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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如山 烬天翼 23659 字 3个月前

第341章 昔时人已没

群星疏落,夜阑已深。遥遥冷月映照着毕节城内一片静谧萧远的老屋旧舍。

月下一间青砖小院中,透过支起的粗陋木窗,可以看到窗内榻上那一名被银针封穴困于榻上的苍白少年。

额间细细地冒出冷汗,五官精致而容颜绝美的少年强忍胸前伤口撕裂开的疼,蓄力运功逼出银针。

墨夷然却体内有因忆生蛊渡来、墨然原有的三十余年功力,全盛时可称江湖上屈指可数的高手,便是巫家主母巫山秋雨都可一战。

此刻射入他颈侧的两枚银针,因施针之人不想伤他、未用全力,故而半个时辰后,银针已然被榻上少年慢慢逼了出来。

银针顺着少年清瘦的锁骨滚落往下时,少年下一瞬伸手一把接住了两枚银针。

因为运力太过,伤口血流未止,少年脸色已然更为苍白,他眼前昏花了一瞬……然下一刻,便一把丢开银针抓起榻上的铁皮面具和剑,急步冲出了此间木屋:“义父!”

未及出院。

清辉满地的此间僻静小院中。方才戴好面具的墨夷然却,抬头来便见几步外,衣绣红樱的俊美少年伸手推开了小院的门。

这一张和自己至少有七分相似的脸看见他,下一瞬就面朝他走来,口中唤声:“小静……”

一声入耳,脑中陡然嗡鸣了起来,阵阵刺痛。墨夷然却有些呆呆地看着他。

然下一瞬,便见一道身影行在他身后,迈步入院的同时,提起手中所执的一柄铁剑就往前刺——

寒光微闪了一下,他睁目看着跟在云萧身后的墨然,从后一剑,刺入了眼前少年体内……鲜血喷薄而出。

双眸一颤,脑中陡然划过一个画面:小小少年冲上来,扑在自己身上,任凭那么多刀剑刺砍向他,亦不闪不避,双手环护着趴在自己身上,口中嘶哑喃声:“放了……我弟弟……只……放他……”

漫眼皆是血色。脸覆铁面的少年一手捂着胸前伤口,一手抓握着自己手中的剑,突然脑中一片空白。

心绪、感念、悲思……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本能般,什么也未想、未及想,拔剑就向少年身后的那人刺去!

待到回神,长剑已然穿透了墨然胸口,大片血色在衣上云纹间蔓延了开来。

震、惊、惶、乱、惧。顷刻间他的心像是同样被人刺了一剑,片刻前从脑中划过的画面,像是从来不曾出现过……他直目看着面前血涌如注的男子,剑抖、人抖,眼眶转瞬间被逼得通红。

他看着墨然,步步后退,满目慌惧:“义……义父……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墨然一把抓住了他握剑的手。

少年惊得一颤。

眉稍眼角再一次堆起了浅浅的褶皱,墨然看着他,比以往哪一次都要来得温柔……和释然。

他笑着道:“却儿,你做得很好……”

墨夷然却怔目回看着他,苍白无血的面上,眼中控制不住地慢慢凝泪。心口疼悸得仿若要炸开,又仿若要窒息。他无知无措地看着长剑那头的男子,全然不能自已。

墨然勉力握着他的手,步步走近,贯穿胸口的长剑随着他的动作,离剑柄更近,刺入更深。墨夷然却摇头、后退,眼中所凝的*泪,无知无觉间顺着颊面滚落在了衣上。

“不……不是……不要……义父……”他觉得疼,很疼,一颗心、整个身,仿佛都被针扎铁轧过,承受不住地疼。仿佛整个人都要被劈成两半的那种疼。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护面前的人,想要后退,想要手中的剑不再伤他……可是他退一步,墨然就进一步。

直至长剑没柄,他终于退无可退,面前男子终于停了下来。

指间已然浸渥了从剑下伤口涌出的血。墨然站在他面前,伸手摘下了他脸上所覆的铁皮面具。

那张雌雄莫辨,瑰丽靡艳,过分苍白,却仍旧美得惊心的脸,便又再度出现在了院中之人面前。

声轻如絮,墨然凝眸看他:“却儿……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你。”

睫羽一颤,泪无声间落下。满面苍白无血的少年抬头看着他,张着嘴,想唤声义父,却发不出声。

“你额心的血樱额纹……是因……被忆生蛊侵噬了血元……才会消隐不见……等到忆生蛊死去……你体内血元恢复……就会再出现。”

两人身侧,片刻前好似被墨然从后刺了一剑,重伤倒地的黑衣少年,此刻面色无常地站了起来,眸光幽沉地看着他二人。

墨夷然却不可避免地被他惊动,转目在墨然和云萧之间来回看过……少年苍白的面上满是疼恻和茫然,被水光浸满的目中透着惑然和木讷。

“你知道的……我……早已悔了。”伸手轻抚少年脸颊,墨然替他将面上不应为自己而流的道道泪痕拭去,拧眉而笑:“多谢你,伴我这七年。”

你许是不知……墨夷氏覆灭后,我夜夜梦魇,目中所见,皆是他们的尸体……无论醒着还是睡着,一颗心每时每刻,都如在油烹火炙中煎烤。

后来从山间拾回了小师妹,此间数年,于她面前,方能觉到自己还活着,并非早已同那些逝去的墨夷家之人一样,早于那一晚、血泊中,便已化为了厉鬼。只是还游荡在人间,要用尽心机手段,筹谋着为他们报仇。

后来小师妹继任了清云鉴,我依云门古训,离开了归云谷。所做所为,渐与师妹相背相远,我便慢慢又做回了那只游荡在人间的厉鬼。

直到覆灭南荣氏,直到育出忆生蛊,直到种下忆生蛊的你于我身边醒来。

本是孤零半生,满目皆独。可你却受我之忆、明我之心、怜我之痛,又感我所绪、悲我所郁、疼我所痛……

从此只要于你身侧,我所有的疼苦,都好似轻了一半,再不似往日那般难熬。

你应是不知,你于我身边相伴的这七年,于我,究竟是怎样的慰藉。

心渐暖。

人渐安。

心绪渐宁。

我又做回了……一个活着的人。

墨然看着眼前的少年,虽笑,亦苦,指尖一遍遍地拭去了他睫羽下、仿佛连绵不断般凝起又落下的泪。

眼眶亦渐红。

南荣静。此生我让你变成了鬼,你却把我拉回了人……

此生……是我欠你。

“可知时日愈久……你每每执剑挡在我身前……一次次为护我不惜此身时……”血流太多,喃声愈轻,墨然最后道:“……我亦越来越疼……?”

便好似,中忆生蛊的人,不只是你一人……

是因我做回了人,所以“副体”之痛,我亦能心有所感了么?

……多合理,又多讽刺。

院中月下,墨衣之人下摆上的云纹已然被血染透。墨然慢慢将头低下,眼眸渐阖,像是本能依恋,又像是再无余力,轻轻将头垂抵在了面前少年一侧肩上。为之拭泪的手亦慢慢垂落下来……

欠你的,来世再还。

南荣枭立身院中看着他二人许久,眸光始终幽沉,此刻有感墨然声息渐弱、近无,一步上前便欲探……

被墨夷然却扬手一把挥开!

“小静!”南荣枭冷目厉声唤他。

面前少年却仿若听不到他的唤声,伸手环抱住了墨然,随后转身,慢慢将他背到了背上。

云纹墨衣上的血,随即浸染了少年周身。

南荣枭冷面立在原地,看着他背负着墨然,慢慢向毕节城后方,向着城外远处,向着南面萧芜的山麓上行去。

……

夜深路长,野草夹道。

苍白削瘦的少年背着背上的人,一步步往山上走。

温热的血不断从身上之人伤口中流出,浸染到少年背上,更多的,滴落在道旁的野草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背上之人血流不断,气息已越来越轻,几不可闻。

他闭目伏在少年背上,微弱的声息,轻轻拂在少年耳边。“为何……要带我走?”

