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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如山 烬天翼 28225 字 4个月前

第351章 凄凄去亲爱

气息纠缠难舍,发丝亦慢慢缠乱。

至后唇色极嫣,双颊皆赤,白衣人被少年人紧搂在怀,呼吸难继,一只手攥紧了少年衣袖,褶皱已深。

方能仓促低头,喘息着避开了他的唇舌。

然胸口起伏难止,津线隐隐,贴近的身子皆能感心如擂鼓。脑中只余昏茫。

南荣枭随即以额相抵,同样低着头,眼睛仍一瞬不移地看着她。

不过一息,又侧首吻上了女子的唇、耳、颈,缠颈深吻。

虽是少年亦是男子的气息全然攫住了她,端木若华又似昏然又似本能地承受,双手扶在少年肩臂上,只知攥紧他的衣袖,几乎予取予求。

待到二人声息愈重,石室内另两人的气息也随之浮动了起来。

端木若华兀地察觉,如闻惊雷声,整个身子骤然一僵。竟似此一刻才忆及。

惊醒刹那,脸上红似滴血……立时伸手推抵面前之人,语声力求平稳:“枭儿……!”

语声惊茫有愧,更有震赧、窘迫、心惭,透出几分难堪之意。

几乎同时,一声轻笑入耳,花雨石看着被自己门下男弟子抱上床榻、又扣在怀中已然拥吻半晌的女子,调笑道:“想不到此生我还能见到这样的一幕~”

一言出,被搂腰侧坐于榻上的女子面上更为灼烫,本能垂首。难言一字。

花雨石倚靠在石室一侧的墙壁上,望着端木若华道:“想当初~我就跟你说了,你这个弟子对你可不只是孝心~纵是瞎的,也应当看得出来,他对你有别的心思~”

花雨石啧了一声:“可惜那时你眼瞎心也瞎,还道不信~”

“不过能让活死人一般、被俗世比作圣人、备受世间人尊崇的清云宗主端木若华,做出如此悖礼出格之事,与自己的男弟子缠绵亲吻之举……”花雨石笑吟吟地看向了榻上环搂着女子的少年人。“云萧师侄可真是厉害呀。”

一言毕,榻上白衣人应是更觉愧赧惭心,伸出推抵在少年人胸口的指节微微泛白,隐隐颤簌。

下时却被面前少年温柔地包裹进了自己掌中,他裹着她苍白细瘦的五指,温柔地置于唇角,旁若无人地印下数吻。“师父,不要紧。”

端木若华声息更窒,心头已紧,想要抽回手,却未能,面色在由赤转白。

蓝苏婉只在二人缠绵深吻之初,便已转目避开了视线。气息会随着二人渐重的声息而浮动,但更多的,却是掩在心底绵绵无尽的刺痛与心疼。

石室锦榻之上。南荣枭显然对花雨石的话充耳不闻。

眼睛始终锁在面前白衣之人身上,觉到她心中的不适与难堪,他亦控制不住地随她不适。

“师父。”终感无措又无力,他已在心疼她的难堪,但却难以在此时此刻,若无其事地松开她的手,放她离开他的怀抱,让二人看起来止于师徒。

“师父。”伸指慢慢描摹过她的眉、她的鼻骨、她低垂而颤动的眼帘,最后轻轻点在了她嫣红微肿的唇瓣上。

南荣枭忍不住又唤了她一声:“师父……端木若华。”

本因花雨石所言、与石室内小蓝浮动的气息,而备感愧赧惭心与不适的白衣人,闻面前少年人唤声,浮乱的心绪忽是一凝。

她似察觉了什么,又似心头忽静,蓦然抬首回望向了面前少年人所在,语声轻而忧,迟疑询声:“枭儿……?”

