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许,正欲阖上门转向客栈后方的灶房,便瞥见匆匆沿着长街东行的众多身影中,却有一道矮小孤单的身影逆行而来。
南荣枭不由微怔,一时静立于原地,看向了她。
小姑娘背负着单薄的行囊,约莫只有八九岁,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被急于出城东逃的人带起的灰尘扑在小脸上,正避开人群沿着长街西行,一步步往城里走。
南荣枭看着她,脑中一时划过了女子此前所言的一句:“此后城破……沿途数城都将被反军和羌骑大军踏过……城中百姓都将被侵掠屠戮……”
目中有一瞬间的空。待到他回神,南荣枭已挡在了西行的小姑娘面前。
“是与自己爹娘走散了么?”南荣枭俯视着面前的小女娃儿问道。
小女孩儿本能地仰头,应是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大哥哥,她呆怔了一下才讷讷地回了话:“……不是的,我要回家,去找我爹爹和娘。”
南荣枭蹙了蹙眉,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小女孩儿看了看面前的大哥哥,似是本能地觉得不是坏人,乖乖地答了:“在毕节城东街的小巷子里。”
南荣枭听得微震一瞬,下瞬即道:“毕节城现在不能去。”
小女孩儿伸手攥紧了自己肩头的小包袱,低下了头,不再说话了。
她想去的地方自己送不了。
南荣枭也不再多问,站起身来,转身欲离。
“我是从黔西城走过来的……一路上遇到的好人都跟我说……我家那里现在不能回去……去了会死……”黔西城,就是大方城往东最近的城池。是毕节城后方的第二座城池。
南荣枭闻声驻步,平视着前方,没有说话。
“可是爹爹参了军,要是还活着,现在肯定就在毕节城里……娘之前不肯逃难,只让姥姥带着我逃到了黔西城里,可是之后姥姥就病死了……姨母他们家也要逃命,顾不上我……所以我还是想回毕节城去,找爹爹和娘……”
“虽然我年纪小,但我知道那边在打仗……会死很多人……爹爹和娘说不定也会死……”小女孩儿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但是不要紧,我就想呆在他们身边……就算会死,我也想呆在爹爹和娘身边……”
待她抹开婆娑的泪眼,再往街道上看时,漂亮的大哥哥已经不在这里了。
小女孩儿低下头,又用袖子抹了抹眼泪,便又重新攥紧行囊沿着长街往前走了。
客栈后厨。
南荣枭安静地熬着药,一旁灶上的粟米已经熟了,又烧了一桶热水,蒸了两个菜包,一碟晒干的香蕈。
都是他高价从客栈旁几户还在的人家中买来。
他将药汤慢慢倒进洗净的陶碗中,又盛好两碗粟米饭,找出承物的漆盘,将热食和汤药都摆入其中,然后端上了二楼。
端木若华昏睡中未得安寝。
脑中不时浮现毒堡之形,明明目盳未得见,却似看见了漫天的血花、飞矢、寒刃,和倒落在血污泥尘中的道道身影。
“端木若华……”男子低喑的语声唤在耳边,让她一瞬间心悸心绞。
“师父……”阿紫的疾呼几乎同时响起,榻上的人手抖得难以遏制,呼吸亦痛。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无知无觉间已濡湿了鬓发。
万千心绪萦于心间、脑海,翻涌、震荡,寻不到出路。
“师父。”直到身边的人将她唤醒了。
端木若华慢慢醒转过来,呼吸仍有些急促。被榻边少年扶抱着坐起身来,女子倚身于榻上,苍白的面色缓缓平复。
周遭气息陌生……他们应是已来到毕节城后方的城池中了。“这里是,大方城?”
女子语声低喑,有些淹在喉底,但榻前之人仍是听清了。“嗯。”
“师父元气复了几分,应是可以下榻用膳了。”为女子简单洗漱后,南荣枭伸手扶搂着榻上女子,慢慢移身坐到了榻沿。
端木若华伸出脚,方欲往前踏,穿着足衣的脚便被身旁少年一把握住了。
南荣枭慢慢蹲到了女子身前,双手在她双足及双腿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过一遍,方为女子穿上布履。将之极缓地引到了屋中木桌旁。
便同在归云谷中时、那些年一样,桌上吃食皆摆放在女子离沿三寸处。女子自己举箸就能夹起。
两人对坐而食。南荣枭三口就吃完了自己手中的菜包。
而后便看着对面的女子正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放入她手中的菜包。
不知想到什么,少年忽然就笑了笑。
笑意无声。
随后南荣枭夹起陶碟中的香蕈放进了端木若华的碗里。
山间亦或朽木上长出的植珍,味鲜香浓。在谷中时,二师姐和大师姐都常常摘来做给师父吃。小师姐也是喜欢吃的。
食不言。对坐的两人都未言语。
直到用罢了手中的粟米饭。
南荣枭便同云萧时一样,端来正温的茶水予女子漱了口,而后取来巾帕予她擦拭。
一言一行,便如回到了谷中时、回到了云萧时。
屋中长时静谧。
端木若华神色已怔。
“萧儿……”顿了一下,女子犹豫一许,改口唤道:“……夫君。”
只是唤声,并未相询什么。
但屋内少年人却知她已察觉。
南荣枭眉宇之间控制不住地温柔了下来。
若面前女子能见,便会觉到,此时的他,与云萧时,再无二致。
“师父……端木若华……”南荣枭忽是蹲到了女子面前,手执温热的巾帕,为女子细细拭过了纤白削瘦的十指。口中同时道:“你可知……七年前我刚从归云谷药庐中醒来时,见到你……是何种心情?”
女子静坐于木桌旁的一只方凳上,神色几怔。
“时连城覆灭,我家破人亡,爹娘与弟弟俱在我眼前被人屠戮……”少年语声虽轻,亦沉。“你治好了我身上的伤,使我得以醒来……只是那时,我此身虽醒,心却仍陷在障梦之中……脑中无时无刻,不在一遍遍地重复着爹娘与弟弟被长剑刺入体内、倒在血泊中的一幕……心只感、撕裂般的疼,生不如死。”
端木若华看着他所在,眉间不由得浮现怜疼。
“直到我听到你的声音,你的名字。”南荣枭无声一笑。“而后一瞬,我才真正地醒了过来。”
端木微一怔。
“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在面前之人几乎错愕的神情中,南荣枭看着她,续道:“在你,还不是我的师父时……”
“天隆元年的三月,你去过连城……”语声越发轻,也越发柔,南荣枭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道:“那时我应只有八岁,我也不知那便是喜欢,只是和弟弟偷偷去后院的景亭中……看了你一眼。”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记得你。”
端木若华空茫的目中不无震色。
“障梦中时,我寻不到出路……只得反复自问:我何能不死?因何不将我一起杀了?因何要独独留我一人于世间悲凉痛苦。可是只因你一言,我便醒了,我便……不想死了。”
语声转为喑哑,南荣枭道:“我想到……我活着,还能报仇。还能……再见到你。”
纵然必会活得很痛很疼……此生却似不那么难熬了。
眸中渐渐变得有些模糊。
南荣枭看着面前所坐之人,伸手慢慢抚过了女子鬓边的白发,那样轻柔。
“你封住我记忆这七年,作为南荣枭,我没法不怪你从始至终无意让我复仇……可作为云萧,他虽没了爹娘与儿时记忆,却也没了那一夜撕心裂肺的疼痛。”
“你说,你想以你之法,予我一世安宁。”南荣枭微微扬起唇来,笑道:“我当时未信。但此刻,信了。”
“端木若华,若我能一生都被你封着记忆……此后作为云萧作为你的弟子,亦未爱你……此生当真就可以安宁一世了。”他又似开心又似难过地喃声道:“你没有骗我。”言罢又喃了一遍:“你没有骗我。”
——“雪”字,上雨下山,泥泞之路。
当年蛊老劝戒之言,重又响起在耳……他看着面前之人,却只是恍惚。
——本已有上坡之难、下坡之险,又逢雨水,自是苦不堪言,其间艰险苦痛,怕是只有你自己能领会了。
可是何能不爱你?
不论南荣枭,还是云萧,只要我还是我……眼中能容得下的唯一女子,便只有你,只是你。
“师父,你知道守城之策的破绽是什么……此番弟子前去,有几分生还的可能?”