虽已是气音,但离近在耳,少年仍旧听清了。语声喑哑而哽咽。“我也……不知。”

“不要……再哭了……”

墨夷然却应声道:“……好。”

“你受……忆生蛊影响……此刻才会……为我伤心……”背上的人断断续续道:“等我死后……忆生蛊解开……你就……不会再……为我伤心了……”

少年人眼中的泪,此刻便同墨然的血一样,再持续不停地往下滴落。“……嗯。”

“让你……亲手杀我……是为你……解开忆生蛊……唯一……之法……”

“他竟肯配合你……我猜到了。”

墨然轻轻一叹:“今日……之后……你忆起……我对你做过的……那些恶事……不但不会……为我伤心……还会……恨我……”

虚弱的气音里陡然含了一丝笑意,墨然喃道:“还好……我看不到……你恨我……的模样了。”

少年控制不住地含泪而泣:“……义父。”

墨然听到这一声唤,半生的愧与惭、疚与疼,都涌出脑海与胸腔,化成了通红眼眶里慢慢凝成的雾:“嗯。”他应了一声,而后慢慢嘶哑道:“……对……不起。”

少年全身都抖簌了起来。“今日之后……我许是……不会原谅你。”

“嗯……我亦不值得……你原谅……”他道:“今日之后……忘了我……就好。”

伏在少年耳边的头已然越来越沉,墨然恍怃中轻喃:“……你可知……我是谁?”

少年咬牙:“你是墨夷然却。”

“对……我才是……墨夷然却……你不是……”他轻轻喃声:“你是……南荣静。”

少年还在一步步往山上走,背上之人伏在他耳边的喃声愈乱、愈弱。渐渐不能闻声。

“我是……墨夷……然却……我要……回家了……我看到爹娘……叔伯……还有婶婶……都来接我了……真好。”

“却儿……”

“师妹……”

少年步下渐缓,少许后,终于止下。他陡然泣不成声,满面是泪:“世上从此,再无墨夷氏!再无、墨夷然却!”

……

南疆之地,花雨石适时已然收到了墨鸦送来的传书。她本是几分负气地随手揪入手中,想打开,却不甘,咬唇数度,还是磨着牙将它打开看了。

雪白的罗纹纸上,“然绝笔”三字,蓦然跃入眼帘。

她看着手中字笺,转目仰首间先是笑了一声,而后满目是泪。余下的字便都淹在了一片水雾中,再难看清。

与她几乎同时收到墨鸦传书的素衣女子,出得暂居的农家小院,对着守候在旁的影老点了下头……老者长长一叹。

郭小钰抬头望了一眼头顶冷月,半晌轻言道:“终于是这样。”

第342章 昨别今已春

冷月惨淡。

黑衣少年远远跟随在弟弟身后,看着他背负垂死的墨然往毕节城后方,出城门、向南行、上山麓。

一路所遇守城兵士,待要上前阻拦问询的,都被南荣枭两枚银针定在了原地。

不欲让人多问,更不欲让人有机会施救。

南荣枭远远看着苍白纤瘦的少年,将墨然一步步背上了毕节城外的南麓山顶。

一路行一路血落。背上的人血几乎流尽,不必看,也知必死。

南荣枭五指蜷于掌心,握得极紧,强行按捺住自己。

看着弟弟亲手于山顶一处老树下埋葬了墨然。

漆黑的树影下,那道瘦削单薄的少年身影于墨然坟前站了许久。

南荣枭一度想要上前……忆起自己先前被弟弟大力拂开的手,又站定。

最后摸了摸无声跟随在自己身后的天雪,嘱咐其继续跟随照看南荣静,便一转身回了毕节城内。

适值十月十五,冷夜幽寂,更深露重。已是初冬始寒,夜间渐凉。

端木若华所宿的小院屋中,烛火煌煌而亮。

蓝苏婉唇间紧抿,极安静地坐在端木榻边的一只方凳上,神情苍白而眼神微空。

榻上的人仍旧昏睡未醒。

随着房门“吱呀”轻响,蓝苏婉转头看到了云萧。

“师弟。”

“墨然已经死了。”少年开口就道。

蓝苏婉闻言怔了一下,神情有些恍怃又有些空滞。一时未应声。

少许后,蓝苏婉轻声回道:“我需回惊云阁一踏……师父这里,余下时日便劳师弟照看了。”

惊云阁与影网宿敌多年,蓝苏婉如今为惊云阁之首,知晓影网真正主人是墨然且已死去,必然会有些动作。

更何况其父母之死,墨然已自供是他所为,蓝苏婉势必会想要弄清楚。

南荣枭意会,点了点头便道:“师父这里有我。”

此前惊云阁作为讯息传递的源头,一直行在暗处,为中军提供助力。

此一次,若非师父危殆,二师姐恐怕也不会轻易现身出来,行到人前。

少年心知。

此下自己为师父行针之后,师父内元已慢慢稳固下来,如此二师姐才能放下心来离开。

南荣枭径直入屋,行至榻前。

蓝苏婉同时起身来,似要转身而离。未及抬脚,突然驻步。

她忽而问声:“师弟可是,恢复少时记忆了?”

正要于端木榻沿坐下的少年眸光一掠,声息凝了一瞬。

“先前我一时未能想到,只以为师弟突然头痛欲裂是有何不适。后来几次探得师父体内元力已空,水迢迢之力空荡近无……才忆起,师父此前一直用水迢迢之元力牵连封锁着师弟少时的记忆。”语声微顿一瞬,蓝苏婉续道:“想来是因为师父没了水迢迢之力,无力再封锁师弟的记忆,过往记忆突然恢复,才使得师弟一时头疼欲裂。”

一袭黑衣上绣红樱的英挺少年未回头看她。未承认,也未否认。

蓝苏婉静了一瞬。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既然大……墨然是影网真正之主,据我惊云阁多年所得的消息,他应当便是师弟的血海仇人。”蓝苏婉道:“师弟杀他,无可厚非。”

南荣枭听罢未多言,更未言墨然最终非死在他的手上。

又静一瞬,蓝苏婉再道:“只是师父……和那人终究情义不浅,大师姐谓之如兄如父……师弟既言最晚明日师父就会醒来……便应想好适时该如何同师父……提及他的死。”

榻前的黑衣少年于此时,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语气透露出几分悠冷:“有必要提及么?”

下掠的眸光已然窥不见昔日的温谦恭顺,越来越多地流露出肆意狂嚣之色。

南荣枭凝眸在榻上阖眸昏沉的女子身上。语声颇有两分恣睢:“她是我师父,是我……”言之未尽,悠悠束声。

蓝苏婉心间却已然跟着他未言出的话语紧了一下,脑中有些刺意和麻意。

下瞬听见榻前的少年续道:“只是如兄如父而已,终究也非兄非父!”语声透着冷意。

这股冷意无端熟悉。

蓝苏婉一瞬间竟似回到了当年于谷中初见他的那一日。彼时一身血衣、满身孤傲凄寒的小小少年,提及仇人时,语气也如这般的冷。

透着狠戾和狂肆。

她忍不住侧身回首,向离她不过两步,矗立在榻前的此间少年看了过去。

当年十一岁稚龄的小小少年已然长成,身形高大而修长劲毅,他站在那里,再无一点少时的稚气,周身劲瘦却难显单薄,叫人忽视不了他衣下筋骨张驰时会予人的力量感。

发黑如墨,面白似玉,额纹绮艳。一身黑衣漆如夜,衣上繁簇冶丽地盛开着朵朵如血红樱。

纵使生得华美无双,容颜绝世,他也仍是个男人。

一个身形长开,高大挺拔,由少年已然趋近成年的男子。

离得只要近一点,蓝衣的人都不得不抬头去看他。

掌中不觉间濡出了一点汗。

片刻前她不曾想过的一点,此刻不得不冒入脑海中。

若然面前少年还是云萧,蓝苏婉当不会有此顾虑。

若他还未恢复记忆,只是云萧,纵然知晓他对师父的心思,她亦不会觉得夜半时将他留于师父房中照看有何不适。

但现在……

蓝衣之人目视少年已久。

南荣枭想是察觉,终于转目向蓝苏婉回看过来:“二师姐不是说要离?”

