的动静觉到璎璃忽然停下了步子,遂茫然地抬头面向了前方所在。
然后即便隔着滂沱大雨,她也听闻了他粗重压抑的喘息。
应是累极,迫极,且在强忍伤痛。
端木便也跟着一震。
虽也设想过这一幕,但真的出现在眼前,终不免几分恍惚。
她终未料到他来得、这样快。
大雨如注。
他挡在山路上看着璎璃身后的她。除了累,除了痛,除了伤痕累累、心如死灰,他亦很茫然。
不知道这样坚决地逐他,弃他之后……他还能怎样留下?
明明……
要不了多久了。
可她恐怕一日也不愿自己再留于她身边。
云萧想到这里,竟忍不住要笑。头一回对于自己痴情于她生了几分气,含了两分怨。
北曲说得对……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呢?
他笑到雨声都似凄恻了,从脸上滚滚而下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璎璃低头抿了抿唇后,默声低头前行,绕过了云萧,继续往山上走。
端木若华放开了她的衣摆,独自勉力,站在了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