唇角不觉微勾,想要笑一笑,却不忍。

眼眶微微发红,想要流泪,却无泪。

南荣枭凝望着她空茫中只倒映着他的双眸,眸光亦惘,于此刻无声息间,盛满了无人能见的点点温柔。

他极轻地“嗯”了一声,应声与她。伸手再度描摹起了她的眉、她的眼、她骨形清晰的鼻。

少年人的神情,过于眷恋,也过于决绝。

眉眼、指尖,似都揉满了险要溢出的温柔。未言一字,却似已诉尽千言。

让人见之即怆,见之心已戚。

盳目之人,本应无觉。但白衣之人却似有感,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忧甚。

于此时伸手摸索过少年人的手臂,探向了他的脉。

南荣枭任她摸索探腕,指尖轻点为他把脉。仍只看着她。

不多时俯身复又倾近,用鼻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另一只手轻轻往上,抚上了女子的发、女子的耳、女子的面颊。

伤势见愈,脉相无常。全不似一个重伤之下昏睡六日的人……甚至比到常人还要更为平稳强势。

她似已然不为少年人亲近之举所动,垂首间只是沉色。

但世间至药,必也至毒,师姐赠与枭儿的这只奇玄药蛊,如何可能长时至今,只见百益,不见寸弊?

端木若华心中疑甚,转首间想要询声花雨石——

只是未待她开口,绵绵密密、细碎如落羽的吻便又落了下来。

少年人一只手轻抚着她的面颊,低声喃语,一言一字诉与她:“你是我此生所重,最重,无可企及之重。”

于我,世间无有重于你者。包括我自己。

其实从来不曾奢望过你能应我。尤其云萧之时。

他永远记得归云谷风雪肆然的深山中,你凌雪而来、挥落群狼,抱着他坠入地穴时、眼前倏狂的飞雪。

我也永远记得满院繁花与木的景亭中,你立身花雨后,素淡到别无他物,却一眼入心,让我此生未忘的恍然心怔。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若回当初,南荣枭会想要将这一句,喃诵在口,日日轻唱,吟与你。

“雪一样的人物,冰做的面,竹捏成了骨,却是云做的心。”若回当初,云萧会想要将此言誊刻在纸,夜夜摩挲,送与你。

少年人吻着她,看着她,搂着她。低声附耳与她道:“无论师父是出于何种目的……”顿一时,他轻声续道:“谢谢你,回应了我。”

此生云萧无憾。

南荣枭无憾。

我亦无憾。

端木若华闻言陡震,心头刹那间凝起。无来由,极不安。

她仰首再度回望向了面前少年人所在:“枭儿?”语声微滞、已惶。

我最想要你。

也最不舍你。

若然可以,我想一生一世就这样看着你。予你喜乐,护你无忧。

心口刹那间升起阵阵灼意,紧随之异物顺着心脉开始钻爬之感越来越清晰。南荣枭蜷指而握,有感疼意,指间慢慢泛出青白。

“再唤我一声夫君。”语声低喑而哑,他看着她,微露笑意,目中蓄满了温柔:“师父……端木若华……好么?”

她听到少年人的语声隐隐颤然,竟似忍痛,指间游移欲探,想要再看少年的脉。此一次,却被面前之人一把握住,牢牢箍在了掌中。

“好么?”南荣枭俯首间再度问她。

声息皆抑,隐见不稳。白衣之人空茫的双目对着他,一片懵怔,几乎是本能地轻翕唇。“枭儿……”

她不知他欲如何,不知他将如何,然已察觉异样,心中不安无法抑制地越来越甚。

然手腕被他箍住,探脉不能,心头刹那间涌上无尽彷徨疾思与悲意。

“枭儿?”似询声,似忧阻,更似徒然无力。睫羽颤,泪盈眶。声愈悲。

少年人望向她的眸中,只更见温柔。澄澄如月,难窥其底。“此生唯愿,护你一世无忧。”

南荣枭骤然伸手,点住了面前女子穴位。

端木若华周身一震,再难稍动,静坐于榻上,与她两目相对的少年人面前。一双盳目静静睁着,应比往日哪一时,都希望自己双目未盲,能看得见。能知他此刻神色、眼中意。

面色一息间苍白若纸,盈于眼中的泪,随同愈乱的呼吸,猝然而落。

南荣枭慢慢抬起蜷握见血的手,指间用力张开,轻轻揩去了女子眼下滑落的泪。而后伸手移向了女子颈后。

冷汗涔额,面色愈白,他望着她,眼前渐渐开始模糊,已难言一字。

“夫君。”