第347章 感时花溅泪
“师父,你知道守城之策的破绽是什么……此番弟子前去,有几分生还的可能?”
端木眸光一颤,眼眶刹那红彻,空茫的双目呆呆地望向他所在。“你,要去?”
南荣枭慢慢放下了为她拭手的巾帕,转而牵住了女子微见颤簌的十指。“记忆恢复后,我一心报仇,想要手刃父母仇人的冲动,比任何时候来得都要急切……除此之外,我想要带你回连城祭奠我爹娘……想要余下的时日都和你在一起。”指间牵握摩挲的,她的手指,苍白细瘦。南荣枭看着,不自觉地柔声:“和云萧时一样,想用这条命,照顾你,守着你,最后予你一线生机……可是,十一岁时起,你教给云萧的所有,他都没有忘掉,所以我也都记得。”
语声渐凝渐肃,南荣枭目中亦有一瞬间的空茫。“我以为我放得下。”
“你……”她想说什么,但多年承负在肩的责任让她无以为继,亦说不出口。
“到此刻,终于明白……”南荣枭眷恋又萧然地看着她。“我终归,也是你的弟子。”
语声已喑,她颤声言:“可是不一定是对……我……”不想换了……
“没有对错了。”南荣枭怜疼地拭去了女子无声滑落的泪。“这一次,不是师父选的。”
他浅浅笑道:“故而于我,只有愿不愿,没有错与对。”
若无云萧的那七年,我或许不会愿,但被你授教长大的我……
抚手在她脸上,摩挲过女子湿冷的面颊,他突然释怀了很多东西。“师父,云萧爱你,也敬你。”顿了一下,他忽而深深一笑:“南荣枭,亦是。”
不论恢复记忆前,还是恢复记忆后,都想要你好好活下去。
都宁愿舍了这条命,也要救你。
所以我一定,拼尽全力回来。
一片惊悸与空茫中,端木若华听见他的语声轻轻响起在耳。“此去,定不让毕节城破。此去,我定归来寻你。”
自身前少年恢复记忆后,一度曾予自己的陌生感,于此刻荡然无存。
她忽而觉得身痛、心痛、无处不痛……只因他原来丝毫未变……只因他从始至终,都是她的……萧儿。
纵忆血仇。
纵念至亲。纵肆意,纵心寒,纵狠切。
实则,本质上却仍是她看着长大的那个细谨周全的温润少年。
她忽而伸手抓住了他的腕,声悲且恻,如舍心头血:“枭儿……”
他竟似一瞬间听懂了她所唤,乃是他的本名,乃是真正的他。眼眶亦刹那红彻。亦不忍再听。
抚在她脸颊上的手往下滑落于颈侧,轻轻一按。
女子声息一促,猝不及防地阖目而软,无声倒入了一侧少年人怀中。
“我已放出机括小蚕传讯给惊云阁的人,他们很快就会赶来。我回毕节城后,二师姐会来此替枭儿护你。”哑声俯首,轻轻吻了吻女子的唇,有水意顺着他的唇渡到了女子口中。咸涩湿苦。
南荣枭闭目一息,放下女子,以银针布阵为守,而后纵身掠出了这一间客栈。
闭目躺在客栈中那一方榻上的女子,眼角慢慢滑下了一道泪痕。分明无声,却似比以往哪一时刻,都要来得沉重。
此时天已破晓,远处的晨雾中,孤城遥遥,远看静谧又安宁。全然不闻兵戈之声,与即将到来的血刃刀光。
黑衣少年遥看罢,笑了一声,双手慢慢握成了拳。
毕节城本是易守难攻之势。即便兵力相差悬殊,守城应也有望。
但因是被羌骑逼入城中,中军兵力不过二三万已为反军和羌骑所掌握,这是守城之一大弊。如此境况下,只需强攻,城内的中军迟早被耗尽,反军联合羌骑拥十五万兵马之众,又会有何惧?!士气必盛。
而让中军一战必败、战之则城必破的那个最大破绽——就是叶齐和拉巴子。
此二人武力之高,均有一力破万法之能。若让他们其中一人近到城门前,只需一息间,厚愈数丈的城门就能被破开,随后反军与羌骑直入城内,中军再无还手之力。
而中军之中,巫亚停云手握无刃刀、领南冥、林海或可挡其中一人。孔嘉可挡弋仲,孔懿与其余诸将可挡叶萍、叶青、叶飞、木比塔等人。
而另一人,却已无人能挡。
是故,城一定会破。
故要守住毕节城,拖延到朝廷援军赶来,于反军、羌骑全力攻城的首战,中军必不能让他们破开城门,否则定败如山摧、一败涂地。
南荣枭纵掠几息,自大方城内一掠而出。想要回头看一眼心念所在……蜷指握拳罢,终未回头。
而要守住城门,必要有人能挡下叶齐、拉巴子中,另一人。
只是这二人,又岂是寻常人能挡得住的?必九死一生。
便见一道黑影如飞隼般划过城墙、城门、城外无垠的萋萋原野,疾影似风,一掠而远,人眼难追。
不回头,未回头。怕一回头,便再难离。
此时那独自归家的小女孩儿已经走到了大方城西面的城门下,有感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却已什么也无。
“……是鸦儿吗?”小女孩儿仰着满是灰尘的小脸,禁不住喃了一句:“飞得好快……”
山映旭日,晨风飒飒。
兵戈铁刃于毕节城前折射出无数道寒光。
城外空地之上,旌旗猎猎,金戈击鸣,马蹄声踏,步步逼近。
乌泱泱的反军与羌骑整齐排列在毕节城门前五百步外,扬起的灰尘裹挟在晨风里,浮起又落。
为首的叶齐与拉巴子,皆已扬手阻了身后士卒继续前进。
兵卒未入射程。巫亚停云率南冥、林海、孔嘉、孔懿与诸将立于毕节城墙之上,只看着他们。
数排弓弩手一手持弓一手握箭,背负矢筒,牢牢看着城外侵近的反军与羌骑。城墙上到处堆满了桐油、火把、弓矢、大锅大锅烧沸的金汤。
叶齐内力深厚,五感比到常人锐利得多,他微微仰首看了一眼城墙之上,便是冷冷一笑。“清云宗主,是已经跑了么?”
语声用上内力,能传数里之外,城墙上众人悉数闻声。
巫亚停云不动,立于她身侧左右的诸将便都未动。但城墙上不少兵卒听闻此话,脸上都浮现了异样,虽不明显,却也不乏左右四顾者。
顾后未见传闻中那一位不良于行的天鉴传人与他们同上城墙,面上恐惧与不安便更甚了。
孔懿转头便看了巫亚停云一眼,待她点头后,亦以内力扬声啐道:“罗甸被围时,城中不过五千病卒,直到被你身后的羌狗放火烧城,清云宗主都未弃他们而去!”
前军将军林海接话道:“此刻先生不过因大徒战死、病体未愈,不得以安歇后方,岂容你一个引羌兵入夏的反贼来攻诘谤毁?!”
此言出,城墙上众兵卒心下立定,皆沉下了面色,满面肃穆。
叶齐眼神阴鸷,幽幽冷冷地扫过了城墙上为首的几人,不无讽意道:“如此境况,安歇后方?”他再度冷笑了一声。“看来是真的跑了。”
垂目睇于面前地上,他寒凉道:“那个女人,也不过如此。”
喃罢,冷厉阴沉之声陡扬,睇目再看城墙上的中军,只一字:“杀!!!”
声浑厚如击罄,威慑四方。反军之列,士气大盛!
巫亚停云铁青着面色看着城墙下奔涌而来的反军之列,亦高喝扬声:“准备放箭!”
拉巴子蜷曲额发之下的小脸上只余肃穆。她腕上戴着一只由女子长发编织成的腕绳,此时手执长槊,看着毕节城方向,即扬槊大喝:“攻城——”
两万前锋羌骑随后呼喝高喊,纵马奔驰,很快穿插奔至了益州军与宁州军前列,举盾挡箭。
几乎同时,随着巫亚停云高喝:“放箭!!!”空中箭雨大批射落。
顿时,马嘶鸣、血飞溅、沙石飞、尘灰扬。
人跌落,人奔驰。
大片飞血扬沙中,拉巴子、弋仲、叶萍、叶青、叶飞亦纵马直奔城门!