蓝苏婉忽然问声:“师弟既已恢复记忆,接下来打算如何?”

循着梅大哥留下来的线索,当年南荣家覆灭所牵扯的势力可不只影网一个,据她知晓的,就有乐正。

少年的脸上扬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眉间神色却似讥诮:“二师姐到底想问什么?”

从未在云萧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蓝衣之人一瞬间竟愣在了原地。蓦然觉得目前之人尤为陌生。

她滞了滞,语声竟显干涩,但仍平声以问:“我只想知道,南荣家的仇和师父……对此刻的你而言,哪个更重要。”

少年面色微微凝住。不言不应。

蓝苏婉却未放过,凝目看他:“若然你要报仇,将罪不至死之人也杀了,师父定然不会允许……”

可师父现在,已然制不住你。你可还会听从于她?

“大师姐和阿紫都已不在,师父门下如今只剩你我……”蓝苏婉仰首间直直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我想知道,我还能不能放心,把师父交予你?”

那双墨璃一样清澈幽粹的眸,从微凝到松散开,不过一瞬间。

少年回目来看着她,神情染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二师姐莫不是忘了,那日于益州西南山道上看到的那一幕了?”

蓝苏婉听之眸中一震。

脑中忆起的是师父与他同乘一骑,坐于马上,抵首深吻之形。

“二师姐不放心又能如何呢?师父自然是只能交予我。”少年人语声含笑,看着她道:“即便我不明言,二师姐心里想必也已清楚。”

他幽凝着目色轻睨蓝苏婉慢慢收紧的五指,语声沉落下来,定声与她道:“我不只是……她的徒弟。”

幽幽絮絮的语声,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分旖旎暧昧之意,颇有几分宣示夫权主权的意味。蓝苏婉听得面色微变。

“二师姐自可放心去处理惊云阁事务。”南荣枭立于榻前,既悠又冷地看向了她:“因我跟师父,早已比你和师父,更亲近。”

蓝苏婉唇间更抿,气息有些浮动。

少许后,却未因他的话而退怯往后,翩跹蓝衣于烛光晕染下更显清丽不俗,蓝苏婉目中之色反而更为锐利冷静了几分。语声亦静:“那是师父和云萧。”

抬眸看着他,蓝衣之人平声道:“云萧事事以师父为先,最敬师父,最爱师父。但南荣氏遗孤后人——南荣枭却未必然,师父与你确有私,但她那时应许之人,应是云萧。”

少年眸中于此刻掠过了一点寒色。便听她道:“你现在,还是云萧吗?”

蓝苏婉几分沉静而平肃地看他:“若然你是云萧,我自是无话可说,也自能放心将师父交予你。但你若然已不是……”

周身气息微微流动,连带屋外小院中,亦有数道气息藏于暗处,随着蓝衣之人身上气息一起无声流动。

蓝苏婉道:“师弟自可去报你的仇,师父这里,有我,有我身后惊云阁照看。不耽误南荣公子报家仇,也可省南荣公子分心两头。”

榻前少年目光已冷:“二师姐的意思,如果我想报仇,就不能留在师父身边?”

蓝苏婉回目仍静:“是你若行忤逆师父之举,作为师姐,我便不能留你在师父身边。”

少年人霍然笑了起来。“二师姐以为自己可替我留在师父身边?以为随便何人都可替我留在师父身边照看?”

语声已是毫不掩饰地肆意,蓝苏婉看见他拂衣便在端木榻沿坐了下来。“二师姐这几日替师父诊脉,难道没有发现么?”

少年冷肆道:“师父的内元虽暂时稳固下来,但脉相仍浮乱虚微……师父这般强弩之末、已近油尽灯枯的脉相,二师姐以为,除了点水针法,余下时日里还有何办法能为师父固本培元,调理身子?”

蓝苏婉倏然怔色。

“师父现在的身体,唯我点水针法,可慰一二。”少年直视蓝衣人:“二师姐尚且未能掌握师父所授点水针法,若然希望余下时日里师父好好的,那便只能将她留于我身边。不论我是云萧还是南荣枭。师姐可明白了?”

蓝苏婉震于原地,久久只知直目看着榻沿之人。

既惭,又愧。唇间抿得更紧。

声息皆卡在了喉底。屋中久寂。

不知过了多久,蓝苏婉慢慢垂下了双眸。

转身朝着屋外行去……

临踏出屋前,蓝衣之人终忍不住再道:“无论如何,当初南荣家被灭门,师弟流落入谷,是师父救了你。多年悉心教导,也从未苛待过你。”

少时至今,她曾为身后少年人那般倾国倾城的容颜而失了心,年少慕艾,多年萦绕于心尖,流连不舍,恋恋不放,直到亲眼看见他执迷恋慕着的人竟是他们的师……

这般有违世俗、大逆不道的恋慕,叫她难以接受,实难忍受,一瞬间心如火煎。

她在意自己倾心之人所恋非是自己。

更在意倾心之人所恋是他原本根本不能恋慕之人。

而最在意的,是倾心之人恋慕的,亦是对她而言那般举足轻重的人。

她下定决心,能舍多年藏于心间的年少慕艾。

但却不可能忘了是谁将她从父母染血的尸首中抱出,将她抚养长大,多年教导成人。

蓝苏婉背对身后少年,慢慢抬起的眸中,越发冷静寒肃。

她最后道:“无论你是云萧还是南荣枭,只要你我还是师父的弟子,我都是你师姐。”眸光幽凝,她用着此前从未有过的沉着冷漠之声与身后少年道:“而你若胆敢忤逆伤害师父,我与惊云阁此生都会与你为敌。师弟且记住。”

蓝苏婉说罢这一句,便迎着屋外冷月,踏步而出。

南荣枭看着她缓步离院而去。

一时静坐于屋中榻沿上,未言亦未动。

不多时,起身来阖上了小屋的门。

屋内窗下用炭火小炉温着热粥,想是待女子醒后可以随时哺喂的。榻沿之人伸手摸到被褥下,女子内元已空,身子更弱,手脚皆透着凉意。

南荣枭取出热粥,用炉上热水给自己和端木若华洗漱了。

适值夜半,蓝苏婉很可能已为女子洗漱过,但榻上之人手脚寒凉,再用热巾擦拭一遍便也无妨。

烛火轻曳。

南荣枭握着女子苍白纤瘦的指,便同往日那般,一根根裹覆着细细拭过。

心境倒是肆意的,甚至带着两分凌人之色。但举止却似早已养成习惯,不自觉地轻柔细谨。

他忆起此前墨然过来牵握着女子的手,为其输入内力,眸色便又冷傲寒肆了几分。用热巾将手中女子的十指拭了又拭。

脑中同时闪过了墨然行出此屋后,于院中对自己所言。

彼时墨衣云纹之人惭罪、认错、自认该死,却兀地伸出一只手,将南荣枭指向他的铁剑慢慢往下压了。“但我不能死在你的手上。”

南荣枭闻言眼神当即一冷,抬手便欲抽剑——

墨然看着他道:“你想解开你弟弟身上的忆生蛊吗?”

少年人听得,瞳孔骤然微缩。拧声便道:“我所知忆生蛊可以让人重忆此生,根本无解!”