陡闻她此唤,南荣枭心头微怔。眸光刹那间碎成了千万片。

隔着已然斑驳的光影回望于她,无声露了一笑。“嗯,是我。”

多想余生里,能日日听你如是唤我夫君。

多想自己的的确确,是你的夫君。

多想以夫名,带你回连城祭拜我的爹娘。

移向女子颈后的手,于此时微用力一按。

女子神色似怔不怔,眸中似茫不茫,毫无防备地瞠开又阖目,意识倏然离远。

“枭……”一言未尽,已无声。

南荣枭面色已然转为晦暗,额上青筋伴冷汗浮现。

面上苍白之色,已因更为剧烈的疼意而强忍至赤红。他于此时转目看向了石室内的另两人。“可以……开始了。”

蓝苏婉回看向他,眼眶一瞬间转为通红。

花雨石于彩绦流动间行至榻前,转手握住了袖中滑出的一把银制匕首。“有点疼,且忍忍~不过疼完,就永远不会再疼了。”

南荣枭惨笑一声,看着她手握烫红的匕首,向自己胸口而来。

中衣褪至腰下,口中含咬着一块厚厚的白布。

南荣枭盘腿坐于床榻外侧,双手牢牢抠抓在了床沿上。

端木若华已被蓝衣的人抱着躺入了床榻内侧,少年人身后。

心脉疼意将歇的那瞬,少年人的声息陡然一弱,满面青晦。形同将死。

花雨石几乎立刻察觉,看了一眼南荣枭胸口与心脉已然完全相连的漆黑蛊线,手握匕首,紧抿了唇。“阴阳蛊已然钻入心脉,你所剩的时间不多,我要下刀了。”

盘坐榻沿的人衣发皆湿,额上青筋久久未消。他于此时慢慢回转过头,看向了床榻内侧那人。同时轻轻颔首。

蓝苏婉看着花雨石手握匕首刺入了少年心口,陡然哽咽难止。

血涌、身颤、刀身渐没。

而他抠在榻沿的手,却于此时一根一根松开,慢慢移向了床榻内侧的人。

用力牵住她垂放于身侧的一只手,牢牢攥进了指间。仿佛只要这样,疼意便会轻很多。仿佛只有这样,才受得住这将死前的酷刑。

银刀在他胸口划开了深深的十字血口,花雨石随即伸两指入血口中,寻蛊。

青晦冷白的脸上再无一分人色,口中含咬的白布已然被口水、汗水浸湿,间歇里滴落下来涎水。

南荣枭全身控制不住地抽搐微抖,声息愈弱,意识渐远,脑中唯一还清晰的,便是胸口心脉之中,那于心间血肉里翻搅寻蛊的剧烈痛苦。

形同剜心,尤甚剜心。

蓝苏婉蜷握的十指根本控制不住地抖,眼泪浸湿了鬓发,也濡湿了衣襟。她看着他,哭声淹在喉底,喑抑嘶哑。

未回头,未放手。他只看着眼中之人,模糊的视线纵然已经描摹不清她的模样……但只需触目所及还有她,再多难忍,似都能忍;再多痛苦,似都轻了。

蓝苏婉看着他身上因为痛苦而迸起的青筋,一颗心亦如撕裂般痛彻,嘶声难忍:“还没好吗?!”