巫亚停云见势,转指握紧了手中无形长刃,回转过头左右与南冥、林海对视了一眼,三人目中都是悍不畏死的凛然与释然。
巫亚停云率先飞身而下,南冥、林海紧随其后,城门亦同时而开,冲出两列五千中军将士,纵马扬戈迎向奔驰而来的反军与羌骑:“杀——”
拉巴子未曾与巫亚停云手中无刃刀交手,迎面不知其锋,被巫亚停云揉身下劈,斩去马下双蹄,滚落于地。
巫亚停云趁机与南冥、林海夹击于她,然被她躲过杀机,此后三人每每险而又险地躲过她手中三百余斤的铁槊,不多时,面上、身上,都是被少女挥槊时所扬劲风迸出的血口。然他们三人在战场上配合多年,默契无比,即便是作为西羌第一勇士的虎公主,亦难轻易同时搏杀他们三人!
孔嘉眼见弋仲挥动斩-马-刀已连斩数十人,手中玄铁扇旋射而下,直击弋仲后颈,被弋仲警觉回首,一把扬刀撞开!
孔嘉看了一眼立身城墙上指挥的孔懿,随后飞身而下,一把接住被撞回的玄铁扇,再度击向弋仲!眼中杀意毕现!
越来越多的中军将士被源源不断冲向城门前的反军与羌骑踏于蹄下,城墙之上,箭雨未止,靠近城门的羌骑与反军被当头浇落的金水惊退一时,很快又冲向城门、城墙,持巨木而撞,同时架上云梯,前赴后继。
一桶桶桐油被顺着云梯砸落,火把、火矢滚梯而下,城墙下立成一片火海。
叶萍向上甩出九节鞭,借力云梯飞身便上了城墙,叶飞见状长鞭借力随后而至,二人于城门上方与孔懿及城墙上的将士交手。叶青持沥血弯钺于城门前清出了一条道,而后即回头看向了稳稳坐于马上的那一袭锦衣人。
叶齐见得,眼角纹路微微一扬,转头看了一眼左右马上的赫连绮之与木比塔,随后眼神瞬间犀利如刃,当即飞身纵起,连踏数马之背与中军头颅,凝力挥掌便向城门而来。
但见战马哀鸣倒地、足下所踏头颅无不崩裂碎溅,叶齐沉力一掌就要拍在城门之上……
一道黑影瞬息已至,从一侧扬掌,亦重重拍向叶齐头颅。
叶青眨眼间只来得及看见疾影几重,风与火于眼前一掠而过,而后人影已至叶齐身侧,根本来不及去阻。
陡然心惊:“父王!”
第348章 远树带行客
掌风临鬓。
叶齐侧目觑见,眼神倏忽而冷,刹那间回身撤掌,险险避开。
城门未动,满地腌臜与血水。厚重的城门在烟与火中越来越烫。
叶齐掠身后撤,脚下一踩到地上的脏污血水,眉头便一蹙,回目看清来人,眼神冷峭:“云萧?”
一身烟色华服,锦衣长靴,玉冠金簪之人随即便露出了一抹冷笑:“还以为你们师徒跑了,原来真的蠢到留下。”
南荣枭看着他抬眼往城墙之上逡巡扫视过去。“你在这里,那你师父一定就在附近了。”
没有城门将破却被阻的勃怒,反倒勾唇露出了极轻浅的一笑。叶齐悠悠道:“如此,甚好。”
一身黑衣的少年人一脚踢起脚边尸体旁倒落的铁剑,使之抡转至半空,而后伸手一把接住。沉冷寒肃的目光始终未离叶齐。
烟烬漫天,火焰燎亮了旭日初升的曙光。天正明。
几步外,叶齐面上悠冷浅笑的神色转而恻恻。他又扫视了城墙上一眼。“那个女人派你来挡本王,是仅剩的两个徒弟,也不想要了么?”
未寻见那道白影,他回目看着面前少年,又几分冷戾地扬声:“不知你死时,那女人会不会现身?”
面上笑容倏止,叶齐再道:“即便不现身,只要她还在城中,在这附近,城破后,本王自然都能将她寻出来。”
南荣枭心下已拧。
——叶齐与师父宿怨深结,自己虽知他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师父,但……
南荣枭皱眉。耳闻他口中句句未离师父,心里到底生出几分异样,极为不适,心头几乎不受控制地一寸寸爬上寒意。
“是因为改立帝储的宿怨,所以你这样记挂、深恨我师父?”
毕节城门前,两军交阵的厮杀声中,满地横尸火海一侧。这位前太子殿下,今日的反王,只是听到面前之人提到他被改立帝储之事,就立时冷下了脸色。目光刹时变得极为幽沉冷戾。
开口之语声,难掩深恨,又难隐深怨:“不然呢?”
南荣枭突然想起了他与师父为救阿悦姑娘而入凌王府时……
曾将师父从王府长廊下接回。
那时的师父因饮酒,埋首在自己怀中昏昏欲睡,空茫的双目不时抬起望向前方,口中喃喃着:“跳舞……烟色……我冷……”
已然醉酒的白衣女子一度望着自己所在,如个稚子孩童好奇问声:“烟色是什么样子呀?为什么喜欢这个颜色呢?”
……
南荣枭看着叶齐身上的烟色华服。眼神突然也沉冷如霜,寒冽似冰。
心绪起伏一瞬,他回视叶齐,冷冷嗤声:“即便没有我师父插手王储帝诏,你也做不了帝王。”
少年之声冰冷而寒肆,无惧无畏:“薄情寡义,暴虐独断,又无容人之量,更兼与虎谋皮,引外贼入夏,分国土与羌,你有哪一点,配做大夏之主?”
叶齐眸光倏寒,语声阴沉冷戾。“纵是豺狼虎豹,也能为我所驱。你又如何能知,西羌各部与本王联合攻夏,不是在‘与虎谋皮’?”
南荣枭狂肆一笑:“你把自己比作谋皮之虎,实则却不过是只倒挂树间、水中捞月的顽猴。汲汲营营,费尽心机,不过是在捞一抹水中倒影。且你自视甚高,恐怕就算一早发现了自己是在水中捞影,也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失败。只会立时把过错归咎在别人身上。”
叶齐语声霍然寒戾到了极点。“你在暗指什么?孤失帝位是自身之咎,不因你师父?”叶齐冷笑道:“这些话是你师父教你说的?因为城将破,因为命已危,想要孤归咎于己,饶过那个女人当年的胡言乱语?”
眼神酷戾阴沉,叶齐幽恻道:“让那个女人膝行来本王面前,述于天下,本王乃天命所归!”叶齐悠寒冽冽地扬起下颚:“如此,本王不是不能饶她一命。”
眸光肆然冷极,南荣枭看着他,声亦幽冽彻寒:“就像我师父曾经诉于明帝、述诸天下的那样……你做不了皇帝。”
转指握剑,刃光铄掠。“因你不配,也无命做。”
少年人手中之剑的寒光照在了叶齐脸上,是烈烈如灼的杀意和寒意。
叶齐复又冷笑:“上一个如你这般在本王面前大放厥词、猖狂无度的人是梅疏影。”语声一沉,幽然寒恻:“而他已死了。”
南荣枭目中冷意更凝,握剑的指只更紧:“你以为他死了……”
心中虽一度嫉恨过这个名字,却不得不承认……“可他已永远活在了我师父心中。”眼睇叶齐,冷冷掷声:“而你活着,却不知世间如今有几人不盼着你死?”
叶齐的眸光动了。
似是并未被南荣枭口中后一言而影响,却因前一句,面上冷得仿佛凝了霜。
恰于此时,与中军士卒厮杀之余,叶青兀地向叶齐抛过来一把长-枪:“父王!请接枪!”
“啪!”的一声,那柄一看就是精兵良器的长-枪,被叶齐看也不看,抬腿一脚踢开。锦衣人厉声道:“用不着!”
转目看着南荣枭,叶齐眼中已浸满酷戾深沉的杀意。“杀一介竖子小儿,何须用到兵刃?”
南荣枭听到他的话,紧抿唇罢,眼中凛冽、狠肆、杀意亦横起,毫不留情地一剑挥斩过去!
