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间微动,发不出声音,半晌,终于开口:“师父是不是忘了……?”
看着她站在雨中,自己一身伤痛竟皆忘却,他仍无可救药地只为面前之人心疼,想要将她抱入怀中,想要为她遮挡风雨,想要温暖她此刻微微颤抖寒瑟的身子。
免受一点寒苦。
他迫自己强忍住,只在她面前,在此山道泥泞中,慢慢屈膝跪在了瓢泼大雨中。
“我与师父说过……”他看着她,慢慢拔出了手中麟霜剑:“除非萧儿死。”
雨滴砸在剑刃上,碎溅,四散,发出泠泠的微响。
“……否则我绝不会再离开你。”
直视着雨中白衣人,他便含笑问了:“师父既要弃我……此刻是想让萧儿自戕,还是亲自动手呢?”
一言出,他眸光幽得像水,深深戚戚悠悠凉凉地看着她,一眨不眨。
雨水连续不断地打在她脸上,顺着额颔流入颈中,湿了她向来清逸素净的一袭白衣。
端木慢慢举步,向着雨中跪地之人所在,一步一步行来。
她仿若走了一世。
他仿若等了一世。
直到衣发尽湿、勉力而行的女子站在了他面前,云萧才半是恍惚半是凄寒地抬眸看向了她。
端木若华慢慢伸手,握住了他拔出的剑……
语声喑哑:“你可知……我已时日无多?”
云萧一声凄笑:“我知道。”
端木若华握在剑上的手微微抖簌……
“你可知……我给你设下了一道关卡……”
云萧麻木地看着她,想要睁目,然终只露出了一丝凄涩至极的微笑。
“便是北曲。”
端木若华握在剑上的手轻轻蜷起,眸光亦是凄疼:“如若他诉与了你,为师的去处……我便知,世间已无可阻你。”
云萧仰首看着她,先是笑,后是哑。
他忍不住一字一句地问她:“我是不是,就该死在没有人的角落?这样于你,才是最好……这样于你,才最不打扰?”
第306章 衷
他忍不住一字一句地问她:“我是不是,就该死在没有人的角落?这样于你,才是最好……这样于你,才最不打扰?”
端木若华的心整个揪拧在了一起,狠狠一颤。
“可是……因你不在我面前……我便不能心安……”他执剑的手亦抖簌难止,直直跪于满地泥泞中,轻而又轻地对她说:“我怕我死之际……你正身陷囹圄……亦或恰逢杀机,我未能赶去救你,而在他方舍弃了自己的性命。”
端木若华听着他喑哑至极的语声,整个身子难以抑制地随着他凄恻至极的话一起颤抖,止不住地颤然。
她疼抑道:“你可知……你很好,全无必要为我至此?”
“我愿为师父而活,也愿如师父所愿而死。”他既柔又凄地看着她,语声含笑,痛彻决绝:“只要是师父想要的……我都给你。”
端木若华虽看不见他……但对着他的那双盳目中……眼泪控制不住地凝起,而后伴着雨水,一起砸落在了麟霜剑身之上。
她微微拨唇,终于一字字道:“我又……如何舍得?”
她放在剑刃上的手慢慢下压,将他手中之剑一寸寸压了下去,而后慢慢倾身抱住了跪地之人的头,将他环入怀中,无声地重复了一遍:“我又……如何舍得?”
眼中之泪蓦然肆流。
云萧凄寒了一瞬。
下一刻一把丢下手中之剑狠狠回抱住了她,语声痛极:“你不舍得?你不舍得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人?!我明明与你说了,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求!我不愿你为难,不求你应我……我就只是想留在你身边而已,我就只是想护着你而已……只是想在最后守着你看着你而已……”他终是哭了出来,能觉到胸口的蛊如被火灼,他疼得颤簌,字字嘶哑:“我就只是……爱你而已。”
即便被他环抱,端木若华仍未放开揽抱他的双手,只呆立雨中,无知无措地与他相拥,一颗心跟着他的哭声一起颤抖难止……
大雨滂沱,白衣的人于此刹那,心疼如窒,满面是泪。
“我不该欺你……萧儿,我——”颤声一句,她终于道:“不愿负你。”
来时路上,她于马车中诉与璎璃二人的那另外半句话,赫然是……
——“若终未离……便以此残身,了他心愿罢。”
跪地之人听得,心一下子拧得极紧。
埋首抱着她,紧紧抱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为师不曾沾染男女情爱……故我无知无觉之时……已负了梅疏影……”她的心拧窒而疼,语声低颤:“我虽不懂你们所求……但从不愿教你们难过、伤心、痛苦……”她怜疼道:“若我早知他于我有情,必也会审慎待他……若我并非清云鉴主,便可与你隐遁离世。”她空茫的双目应是看着他:“阿紫已去……小蓝已离……绿儿筋脉尽断……你的左臂、小指皆已废了……若要再将你伤及,为师如何能承?”她心疼地揽护着他,满目都是无措:“虽承天鉴……虽负重责……但端木终不过一介凡人……故时有所感……梅疏影所言、其实未错……人于人确分亲疏远近……你们便是端木此生最不舍之人。”她痛极道:“我从不愿见你受苦。”
颤抖着伸手攥其衣,端木抑声:“你想要的……为师也尽皆,想要予你。”
他看着她,看着她,睫羽一颤,终是落泪。“今生闻师父此言,萧儿已无憾了。”怜疼地伸手抚女子湿淋的发,将早已踉跄不稳的女子接在怀中,他站起的同时忍不住闭目仰首去吻她的唇。
大雨淅淅沥沥地打在两人身上,颤瑟如弦。
女子依附着他,任他所为,十指颤然。
久久,云萧放开她,重又将她抱紧在怀中。
端木平复着呼吸,颤声而续:“于此青蛉山中,我欲将一身元力都渡予绿儿……”她半搂半抱着与他相拥,语声低哑:“如此方能使她强续的筋脉慢慢恢复如旧,与常人无异……”
端木无力地偎依在他身前,语声更轻,温和隽永:“元力渡予她后,我便将为废人。”
云萧震。
端木若华微微垂首:“时日当、更无多……应是撑不得一年。”不待他反应,端木若华便又抬起了头:“且我元力输尽之时,用以封锁你记忆的水迢迢元力当会散尽……你便会恢复幼时记忆。”
云萧一时又震又疼又茫地看着她。
“届时你若心中仍如此刻一般作想,便带我回樱罗绝境罢。”她靠于他胸口,伸手环抱相依,最后轻言道:“你我从此,再不出世。余下时日,你不必再唤我师父……你想如何,便如何,端木都依你。”
她眼望虚无,喃声伴随雨声而逝:“待我死后,你将我尸骨送出,葬回归云谷……如此,下一任清云鉴传人得见水中山岳,自会出现。”
她叹:“诸事便矣,此生、便罢。”
云萧震怔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长睫垂翳,他敛下眼中情绪,面上只笑。
蛊线趋近心脉,离之不过寸余,已然要不了一年了。
他将她拥在怀中,温柔地揽护着她,环颈相依,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说:“好。”
端木若华长叹一声,不知为何突然忆起了她将他记忆封住的那一日,彼时面前之人不过一介十一岁少龄的稚子,也是这般轻而又幽地应了她一声:“好。”
那年那时应是黄昏,斜阳已没,清辉残落,归云谷中的山霞应已淡去,飘渺如雾。
她迎着青蛉山中的大雨,仰首而望,目中虽空,却仿若已然描摹出了他从那时至今,一年年长大的形貌。
端木若华恍惚一时,便由着心头所动,伸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七年如一日,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恍然漫上心头。几多爱怜,又几多心疼……
事到如今,她又如何能不明白他所求?