她已不奢望他能活,只想快点结束此般于他的酷刑!这样的疼……她看着他入蛊池受一回,此生再也不想看他受第二回了啊。

直至褪于腰间的中衣被血染透,身下被褥亦被温血浸湿,满室血樱甜香。

花雨石终于抬眸来,慢慢抽-出了伸入南荣枭心口血肉里的两指:“找到了~”

指间、掌中,都是血,一只少女小指般大小的蛊虫,被花雨石小心翼翼地自南荣枭心脉中夹取了出来。

即便全身被血色所掩,仍能看见蛊虫身上层层叠叠、一圈又一圈黑白相间的诡异纹路。花雨石看着手中之蛊,一时痴了:“这就是……不死蛊。”

她的眼神仿佛一瞬间被手中之蛊摄住了,双眸难掩熠亮,死死看着手中之蛊,难移目光。

南荣枭终于把看向榻上女子的目光,一点点转回,移向了榻前的女子。

他周身尽湿,衣发紧紧贴在他脸上、颔下、身上。心口以上俱为冷汗与白布上滴落的涎水。心口以下,全是血。染透半身。

“把不死蛊……种入我师父体内!”口中湿淋的白布坠于地,南荣枭眸中之色已近灰败,吐气之声虚弱得近乎不闻,却字字决绝。

他太清楚,花雨石有多想得到这只蛊了。

花雨石闻声一愣,似刹那间回神而醒。而后回看向了南荣枭。

蓝苏婉被泪洗过的双眸瞬时亮寒!几乎于少年出声的同时,就迸指甩出了手中天蚕丝。

锋利坚韧的天蚕丝瞬间缠上了花雨石的颈,同时缚腕。

蓝苏婉立身彩衣垂绦之人身后,只要花雨石有任何异动,必毫不留情地削下她持蛊的那只手。更甚者,颈上头颅。

颈中、腕上都有血丝沁出,细微的寒光隐隐折射出来。

花雨石不得不闭目平息了一瞬自己的心绪。而后冷目发出了啧声。

“放心~将死之人的东西,我不抢。而且是他临死前托我的最后一件事,我会做到的。”

将蛊虫移近床榻内侧的白衣人,花雨石执刀于端木若华手腕上划出了一条血痕。“而且这一只传闻中可生死人、肉白骨、令人不老不死的世间奇蛊之首,在今日之前,可无人育成过……所以种下它的人究竟会如何,谁也不得而知~”

满身繁复诡异纹路的虫蛊靠近白衣人腕上血痕后,即鼓动着爬了过去,而后在花雨石、南荣枭、蓝苏婉的目光中,瞬间钻向血痕,消失在了榻上白衣人腕脉皮肤下。

花雨石拍拍手道:“我又不像你们师父,是将死之人~犯不着求这一线生机~更无必要,冒这个险~”

南荣枭对她的话,恍若不闻,只是看着白衣人的眼神,霎时轻寂。

气息已然松落下来,此世安静。

“多谢……二师伯。”

蓝苏婉收回天蚕丝,疾步向他冲来。

南荣枭似见了她,又似未见她,眼前模糊成一片白影,茫茫然的没有尽头。

“师父……往后就劳烦二师姐顾看了。”

轻轻喃声罢,双目慢慢阖起,湿透淋漓、满身汗与血的身体亦控制不住地往后,无声倒入了身后那人怀中。

“师弟——”蓝苏婉嘶声泣出。

榻上昏沉之人似有所感,泪沿眼角而落,渗透耳鬓青丝雪发。

尘世喧嚣忽寂,不闻不见不尝,从此静谧。

第352章 波澜誓不起

益州,毕节城。

巫亚停云站在城门上方刚刚修复完的城墙上,远目眺望。

孟冬十月末,城门外的平野上蓑草连天,隐见水中芦荻灰白一片。

蓑草平原和灰白色的芦荻丛那头,就是大举驻扎的凌王反军和十数万羌骑兵所在。

此时距离反军与西羌联合大军大举攻城,已经过去十日。

巫亚停云面色凝重,与率十万宿卫军前来支援的老将郭沅道:“此前十五万羌骑对两万守城中军,反军与西羌联合大军完全处于胜势,自以为攻城必捷,我等必死……故而犯不着拿出左相大人威胁我等。”

“嗯……”老将郭沅手扶腰间长剑沉声道:“贼子心里清楚!穷途末路,又何惧威胁,必定不会顾。”

巫亚停云英气的长眉微微拧:“但现在形势已变,两军再次对垒,我军势长,他们势落,被他们俘虏在手的左相大人这枚棋子,一定会被他们推出来用。”