叶齐以掌绕剑,凭借深厚内力将剑身倏地震开。而后迎面一掌!
迭影以避、剑掠寒光,飞沙走石、掌力迸射,二人下时斗在一起。
毕节城门前,旌旗猎响,乱矢如雨,火海燎原。
兵戈相击声、厮杀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嗡鸣入耳,血沸、血溅、血冷,血如泼墨般不间断地流淌在城门前泥沙相间的大地上。遥映着秋日越来越萧冷的长空。
巫亚停云无暇他顾,心中纵为清主宗主幺徒去而复返、力挡叶齐而心怀激荡,但眼角余光亦能看见烟烬、沙石弥漫的战场上,中军将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骨肉恩岂断,男儿死无时。
她凝气成刃,挥动手中无形利刃,与南冥、林海一齐力挡西羌虎公主手中铁槊,早已虎口迸裂、双臂震麻,身上大大小小被拉巴子舞动铁槊时劲气罡风划出的伤口,血涌如注。
孔嘉与烧当大王子弋仲缠斗一时,飞身后掠,转去击杀那些靠近城门、爬上云梯的反军羌骑。
但五千中军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箭矢下、火光中,逼近他们的羌骑与反军仍旧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城墙之上,亦越来越多爬上城头的反军羌骑,仅余的万余中军将士,大半在城头拼杀、不停射落火矢、利箭、推滚桐油、浇淋金水,小半抵在城门后,紧握手中刀兵,轮换往返向城墙输送桐油金水。
然两万前锋羌骑后,又冲杀涌近两万羌骑兵,城门外的中军士卒围挡在主将四周,渐渐已不足百人。
势危,难挡,越来越多反军羌骑涌近城门,越来越多敌将登上城墙……
纵他们一时挡下叶齐、拉巴子,亦难挽危亡。
城破在即,烽烟燃尽,城墙下,累累尸骸浸血沫。
孔嘉回首看见孔懿手中双剑之一被叶萍九节鞭卷落甩出,一名反军趁机从后一剑刺入,孔懿手捂胸口,另一把剑回手削下反军头颅,又被叶萍铁索长鞭当胸抽落,残衣混着*血飞溅开来,整个人从城头跌落,撞断云梯,直直栽向城墙下的火海。
“子葭!”孔嘉一脚踢开弋仲挥过来的斩-马-刀,手中玄铁扇回首冷厉地横削过,竟将弋仲握刀的五指削下三根,于弋仲嘶痛怒吼声中飞身便向孔懿扑纵而来。
在城墙下的羌骑未及靠近孔懿时,将人一把接住,飞身便欲掠往战场外围。
怀中的孔懿却于此时,伸手一把攥握住了他的衣襟:“孔嘉……不准逃……可以战死……不准做逃兵……”胸口血如泉涌,孔懿仍旧牢牢攥着孔嘉襟领,沥血不放。“塞外孔家的声名……与文人风骨……不能折在你身上……”
“我只要你活。”孔嘉仍旧想要带着他纵离战场。
“我不想这么活!”孔懿咬牙挣起,还握剑的那只手用力伸出箍住了他的颈:“你是文首,你也不准……你要是敢临阵脱逃,拼着最后一口气,我也要杀你!以保孔家百年风骨、几世声名……”
孔嘉一手紧握寒铁扇,另一只手紧紧搂护着他。指间因被他的血浸没而抖。“虚名,比命重?”
这些虚名,比你的命还要重要?
“人活一世,要是什么也不求,要这条烂命又有什么用?!”孔懿睁目看着他,满目血丝:“我虽只是一介不受重视的武首……但生于塞外孔家……所求就是声名,所重就是家国天下、忠君死节的一身风骨……!”
孔嘉用力将他的头按向了自己胸口。语声控制不住地颤抖:“纵死?”
“纵、死!”
孔嘉下时抱紧了他,步步退至墙下,抑声应了:“好。”胡乱地侧首吻了一下他的额,孔嘉执扇看向了围拢过来的羌骑兵和扬刀挥砍冲来的弋仲。“听你。”
眸中肃意与杀意翻涌,于羌骑兵齐齐靠近时,手中玄铁扇“哗然”一声抡转削过。顿时颈断血涌,鲜血飞溅。他抱着怀中之人,侧身挡下挥砍向孔懿的乱刀,闷声道:“陪你。”
孔懿挣扎抬首,看见弋仲双手高握斩-马-刀,向着孔嘉后背直直砍来。
一息间,似有明悟,似终了然。又似只是想起了武首护卫文首的职责,他伸手推开了牢牢护着他的孔嘉,抬剑挡向了弋仲的斩-马-刀。
剑断。
刀光映在了脸上。
孔嘉回首,目眦而裂,铁扇挥出的同时,血与泪同时漫眼。
左臂被斩落,刀身仍落向孔懿,心念成灰,再无一念。
却于此时,一道弦音“钪”然响起,如在耳侧,闻者心神皆是一震。
随后,万兽齐鸣,能感大地轻颤,毕节城前,两侧的平原与山林中,尘滚如浪,无数豺狼虎豹熊彘奔涌着向城门前而来。
南荣枭一回首就看见了低低俯身,坐在其中一匹狼背上、一身短打布衣的黝黑少女。
流阐……?
更多的音刃由远及近,化作白刃击向反军、羌骑,乐正家的人紧随兽群之后,骑坐于数十头老鹿背上,一手托琴,一手拨弦,万音齐发,白刃似雪而落。
城墙之上,飞身踏来的巫家主母巫山秋雨一眼看到了满身伤与血,与拉巴子手中铁槊缠斗在一起的巫亚停云。眸光一厉,当即转指握出无刃刀,纵身便向西羌虎公主攻来!跟随在她身旁的鬼斧神刀青阳子亦沉面,手持巨斧飞身而下,直劈入羌骑群中!
巫亚停云看到他们,从来刚强坚毅的脸上,眼眶不经意间红了。
爹……娘……
“云萧!你可是小老儿的衣钵传人!”幽灵鬼老的身影眨眼间出现在城墙之下,将断臂、重伤的孔嘉孔懿从弋仲斩-马-刀下一息拎出,扔向了兽群后方的一处。“没有小老儿的允许,可不许死在人厌鬼嫌的反王竖子手里!”
随群兽而出的石木花与尹莫离各自接住一人,无声退往了战场外围。
阴恻的笙声被吹起,幽幽续续,如泣如诉,属于小女孩儿的细亮笑声随即响起,混杂在笙声里,疯癫骇人,恐怖至极,内力浅者,一听此摄魂之音,便满心惧意,控制不住地丢盔弃甲。
青娥舍前舍舍长郑心舟,带着背上连体出生的妹妹郑秋雁,裹身在一件宽大的斗篷里,一面联手施展摄魂之音,一面与青娥舍舍卫江山秀,领身后一众武功高强的青娥舍女子,跃入战场杀向城门前的反军与羌骑。
城墙之上,玖璃领惊云阁百名暗羽卫无声无息而至,将上得城头的反军、羌骑全部斩于剑下。天雪驮着南荣静飞奔而至,额纹艳烈、面胜好女、绝美惑人却孤僻的南荣静持剑一人独自杀向了叶萍、叶飞。
其间叶飞竟几次不慎看着他的脸失了神。
一道翩跹若蝶的蓝影慢慢推着木轮椅上到了城头。
十日之内,从洛阳派出的十万援军定不及赶来。但武功高强长于身法的江湖中人却不然。
端木若华静坐于木轮椅中,空茫的双目望向了城墙下那一片夹杂着厮杀、兽吼、马鸣、魂音、无数兵刃之声的所在。
不想换,不愿换,此生不会再换。
既要守,既未离,便一起罢。
不愿等你归来寻我,为师已来此寻你了。
枭儿,无论生死,我不可再失去你了。
第349章 弃身锋刃端
毕节城门前。城墙下、城头上,那些沥血拼杀的中军将士们,看到坐于木轮椅中被推上城墙的白衣人,控制不住地心怀激荡。
孔懿先生!前军将军没有说谎!
清云宗主没有逃走!没有丢下他们!
她是清云鉴传人!是承天示之人!
她还留在这里,就代表我们还有希望!就代表天佑大夏!