山道上,大雨中,她慢慢垫起脚尖,闭目仰首,似义无所顾,更似孤注一掷般,轻轻将自己的唇印在了面前少年人双唇上。
恰似一个许诺。
大雨如倾.
青蛉北山之中,璎璃已然寻到了那方药泉。
掩在山崖两侧的藤萝翠蔓后,藏于山洞深处,有烟烟袅袅的白雾氤氲其中。
璎璃背着叶绿叶站在洞檐下相候。
她背上的绿衣女子被端木喂了昏睡养息的药,一路都未醒,此时仍旧趴在她背上昏迷着。
璎璃看着白衣女子可能行来的方向,目光虽静,几分复杂。
离开惊云阁时,她与玖璃约定了……此后余生,他守护公子的责任,她守护公子的心。
是故心知公子所念,是端木宗主时,她便将公子骨坛送来,强请留在端木宗主身边。
公子的断扇、应想让端木宗主穿上的朱梅百水裙,也都一并带来。
在归云谷中植下满院朱梅。
为的,是守护公子于人世所期的这一份归宿。
也为了,让端木宗主记住公子。
未曾想过让端木宗主回应公子心意。
毕竟女子虽具仁心却不涉情丝。
毕竟公子十数年于她未得心期。
毕竟斯人已逝,此时再来回应未免愈加显得凄楚。
不如安好。
只是眼见云萧公子步上公子后尘,心下竟无由地觉到空惘茫然。
她曾有一瞬希望先生如对公子一般,未予其所期,便如过去数十年一般经行于世,不曾给过公子的情丝也未给过旁人。
又希望端木宗主并非那般分毫不涉情丝之人,如若公子未死,如若公子还活着,他亦能得她心念,两情相许。
然这些都只在白衣女子未道出那一言之前所想。
——“若终未离……便以此残身,了他心愿罢。”
天鉴传人,世人所尊;师徒伦常,世人所重。
他们若当真……
分明是前路杳杳,未有前路。
“情到深处,别无所求。”璎璃叹声:公子愿为那人身死,心中最想要看到的,也不过是那人平安喜乐。
只是。
云萧公子只能比到公子更难。
他二人,亦更难。
红衣女子仰首看着天际流泄打落下来的雨丝,目中一片恍怃之色。
末了,她轻轻开口默念了一句:“守护公子想守护的,让公子安心便矣。”
无论如何,只要端木宗主安然无恙……即是公子不惜性命所期。
她于大雨中抬目一望,便见山道远处,黑衣红樱之人横抱女子在怀,缓缓向自己所在行来。
璎璃看着他们。
待到近前,红衣女子拂开山崖上垂挂的藤萝野蔓,语声平缓地唤道:“先生,云萧公子,药泉在这山洞里。”
璎璃按端木指示抱着叶绿叶浸泡在了山洞药泉里,端木若华亦扶着璎璃踏步而入,微微倚靠着泉中温石,立身在叶绿叶面前。
端木若华托起叶绿叶的手开始施针。
药泉不远处的山洞另一侧,云萧捡来洞中角落里的枯枝干木,寻了不浸水的高地生了篝火,他与纵白便背对泉水中她们三人坐在篝火旁,只等她们从泉水中出来,至篝火旁烤干身上衣裳。
端木若华用银针渡力暂时连接上叶绿叶的经脉,让其筋脉强连之下于药泉中浸泡温养,如此几个时辰后方能短时内强自将内元之力渡入叶绿叶丹田中。而这渡元的过程,水迢迢元力行过之处,会强自续接叶绿叶之筋脉。
端木若华借助药泉之效已经减轻了叶绿叶银针渡力接脉的痛楚,然被璎璃抱在水中的绿衣女子仍于昏沉中微微颤簌,可见忍痛之剧。
端木若华执着她双手手腕,使之置于温泉水上。叶绿叶双腕之间银针环立一圈,不时在温泉水的氤氲热气中轻颤。因她筋脉多少已然蜷起,如此强拉续接终有入骨之痛。
如此秉持了一夜。
待到大雨初歇,东方既白,曙色若有若无的照入洞中,端木若华方觉绿衣之人筋脉暂通,可开始倾渡全身之力。
药泉奇效,女子于其内浸泡一夜,虽未歇息,但面色却见缓和,不似此前苍白。她轻声唤来云萧将叶绿叶抱至温泉边的大石上,自己由璎璃扶着慢慢在叶绿叶身后盘腿坐下。
璎璃一路听从端木若华指示,只知来此是为叶绿叶接续筋脉。具体如何接续,无从得知,故也无法判断端木每一步是欲做何。
但见周身湿尽的白衣女子静坐无声,平视前方许久,而后慢慢于针帛中捏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另一手摸到叶绿叶头上,抚准位置,而后执针慢慢扎入叶绿叶脑后……
璎璃但见银针入脑极深,不由轻吸一口气,惊了惊:“先生……这是……”
“此针用以隔断痛楚控制心神之脉,因我将渡元力于她,水迢迢之力乃天鉴之力,非常人能受,此过程周身会犹如火焚,故不得以先以此针控其心神,待到渡力罢,再将此针取出……会头疼数日,但不会有大碍。”
璎璃听得怔忤:“先生欲渡……天鉴之力予叶姑娘?”
此时已由璎璃伸手扶着叶绿叶,端木若华微微倚身靠在身后云萧身上。
璎璃看着他们:“让渡天鉴之力……此于先生,可有损害?”