墨然脸上微露笑意,他胸口已被南荣枭刺了一剑,说话时脸上越来越明显地流露出虚弱之色。语声很轻:“……有解,只是中蛊之人理论上不可能做到。”

南荣枭便听他道:“让中蛊之人亲手杀死蛊主,就可斩断自己体内忆生蛊,对蛊主的归附、依恋与情绪牵连。”

墨然苦笑道:“如果我非是死在他手上,忆生蛊便不会死,他会一生带着我的记忆与情感而活,真正地成为另一个我。”

南荣枭指向他的剑微微发抖,瞠目看着他,目眦欲裂。

“而中了忆生蛊的人,便相当于蛊主分-身副体,会对蛊主绝对忠诚、满心归附依恋,绝无可能生出伤杀蛊主之念……因为伤杀蛊主等同于伤杀他们自己。”甚至比伤杀他们自己还要甚。

“你所言!”南荣枭控制不住地发抖,睁目极憎道:“是在说我此生都不能杀你报仇!?为了我弟弟不变成另外一个你!还要护你不成?!”

墨然虚弱地笑了一下。“……不,我只是想告诉你,让却儿亲手杀我,是忆生蛊唯一解法。”

南荣枭便看着他,伸手握住了铁剑剑身,而后慢慢将铁剑转握进了自己手中。“我说过,你能来寻我,正好。”

眸光微垂,半是恍然半是沉寂。墨然看着南荣枭道:“即便你不来,我也是要来寻你的……因为于此世间,若还有人能让却儿突破蛊的束缚,一时找回自我,动手杀我……应只有你。”

……

小屋中。

南荣枭垂目擦拭完了女子最后一指,微微抬起的眸中,幽光半隐。“便是如此,你也仍旧该死。”

转首拂灭屋中火烛,少年人起身褪下周身衣物,打散长发,躺到了榻上女子身旁。

己身日寒夜暖。他伸手便把仅着中衣的女子搂入了自己怀中。昏暗中,犹嫌不够,南荣枭伸手一颗一颗解开了女子中衣上的系扣,慢慢褪去了女子身上中衣。

女子似有所感,于他解开最后一颗衣扣时瑟缩了一下,昏沉中觉到了身畔几分熟悉的热源。

下时仅着一件贴身小衣的身子,便被他环腰搂住,紧紧贴附在了南荣枭赤膊裸硬的胸口。

“萧儿……”喘息声重,女子本能地伸手推拒于他,却被南荣枭轻易地卸去力道、捉住手腕,握在手中摩挲。

周身渐热。

次日。端木若华于一阵熨人的暖意中醒来,苍白的面色回复了两分,面色恍怃。

直到抬起的手摸索到身畔少年人赤-裸着的上身。

女子神情蓦然僵硬,有些呆愣凝滞地止住了自己抬起的手。

“师父怎的不摸了?”

耳畔传来少年人略显低沉的疑问,能听出几分肆意和调笑之感,端木若华一时更觉恍怃。

周身虚微而滞钝,丹田传来空乏之感。

女子倦惫中亦思及了什么,慢慢伸手于被褥下探过了自己的脉。

元力已空。水迢迢之力无回无应。

女子方才睁开的双目重又慢慢阖上了。

第343章 结发为夫妻

“是不是没有想过,会在活着的时候看到我恢复记忆?”

语声带着笑意,听起来却有几分冷。

女子仍旧阖目。闻若未闻,并不言语。

南荣枭一只手伸到了女子颈后的小衣系带上,指间欲解。便似威胁。“莫要装死,师父。”

女子呼吸一重,不觉眉已蹙。

不由得伸手,按住了他放在小衣系带上的那只腕。

榻上少年挑了一下眉,指尖一转,仍旧解开了女子小衣系带。

“萧儿……!”此声仓促微冷,女子满面赧色,已慌忙伸手按住了自己胸前小衣。

少年语声亦冷,听不出情绪。“你喊的是哪个萧?是云萧的萧,还是南荣枭的枭?”

赧色渐褪,端木若华睫羽微颤着停了下来。

“我清楚记得你说我满身戾气……不肯教我武功、不肯收我为徒时的神情。”

归云谷中,他从灭门重怆中醒来,见到她后的一幕幕……此刻回想,便同发生在昨日。

明明那时的他才十一岁,距今已有七年。

“后来我绝食多日,以死相逼,你终于肯答应收下我传授武功……”此时的南荣枭已经半支起身子,垂目看着身畔之人,他随手捻起了女子散落过来的一缕长发。“你提出的条件是用水迢迢之力封住我此前的记忆……你跟我说,只要来日我的武功胜于你,血线自行断开,我就会恢复记忆。”

女子的睫羽再度颤簌起来。微微偏转过头,似乎想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发。

“可事实是……不管你有多虚弱,只要你体内还有水迢迢之力,我都没有恢复记忆。直到此番,你体内再无一点天鉴元力护身,我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过去。”

女子面色微微苍白起来。

“你原打算封我一辈子的吧?”

端木若华呼吸微促,睫羽陡然更加颤簌难止。

“直到你死。”南荣枭看着她,笑了一声:“因为水迢迢之力是天护之力,对普通人的武功天生具有压制作用,是不是?”

指尖绕着她的发,已越来越紧,南荣枭慢慢道:“只要你还有水迢迢之力存身,我就不可能强过你,若非你神思崩溃,天鉴之力四散……你活一日,就能压制我一日,你收下我那时……根本没打算让我恢复记忆,让我复仇……师父?端木若华?可对?”

女子的面色隐隐已是苍白若雪。

“不但如此。你还利用云萧……利用我对你的情,想让我在你死后亦顾念着你,不去复仇,饶过整个江湖!”

你以为云萧不知,可云萧亦心知,他只是不记得自己失去过什么!不记得那夜那份血海深仇压在心中能有多重的份量!

“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回顾此生,我不得不意识到……”南荣枭握着她的发,五指有些抖,他咬牙拧声道:“从最初,到你我定情,再到今日,你无时无刻不想着的,唯江湖与天下尔!”

端木若华听到他压到极低的语声,亦有几分颤。“又何时想过我呢?想过我南荣家无辜惨死的四百多口人?!想过还曾以血为你减轻毒息的我的爹娘?!”

眼眶控制不住地红了。南荣枭垂目看着眼前的女子。

可我……可作为云萧时的我……满心满意都是你,不惜自身也要育蛊救你,哪怕予你也只一线生机。

“端木若华,我不后悔,我只恨!”榻上女子猝然听闻他此言,蓦然一怔,心头竟感疼拧难扼。

少年的额蓦然抵上了女子,有滚烫的泪亦随之滴落在了女子面颊上,端木若华恍惚了一瞬,有感心口疼意更甚。

“恨我当初……和这七年,都瞎了眼,一颗心给了你。”

呼吸豁然难以为继,那滴过于炙热的泪,顺着女子脸颊滑落而下,白衣人任他紧紧抵着自己的额,想说什么,双唇轻翕数下,却发不出声。

久久,只道:“萧儿……”

下一瞬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缱绻,纠缠,抵死,不放。

他的手缠在她的发间、亦缠在她的小衣系带上。

未多久,发更乱,衣更落。

他的满腔炙火与愤恨不甘,便皆毫无所隔地传递给了她。

端木若华脑中渐趋浑噩,应去阻师徒间逐渐相贴的肌肤,和胸前渐落的小衣,但最后缓缓伸出的手,却只轻轻落在了身上之人脑后的发上。

“萧儿……”她又唤了一声,于纠缠间不慎嗑破了他的舌,带有樱木冷香的血腥味散开在她唇齿间,有感腥甜。

至后,便是一叹。

她的意识再度陷入昏沉。

再醒来,屋内仍旧散着那股带有樱木香的甜腥味。木窗已被人推开,拂着徐徐清风。

端木若华下意识想唤声……下时又止,躺在榻上静了一许。

不多时撑坐起身,眼前有些昏花。

她身上小衣系回,中衣也已穿戴齐整。青丝雪发散乱在肩上,面色隐隐苍白。

垂目极静。

虚无的线视中真正地空无一物。

仿佛整个人世唯剩了自己——此世独我。往日也常有此心境,却未曾有过如此刻这般的寂寥感。

“绿儿……”她于心底轻唤了一句,神色更怆。“阿紫……小蓝……萧儿……”