“天佑大夏!”一声激起千浪,拼杀中的中军将士突然振臂高呼,士气大涨:“天佑大夏!我们能守住!我们不会输!”“杀啊——”
与中军士气大涨相反。
反军与羌骑猝不及防地被兽群冲得七零八落,又被音刃接连不断击中,划开皮肉,心惊动荡。紧随之摄魂之音入耳,直叫他们惊魂难定,满心是怖。
士气骤然一泄千里。
那些还在与中军、众江湖人士拼杀的反军羌骑,无不左右四顾,一脸惶然欲退。
南荣枭亦控制不住地回头去看出现在城头上的那一人。白衣袂,青丝雪发随风轻拂起,像一抔即将飘摇而去的雪,又像是孤然遗落人世的仙。
身在尘中,亦不染尘。风烟漫处,她自净明。
是他心所恋,是他心所眷,亦是他心所安、心归处。
师父,端木若华,你来了。
你终还是回了毕节城。
是因放不下么?
欲问你放不下的是毕节城内中军百姓、沿途苍生,还是我。
但不会问。
因为于我而言,已然不重要。
无论哪个答案。
……我都爱你。
南荣枭慢慢回转过目光,重新看向叶齐的眼神,一度更为劲寒与冷毅。
知她在我身后,我便更不会容得身后这扇城门被破开,更不会容得羌骑与反军再往前一步,踏进我身后之城内!
几乎同时,叶齐亦已看向了城墙之上的端木若华。
目中未见厌色,未见憎色,反见兴狂。
这位昔日位高权重的皇亲贵胄,右眼下的泪痣一瞬间似被日光照深了颜色,流转过狠毒的柔光,森然的炽意。“在,就好。在,就很好。”
目光如矩,叶齐霍然放声长笑,下时出掌之势更为暴烈!一掌击落!
南荣枭险险侧身一避,身后城墙上一角轰然迸裂,碎石惊飞。
“在,就省了城破后,本王亲自去寻了捉你!”
南荣枭听出他语气中的势在必得、矜负狂妄。
心中控制不住地凝起冷意,满目狠肆地扬剑向面前之人掌中劲气挥去!
羌骑阵列。
木比塔于后看着毕节城前已有退势的羌卒前锋营,精致秀气的双眉一拧,转头看向了身旁马背上的赫连绮之。“哥!你怎么看?”
赫连绮之黑白分明的大眼不知何时,也已望向了出现在城头上的那道白影。
面上的神色似嗔不嗔,似笑非笑。
他背上被叶绿叶刺了一刀,又从那样高的崖壁内摔出,坠于地,纵使拉了叶绿叶做垫背,内里也伤得不轻。十几日的工夫,又如何来得及痊愈?
若非自身医术奇佳,今日能不能随军来此毕节城前也未可知。此时圆润的面颊微微凹陷,泛着病态的苍白,唇上亦无什么血色。
然他看到城墙上那个女人,比到自己有过之无不及的病弱怆然苍白之色,面上便露出了几分愉悦的浅笑。梨涡深陷,满脸甜蜜之色。口中却道:“我这个师姐,从来不肯让人白白牺牲,她敢来,还敢放任这么多江湖人士赶来相助中军……想必是大夏朝廷已然派出了援军,且要不了几日就能抵达。”
木比塔闻言惊目看着赫连绮之。
“闻讯先零、卑湳两部被联合,率十五万羌骑随烧当入夏,以勤王之名与反王叶齐联合而来……大夏朝廷如何也难镇定,派出的必是拱卫京师的精锐之力,其中长于骑射,最有能力与羌骑兵一战的便是大夏十万宿卫军。”赫连绮之两指轻轻抚摸着座下之马的马缰,咧嘴笑出了两颗犬牙,看起来十分无害。
“但京师洛阳离此太远,朝廷援军来不及赶来,所以师姐她们才会不惜借江湖之力,也要在攻城首战中守住……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只要师姐她们于大军来袭时守住了第一战,此后坚守不退,固守以待,就能为援军赶到拖延出足够的时日。当下于西羌有利的战局便能被逆转。”
赫连绮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再看城头上的白影时,目中便满是悠冷和森然的讽意。
口中喃道:“师姐,你就这么想守住这大夏国么?为守此城如此殚精竭虑、不惜此身,真不愧是——清云鉴传人。”
满脸纯稚笑容,语声却冷而沧桑,与少年天真稚气之貌全然不符。
他幽声轻言道:“绮之偏不想让师姐如愿呢~”
“传军师之令!继续强攻!”未几。木比塔率一众传令兵纵马向前,拿着传声的号角吹响后,便在前锋羌骑与反军中来回高喝:“来者不过是些江湖人!守城中军已不足两万!江湖之众最多千余人!我大军有十五万兵马!不可能输!亦不会输!攻下此城!军师即允诺犒赏三军!反之,退怯者斩其足!家中女眷全部充军!”
其声皆怀内力,一遍遍响起在反军与羌骑中。听闻喝声的反军与羌骑虽有惧、虽心怯,即便惧、即便忌惮,亦咬牙握紧了手中兵刃,向着毕节城门前、城墙下,再度冲去。
百兽怒号以挡,音刃纷落如雪,摄魂音不息,青娥剑如影,青阳子手中巨斧如轮挥转不歇,鬼老身影更如幽灵般闪掠其间,一如鬼影。
血花飞溅,厮杀不断,浓烟漫天。
战况愈烈、愈胶着。
叶齐几次挥掌,都被南荣枭以奇诡身法险避开。
但其掌即便落于身旁空处,亦有惊石之威。其间所含深厚内力,于劲气翻转间一旦避之不及,就能将人崩得气血翻腾!
百余回合下来,本就内力弱之又于相邻之城连续运力赶来的南荣枭气息已乱。
叶齐冷笑视之:“能在本王手下抗过百招,你足以自傲了!”
言罢又是凝力一掌拍向南荣枭面门,语声阴恻寒戾:“只可惜死到临头!”
随掌力而来的劲风迎面极凛,冽冽如刀,威势甚重。
南荣枭咬牙憎目,立时横剑来挡。
下一瞬双目不禁微微一瞠,手中铁剑竟在叶齐掌力下被崩断,断为两截激射飞出。
南荣枭瞠目惊退。
叶齐又岂会放过?立时追缠近身,一掌再度击向南荣枭面门!
城墙上一人,护守于木轮椅侧,长时关注着此处二人的战况,此时见得少年人势危已险,语声一瞬惊急:“师弟!”
端木若华看不见,五感皆已弱。已无能为明晰战场中人、时下战况。
陡闻小蓝呼声,心便一悸,胸口的沉闷感猛地压来,手足无意识地惊颤、发冷。
她循着小蓝呼喝的方向望来,语声忧茫惊怖:“枭儿……?”
其声紧忧,其声低哑,其声眷浓。
叶齐于两军厮杀的阵中竟也将此声清晰地捕捉入了耳。瞳孔便微微一缩。
此一唤声中所含心绪,不似他所知的那个女人。
更不似,一个师父在唤自己的徒弟。
更像是……一个女人在唤自己的男人。
叶齐突然忆起了归顺而来的宁州军中几句传闻。
火烧罗甸城后,清云宗门下幺徒云萧曾于赫连绮之要挟下,亲口承认恋慕其师清云宗主。
那之后竖子云萧伤重,清云宗主不顾危险、也未避闲,被大徒从城门之上带下来,当着众人之面迎他入怀,二人面对面相拥,抱得那样紧。
远看,早已逾礼。
心神微分,挥掌便慢了一息。
南荣枭立时觉出,抽箫,凝力,音起。
箫语之音立时自他手中碧玉樱箫中散出,有如实质般凝成障壁,将所有攻击推挡出去。化地为牢,十步之内,无人可近。
叶齐迎面拍落的掌力竟也被“箫语”瞬间化散,身体被无形音浪推起,猝不及防地向后飞退了数十步。
南荣家的箫语,只有固守之效,以本王功力竟不能破?
叶齐的面色陡然难看至极。
此子武功虽不及本王,却已相去不远,成长如此之快,今日若不死,将来恐成本王心腹大患!
萧语守声一起,城头上,原本端坐于木轮椅中的人便伸手用力扶在了椅背上。
战场之上,若非极险,枭儿如何会用起萧语自保?