白衣女子默声一瞬,回道:“唯有渡尽我体内天鉴元力予她,方能助她恢复与常人无异,否则筋脉仍有损伤,日久难承……渡完之后,端木身子将大弱,届时……”
她言至此处,伸手轻覆云萧相扶的手,回望璎璃所在,语声平和:“届时端木余生归处,便由萧儿,或许会遁世而去……绿儿便托付于璎璃了。”
璎璃听得一震。“先生的意思……”心头抑制不住地荡起万千思潮。
最后只落目在二人覆于一处的那两只手上。
若先生当真已明自己所欲,想要与云萧公子隐遁世外……
璎璃抬起头来,语声温和慰然:“先生安心离去吧,璎璃会尽己所能照顾好叶姑娘。”
末了,红衣女子看向女子身后的少年郎,微微一笑:“还请云萧公子此后余生……代我家公子心中所期,护得先生安然,解得先生凡忧。”
云萧回望于她,满目温和,久久,轻应声:“嗯。我定会像梅大哥一样,至死相护于她,决不食言。”
第307章 雨急山溪涨
雨后。
山间虽短暂放晴但尚且阴翳,曙色稀薄地照着山道上的泥泞。
守在药泉洞外的纵白突然警觉地竖起了双耳。
此时药泉旁的青石上,端木若华已然执着叶绿叶的双手以掌心相覆,在将元力逼出催吐纳入叶绿叶强接的筋脉中。
白衣女子双掌向外漾起无形的元波,层层推出,慢慢流向叶绿叶,将之腕脉环抱、汇入。
昏睡中的绿衣女子拧着眉头抖了一下,疼得急喘了一声,而后痛楚似被收敛抹去,慢慢安定了下来。
端木若华闭目不动,只有覆在叶绿叶掌中的手在微微颤瑟,气息渐弱。
云萧守护在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心门越来越窒。强忍下了打断她将水迢迢元力输予别人的冲动。
少许后。
一片血色突然自眼前滑过,云萧微微恍惚了一下。
大片艳丽的红樱在眼前飞舞起来,他似听见了哭声……
惨号之声夹杂在哭声里,还有那一声声的呼唤:“枭儿……静儿……”
刀砍、剑刺入肉的闷钝之声,伴随血色,好像要在他面前铺开一卷画卷……
画卷中隐约看见火舞樱飞,一个个人倒入血泊中……
那些人……
那些人是……
一股剧烈的疼意自心间漫开,云萧无端踉跄了一下。
同样护守在旁的璎璃望见,疑愣:“云萧公子?”
眼中所见一改……
樱木繁盛的庭院中,水榭楼台,曲径通幽,不远处的景亭依着绿柳青槐,一袭白衣背对自己立身不远,衣如雪,发如墨,悠悠淡淡、清清浅浅地衬着亭外拂荡随风的垂柳与落樱。
“哥,哥……你发什么呆?”
眼前一黑,云萧猛地跪倒在地。
“哥哥……报仇……为爹爹……为娘……为连城……为——”
那猛然响彻在脑海里的凄声未及吼尽,突然一只箭矢迎面飞驰而至。
黑衣红樱之人震震地撑跪于地,脑中一片懵然,竟不知要躲。
璎璃一眼见得,高喝:“小心!”伸手一把推开了云萧。
下时更多的飞矢从山洞外射了进来,其间伴随着纵白的嘶吼和怒嚎。
云萧被璎璃一推,又闻纵白的嚎叫声方醒震回神,立时扬剑打落了洞外射入的诸多飞矢。
下时两列兵士簇拥着一道瘦削娇小的身影从山洞外快步而入。
为首的身影一眼见得泉水旁的白衣女子,当即露出狠肆笑意,对准她抬起手腕。
黑衣红樱之人惊目,下时便见铁弩寒箭“嗖——”的一声笔直射向了背对洞口正渡力给叶绿叶的白衣女子。
凛然怒彻来不及扬剑,迭影一动,黑衣红影瞬息而至一把抓住了射向女子的弩-箭。
下时手中一烫,云萧立时掷箭于地。
低头看见一条黑色焦灼印迹已沁入掌心。
箭上有毒。
迅速抬起另一只手欲点住右手腕脉四周穴道……然左手一抬便是剧痛,根本无力点穴。
左臂已废,竟似忘了。
只得垂手,仅以右手执剑,挡在了一侧白衣女子身前。
“云萧!我们也算是旧相识了。”说话的人语调轻快肆意,模样清秀可爱,与秦州天水郡时所见长开了不少,从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长成了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云萧看着他,寒声而凛:“羌骑应已赶往织金欲袭中军,你何以能追踪至此?”
木比塔吊儿郎当地抛了抛手里握着的匕首,他身后大批羌族勇士正跟随踏入,其中就有拉巴子身边最勇的玛西和最悍的日麦牟西二人。
“老子可不是追踪过来的。”于赫连绮之身侧时,过分秀气的少年会带两分娇憨气,此时兄长不在面前,木比塔便又恢复了那副与秀气面容完全不符的地痞口吻,张口就道:“老子可是在山下等你们好几天了~我哥说了,在这里守着等清云宗主过来送死,毕竟那软钩剑专断人筋脉,她肯定要来这方药泉给弟子续脉的……要知那剑可是我哥好不容易找来给舞雩声用的。”
云萧听得心头陡沉。
同时右手渐感麻痹,已然有些握不住剑。
木比塔再次抬起了手中寒铁箭弩:“你啊,别想着护你师父清云宗主了,因为你也要死的。”他随口道:“谁让你和那个说自己叫‘盛宴’的男人婆也沾亲带故呢。她的朋友,老子一个也不会放过!”
山洞两头皆空,另一头即是断壁悬崖。
因输力不可中断端木若华一直闭目未动,初时还能觉出四周劲风拂乱、铁矢寒声,随着周身元力慢慢流泄入叶绿叶体内,她五感越来越弱。
声息亦越来越稀薄。
听觉、触觉、感觉都开始被削弱,脑中渐趋恍惚了起来。
猛然下瞬,臂上一紧,她觉到自己被人大力一拽,整个人向前扑去。
然后被一人紧紧箍在怀中,旋身一转,像是避开了什么。
女子神色一凛,忧急地回头去寻叶绿叶所在,纵是隐约,却也似听见了铁箭入肉的闷声。
是绿儿……
端木若华面色一白,心头颤簌,语声低哑。“绿儿……”
羌族勇士日麦牟西一拳砸在了端木前一刻所坐的青石上。石碎沙尘溅。
云萧眼见一箭射入垂首坐在药泉边无知无觉的绿衣女子胸口,周身气息亦一寒,声凛而颤:“师姐!”
一侧璎璃执剑挡开箭雨的同时被冲上来的玛西一拳砸在肩头,红衣女子猝不及防地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山洞内的石壁上。
木比塔看着他们,手一挥,山洞入口处排列的数十个羌卒再次放箭。
璎璃疼得趔趄,一只手捂在肩头,咬牙一翻身躲开了射向她的大把箭雨。
输力中断,叶绿叶气息微弱地喘着,胸口的箭矢在往外溢血。
端木若华比她更甚,体内气息肆意掀乱,余下的元力鼓荡不已……一直在压抑地喘息。
云萧用断骨未愈的左臂强自抱紧怀中女子,执剑的右手已然麻痹至颤抖,眼前也开始昏黑。
强用剑气逼退日麦牟西的同时不住看向泉水边的叶绿叶,周身急凛,抱着怀中女子且战且退。
端木若华尚且因叶绿叶心颤而疼,五感昏乱中后知后觉地觉到云萧竟是用重伤已废的左臂在抱着自己闪避后退,心上不由狠狠揪起。心疼得难承。
其间挫骨之痛又岂是常人能忍?