骁骑营副统领穆流霜,昨日刚刚带人夜潜出城,收敛了亡兄穆流云与护卫左相的骁骑营将士、众大内高手尸骨。

此时站在郭沅身后,满面肃穆。“左相大人一定要救。”他的语声平静,却也沉。

与他同郭沅率援军赶回之初,闻讯穆流云等人战死、左相被虏时所应那一声,一样沉。

“左相乃国之栋梁,百姓需要他,大夏需要他,皇上……也需要他。”

巫亚停云未看穆流霜,只沉凝着面色点了下头。

不由想到了惊云阁给到的讯息……那位与左相大人一起被虏的惊云阁左护法璎璃姑娘。

相比对大夏中军及朝堂皆举足轻重的左相文墨染,一个女子,且是一个身份不显的江湖女子被俘虏,境遇只会更恶。

巫亚停云重又看向了反军与羌骑驻扎之地。

扶在城墙上的手用力收紧,慢慢握成了拳。

脑中控制不住地想到了胜艳。

……

毕节城外三十里,反军与西羌联合大军驻地。

木比塔帐中。

璎璃一身羌族女侍的打扮,一袭麻布长衫,头上包着绣花头帕,此时跪立在巫聿胜艳身后,正拢起胜艳散落在后背的长发,替她斜斜盘起在脑后一侧,再垂落下来一缕,做妇人髻。

“真的要这样盘吗?”璎璃看了一眼身前的人,目露悲意,语声轻涩。

巫聿胜艳眸光淡淡,眼神轻轻浅浅地看着前方空处,轻“嗯”了一声。

“就这样盘……他喜欢我打扮成女人的样子。妇人髻,就更好了。”

璎璃垂目不再多言,只默声跪立着替她把发髻盘好,又整理罢囚服衣襟。

盘坐在帐内兽皮毯上的少女仍旧一身单薄的囚衣,一只脚上箍着沉重的锁链,锁链所允的范围就只有床榻、矮几所在的帐内一个圆。

身上伤势眼见已愈,但天气渐寒,璎璃看着便起身替她拿来了木比塔的一件灰色兔毛斗篷,裹在了胜艳身上。

斗篷上有木比塔的气息,胜艳眉间厌色一闪而过,伸手本能地扯去……

下时想到什么,又自嘲一笑,停了手。

——此身如今又有哪里,没有他的气息呢?

下时帐外步声踏近,木比塔“唰——”的一声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玛西仍旧跟随在木比塔身后。

拉巴子虽已回,但其手下西羌四勇士仍旧被命护守赫连兄弟二人,其中玛西奉命跟随木比塔,蝉西和被胜艳削断一臂的日麦牟西则奉命跟随在军师赫连左右。

木比塔在汉人城里呆了两年,自然认得胜艳头上那是妇人髻。原本因军情与赫连伤势而烦郁的心情大好。

随手扯落身上用以阻挡风沙的披风,甩落在兽毯上,木比塔入帐便脱掉绑腿、云鞋,坐到了胜艳对面的矮桌前。

璎璃侍立在一旁,木比塔下时朝她瞥了一眼。“你还不去取饭?”

璎璃听后回看他一眼,闷声点了下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背靠床榻、倚身盘腿坐在矮几前的巫聿胜艳一眼……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被木比塔一声惊醒,璎璃收回视线,随即目不斜视地掀开帐帘走出了营帐。

守卫在帐帘处的玛西马上面无表情地上前跟在了她身后。

两人一走,木比塔就推开矮桌凑上前去,把胜艳抱进了怀里,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开始上下其手。