将此生最为牵挂的人一一轻喃过一遍,女子眸光更寂。

下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本应熟悉的气息倾近而来。

只是他的步声,比到昔日明显更沉一些。

端木若华的神色无端微恍。

原是同一人,所具记忆不同时*,行路之时的习惯,竟也会跟随而变。

来人端起榻边桌案上刚刚放凉一些的药,伸至了女子面前。“把药喝了。”

药中散着樱木花香与血腥味,夹杂着他的血。

是故屋内会散着带有樱木香的甜腥味。女子本能地蹙起了眉。

“云萧对自己的血不够了解。但师父你应该知晓……我南荣氏之人身上流的血,有多珍贵。”他将加了血的药碗更近地凑到了女子面前。“乖乖喝了。”

“你……不必如此。”端木叹声。

“何意呢?”南荣枭立身榻前一手执碗,目光幽幽地看着她:“因我恢复了记忆,不再是你应允的云萧,所以你立时就想借口与我划清界限?”

端木更叹:“非是此意……”

“那便先喝药。”

“我内元散尽,此身已是强弩之末,不必你用自身之血入药来为我疗治……”

南荣枭在女子榻边坐了下来,一手执碗,一手摸向了女子下颚,轻轻摩挲。“师父是想说不值得?值不值得,我自己心里清楚。你既还认,余下时日都是我的,我愿意用血入药为师父疗治,你便该配合我,乖乖把药喝了。”

他的手逐渐摩挲到了女子唇上,觉到女子的唇尚有几分肿着。

“还是说,师父想要我喂你?以口哺喂?”他作势要端回药碗,自己先喝。“也不是不行,早在徐州雪岭中时,我便有哺喂师父的经验了。”

女子怔了一下,心绪不由微乱。抬手轻轻接住了他手中药碗。“不必……哺喂……”两字言出,有感赧意,呼吸乱了几分。

南荣枭看着她自行将碗中的药喝了下去。

他习惯性地伸手接过已空的药碗,端来清水与她漱齿,又拿巾帕为她擦拭嘴角药渍。

“萧儿……”

女子方一唤声,南荣枭便打断道:“以后无人的时候,你便唤我夫君。”

女子倏然抬目,神色极震。

南荣枭看着她,语声有冷硬之感。“你唤萧儿,我不知你唤的是云萧,还是南荣枭。”

榻上女子凝目望向他所在。“云萧,亦是你。”

南荣枭回看她一眼,却是冷声:“云萧不是我,至少不是完整的我。”

女子空茫的目中不由流露出两分殇沉之色。

南荣枭亦凝目于她。“余下不过一年时日,我想如何便如何,不是你所应么?”

端木轻声言:“你我……不可……”成夫妻。

南荣枭听得,笑了一下。“世人皆知我是你的弟子,你我还不可有男女之情。”

他忽而伸手便从衣下探入了女子衣内,同时倾身吻上女子的唇。“可不还是有了。”

女子惊得一颤。他的手直直往上,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端木呼吸骤然纷乱,五指微抖一瞬,下时用力按住了他的手。

“你……莫……不可……再……”语序都乱了。

“不是我想如何便如何么?”他竟仍未收回手,女子推挪不开,只得紧紧按着,被他的指贴附在身上。

女子耳颈渐赤,呼吸纷乱至极,周身僵硬如木。

若是云萧……当不敢……亦不会……

女子的心绪也已在他指下全然紊乱。

今日此番,确于她,是从未设想过的一日……

“南荣家的人,不会被允许去做一介情夫。”语声几分悠缓,却满是不容质疑。“师父既与我定情,便只能是我的妻。”

南荣枭睇目于面前之人。“因为你是我师父,你是清云鉴传人而我是你的弟子,所以别人可以不知道……但师父你要知道。”

端木若华根本无法成言。

因他的手还未抽回,她便只能紧紧按着……不让其稍动,其余、一概不知。

“唤声夫君,我便收回手。”

女子声息颤了一下。

南荣枭便又倾身吻她,同时低声言语:“此处无人。”

“……夫……”女子喉中愈紧,睫羽颤簌着往下,心门失序。久久,不得不压低了语声,极轻地唤了一声:“……夫君。”

第344章 妾恨比斑竹

耳闻她唤这一声夫君,如是要求的南荣枭真的听到,却又怔住,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

不由想到初见面前之人时的那一幕。

景亭遥,樱花舞,青草长廊尽头。

女子一袭白衣若雪,静立如画,耳鬓青丝随风轻拂,与漫天纷落的血樱缠绕成欺世的淡泊与宁然。

那一刻他有些痴愣地怔在了雪狼的背上。

心中所想一闪而过:原来世界上除了他们南荣家绝世妖娆的风华之外,还存在着另一种美。

后来经不住心中悸意,爬上城墙,目送她离去。

那时他便想,将来若要娶妻,如她这样的,好似不错。

不觉已扬唇。南荣枭久久凝目在面前之人身上,强自按捺住了满心浮动的心绪和悸意,想到作为云萧时与她的种种,心湖抑制不住地涌动、澎湃、回荡。

——是你,是师父,是我最初,也最终所爱的人。

你终于是我的妻。

南荣枭轻“嗯”一声应了她,看着垂目无言的女子,终于举止轻柔地收回了手。

女子僵硬的身子这才恢复了几分知觉,面上赧色稍退,但呼吸仍旧灼乱。只是心弦方才松落了两息,端坐于榻沿的少年便又倾身而近……

南荣枭收回的手复又抬起,轻抚女子脑后的发,倾身舔吻了一下女子的唇,而后贴附相依,吻得渐深。

便似在与家中妻子温存。

他吻得这样轻柔和煦,少了南荣枭之性时的狠肆倨傲,多了云萧心性时的温敛柔情,叫榻上女子神色微恍,一时竟觉留恋。

惊觉而震,赧意又复,耳颈灼意蓦然更甚。

时间愈久,少年人呼吸亦乱,周身颤意不时渡至女子身上。

南荣枭满心眷念,倾身与她更近时,怀中女子觉到他的手开始游移,心口一跳,立时低头侧首避了开。打断了他。

二人均有些呼吸不继。

女子本就红肿的唇此时洇血而艳,无端透出绮意。

南荣枭禁不住复又倾身,即便女子垂首相避,仍旧追近过去含了一下她的唇。

……

毕节城内县衙所在,今为中军议事大堂,衙内外皆由巫亚停云身边近卫把守。

此时衙内大堂上,巫亚停云坐于主位,面色沉抑,看着下方诸将。“我等入城已有十日,叶齐反军与西羌大军驻扎之地由城外三十里日渐逼近,如今已驻扎在城外不到十里之地。我等于城内整军时,反军与西羌联合大军也在休整,等到他们的十五万兵马休整完毕,就会进一步驻扎到毕节城前,开始攻城。”

巫亚停云此前于撤军途中身中一箭,虽未伤及要害,但伤势未及痊愈。再加上心腹将领天涯、北曲战死,左相被俘,清云宗主病重,此刻面色看起来怆白而青晦。

堂内诸将便听她语声一沉,问道:“我等中军还余两万人,其中伤兵三千余,在座觉得,我们能挡住反军与西羌联合大军,几次攻城?”