端木若华下时伸手用力回抱住了云萧,以减轻他怀抱自己所要施的力。
语声颤瑟,她极低地唤了一声:“萧儿……”
虽难承,虽不忍,虽心痛,下时却仍旧紧闭双眼哑声道:“我们先走。”
云萧低头一瞬,便见她眼中泪水蜿蜒而下。
再看药泉边的叶绿叶,下时眼眶也是一红。
云萧颤抖着手臂抱紧女子,于箭雨劲风之中牢牢护着她,咬牙一瞬,再不看远处的绿衣女子,握紧右手中的麟霜剑便往后一掠,身形如鬼魅般飘出。
此时璎璃手中长剑与玛西凝力一掌对上,这西羌勇士一身内劲雄沛无比,冲得已然受伤不轻的璎璃步步后退。
木比塔瞥见,于此时抬腕一箭,正射在璎璃受伤的那个肩头。
“啊!”红衣女子疼得脸色惨白,步步后退,直退至山洞另一头的悬崖边。
下时箭矢又至,一道身影纵掠飘出,一把将璎璃撞下了悬崖。
云萧口中同时唤道:“纵白!”
那于洞外被百余羌族勇士围攻拦下的白狼急啸一声,脊背上的白毛根根齐竖,一声嘶嚎之后奔向侧面一个被它咬伤的羌人,双爪在他肩头一抓一踩,一跃而出,闪电般地奔入山洞中。
洞口放箭的羌卒待要回头射它,已被它从头顶扑跃而过,木比塔反应迅速地抬腕射出弩-箭,短箭自白狼耳上穿过,兽血溅出。
纵白落地分毫未有停顿,迅捷地绕开泉水边的玛西和日麦牟西直奔向山洞那头。
璎璃自断崖边毫无防备地倒摔而下,满心惊惧,瞠目看着将她撞下的云萧。
下时一声嘹亮至极的狼嚎响彻于晨时山野中,纵白随之扑跃而落,径直往下扑向了摔下山崖的红衣女子。
一口狼牙含咬在她腰间,带着她直往悬崖下扑去。
玛西和日麦牟西追着云萧攻来,但见崖边那黑衣红樱之人身形趔趄了一下,下时回身一跃,抱着怀中女子自崖边而下。
“!”二人大惊。若叫九公主知道他被逼落崖而死……
二人冲到崖边。
但见崖高千丈,下方黑衣、白影正迅速往下。却并非坠落。
纵白俯冲着在崖壁上向外长出的横枝老松上一落一跃,往下疾跃,白影快如疾电。
然高处下落的冲力实在太大,好些横枝都被它一踩即断,白狼滚落一段会不停撞在崖壁上突出的乱石、横木间,但它蜷身团尾,四只爪子都将嘴里咬着的璎璃护在了肚皮上,未曾放开。
与此同时黑衣红樱之人颤抖着右手狠狠将剑插入崖壁中,虽有麟霜剑的缓冲但他抱着端木若华仍旧在疾速向下落。
伴随金石剑响的尖锐破鸣声,紧紧拥在一起的身影滑下长长一段,而后三尺青锋被壁间极硬的山岩一顶,直接向*上翻出了崖壁,二人再无缓冲可借。
手上的毒已慢慢扩散至全身,云萧用尽全力保持清醒,为此不惜狠狠咬了自己舌间一口,有血涌出嘴角。
他下时借这痛意而得的清醒,凝力于脚,不停踏在崖壁凸出的横枝上,直往下跃。
崖顶上,木比塔下时也领众卒追到了崖边。
拧着秀气的眉看了一眼崖下,但见树间影动,马上命人往下放箭。
飞箭立时如雨而下。
云萧扬起握剑的那只手不停挥挡。但箭雨太甚,能闻箭鸣之声铿然不断地撞击在他手中长剑上……
忽一箭漏出即撞上他的臂,血溅衣褴,铁箭入臂,疼意尖锐。
却让他更加清醒了几分。
黑衣红樱之人一面踏脚下落一面挥开上方箭雨,左臂则强撑着紧紧箍抱怀中女子。未容箭矢伤她一分。
越落越久越往下,手脚越加不听使唤。
他腿脚已然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眼见脚下树木越来越繁盛,犹未及底。
再有几次踏落,木比塔命人放出的箭矢尽皆被崖上横枝壁树挡住,已难靠近下方的两人。
……
待云萧意识再度开始模糊,凭着本能不知踏跃了多少横枝后,终于拖着重似千钧的双腿凝目看见了底下湍急的水流。
“师父……”他在意识彻底昏黑前不能安心地唤了这一声,而后双手合剑紧紧抱住怀中女子。
“嘭”的一声,二人身影重重砸进了崖下湍急的河流中。
第308章 山气日夕佳
高崖之上。
清秀如小姑娘般的木比塔烦躁地探头去看崖下,对着崖下又射了几弩:“轻功未免也太好了,这样都弄不死他。”
呼出一口气,他下时就冷哼道:“有他护着,那个清云宗主肯定还活着。”
秀气少年身后的玛西和日麦牟西面色皆不善。
他二人虽在拉巴子同意下被赫连绮之派到了木比塔身边,但因由只是保护赫连先生之弟。但要听其指使,并不尽心。
因知拉巴子对那汉人小子不一般,二人此前都已稍留手。谁知还是逼得人坠了崖。
木比塔回头来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看了一眼两人,好似单纯无辜得很。也未说什么。
下时走回山洞中,看向了身中一箭仍自昏沉不醒坐在药泉边垂首喘息的绿衣女子。
嘴角勾起。
旁边有羌卒上前问他:“木比塔将军,这个女人要杀吗?”