远冷疏寒的萧声于刀兵击鸣中,格外空远。
椅中之人听在耳中,目怜,目怆,一颗心随他起落。
慰他所在尚有声,忧他形势凶危险。
叶齐不得不注意到城墙上,椅中女子乍闻萧声扶椅欲立,满面怆白忧怜之色。
目冷,目寒,目阴沉。
罗甸城前的传闻,难道是真?
下一瞬叶齐又立时否认了自己心中猜测。
不可能。以这个女人的性格,怎可能容自己和门下弟子有私?
此一竖子倒的确可能对他师父有那样的龌龊心思,但端木若华不可能容得了。
他既还在那个女人身边。要么那个女人蠢到完全不察……
满目酷戾阴沉。叶齐看向城门前吹箫而立的绝世少年,神色刹那间冷戾如覆冰。
绝无可能是那个女人当真与他有男女之私!否则——
叶齐倏地握拳,指间阵阵错响。
否则如此恬不知耻、背德不伦的淫-贱女人!有什么资格言他不配为帝?!有什么资格废他王储帝诏?!
错响罢,指间唯见青白两色。
蓝苏婉远见叶齐抬腕,宽大的锦袖被风扬起,露出了腕上黑魆冷沉的弩身。
目惊瞠,脸怆白。
那是她看着璎璃、玖璃、所有见过惊鸿弩的阁中十四堂之人,曾与她画出过的玄弩之形。
多少寒夜,她手握绘有此弩的宣纸,长跪梅家灵前,于心中立誓……
梅大哥的仇,苏婉此生不忘。惊云阁此生不忘!
箫语阵中,南荣枭一眼看清了叶齐腕上寒磁玄铁所铸的黑弩,弩身泛着寒磁玄铁经千万次锻造后特有的冷薄微光。
惊鸿弩……?
不似罗甸城前,赫连绮之用以威胁自己、由寒磁玄铁浇铸而成的普通机弩。叶齐腕上戴着的,应该是真正的惊鸿弩。
可十倍增强使用者的内力,一箭既出,无可挡者。谓之“一弩动天下,其力震雷霆”的——惊鸿弩。
面白,目瞠,握箫的指已颤。
若是叶齐用之一箭震碎梅大哥五脏六腑的惊鸿弩……箫语,挡不住。
南荣枭点在碧玉樱箫上的指控制不住地簌然。
早该有防,早该想到此弩就在叶齐腕上。惊鸿弩能将持弩之力射出箭矢时的内力放大十倍,何人用之威力最强?
不是拉巴子,就是叶齐。
西羌虎公主只舞重器,不擅弓弩……那手持惊鸿弩、随时能将此弩之威发挥到最大的人,就是叶齐。
惊鸿弩在他手上,几乎可言,欲要杀谁,便能杀谁。
只不过此弩由寒磁玄铁所铸,箭矢亦只能用寒磁玄铁铸造,方能配用。若当日罗甸城前,赫连绮之所言不假,此弩是由自己沉在徐州雪岭温泉下的那方八卦罗盘锻造而成,那此弩所配箭矢,最多只有两支。
一支殁于梅大哥体内,箭头已被震碎。
余下另一支,此刻便在惊鸿弩身之上。
叶齐犹豫了一息,手中之弩-箭矢所指之人。
——若对准那个女人,凭借现在的她,此番不可能挡得住。应是,必死。
但下一刻,叶齐抬手,将腕上惊鸿弩对准了城门前吹箫而立的少年人。
一刹那间,蓝苏婉脸色惊白,满心惊冷,对着南荣枭嘶声:“小心——”
箭矢离弦,破空而出。
应是五识已弱,五感已轻。但木轮椅中所坐之人,一息间竟仍于万军丛中耳闻了那一道熟悉的箭矢破空声。
飞旋不止,啸鸣有风,卷起无尽飞沙尘浪。
一瞬间脸白到瘆人。呼吸尽失,满心皆怖:“枭儿——”
心很痛,痛极,是不能承受的惊天之痛。
蓝苏婉面色煞白到极点。目眦欲裂。
——决不允许,决不允许,此生另一个亲人,死在叶齐此弩之下!!!
蓝影蓦然飞起,十指同时迸射,万道流光相错,一齐激射出,落向城墙下、城门前、飞驰中的寒磁玄矢前。
流光层层,银丝万道,堆叠于箫语壁障前。
但挡不住。
拦不下。
玄矢破开层层叠叠、坚韧无比的天蚕丝网,亦直往前驰。
所有无形丝阵都被疾速飞驰中的箭矢断开、碾碎,一路继续往前——
“师弟!”蓝苏婉眼眶已红,咬牙睁目后,飞身便欲挡在南荣枭身前——未及,被南荣枭一把推开,与此同时他踢起地上断剑挡去玄矢前。
看着断剑被寒磁玄铁所铸箭矢瞬间穿过剑身,下一刻箫语护壁立破,南荣枭一口血吐出,与此同时,寒磁玄铁箭无声没入了南荣枭肩头。
只是肩头。
可是没有用。以惊鸿弩之威,会将玄矢穿过的东西全部震碎,就算只是肩头,也会连骨带肉拽连着五脏六腑,被它一同震碎。
除非它停下了。
下一刻,本应震碎五腑后穿透射出的寒磁玄铁箭,没在了南荣枭体内,未能射出。
它停下了。
蓝苏婉又呆又震又痴又傻地看着血染肩头,踉跄站立不稳的南荣枭。
眼前一片晕黑,南荣枭咬紧的牙间全是血,他抬头来看了蓝苏婉一眼,慢慢扬起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多谢……师姐。”
此一刻,他知晓了,那日梅疏影让射向师父的寒磁玄铁箭停下,不惜以身为盾,以扇相击,又凝力相抗……其间,用了多少力。
即便破箫语,穿过铁剑剑身,亦无法使叶齐所射惊鸿弩之箭停下。
但因二师姐的天蚕丝,天下间至柔、至韧的天蚕丝阵被箭矢一层层一道道破开后,虽未挡下此箭,却也一层层削弱了寒磁玄铁箭的转速与威力,使其没入自己体内后,威力难继,不得以只能停下,再难转动。
蓝苏婉醒神的刹那,即冲过去,一把按住了少年人腕脉。
随后全身皆颤,不由喜极而泣。
只是内伤,脏腑未碎。
只是箭身入体,脏腑未碎。
只是铁矢没入肩头,脏腑未碎。
蓝苏婉笑罢,终是泪流满面。
木轮椅中扶椅撑立起身的白衣人,亦于此一刻缓而又缓地坐回了椅中。
余悸未消,心神仍震。不知自己泪盈睫,不知自己鬓发湿。
第350章 死别已吞声
叶齐后知后觉地伸手捂在了自己胸口,退一步,唇色迅速转紫,全身发冷,手足如灌铅。
他低头看向了自己正渗出丝血的胸口。满目不可置信:“是……何时?”
血涔衣,染透肩头。南荣枭于此时,抬头来看向了叶齐,即便口中血涌,仍旧扬唇露出了一抹笑意。
叶齐想到什么,瞳孔微微一缩。
是之前此子踢起断剑去挡寒磁玄铁箭时……将藏起的毒针一并向着玄铁箭、也向着自己,踢射了过来!
南荣枭的目中闪过微光。
自己射出的银针自无寒磁玄铁箭如此强的威力……但是,带了毒。
叶齐用惊鸿弩时,为了发挥出此弩最大的威力,必一瞬间将内力运之以极,丝毫不留余地。
所以寒磁玄铁箭射出后的一息间,也是叶齐内力虚空的片刻间。
抓住此一瞬的时机,纵使自己避不开惊鸿弩之箭,也必要将叶齐送下战场!