一次也挡不住。

长时静寂,堂内诸将皆沉面不言。

“倒也不用如此意气萧沉。”巫亚停云转而便道:“骁骑营副统领穆流霜此前便带着左相亲笔书信回京,皇上收到信后当即派出十万宿卫军来援。据推算,预计还有十日可抵达益州境来此。”

众将闻话,皆抬头肃面,眸光熠亮又毅重地看着主位上的巫亚停云。

“但三日之内,反军与西羌联合大军一定会攻城。”

诸将亦都心知,闻巫亚停云此话,面色一时只更肃。

“不能白费了,天涯、北曲与死去的那些中军将士,让我等得以撤入城中退守的这条命。”巫亚停云笑了笑,脸色苍白而眉宇坚毅:“无论如何,一定要守住毕节城,拖到援军抵达。”

座下诸将尽皆站起了身,以前军将军林海、右军将军南冥为首,抱拳高声以应:“是!大将军!”

孔嘉、孔懿立身在巫亚停云两侧,神情亦是凝肃。

中军入城后,毕节城中还生活着的百姓,多是些无力迁走或逃难的老弱妇孺,闻中军境况,得知伤兵众多,不少人拿来家中米面钱粮慰藉中军。

他们的夫、儿、子孙,不少都听召入伍身在中军之内。当下不知生死。

“如果城破,按羌骑惯性,这些百姓一定会跟着中军一起被劫掠屠杀。”孔懿叹息地看着那些送罢米面、赶回家中劳作炊洗的城中百姓。语气十分不忍又不甘。“尤其是先零、卑湳两部,出了名的野蛮凶残,根本不把人当人!”

他暗暗咬牙道:“我们一定要守住毕节城!不能让反军和羌骑在援军到来前进了城内!”

偌大的一个毕节城,即便躲避战乱逃走了大批青壮百姓,城中那些还余的、走不掉的老弱妇孺也还有数万人。

此时孔嘉与他一起领着一列兵卒在城中巡查,闻言驻步。

孔家这位文首面上仍旧是一副寡淡无喜的神情,只是纯净色深的眸中微见涟漪。

“竭力。”低声诉出这两字后,孔嘉看着几名送罢吃食、从医堂内行出的花甲老翁和妇孺稚子,又道:“守城。”

“不喜欢说话就不要说话!反正这话也用不着你说!”孔懿睬他一眼,自顾领着兵卒继续往前巡城。

孔嘉驻步于原地微久,目送那些妇孺百姓行远,慢慢敛了眸。

城外大军,强行攻城,两万中军,定挡不住。

他看了一眼还未及走远的孔懿,低头垂首,自腰后拿出了那把一贯作为武器来用的寒铁扇。

彼时亦师亦友之人诉与他所言,于脑海中响起。

——“哪一日你想好了,愿意入我惊云阁了,就拿着这把寒铁扇,照本公子教的,发出暗羽令。”

那人笑道:“本公子保证,无论在哪,都会有人响应你,无论在哪,所有惊云阁暗线上的人都会知道,你便是我惊云阁新任副阁主。而后听从你的号令。”

黑沉如夜的玄铁扇被孔嘉用力打开,扇面流转间折射出了冷硬的微光。

孔嘉伸手摸了一下扇面,随后又用力一合铁扇,低声一字:“……诺。”

凌王反军再过牂柯郡,与西羌烧当已联合先零、卑湳两部的大军兵临城下,大夏军队伤亡惨重退守毕节城内,以两万中军对阵反军与西羌联合大军十五万之众。

至此,中军危矣,毕节城危矣,值生死存亡之际焉。

惊云阁暗线得讯。洛阳得讯,朝廷得讯,百姓得讯。大夏之境,忧益州战况者越来越多。

毕节城内。

端木暂居的小院中。巫亚停云闻讯清云宗主已醒,于南冥、林海陪同下,亲自来探。

榻上女子得知中军境况,左相被虏……能想到与文墨染同行的璎璃应也已被虏。

端木若华苍白而倦瑟的眉间一时长寂,半晌未有言语。

“先生大徒新丧,身边只余云萧公子这一幺徒。清云鉴乃大夏三圣之首,举足轻重,不可有失,本将军的意思,想要暗中护送先生先行离城。”

端木若华看向巫亚停云:“敢问将军,中军与城中百姓,可知我们师徒入了城中。”

巫亚停云明了女子言下之意,只得回道:“……皆知先生病重之余,在门下弟子护持下与我等中军一起避入了毕节城内。”

端木若华当即道:“如此,端木便不能……”

然女子言之未尽,被立身在榻旁的黑衣少年开口打断了:“便按大将军的意思。”

南荣枭同时道:“但不必派人护送,我一人便可带家师安然离开,可请大将军放心。”

巫亚停云有感女子身旁少年比之以往,似有不同。但未多言。

闻话只笑了一声:“云萧公子年纪虽轻,却已曾于罗甸城前一夫当关,力挫烧当大王子弋仲,又能以一己之力对战西羌虎公主,此次撤军途中,还将卑湳大王子及其副将斩于剑下,少年武勇中军早有耳闻,本将军又岂会怀疑。”

南荣枭便仿若没有听出巫亚停云的言外之意,只看着她点了点头。

巫亚停云随后向榻上女子相询守城之策,并将心中计量告之:“毕节城地处险要,北面环山,南临恶水,只有东西两个城门,是易守难攻之势。中军只两万人,我欲辅以从城中收集而来的金汤、滚石,行固守拖延之策……”

立身巫亚停云左右的林海、南冥亦适时道出了心中想法,共议守城策略。

端木若华听罢他们所言,轻言回道:“三位将军身经百战,守城之策已是详尽周全,并无不妥。”之后听罢议语,便只看了一下巫亚停云的伤势,为其诊脉罢,予了其一瓶疗伤固元的丹药。

“多谢先生。”巫亚停云道谢罢,见一旁所立的黑衣少年始终不言,便知其意。便凝目行了一礼,起身而离。

“中军势弱,反军与西羌联合大军休整完毕,必会尽快攻城,先生与门下高徒离城之机,越早越好。”最后几字,巫亚停云已是看着少年人所言。

南荣枭回看巫亚停云一眼,行了一礼:“多谢将军明示,云萧已明。”

随行于巫亚停云身后的林海、南冥便都看了这名黑衣少年一眼,而后跟随在巫亚停云身后离开了小院。

行出小院已远,巫亚停云便道:“既是如此……此一役,当为我等最后一役了。”

南冥、林海面色沉毅,目视前方应声道:“自入将军府之日起,与大将军战死沙场,便是我等夙愿。此生无憾。”

巫亚停云飒然一笑,再不多言。

小院中。待到巫亚停云一行出院离去已久,端木若华倚身于榻上,长时未言。空茫的目中皆是疏离静色。

南荣枭从院中端来了熬好的药,划破手指,滴入了几滴自己的血,端到了端木若华身前。

语声平缓:“喝完药休憩一许,入夜后,我便带师父离城。”

榻上之人未接药,也未言语,盳目空空。

南荣枭蹙起了眉:“内元已废,丹田空乏,病体残身,手无缚鸡之力。师父留下来又能做什么呢?”

榻上之人仍旧不言不语,倚坐极静。

南荣枭面上亦冷,言语间不无负气,直视女子道:“毕节城守不住,他们所言的守城之策有一个极大的破绽……师父你又岂会不知?难道还想要我们跟着中军和毕节城一起陪葬么?”

南荣枭冷笑道:“难道就因为我在这里,能增加他们一点守住的胜算,我就要舍命陪他们一起死守这座城?”