木比塔扬了扬眉道:“把她带去给我哥。”
……
午后的青蛉山中又下起了大雨。
璎璃昏昏沉沉中被山中冰凉的雨水淋醒了一瞬。模模糊糊地睁开眼时,似看见了雪鹞扑翅而落的身影。
她内伤严重,肩头又中了一箭,腰间还有被纵白咬出的伤口,虽不深却也血流不止。
下瞬便又昏了过去。
丰伟的白狼听了云萧的指示,此刻仍旧将她护在肚皮上,蜷着狼身团着长尾呼呼地喘着气,周身因落崖时受到的冲撞断了数根骨头,此时趴在地上一动都不能动。
不知过了多久,闻步声趋近,有人径直向他们一狼一人快步行来。
纵白惊醒,警觉地勉力挣起……下时一只柔白的手轻轻放在了它额上。
熟悉亲近的气味涌入鼻间,纵白倦惫伤痛的眼半掀半阖,下一刻又本能喘着气趴回了地上,慢慢闭上了原要睁圆的兽目。
……
端木若华被身畔之人紧紧抱着落入水中时体内动荡还余的元力终于被她压制下来。
两人环抱着一下子砸入水中极深,钻在她怀中的雪娃儿被水压一迫,痛苦地往外挣。
身边之人的气息沉静到无。
端木若华摒息凝神于水中拽紧身边之人的衣物靠近云萧,摸到他的脸,与他相互渡了一口气。
水下波光泠泠,折射着幽远宁静的山间微光,五色霞波流转。
一片寂静空冷。
身畔之人仍自昏沉,端木若华抱紧他用尽全力往水面挣去。
待到破水而出,紧咬在端木衣物上的雪娃儿拼命窜到了女子头顶呼吸水上空气,小小的身子抖得可怜。
水流湍急,顺势在将两人往下游卷带,端木若华一手揽紧云萧一手茫然地拂着水面,强自静心凝神去感受四周声息。
水波不停涌动,流势急促,难以相逆,不知带着他们漂流了多久。
端木若华始终寻不到方向,五感仍弱,找不到可以借力上岸的所在。
因着日冷秋凉,山高水寒,已然冻得不停颤瑟。
脑中渐感浑噩,亦越来越昏沉,四肢慢慢脱力。
恍惚间,突然听见河岸一侧传来惊哗嚷声。是羌语。
漂浮在水中的白衣女子神色一震,立时凛然。
下时勉力凝聚五感之力,能闻砍伐竹木的斫刀声,似有十数人围着水流在叫嚷、奔跑……其中亦杂夹着汉人言语。
其言辞杂乱,并无军序,多似乡言俚语。
女子眉间微静。
未几,一物向水中二人拍了过来。正挡在她与云萧随水流而浮去的前方,二人随了水势一下撞了上去。
应是竹竿。
思及河水寒凉浸骨,她与萧儿身上都已越来越僵冷。
端木若华迟疑少许,伸手抓住了岸边之人拍来的竹竿。
竹竿那头的人立时收着竹竿将两人慢慢拉近。
端木搂紧云萧顺着竹竿一直被拉至岸边。
未及做何反应,立时被人息围拢,下时数只人手七手八脚地将他二人拽上了岸。
上岸后跌坐于岸边乱石之上,女子怀抱少年低头冷得颤瑟。
身上未闻血腥味,只闻牛羊膻味。
非是此前袭击他们的羌卒。
女子慢慢蜷起早已僵硬的五指,收起了袖下所掩的银针。
下时,一件带着人身上余温的袄衣覆了过来。
有人用厚袄将上岸后紧抱着怀中少年人冻得颤瑟发抖的白衣女子裹住了。
端木若华冷颤着慢慢抬起头,空茫的双目对着那正给她与怀中人裹紧袄衣的人,轻轻拨动唇,用羌语道:“谢谢。”
能觉那人动作微滞,下时围着他们的男女老幼之声一齐发出几分欣慰的嚷声,在用羌语说着:“是会说羌语的汉人!”“和我家婆娘一样~”“也和我家那口子一样~”
端木正怔,便听一道温朗淳厚的男声道:“姑娘不必客气。”
所言是汉语。
语声随着身上裹紧的袄衣离近后,又离远,那道淳厚男声再道:“姑娘怀中之人好似一直昏迷不醒,可是呛了水?要我们给他看看么?”
端木下时垂首低头,一手裹紧了身上宽厚长袄,同时另一只手借袄衣遮挡之下,从胸前一直伏首在她怀中的云萧额心及右脸上抚过。
后低声颤瑟:“劳烦公子……亦多谢诸位相救之恩……”
“姑娘客气。”男声复又离近,说罢便欲从她怀中接过那少年形貌的人。
然女子却未放手。
“公子可否……”语声颤瑟低哑,映着女子苍白如纸的一张脸:“就在此地……为他探看?因是盳目之人……我难以放心他离远……”
那人便怔,听着女子冷颤忧惫至极的语声,目光在一身白衣尽湿、额发滴水的女子身上逗留微久。
能见眼前苍白纤弱的女子眉目素淡宁和,那双漆黑似墨的眼中流转间却不见微光。
心中不禁漾起一抹憾然之意。“好……我就在姑娘身旁给他看看。”
目光从面前苍白寒瑟的女子身上慢慢移向她怀中之人,那人声音仍旧温朗淳厚:“姑娘不必忧心。”
“多谢……公子……”端木声低以极。
那人便又多看了一眼面前女子苍白倦瑟至极的面容,方伸手查看起她怀中少年面色、脉相。
下瞬映入眼帘的是半张绝色、额心及右半张脸却长满红疹的少年脸庞。
那红疹排布细密,从额心一直长至右边下颌,密密麻麻,映着少年冷白的一张脸,几乎一半细腻莹白,一半殷红瘆人,尤其额心,红疹上的血丝清晰可见,凹凸不平,见之不适。
端木微感面前之人声息一滞。
“这少年的脸……”
“只因体质有异……”女子的脸色眼见地越来越寒白,低哑着声音轻轻答了:“脸上许会长有一些红疹……时常发作……公子莫见怪。”
“怎会。”此一言罢,便见面前女子似是再难勉力强撑,怀抱少年裹紧身上袄衣的动作渐趋松落。
女子宁淡的面上唇如纸白,毫无血色,慢慢向后倒落下去。
“姑娘!”语声含忧,下瞬倒落的身子被人稳稳接住,连带她一直护于怀中的少年一齐轻轻揽在了身前。
“快去生火,再寻几件御寒的干衣来……”
…….
端木醒时,能感周身回暖,此身被裹在细腻温软的兽皮毯中,有人拿着小碗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予她去寒汤药。
“姐姐你醒了?”见她醒来,身前忽然响起一道极为惊喜的怯弱女声,后不待端木反应,面前少女之声的人便慌忙站起,紧张无措道:“姐姐你昏睡两日了,一直高烧不断,方才退烧半日……我、我去叫我哥哥来……”
不及反应,面前之人的声息已匆匆离远。
端木耳闻她手扶椽壁,轻轻跳落泥地的声响,浑噩无力中意识到自己身处一方马车里。
周身倦惫无力,脑中仍旧昏沉,她勉力凝起体内所剩无多的元力,慢慢运行周天。
后沉厚的步声行近,有人扶着马车壁椽而上,弯腰进了马车。
下时昏迷前那道温朗淳厚的男声再度响起:“姑娘可有好些?现下感觉如何?”方才离开的那少女气息亦随之喘着气爬上了马车。
因元力失半,五感已弱,五识渐衰,但即便如此,亦能感觉到此身经过调理,复了几分元气。
端木面上露出温然感念之色,垂首予面前之人一礼:“已然好多……谢公子及诸位施救。”语声仍旧轻哑倦惫。
“姑娘不用客气。”男子语声亦温,下瞬续道:“与姑娘一道的那少年被我安置在了另一辆马车里静养,他伤得不轻,因臂上中箭,失血过多,还中了毒,但应不是什么厉害的毒,这两日毒息已轻,此下已无忧命之忧,姑娘或可放心。”
“嗯……对,姐姐你安心,我、我们会照顾好你家阿弟的。”那少女之声有些局促地补充道。她所言是羌语。
端木神色轻怔,静声少许,未多言,只又道了一遍谢。
“不知姑娘何以落入这深山之中的青蛉水中?那少年……咳,彼时姑娘护得极紧,见之又年少……当是姑娘阿弟?”