璎璃在玛西的监视下从火头军手里接了饭,拿回木比塔帐中。

刚走到帐前,就听到了营帐内男女的响动,璎璃低头驻步在了帐前。

跟在她身后的玛西早已习惯,也一言不发地驻步在了木比塔营帐外。

璎璃提着饭笼的十指微紧,心头控制不住地窒-疼,低头间脸上表情肃穆得像寒冬腊月里结过冰的湖水,沉甸甸的。

二十日前,十五万羌骑兵奇袭大夏中军,大获全胜,并将残余中军逼退入毕节城的当夜。

木比塔斗篷上全是被溅上的血,与他一路追击云萧等人的卑湳大王子及其副将虽被云萧杀了,但大夏朝廷的左相兼中军监军的重要人物却被自己顺利擒获,成了西羌营中的俘虏。

连带护卫那汉人大官的一个女护卫,都被木比塔设计生擒住,作为俘虏带入了西羌营中。

此时木比塔大踏步入自己营帐,身后几个羌人副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向木比塔讨要那个还未押入囚帐营的红衣女俘虏。

西羌营的规矩,谁俘虏来的便算谁的军功,同时也是那人名下的俘虏。

“将军帐中不是已经有一个女俘虏了?这次这个只是个女护卫,料想没什么要紧的,就赏给兄弟几个呗!”

“不行!得先问过我哥!”

木比塔带着俘虏回营之初很是高兴,但听闻赫连绮之伤重就立时转为了焦躁。待探过赫连绮之,确定他哥死不了之后,虽然放下了心,但到底没有之前那么高兴了。

也因为赫连伤得太重,今晚问不了他哥女俘虏的事,木比塔已经不耐烦应付这几个一脸急色的副将,只想尽快打发他们滚。

但转头又看见弋仲也向他这里大步走了过来。

“把那个女俘虏给本王子。”弋仲手里还握着沾满血的斩-马-刀,随手丢过来一颗戴着红缨精铁盔的头颅,舔了舔牙上的血道:“本王子也想尝尝汉人女人的滋味……拿这颗夏军将领的人头跟你换。”

木比塔踩住他丢过来的人头,确认是红缨精铁盔——那就是夏军主帅身边四个前锋将领之一的人头。

抬头来犬牙精亮,木比塔咧齿笑:“行~”

未久。木比塔入帐,还未掌灯便听到了“哐啷”一声锁链坠地的闷响。

帐外玛西听到声音,立时举着火把大步入内。

便见帐内,那个伤病了半月余的汉人女人此时滚落在兽毯上,半边身子用力撑起,伸一只手牢牢抓住了木比塔腿边溅满血的斗篷。

气息在抖,整个身体也在抖。

她仰头看着木比塔,满脸都是病久后气息短促引起的潮红,语声虚弱,却很硬:“木比塔……把那个女俘虏……给我。”

木比塔连云鞋都未脱就站在了兽毯上,此时低头*看着脚边的盛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皱眉看她道:“给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盛宴语气更急,也更硬:“给我……当婢女……照顾我。”

木比塔想也不想嗤她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女俘虏了?还想本将军专门找个婢女来照顾你?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盛宴慢慢松开了攥紧在他斗蓬上的手,低下头,汗湿的长发垂落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撑在地上不住喘息。

“而且你不是绝食绝水,药也不肯喝了吗?你都想好要死了,老子还犯得着找人照顾你吗?”木比塔嗤笑着转过身没看盛宴,垂在斗篷里的手却已经握紧了。

盛宴马上又抬起了头,一阵头晕目眩中看着木比塔道:“女人的三急……不可能受得了男人来帮我……你让她来照顾我……我就会好起来!”

木比塔闻话一把扯落身上血迹斑斑的斗蓬,扔远,俯身就把盛宴抱了起来。“你说的,你会好起来。要是敢随口糊弄老子,你一死!我就把她剁成一块块的来陪你!”

盛宴被他放回了榻上的羊皮褥子上,眼前黑光阵阵,喘着气伸手大力推他:“你……快去……别让弋仲……碰她!”

木比塔拎着人头赶到弋仲帐中时,璎璃已经被弋仲按在身下,身上红色劲衣撕了近一半。

木比塔对这位烧当部落大王子没有像对虎公主那样的佩服。毕竟勇武有,脑子不多。提到勇武也比不上作为西羌第一勇士的拉巴子。

知晓他哥是直接被烧当酋豪指定过来的军师后,就更无顾忌了。

木比塔直接指使玛西上去拉开了弋仲,手里的人头也顺势扔了过去。

语声一扬,十分干脆:“老子不换了!”