端木若华蜷起的指间有些颤然。

不是没想过萧儿恢复记忆,心性会有转变。但转变如此之大,终让她觉得陌生。

他,已然变得不像是她记忆中的萧儿了。

“我知道师父在想什么。”南荣枭凝目在端木若华颤簌的睫羽上,肆寒道:“若是云萧,当懂师父心中所想,明师父心中决断;若是云萧,当会认可师父的理念,会陪同师父战至最后一刻,死守在这毕节城中。”

“只可惜,我已不是云萧,也不会再做这种舍生忘死、舍己为人的蠢事了!”南荣枭晃了晃手中所端的汤药碗,冰冷道:“参与灭门南荣氏的仇人我还未杀尽,连城四百多口无辜枉死之人的仇我还没报完,师父你凭何认为,身负血海深仇的我,还会为了一群陌生人,死守一座城?将自己置于九死一生的险境呢?就因为你认为,同一张白纸一样,被你传道授业长大的云萧会这样做吗?”

“若是如此,我便再告诉你一声……我是南荣枭,不是云萧!”

伸手便点了榻上之人的穴道,南荣枭将碗中汤药一勺一勺喂进女子口中,同时肆冷决绝道:“城,一定会破。今晚不论师父想不想走,愿不愿意跟我离开,我都会带师父离城而去。”

第345章 年年上高处

喂完手中汤药,终怕她身子会有不适。南荣枭伸手替女子解开了穴道,转而在为其把脉。

即便穴道已解,端木若华也未言未动。只安静地倚坐于榻上,任他作为。

脉相仍旧虚弱,暂无大碍。

南荣枭看完脉,迎视了女子仍旧空茫的目,眸色亦渐寒。

此后南荣枭为二人简单梳洗,便开始整理行囊,待行囊整理罢,榻上之人终于开口:“此前昏迷时,小蓝可是来过?”

南荣枭乍闻,一时未明其意,平声以回:“当日崖下,二师姐与惊云阁之人寻来,护送我们入了城,之后二师姐留在崖下将大师姐安葬,不久入城来,一连照顾了师父数日。”

闻他口中所唤“大师姐”……

端木眸中又空,抑色凝沉,透着殇与疼。

想问……

她葬在何处……?

唇间微翕,却难成言。

南荣枭眸光微抬,突然想明了她此问的用意,语声一时极冷硬。“师父知道二师姐来过,便料想到惊云阁应是安插了羽卫在附近,想要藉此唤来二师姐,然后……摆脱我?”

“摆脱”二字,并非榻上之人心中所想,听得几分刺人。端木若华轻言与他:“你可,自行离去。”

南荣枭听闻她此言,真是不得不恨然。

“我不知道我自己能走吗?若我只一人,纵羌骑已攻入城中,十五万兵马于我面前!”语声怒寒:“只要不遇叶齐、拉巴子,我都可全身而退!纵遇他二人,我亦能退!”

“我知你能退。我亦,望你安然。”女子垂目寂声:“但……中军不可退。”

“因城中还有数万妇孺百姓。毕节城一破,羌骑过了城,往东行进,所经之地都是大夏池城……生活着数万数十万数百万的寻常百姓。”端木语声,不得不怜:“故中军纵死,亦会死守在此。纵知守城之策有难以弥补的破绽……纵知十五万反军与羌骑大军一旦开始强攻,城难守,城会破……亦只能舍身死守,为援军赶来拖延一时半刻。”

空茫而静淡的眸,于此时回望向了榻前少年所在,端木悯声而颤:“萧儿,你可知,中军在此拖延一时,能救沿途多少百姓的性命……?”

南荣枭满面冷凝,转身彻冽:“可这与我何干?!”

“此为大夏的城池!是叶家的天下!我南荣氏若不因叶家有强纳人-妻之心!不因叶家影卫的愚忠!本!不会覆灭!”少年胸口抑制不住地起伏颤抖。

端木若华闻话倏然寂静。

原是牵怒。

榻上女子听罢少年的话,怔然了许久,下时,却也隐隐察觉了什么。

忽而问:“师兄……我昏沉未醒时,好像听到了师兄的声音。”

女子目中之色更怔,隐隐轻瑟。“他……”

南荣枭漠声以极:“他已死了。”

榻上之人不由得颤了一下。空茫的双目陡然更空了一瞬。

脑中有些昏茫,还有些绵密而来的钝痛。端木若华看着前方虚无,久未置声。

一只手突然伸来,用力在她眼下抚过。

端木若华睫羽颤了一瞬,方觉面上已湿。

“不许。”少年的声音极冷极寒,也极硬:“师父可以为大师姐、小师姐、梅大哥……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流泪,唯独墨然,我不许。”

所察所觉终和所知应了。榻上之人听着少年的语声,隐隐猜测到了什么……

只是垂目间,睫羽仍湿。

她自幼为师兄所救,抱入谷中。十六岁前,师兄于她,如兄亦如父。其间几多叮咛嘱咐相伴相帮……何能不记?

师父未逝前,幼时病恙,无不是师兄前来看顾、相伴。

榻上之人极缓地转过了双目,鬓发湿。

南荣枭下时用力将女子避转的面转向了自己,几分狠肆地吻上了女子的唇。

他的舌于她口中攫取不断,似报复,似惩戒,又似惊痛。

久久,他抵着榻上女子的额,呼吸相错。语声喑在喉底,隐而不发。“师父可知,我南荣家四百多口人,是死在谁的手上?”

闭目微颤,他道:“可知,我爹娘,是死在谁的剑下?”

脑中忆起了洛阳东街雪胎梅骨后方的朱梅小楼里,梅疏影闻她提及师兄,便冷面寒声,负气所言:“墨然与我,你只能信一个!”

此后相议南荣家灭门案前,梅疏影更与她道:“你若信我,便防着他……”

女子语声已喑,眉间苍白而颤抑,开口之声,几分虚微:“是……师兄……?”

南荣枭惨然一笑:“对。是他。”绵绵无尽的痛与恨涌入心间,语声又何能不恨?

“当年领虞韵致及手下数百尸蛊人,带着乐正无殇、申屠啸、公输明、傅怡卉、诗映雪,夜入连城,屠我南荣氏满门的人,就是他……”

“那一夜,我看着他执笛站在火中,操控着那些尸蛊人,将我南荣家仆从叔伯老幼,一一射杀……看着他执剑,在公输明等人的护卫下,提剑刺入我爹、我娘、我弟弟……还有我自己体内。”声愈喑愈哑,也愈恨。“满地都是……我南荣家之人的血……我爹娘的血……入目所见的所有樱木……都被血浸润……在火与血中绽开了。”

他的痛,他的悲,他的凄,他的恨……刹那间似随着他的声音,都流入了女子心间。

端木若华昏茫间,已伸出手来轻轻环抱住了面前的少年人。欲言,无声,泪随他而落。

“做下这些的人……我南荣氏的血海仇人,就是师父你视之如兄如父的那个人……”语声越发痛苦,也越发凄恨,他拧声道:“实为墨夷氏遗孤的墨然。”

端木若华的神色,一瞬间既凄,又茫。

“师兄原是……前武林之主墨夷氏之后。”

能忆,幼时每见,其目中总有掩不尽的沉郁悲凄……原是和面前少年一样的痛。

可是,他却将此痛,又赋予了别人……

“不错,他是墨夷氏遗孤后人,是真正的墨夷然却。他身边少年,就是侥幸未死,被他养在身边育蛊的我的弟弟南荣静!他已知必死,昨日自愿死在了我弟弟手中剑下!”南荣枭疾言恨道:“若不是为了帮小静解体内那一味阴毒卑劣、玩弄人心之蛊,我定亲手杀他!以祭连城!”