白衣之人静滞一时,随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语声更见温朗淳厚,男子之声续道:“我名九州旭,身旁这位是我妹妹九州纳吉,我们正与村人沿着青蛉水去往益州越嶲郡一带躲避战祸……此次恰巧救上来姑娘与你阿弟两人,我们便一路带着你们救治疗伤,同时续往北行进了两日……不知可有与姑娘二人欲往方向相背?”
端木闻言,微微摇首,语声温静:“诸位出手施救已是大恩,愿携我等同行更是仁心,即便确与我二人前路相背,我与……我与家中阿弟亦当感念诸位恩情,实不应耽搁你等北上之行。”
女子言尽,男声便微滞,能见马车内这方裹于兽皮绒毯下的纤弱女子眉间静淡、语声通透平稳宁和,沉静如山。不禁怔神。
第309章 弱龄逢运改
“那姑娘与你阿弟何以落水?”
马车里,端木若华听得温朗淳厚的男声再问,静一时,回道:“隐居山间已久,此回是遭了仇家追袭……吾为长姐,除去阿弟还有两个妹妹,昔日皆为江湖中人,后来退隐避祸,隐遁于野。”眉间伤痛之色渐显,她低声为语:“那日爹娘旧怨寻至,我盳目身残,不良于行,两个妹妹拼力护着我与阿弟先行……此刻已然生死不知,阿弟也因护我受箭中毒,伤重不支,这才坠崖落水。”
眉间忧怃之色难掩,黯然而哀。女子喃声:“幸得诸位相救,残身未殒,我与阿弟铭感于心。”
男声听得吸气,长舒一气,不免微忿:“即便结仇,对你们稚子少年与一众弱女子亦下此毒手,赶尽杀绝,未免太过。”言罢,思及女子此刻心中必然所忧,轻言慰道:“只望姑娘两个妹妹此刻亦无恙。”
女子眉间悲意不减,苍白的脸上俱是惘然戚色。语声低哑:“待我与阿弟愈好便去寻她们……”
“可是姐姐,你的身子……”马车里,男子身旁的少女听得忧心:“我哥哥说……你的身子……不是很好……轻易、轻易……难愈……”
少女能听懂汉语,但似是说不流利,紧张之下所言一直是羌语。此刻支吾着小声说道。
端木听得,微垂首:“我心知自己沉疴病体,宿疾缠身,已是强弩之末……”说话间又咳数声,她慢慢道:“只待我家阿弟伤愈,我便与他离去,不再相扰。”
男子之声低了下去:“姑娘言重,算不得相扰,只怪九州旭医术浅薄,断不清姑娘的病症,若能寻得当世名医,例如素有神医之称的归云谷主、清云鉴传人端木先生,想必定是能治好姑娘的。”
女子听得,置于兽毯上的指尖顿了一下,一时默然。
“只是此为传闻中的人物,想必我等乡野村人轻易难见,更何况……”男子之声微露一丝自嘲和无奈:“更何况我等此行是要从夏地宁州去往暂沦为羌骑蹄下的益州越嶲郡。”
他身旁的少女语声亦苦:“嗯……清云鉴传人是大夏的清云鉴传人,我们要去羌骑敌营阵地的话……姐姐你若还和我们一道,便难寄望于她了……”
“因何……”女子语声极轻:“你等既身在宁州,应为在夏羌民,为何不往东寻荆广诸郡,而往益州越嶲郡?若为躲避战祸,去到越嶲郡恐非明智之举……”语声微顿,女子续道:“其虽已暂时落入羌骑之手,但仍为战地。”
“我们又岂能不知。”那道温朗淳厚的男声微微一叹,而后述道:“只是汉人之中并非所有人都像姑娘你这般会尊重且平等看待我们这些在夏的羌民,更遑论学会说我们的语言。”
“是呀姐姐,汉人大多都不会肯学我们羌语的……以前在凉州的时候,我随哥哥入城,汉官都管我们说羌语叫狗吠……”少女几分怯懦又几分憨喜地用羌语说着:“但姐姐你的羌语却讲得这样好……”
语声已怔,端木慢慢滞声:“在夏的羌民,百年来所处,一直是如此境地?”
男子苦笑一声,不无愤慨寞然道:“夏羌不曾开战前,在夏的羌民便时常受到欺凌,夏羌开战后,汉人更加不容羌人,夏地羌民的日子便更是难捱了,若我们一行皆为羌人,便也越过黑水、贡嘎山去到西羌红原生活了……”
“不往西羌境,也不留夏地,而是去到暂时落于羌骑手中的益州越嶲郡……”轻倚于马车内兽毯之上的白衣女子设想到什么,空茫的双目对着面前语声温朗的男子。
男子温声以续:“我们一行中有羌人也有汉人,多为汉羌联姻亦或羌汉混血。若栖汉地,汉民疑羌;若栖羌地,羌卒疑汉。皆是难安。故而才往暂为羌地的益州偏僻战地越嶲郡,以图容身之地。”
端木听得语滞,良久未言。
长叹一声,男子忽又笑道:“不过也因羌骑中有一小将,正是九州旭好友,他应我可领村人前往安置,并言只要越嶲郡还在羌骑手中,定保我与舍妹及众村人无虞。是故敢往。”
此一言出,端木若华袖下十指轻蜷,低哑着声音轻轻道:“是……这样。”
“嗯,我那位好友性子直忱,虽常开口污言秽语,但对于愿与羌人为伍的汉人还是极友好的,十分乐见。”男子之声迟疑一许,温声道:“姑娘身子弱,不若还是与我们同行,调理养伤,你与你阿弟虽为汉人,但若见他,也不必怕。”
一侧少女亦道:“是呀姐姐……就凭你会讲羌语……就一定会是我们羌人的朋友……”
“还望……”女子忽而抑色,凝声寂静道:“诸位能隐下我与家中阿弟随你等同行之事……待阿弟伤愈,我二人便离。”
马车内,白衣女子面前,九州旭与妹妹九州纳吉听得,都愣了一下。
九州旭怔声:“姑娘是担心……”
“爹娘旧怨寻至,我与阿弟连累你等。”女子眉间忧色难掩,低声诚挚道:“若因我二人连累你等逢厄,此身之罪难辞。实非我愿。”
男子凝眸在面前纤弱而沉静温淡的女子身上,少许后,慢慢回目,便道:“我明白了。”
见得女子脸色又复几分苍白,立时欠了欠身:“如此,姑娘这几日暂且安心调养身子,以待你阿弟伤愈。”
端木行一礼:“在此多谢九州公子与令妹。”
“姑娘客气。”
待得男子声息出得马车离远,马车内的白衣女子倚于兽毯之上,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无怪乎宁州两任刺史皆反……据闻百年来宁州已有七成以上的百姓都为羌人,便是连原刺史徐怀与周朗之妻、母也都为羌人,若然在夏羌民饱受欺凌,他们举兵而反、助阵西羌,想让宁州归入西羌,免此地羌民再受欺凌,妻、母一族能安,便几分明了。
想罢,端木又咳数声。
“姐姐,你快躺下休息吧……”一旁少女听见小声劝了句,伸手将白衣女子掺扶着在马车内铺就的兽皮软榻上慢慢躺下了。“好生休息……我、我去给姐姐把药热一下。”
“有劳九州姑娘。”
“姐姐不用客气……”少女之声十分腼腆,她低低道:“姐姐要是不介意的话,可、可以叫我阿吉。”说罢小声补充道:“村子里的阿叔、阿伯还有哥哥……都叫我阿吉。”
端木对着她所在,微微颔首,语声温浅:“有劳阿吉。”
“嗯!”