“干他娘的!你说不换就不换?!”被打断好事的弋仲大怒:“一个娘们儿样的杂种玩意儿!敢来欺耍本王子?!”

“随便大王子怎么说,反正老子不换了。”木比塔像是听惯了污言秽语,没什么反应地站在原地,指使玛西把璎璃从弋仲身下拽了出来。

“去你他娘的!你信不信本王子直接把你抓过来一样当女人上?!”

木比塔像野狗被踩了尾巴后,竖毛呲牙,咬向人时,眼睛里露出来的凶光一样……几分凶狠残毒地看向了弋仲。

只看这一眼,没有再说话。

弋仲没去注意木比塔的眼神,正于兴头上,伸手就要夺人,被玛西躲开后一把抓向了立在帐内床榻旁的斩-马-刀。

玛西这时回头看着弋仲,面无表情道:“现在西羌营的主帅是拉巴子殿下,拉巴子殿下向来不喜羌骑奸-淫-女俘虏这种事。要是打起来让她知道了,大王子认为拉巴子殿下会怎么处理?”

弋仲此时已经将斩-马-刀握在了手里,闻话额头上浮起了青筋,面色只更怒。“不过是父王十几年来看也不看的一只小母狗!竟敢拿她来压本王子!何木姐一死,还有谁会帮她在父王面前说话!你们当她能做多久的主帅?!”

玛西见他怒啐罢,手握斩-马-刀却停在了原地,魁梧的脸上露出一点嗤笑。

到底知道自己打不过九公主殿下。

木比塔像野狗又像毒蛇一样的眼睛多看了弋仲一眼,慢慢咧嘴笑出了两颗白亮的犬牙。随后转身带着玛西、钳制着璎璃,大步走出了弋仲的营帐。

初被虏时,想到玖璃,璎璃有心自绝。

但看到文墨染被押入囚帐营,又不能甘心,她于弋仲帐中已欲殊死一搏,与羌人同归于尽。未料到会被救下。

此时被木比塔推进了帐中,内力被封不及反应,摔在帐内的兽毯上。

红色劲衣残破不堪,额发凌乱,身上有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血迹。

“老子把她带过来给你了!从今天起这个汉人女人就留在帐子里照顾你……”木比塔让玛西封了红衣女俘虏的内力后,就独自将她推了进来,此时大踏步入帐走到床榻前将盛宴从褥子里挖了出来,逼她睁开眼目视着自己。“你说了,会好起来。死了,我不但让她给你陪葬,还会把你认识的那些汉人,都找来,全都来陪你~”

盛宴虚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转头看向了摔在兽毯上的红衣女子。

她是惊云阁左护法,洛阳郊外他们与凌王叶齐对峙时自己出手相帮,已然见过。后来她来行宫别馆请清云宗主为惊云阁主梅疏影疗伤……自己那时刚拜会过清云宗上下,正随三弟歇脚在他们暂住的行宫别馆内。

“别看她,看我。”头被木比塔伸手扭转了过去,盛宴回看着面前的羌人少年,虚弱垂首:“好。”

少年羌骑将领如同小姑娘般精致秀气的眉微一扬,看她的眸中沉翳之色散开了部分,眸光渐亮。

全不顾忌兽毯上的女俘虏,低头亲在了盛宴唇上,又伸手摸了摸盛宴的胸。

“更小了,赶紧好。”

作为惊云阁之人,璎璃自然知道也识得这位巫家二小姐,巫聿胜艳。

常女扮男装,一手无刃刀使得出神入化,整个巫家恐怕除了巫家主母巫山秋雨,无人能出其右。

此次来助中军,为探羌营被虏,仍将探查所得送回了中军。

虽也知道木比塔,但惊云阁对这位少年羌骑将领了解不多。

除了知道他是羌骑军师赫连绮之之弟,西羌人,名唤木比塔,其他尚都不详。

木比塔离开后,璎璃就上前扶起了巫聿胜艳。“盛宴公子……巫二小姐?”