胸口-射入的毒针被叶齐运力逼出,“叮——”的一声掉落在烟尘泥沙中,叶齐紧随之连点周身几处大穴。
只是即便如此,下一瞬仍于叶青忧急来扶时,猝然跪地,低头吐出了一口黑血。
“此毒烈性。王爷再不退,只需三刻,便会毒发身亡。”南荣枭笑看叶齐,颈间亦已被血染透。然语声恣意:“如果再妄动真气,就算有赫连绮之,恐怕也来不及救回王爷。”
“竖、子。”叶齐被叶青扶起,扯了扯嘴角欲要冷笑——终只咬牙露出了狠戾之色。
叶飞亦于此时被南荣静一剑刺中肋下,叶萍分神察觉叶齐之况,立时掺住叶飞于城墙上飞身而下,迅速退回了叶齐身侧。峙于其身前。
城门前。半身染血的南荣枭面前,四周羌骑反军见他伤重,欲要涌近过来。
被蓝苏婉挥动手中天蚕丝,横荡甩开,瞬间削下了十余枚头颅。蓝衣翩跹的少女十指微张挡在了南荣枭身前,手中无形之丝映着火光滴血于地,应是血腥可怖之景。
但偏偏少女面容不寒不戾,既不疯狂也无癫意,平静得让人生畏。她站在满地残甲血污、漫天烟尘余烬中,仍如空谷幽兰般纯美沉静……却令人不敢靠近。
南荣枭眼前已有些看不清,强自立身在蓝衣人身后、偌大的毕节城门前,抖手再度拿起了手中碧玉樱箫。箫语之音断续而起,十步之内,无人可近。
“走!”叶萍看了一眼叶齐越来越晦暗的面色和唇色,迅速凛声道:“先带父王退回去!”
叶齐纵是怒极,满心狠意,亦只能被叶青、叶萍护着退往后方。
南荣枭执箫的指微抖,昏茫的目中满是重影,看着叶萍、叶青带着人一点点飞退离远。
几乎同时,拉巴子被巫山秋雨一刃斩在肩头,手中铁槊险些脱手。
一齐围攻她的巫亚停云、南冥、林海趁势而进,不顾自身伤重齐齐咬牙祭出杀招。
被拉巴子一记铁槊横扫悉数挡了回去,拉巴子面色紧绷,舞动手中铁槊边战边退。
赫连绮之远远在观,面色已变。旁边的木比塔狠狠皱眉。
叶齐一退,拉巴子再退,冲杀在城门前的反军羌骑士气再度大落。
赫连绮之抚在马缰上的两指骤然捏紧了。目中幽光明灭。
形势已变。
若无叶齐,拉巴子也被缠住,强攻便难取。
再打下去,即便攻下毕节城,羌骑营也必损失惨重。
赫连绮之本就因伤而倦的面容更加晦沉。
本为夏国援军赶来前攻下此城的最佳良机。且首战不胜,夏军士气必定大涨,接下来便真有可能被他们拖到援军赶来了……
但看着兽吼与魂音中步步后退的羌骑兵,赫连绮之亦只能狠目不言。
如此士气之下,再要强攻,也是惨胜,此后夏国援军赶到,很可能正落入他们口中,全军覆没。
“这毕节城,再打下去,便不值了。”口中轻喃一句,赫连绮之慢慢抬眸看向了城墙之上。
那坐于椅中的盳目女子此刻为惊云阁之人层层护守着。
赫连绮之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中,幽光浮沉。轻笑着再度喃声:“师姐你说得对~叶齐此人的确是做不了皇帝呢。”
战场上如此时机,寒磁玄铁箭最后一箭……手握惊鸿弩,他却没有去射足以动摇战局又绝无可能挡下玄矢的清云鉴传人。
而去射那毫不自惜、但只要护师便会心神大乱的竖子云萧……!
赫连绮之狞目一瞬,幽幽然道:“师姐,此一回便算你赢了~”
下时沧桑之声阴沉而起,冷冷掷声:“鸣金收兵。”
旁边木比塔立时转头看他一眼,而后挥手示意击钲兵,同时高喝出声:“鸣金!撤退!”
残烟余烬,飞沙将落。
毕节城门前,已被肩头之血染透黑衣的南荣枭,看着潮水般退去的反军羌骑,点吹在碧玉樱箫上的十指渐轻。
此时天已昏,日影斜,碎石飞沙散在烟尘里。袅袅似雾。
眼前昏茫后,一片黑光。能闻兵戈嘶马之声远去,反军羌骑退远。
苍茫空冷的箫声慢慢散在晚风里,仍有余响。
至后,碧玉樱箫坠地。
南荣枭全无意识地闭目,向着身前满是血与尘的地上无声扑倒。
“师弟!”耳闻熟悉的唤声,随后步履匆匆声杂,而后举世皆寂,再无声息。
……
毕节城,端木若华此前所住的小院中。
小院主屋内,端木若华再度把过榻上之人的脉,苍白倦惫的眉间忧意不减。雪娃儿蜷在床尾,此时探头看向了小屋的门。
蓝苏婉推门而入,手中端有两碗汤药。
“师父,先喝药吧。”蓝衣人将温热的药碗递至木轮椅中满面苍白之人手中,而后自己亦端起了另一碗,于榻沿坐下,一勺勺喂入榻上少年喉中。
“枭儿的伤愈合速效,观其脉已无大碍……”端木若华喝罢药,眉间含忧而拢。语声极轻:“却不知为何,数日不醒。”
蓝苏婉一如几日来那般,悉心喂完手中汤药。“师父不必过忧,朝廷援军已达毕节城,战备诸事在筹,形势已逆。师弟即便昏迷不醒,亦可在城中安心休养。”
端木若华轻咳了数声,面上倦惫之色更重,微点了下头。
小屋外,纵白守于院中,南荣静每日辰时准时来此查看南荣枭的脉相。
虽见愈好之色,却不知为何容貌绝美惑人的少年每见皱眉。
幽灵鬼老亦来探过,随后便被前军将军林海请去。佝偻老者虽满面不耐,却仍在石木花、尹莫离安抚下,应了其相助斥候营之请。
蓝苏婉见得椅中之人面上晦暗青疲之色,欲送端木若华回相邻屋中休憩,下时却闻纵白哼吟之声,眺目望向屋外,便见玖璃领着一人袅袅走入了院中。
来人未近,一缕带着南疆-独有风情的香风已散入了屋中。
端木若华微怔:“师姐。”
蓝苏婉看着她那雪白的大腿在彩衣垂绦间若隐若现。心中有异,然语声平静:“不知二师伯因何来此毕节城中?”
满身浪荡风情、少女形貌的人首先回望了端木若华那一双空茫盳目,语声不甚随意。“算算时日差不多了,我便来了。师妹看起来不怎么好呢。”
木轮椅中之人怔声:“是何,时日?”
花雨石转而看向了躺在榻上的南荣枭,径直上前,伸手探脉。
蓝苏婉有一瞬间欲要阻她,然未及出手,花雨石已收回手来。
彩衣垂绦之人看着榻上少年人便冷笑了一声:“果然~”
蓝苏婉见得,不觉蹙眉。
花雨石转向端木若华,瞄了一眼椅中之人的面色。语声轻灵如少女:“师妹的气色看起来这样差,气息亦不稳。如此虚弱,合该多休息才是~”
言罢,一只手极快地按向了端木若华颈侧!
“师父!”蓝苏婉惊觉来阻,椅中之人却已无声侧首避了开。
“即便内力全无,虚弱至此,仍能于我手中及时避开~我该说不愧是你么?师妹。”
“你欲,如何?”白衣人开口的语声明显更为虚微,低头便咳了起来。
此时蓝苏婉已峙在了椅中之人身前。门口守候的玖璃亦冷面向屋中彩衣人看了过来。
“都说了,只是叫你休息~”花雨石看着椅中女子咳得气息更弱,满面羸弱苍白之色,嗤笑一声:“又逞强什么呢?”
端木若华再咳几声后,唇角微溢血,终难抵避开她招式时气力牵动而来的衰微,眼前昏茫一时,阖目失去了意识。
“避开了我的出手又如何?还不是自己晕了过去。”花雨石俯视着木轮椅中的女子,啧声摇头。“衰微至此,早已等同废人尔,又还做得了什么呢?”
蓝苏婉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嘲讽嗤意。面容虽仍静,眸光却已淡沉,手中天蚕丝微垂。“二师伯究竟所为何来?”
花雨石笑了一声,而后抬头来看向蓝苏婉,问声道:“榻上躺的、椅中坐的,这两人都要死了,不知苏婉师侄得知,会想让师伯救谁呢?”