少女声息一离马车,端木凝眸于眼前虚无,眉目间便是一片深重的忧怃抑色。
“萧儿所中之毒其实不浅……据其所言,应是奇血之效,令毒息减轻了……”
周身有感寒意,脑中又复浑噩,几分昏沉,但心下终难放心。
挣扎欲起。
然下一瞬,马车内风声微动,一物似从角落里窜了上来。
端木有感什么,缓缓伸出手来:“雪娃儿……?”
细腻毛绒的手感钻入掌中,熟悉亲近,不住地在她掌心轻蹭着,端木心中稍安。“萧儿他……现下如何……?”
两日来不时趁着两辆马车离近或并行,来回窜看两人的雪娃儿发出了“咯咯咯”的叫唤。
端木并不能明,一面轻轻抚着手中雪貂脊背上的毛一边猜测低语:“你所言,是无碍?”
“咯咯咯!”(对啊!)
雪娃儿温顺地在女子掌心里转着圈圈。
端木似是明了,挣扎欲起不能,无力又倦惫地躺回了兽毯之上。
眼前唯余黑芒,脸色更见苍白。
“咯咯咯咯咯!”(他没事啦,你赶紧休息吧!!)
端木苍白着脸色微微喘息,后又转目对着此处马车后方,那似是另一辆马车的所在。
“萧儿……”声低而哑,难掩忧思。
后方马车之内。
九州旭方替马车内闭目昏沉的少年把完脉,眉头便拧,暗自心惊。
分明伤重,两日前查看时,左臂内尚有断骨未愈,右臂箭伤更是穿臂极深……
然昨日查看,左臂断骨尽数已愈,毒息也轻,面色眼见好转。
今日再看,右臂穿箭之伤竟也已好了大半,如此伤愈之速,根本不似常人。
“这少年……”九州旭垂目看着少年手肘间一圈圈叠层的圈纹,目中惑色更深。
正犹疑。
指下脉搏忽然跳快了两下,九州旭一抬头,便见一双皎然如月清透而又幽邃的眼牢牢地锁定了自己。
眸光深幽却又清明,微见冷寒,更见沉静。“你,是谁?”
九州旭一怔,竟有些被面前少年的气势所惊:“我……”
然不等他言罢,面前少年双目骤然睁大,下一刻急速环看四周一眼,脸色立变,“唰”的一声从马车软榻上挣起,伸手直取面前男子颈脉:“她呢?!”语声寒沉极凛。
九州旭不由得一震。
…….
益州,牂柯郡,织金。
北曲所领两万新兵已和巫亚停云中军六万汇合。
甫一汇合,就以夹击之势大败羌骑与凌王反军,于织金郊野逼退反军数十里。
至此,添入新兵后中军优势渐显,巫亚停云与手下“天南海北”四大心腹将领配合默契,令之所指,势如破竹。羌骑与凌王军颓势愈显。
沿青蛉水搜寻夏国清云宗主与其弟子的木比塔闻讯,更加握紧了手中所得麟霜剑。
下瞬即对着山间寒水中不停趟水搜寻的一众羌卒呼喝道:“沿青蛉水仔仔细细往下游找!一队在水里,一队沿岸追!便从捞出这把剑的位置出发,一寸也不要放过!定要将夏国的清云宗主和她的弟子从这山间翻出来!”
若然夏国清云宗主落入西羌手中,夏军士气必然大跌!
木比塔一点点拔出手中麟霜剑,剑刃寒光照耀在山间,映照着他分外秀气的眉眼。
那两人说是我羌军转败为胜的关键,也不为过。
第310章 愿为西南风
“小兄弟所指,可是你家阿姊?”
“阿姊……?”云萧不由得跟着他喃了一声。
九州旭听他喃声,强忍脖颈被他扼于手中的极度不适,仍旧温言回声:“小兄弟莫要担心,你家阿姊无恙,正在前面另一辆马车里休憩,你……”
言之未尽,一道雪白的小身影突然从马车前椽一角钻入,飞快地蹿至了马车褥榻上坐身挣起,正扼人之颈的少年身边。
雪娃儿两只前爪扒拉着云萧身上所着单薄里衣,嘴里发出“咯咯咯”的叫声。
九州旭看得惊奇:“这貂……”
云萧立时会意,目中欣然之色一闪而过,下刻甩开九州旭一把抓过叠放在褥榻旁的黑红长衣,便欲跟随雪娃儿急步而出。
九州旭抚了抚隐隐作痛的喉颈,见之,忍不住唤道:“小兄弟……”
云萧闻声回头,看向他的眼神几分警凛。
下瞬,马车内的布衣青年便觉胸口一麻,周身随即动弹不得。
九州旭一愣。
继而心震:以这少年人点穴之速,应是武功极高,当真只是隐居山野的寻常江湖武人?
眸光微微颤动,再想到那一身白衣、眉目静淡、观之纤弱如絮的盳目女子……
其周身隐有不怒亦威、沉静如山的气度。
“便言是一门宗师或也不假……”布衣青年心道。
当真只是隐居于山野的一介无名弱女子?
马车内的少年已飞快穿戴齐整,利落掀帘而去。
……
云萧看罢马车外,虽有人影但未感危机,随即迅速钻出了马车。
跳落之时扯动右臂,臂上伤口虽已愈合大半,仍旧传来一阵窒人的疼意。
他跟随雪娃儿快步向十几步外的另一辆马车行去。
此时正值日暮哺时,两辆马车相距不远,周围有数十人忙碌来去,皆着粗布短衣,额发蜷曲,竟似羌人。
云萧低头只当不见,脚步愈快。
忽然一肩垂双辫的栗紫麻裙少女看见了他,迎面便迫不及待地朝他快步行来,嘴里同时喊着什么,乃是羌语,并不能识。
云萧心中警惕,见其呼喊所对正是自己,便佯装木讷地止步在原地相候。
为免引人注目只等她近身。
阿吉手中尚端着刚刚热好的汤药,见与哥哥照料了两日的少年醒来,自是心生几分欣喜,急步上前慰问。
然一近身,便被面前一身黑红长衣的少年出手如电,往胸口一点。
周身顿时一僵,再难动弹。与此同时脸上烧烫如沸,焦臊急声:“你……”
便同马车中的布衣青年一样,少年离去时飞快出手,将其哑穴也一并点住,不让其发出声来。
麻裙少女娇圆的双目瞠大,一动不动、一字难言地柱在了原地。
四下村邻自顾忙碌,一时间竟皆未察觉出她的异样。
云萧看着雪貂飞快蹿爬进前面一辆马车内,心头立时一紧,靠近后迅速伸手掀开车帘,闪身钻入了马车。
下一瞬,目中所见便是心中所忧所思之人。
端木若华阖目躺在马车内的兽皮毯上,似有所感,侧首转向了他。
“师父!”云萧压低了声音唤道。身体同时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兽毯上的女子半扶半抱进了自己怀中。
端木眉间亦露出喜意,空茫的目中也有感慰然,任他伸手便来把自己的脉。
声低而缓:“萧儿。”
脉相平稳,尚见虚弱,但一时并无大创。
反比落崖那时好上两分,显见悉心调理过。
云萧眉间当即舒展开了两分,迅速猜到了什么,轻声以问:“师父,是这些羌人救了我们?”