她许是不该再为那人而殇……只是人心何能自控?心口仍旧疼拧。

既为师兄之死,也为面前少年。

端木若华环搂着面前少年人,闭目抑声,久久,伸手轻抚过南荣枭的背,也低头拭去了自己眼角的泪。

望能了。

望止恨。

望能不复痛。

无论生人,还是逝者。

……

小院中,天色向晚,夜色已临。端木若华不知何时在少年人怀中昏沉睡去,此刻小憩将醒,便听见屋中少年关罢木窗,拿起了行囊。

南荣枭看见榻上之人休憩已醒,拿来出门的衣裙为她更换。

端木若华却于此时,伸手再度推开了他靠近的手。

语声虽轻,却执:“我……”

衣裙攥于指间,南荣枭语声亦拧:“师父又想说,不走么?”

“我,不能走。”

南荣枭寒声:“我说过!不管你想不想走,我都会……”

“萧儿!”端木若华的面色苍白且寂:“我是大夏的清云鉴传人。值此危亡之际,若我于守城之日弃城先逃,两万中军与城中百姓得知,守城之志必受影响,此后城破……沿途数城都将被反军与羌骑大军踏过……城中百姓都将被侵掠屠戮……彼时百姓亡而我独安,此身所负清云鉴之名,如何安?”

南荣枭怔怔地看着女子的盳目。

这应是她,第一次如此疾言地打断了自己。

“清云鉴是大夏三圣之首……”女子之声几分空惘:“既是“圣”,即言我可身死,但所做抉择当利万民,而非己身。即言,为师必须永远做对的选择……”

“是对的吗?”南荣枭看着她,忽然问:“毒堡之时师父所做的选择真的是对的吗?”

少年人突兀地笑了一声,凝目看着面前之人:“不错,最后毒堡中的江湖众人是因师父未走而获救,不过小师姐和梅大哥也因师父未走而殒身。我说的,可对?”

端木若华于此一刻,震震抬首,空茫的双目里一刹那间什么也无。

唯有痛意,于心间无声蔓延开来。

“师父常言,世间并无一人之命重于另一人。”少年微扬唇一笑,目中却满是凄意。“若然师父当时的选择是对。是否代表,毒堡中众江湖中人的性命加起来!于师父眼中重于小师姐和梅大哥呢?”

痛意蔓延更深,如带刺的藤绞缠扎根,狠狠刺入了女子心间。

“而今日你留下,师父应能料到,我必护你到死。”南荣枭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之人,笑着问她:“所以为守城,为护毕节城内的中军和百姓,为救毕节城后方一连数城的百姓性命……用我的命,来争取援军赶来前那微薄渺茫的生机……师父口中所谓对的选择,可是这个?”

一刹那间,眼眶红彻。端木若华死死攥握住了自己的指。

“护你到死,虽非你所求,但师父心里知道,我会这样做的。对吗?”

心间疼意太过,女子听着他所言,呼吸难扼,面上、指间,无不青白。

“所以你留下,等同于逼我用我的命,来赌师父所需护守的大夏城民,最后一线生机……逼我用我的命,来鉴大夏三圣之首——清云鉴的圣名……师父口中所谓对的选择,可是这个?”

闭目一息,眼泪颤然而落。所有将言、未言之声,全部淹进了喉中,端木若华十指颤簌到握不住被衾,也再说不出一个字。

南荣枭俯身靠近,慢慢抱住了她,轻言问声:“师父,毕节城中数万百姓,与两万中军的命,再加上沿途城中所有百姓的命,重于我的命。是对的吗?”

“你若言是对的,我便陪你留下来。”

女子身颤,心亦颤。

彼时、今日,所有能承的、不能承的伤痛,悉数倒回了心间。

那时,可是错了?

今日,又可是对的?

万民之命,重于萧儿?

萧儿之命,轻于百姓?

倘若她不是把自己之命放于其间轻置,而是把身边之人……她,选不出。

更遑说出:这是对的……?

泪流难止,痛扼难抵,心如火煎。半生忽惘。

南荣枭看着女子眉间的痛色,心下亦拧痛得无以复加。

他爱怜地将女子搂入怀中,紧紧抱住,闭目颤声与她:“我想……带你回连城,拜祭一下我爹娘。”

第346章 国破山河在

冷月,孤城。

高崖,树影。

毕节城北面所临山崖之上,一道黑影背负行囊,圈抱着怀中女子,迭影七重掠上高崖,脚踩崖上凸起的山石、横枝,不过数息,已纵掠至山崖之顶。

崖壁上垂悬的老藤在人影过后,随风轻曳。

崖高数百丈,等闲难以上下,南荣枭抱着女子如鹞隼一般掠至崖顶后,脚踏上山间平整的泥石,气息方松落下来。随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怀中被罩在雪麾中、蜷身环搂着他的女子,平复气息,而后抱紧她大步沿着山径往山下毕节城后方行去。

信步一息后,脚下便踏起飘云鬼步,身影当即似游鱼般从山间树影中穿梭而去……

气息换过几轮后,山路尽。原野上荒草凄凄,于月色下遥望一眼,似无尽头。

“我们已出毕节城,到了城外后方的原野上,自此往东南方再行三十里,应就是毕节城后方第一城:大方城。”

怀中女子只轻点头“嗯”了一声,便蜷于少年怀中,再未言。

夜凉如水,长夜幽寂。南荣枭抱着她,迭影数重向大方城方向而去。

待到长夜将尽,天际昏暝。荒草野径间纵掠飘忽的人影已来到大方城下,于半暝半暗间掠入了城内。

此时正值丑时末寅时初,正是鸡鸣平旦之时,本应是人未醒,喧声寂,街上人影寥寥。

但南荣枭怀抱女子落步于城中长街上,却见数十人行色匆匆,暗色下,背负着行囊沿街快步而走,往东面城门疾行而去。一看就是要离城逃难的样子。

毕节城后方第一座城池:大方城里的百姓亦在逃命,看来他们也都闻讯中军之况,知道毕节城多半守不住。欲逃往益州更后方以躲羌骑铁蹄。

怀中女子因气虚体弱,入城时已在南荣枭怀中昏沉睡去*。南荣枭抱着她沿街走了少许,本想在城中买匹马,再继续前行,但观城中百姓但凡醒者无不忙着逃命,马匹都用来自己携家人逃亡了,无论出多少银两都只言不卖。

南荣枭也未执意,买不到马匹便索性去寻一处地方歇脚,以养精蓄锐,待到自己体内竭力而行的元气、内力得以平复,便可以轻功辅以飘云鬼步带师父离开,速度反而更快。不过中间难免也要休歇蓄力。

此时不由就想到了天雪。若非弟弟体内忆生蛊刚解,脑中思绪应还混乱未明,需要保护,他必然就将天雪召来代步了。

沿街东行半刻,南荣枭抱着女子走进了街道旁一间客栈内。便见客栈掌柜携家眷数人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城东逃。

南荣枭掀开罩头的蓬帽说明来意,客栈掌柜及家眷数人看着他,呆愣半瞬后,只收了很少的银钱便让他随便挑选房间歇脚休憩。

只当行个方便,且客栈中也无其他客人了。

南荣枭点头致谢后,抱着女子行到二楼,寻了间临街有窗的屋子入内。

怀中之人仍未醒。

南荣枭将她小心地安放在铺好被褥的榻上,盖好被衾,又把过女子的脉,但觉脉相尚稳、无有大恙后,便转手以银针反锁了木窗及房门,而后躺到了女子身旁。

再醒时,已值日旦尽、天光破晓。

身边女子还在安睡。

南荣枭无声下榻,从行囊中取出了此前分好的药包,又以银针封门,而后下楼去到灶房给女子熬药,再煮点两人的热食。

客栈里掌柜及其家眷都已无人影,应是早已出城去了。

南荣枭打开客栈已然被合上的大门,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步履匆匆、沿着街道出城东逃的人更多了。

此时初冬十月的天际已露鱼肚白,曙光冉冉初升,天色将明未明。

行路之人带起的烟尘散在晨风中,沾了晓露,又缓缓坠落于地。整个大方城喧嚣又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