蓝衣人眸中之色震了一下。她知晓师父残身将殒,余下时日无多。渡尽天鉴元力予师姐后便是。此前因师姐之死,神思崩溃,元力散尽,便更无回路。只会一日更比一日衰*弱,时日更无多。
心中虽已明悉,但被花雨石就此将之点出,终究怆然难抵。心口一阵阵地刺疼。
“我师父之况,无须你多言。只不知二师伯又胡说我师弟什么!”
花雨石见她峙在端木若华椅前,便施施然于榻沿坐下,伸手抚上了南荣枭的脸。“你知道~他体内育有一蛊吗?”
蓝苏婉面色微变,微怔声:“师父提到,那是一味奇玄药蛊……师弟自言,因有此蛊,疗伤速于常人,长时助他。”
花雨石便低头去看昏睡中的南荣枭。“原来到了此刻,你也未诉与她们……”
蓝衣的人直觉有异,声静寒:“诉与何事?”
彩衣垂绦之人便回头看她,笑着问:“苏婉师侄觉得,你这师弟会眼看着你们师父死么?”
蓝苏婉下意识地摇头。
心中本能道:不会。
花雨石更笑:“如此你应能想到,他体内之蛊是什么了?”
蓝苏婉下时便反应了过来:“是、用来救师父的?!”
花雨石似有意似无意,搓磨了下榻上之人已断的左手小指指根。“所以,你也应知他当初因何叛出归云谷入我乌云宗了?”
目微瞠,蓝苏婉怔了声:“也是,为了救师父。”
心下蓦然想起了自己那日去到乌云宗,拿师父安危之言相激,重重打在云萧脸上的一耳光。
眼眶不觉红了。“他为师父,竟做到这一步。”
花雨石亦凝神看着榻上的人。
你断指离宗后,我复又仔细研读了蛊老手扎中所记,加之师兄传予我信中所书……才终于明白了你离宗前留予我之言:世上本无令人长生之不死蛊,唯有以命易命之换命蛊。
如你所言。此蛊的确是,非死志之人不能成。
花雨石慢慢道:“他体内所育奇玄药蛊,实则乃蛊医之道传闻中的奇毒至药之蛊——不死蛊。”
“不死蛊……?”蓝苏婉震目喃声。
“‘血元继阴阳,阴阳转生死。’炼制此蛊,要经三阶,初阶为血元蛊,须忍万蛊噬身最后让血元蛊于颈后爬出;二阶为阴阳蛊,‘愈体疗毒奇效,日寒夜暖噬心’,最初育蛊之人情绪起落蛊难适应,会使人蛊皆痛不欲生,每噬心之痛须待臂上蛊相脉纹生成,方能止;最后一阶便是不死蛊。传闻中,可生死人肉白骨、具不老不死之能的……不死蛊。”
蓝苏婉听得呆驻于原地。
心上流转过他将蛊养过一阶又一阶所需受的苦……几乎控制不住揪疼了。
问声已哑:“不死蛊……世上真有如此玄奇异蛊?”
“你不相信?”花雨石看着她便轻笑了一声,语声软媚道:“起初他也不相信~可是我告诉他,端木若华五脏俱衰,寒毒入腑,想要她活,世间唯有此蛊……于是他选择了相信。”
只因再无他法,于是为这一线希望,负天下骂名叛离出谷,跟着二师伯以身育蛊,又于师父危难时冒死来救,以命护师。
“师弟,你……”蓝苏婉想到他一路走来所受的,终心疼而拧,泪落难止。
“如今他体内阴阳蛊,即将转为不死蛊。蛊须沉睡以蓄力,所以才让育蛊之人亦陷入沉睡。”看着蓝苏婉面上疼郁震色,花雨石悠淡的声音亦慢慢转沉:“当他再度醒来时,便是阴阳蛊转向不死蛊之时。”
蓝衣人轻言问:“到那时……我师弟会如何?”
蛊虫前两阶已那样苦痛难忍,这最后一阶……蓝苏婉不愿去想,亦不敢去想。
“倒不会如前两阶那般经历不知时日的痛苦……”花雨石面色亦微微凝起,挑眉看着蓝苏婉。“他只能得片刻的清醒,此后阴阳蛊会钻入他的心脉,待蛊身完全钻入他的心脉后,便蜕变成了不死蛊。”
蓝苏婉眸光微微一散:“钻入……心脉……?”
彩衣垂绦之人笑了一下,才应声:“对~而你我要做的,就是在阴阳蛊蜕变成不死蛊之际,于他还未断气前,剖开他的心脉,将蛊取出,种入你师父体内。”
眼前微光一闪,蓝苏婉身形踉跄了一下,目惊瞠,面寒白。
声息抑在了喉底,撕扯着全身的气息。
彩衣之人目中亦微空。脑海中似乎又浮起了“然绝笔”字样的书信。
她自嘲一笑,而后道:“这也是我此来要做的事。”
——亦是我花雨石此生痴于他,执于他,所应他的最后一件事。
蓝苏婉有些控制不住地十指簌然。“所以不死蛊成,他……必死?”
“你想问他知不知道?”花雨石笑看于她:“你觉得他可能不知道吗?”
蓝苏婉立于原地。突然抖声而笑,笑罢,哽咽难止。“到今日,我竟似才识得了他……竟这般、竟这般……”
言之最后,无言可再言。
“他昏睡应已有六日了吧?再有三日,想必就会醒来。”花雨石左右手各抚了抚指上艳色的丹蒄,语声听来,稀松平常。“醒来之前,苏婉师侄记得将他和端木若华带到一处隐蔽无人、不会叫人打搅处。”
起身来,缓步行至了蓝苏婉身前,她侧目看着蓝衣之人悠悠道:“毕竟,剖心取蛊是很疼的~万一嘶叫声引来了人中途打断,取出之蛊三息内未及种入师妹体内,他以命所育之蛊,便有可能白白殒了~”
蓝苏婉看着榻上沉睡的那一人。
目中模糊地看不清……再多时,慢慢闭目,泪绝然而落。
……
三日后,大方城内,惊云阁一处隐秘地阁中。
已于榻上昏睡九日的南荣枭慢慢醒了过来。
身处之地乃一方石室,室内置玉案长榻,四壁燃有明烛。
花雨石坐于榻边,看向了他:“醒了?为师的好徒儿~恭喜不死蛊将成,你很快就可以拿它来救你前一位师父了呢。”
南荣枭并未理会她的自称。身体亦未感太多不适,只几分无力。
他撑手慢慢于榻上爬了起来。“是墨然,让你来帮我取蛊救我师父的?”
“呵~”花雨石轻笑一声,啧声:“我与他的联系,竟也被你所知。”
察觉肩头寒磁玄铁箭已被取出,且伤势已近痊愈,榻上之人眸中只微空。
“他比你还深谙蛊道,又怎可能和你毫无瓜葛?在乌云宗时,我一提到此人,你的心绪便全然不同。若非喜欢,又是什么。”
彩色的垂绦裙在四面烛光之下,亦浮现昏茫之感。
花雨石乍闻此言,心头一时空惘,禁不住轻轻喃声:“是啊,若非喜欢,又是什么。”
语声便悠:“自我入归云谷那日起,我便喜欢上了他,可不论我如何挑逗诱惑他,他都不为所动,更不会主动多看我一眼……后来他拾回了师妹,却对师妹爱护有加……便是予我的绝笔信,也只交待了我这一件事。”
自嘲一笑,花雨石道:“就是往毕节城中,为你取蛊,救他心中的师妹。”
这一日来得似早又不早,终也在预料之中。
南荣枭语声已静:“我还有多少时日?”
花雨石笑言与他:“最多一刻。”
眉宇更静。
目中有寂有殇有疼,更有深深的眷怀沉萧。
南荣枭再道:“我想最后再见我师父一面。”
“她就在隔壁。”花雨石起身来,扭着腰行出了此间石室。
“师父。”
不多时,端木若华被蓝苏婉推着入了此间石室,听闻熟悉的唤声,心头的不安落下了几分。
师姐只言枭儿来此地数日便会醒,却不知此间因由为何。
端木若华近到榻前便伸手抚上了南荣枭的腕脉,欲探。却被榻上之人顺势将她拉近,一把从木轮椅中抱起,搂入了怀中。
“枭……”未及唤出,少年人的吻便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