端木宁声:“此一行中并不只有羌人,也有汉人。”女子方由他扶抱坐起,微微倚身在他怀中,此时亦反手把住了他的腕脉。
察觉伤势见愈,几乎已无大碍,半是慰然,半是惊诧。“你的伤势未免好得过于快速了……”
云萧听得,想到因由,眉间不动,眸色略黯一分,然语声轻柔而含笑:“得多亏二师伯临别所赠的药蛊。”
端木若华微微蹙起了眉,语声无由凝重:“此蛊之效未免过于玄奇了……医道者,凡至药,多也至毒……师姐赠蛊于你时可有言明此蛊会生哪些副弊?”
“未有言明。”云萧另一只手也抚上了女子正予他把脉的手,少年人覆有薄茧的手微微摩-挲起女子纤瘦冷白的五指。“只言此蛊在身,昼寒夜暖,晨昏如常……想到师父身子畏寒,是故日间应与萧儿少做接触,但夜寒时……”语声便低,他轻轻道:“可由萧儿暖着师父。”
端木若华听得,一愣。
少年人圈抱着她,不似往日秉持师徒之礼的环护端坐,而是几分强势地将她揽护在自己胸口。
此时姿态放松,形容亲昵。
方才被他扶抱入怀时未及觉出什么,此刻回神过来,女子心绪便不由得跳快了些许。
端木忆起那夜大雨中与他所言。
及彼时,自己仰首与他的那一吻。
恍惚惊觉,他二人已然并非纯粹的师徒之谊……
神色尚怔。少年左手五指轻转着扣进了女子右手指间。
端木刹那醒神,本能地想要挣动……然下瞬忽然触及了少年已断的左手小指指根处。
声息一静,气息便颤了一下。
后任由少年摩-挲着她的手,与她旖旎相依,十指相扣。
“师父……”身后的少年轻声呢喃了一句:“萧儿此刻可是在做梦?”
端木若华听得,心下一时更软,慢慢抬起另一只手亦覆在了少年手背上。
声轻而柔:“非是梦。”
云萧更加抱紧了她,埋首于她颈侧:“若然是梦,萧儿唯愿长睡不复醒。”
眼帘垂落,端木若华任由自己平缓着声息慢慢沉进了他怀中。
二人缱绻偎依。
——方才一刹那,师父原想要挣开萧儿的手吧?
少年人埋首不动,只当不知。双臂揽她在怀,复又更紧。
端木若华虽怜之,却终未能全然适应,心绪有些浮动,只迫自己放松周身,听之信之任之。
两人偎依良久。
“师父接下来打算如何做?”想到药泉洞中身中一箭生死不知的叶绿叶,云萧慢慢道:“可是要去羌营中查探师姐安危……再伺机寻回璎璃?”
端木极轻地点了下头。
“何时启程?”
“待你痊愈。”
“萧儿已经愈好。”
“尚未痊愈。”端木缓声道:“你我再与他们随行两日罢……为师再看看你的伤。”
云萧侧首以偎她,再道:“师父觉得他们可信?”
端木一时未言,片刻后慢慢道:“若他们不可信,你我昏迷的这两日应是已然身殒,再难多言。”
便将此前于青蛉水中被救、与这两日受九州旭兄妹二人照料关切之事一一道出。
云萧听罢端木所言此一行人于羌地、夏地的两难,想到了自己初见木比塔时之景。
“入夏的羌民……确实处境极为不易。”
端木若华听他道出彼时于秦州天水郡时所见,一时又默然。
“为师对百姓所思所想、民生诸事,皆知之过少了。”端木叹道:“户枢不蠹流水不腐,我大夏朝廷不足之处尚多,为师做的,终归还是太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不是师父十数年来能察觉并解决之事。”云萧忍不住微微蹙眉道。
端木听罢,不言。
看着怀中女子,脑中刹那间浮过一念,明知应是绝无可能,却仍忍不住述道:“师父唯余不足一年的时日了……可对?”
端木眉间怔忪了一瞬,后轻轻点了下头:“嗯。”
“师父可有想过……此*刻便随我而去……或归于谷中,或隐于山野,或寻去樱罗绝境……自此不再过问天下之事,直至了却此生。”
端木一怔。
空茫的目中亦不禁浮现出寂色。“绿儿与璎璃的安危尚且未得而知……”
云萧眸中也寂,半是寥落:“只余不足一年的时日……萧儿是怕……再无多余时日……能与师父,此般相守。”声轻也静。
女子眉目已蹙,语声微含斥意:“纵我时日无多,你我又怎可弃她们于顾?”
眸中转而温旭,云萧柔声道:“嗯……师父说得是。那便先探查寻获师姐与璎璃,那之后,我们再走。”
女子静声,少许后,与他颔了首。
怀抱女子已久,少年人于此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若照师父方才所言……你我再与他们随行两日,萧儿岂非要与师父姐弟相称?”
端木轻舒了一气,低声回道:“蒙其搭救,理应感念。除此之外,于九州公子、阿吉姑娘面前,你我亦当礼之敬之。”
云萧闻言,眼神便有些不自然地飘开了些,低低应声:“嗯。”
雪娃儿便于此“咯咯咯”地叫唤出声。
一袭黑红长衣的少年便咳:“师父,其实,萧儿方才过来……”
马车外忽闻羌语呼嚷,嘈杂惊声。
端木听得,一愣:“如木不动……萧儿你,来时点了阿吉姑娘的穴?”
云萧:其实不止,还有师父口中那位九州公子.
青蛉水沿岸向北百里处。
木比塔蹲下身来用手量了量地上的马车车辙印迹。
“水中既寻不到人,也捞不到尸,那便只能是上岸了。”木比塔甩手挥去了掌中沾上的干泥:“两日前青蛉一带下过大雨,这车辙却未蓄水,想来是雨后才打这儿行过。”
玛西和日麦牟西、及一众手握弓-弩的羌卒从后看着他。
“这一条山间过道正沿着青蛉水向北延伸,如果清云宗主和她的弟子上了岸,两个都应该重伤着,跑不远。”想到这两日苦苦搜寻,均找不到两人踪迹,木比塔舔了舔牙,眸光既狞又亮:“除非他们坐上了马车,一路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