榻上之人轻轻摇头,看了眼帐外玛西魁梧的身影,伸手慢慢在璎璃掌心里画写起来。

——中军,如何?

璎璃将所知尽数相告,当听到申屠烬果然中毒险死、幸被云萧救回时,盛宴眼眶慢慢发红,扬笑同时,眼泪亦落了下来。

二弟还活着就好……就值了。

三弟审慎,心细如发又武功高强,当能护得自己与清云宗主不落入反军、羌骑手中。

听得左相文墨染亦被虏,已押入囚帐营。巫聿胜艳冷白青晦的脸上,唯眸光一点点亮起。

她看着眼前的黑暗,轻声喃道:“我应当还有能做的事。”

璎璃见她抬手,立时将掌心伸了过去,便看着她慢慢于自己掌心内画写下了三个字。

——救左相。

璎璃目中一震。

盛宴虚弱地倚靠在璎璃身上,神色未动,眸光渐明。

但要救出左相,自己还需要一个筹码……一个足以和木比塔谈判的筹码。

第353章 梧桐相待老

木比塔一连在伤重的赫连绮之那里照顾了亲哥数日,再回自己帐子时,看到盛宴倚靠在兽皮床榻上,正在喝药。

那红衣女俘虏已经换了一身羌族女侍的衣裳,此时闷声站在盛宴身旁,手里拿着帕子,随时准备给榻上女子擦拭药汁。

看起来倒是个尽责的女婢。

木比塔一眼就看到了盛宴明显好转的脸色,眼神当即跟着亮了亮。“照顾得不错~不枉本将军为了给你抢回来这婢女,和弋仲那丫废话了那么多!”

璎璃接过了盛宴喝完的药碗,端了清水给她漱口,又拿手帕给她擦拭过嘴角和手指,就一言不发地退到了旁边。

她一退开,木比塔就马上挤到床榻边挨着盛宴坐了下来。

想着这汉人婢女还算识趣。同时伸手去搂人。

盛宴被他半拉半抱进了怀里。

明明数年前天水郡初见时,他还是个矮自己一头多、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不过两三年,竟转瞬长成了身量与自己所差无几、脾性悍然的羌族少年。

——脾性悍然倒不是这两年才长成,当年便可见一斑。

木比塔全不在意帐子里还有个汉人婢女,帐帘外还站着玛西,坐上床榻便熟稔地把盛宴往自己身上抱,手顺势就要伸进盛宴衣内。

盛宴被迫靠上他胸口,二人身量相近,盛宴还比他高了小半个头,料想他会吃力,可到底是个男的,他全不费力地把榻上的女人搂抱在怀,动手动脚。

盛宴不得不意识到他只是长得像个小姑娘,力气却并不是小姑娘的力气……而是个年轻气盛的羌族少年,身具男子的力量。

尤其有些时候,不但力气不小还很磨人。

有武功时,她自可轻松反制他,但武功被废、内力全无后,仅凭女子的力量想要抗衡他,却不易。

盛宴微用力按住了他的手,突然道:“你好像才十六岁?”

眉眼精致秀气,本就显小,再加上她的五官又偏英气,固而他二人在一处时,他应是看着便比自己小了好几岁。

木比塔不喜欢听这个,闻话就很不耐烦。“是又怎么样?!”

“你知道我比你大吗?”

木比塔嗤笑:“你除了胸还有哪里比我大?胸也没比我大多少~”

他的手开始挣动,盛宴再度按住。“年纪,我比你大了三岁。”

“那又怎么样?”

“你喜欢比你大的老姑娘?”

“我喜欢……”木比塔忿然抽回手,放开盛宴就道:“我喜欢个屁!”

然下一瞬,他又重新将人搂入怀中。“你管老子喜欢什么!”

不待盛宴回话,他又恶声补充道:“你算个什么?你现在就是个俘虏!不管老子喜不喜欢,我想把你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言罢就堵住了盛宴的嘴。

盛宴任他闹完。之后气息不顺,别开脸咳了数声。

木比塔听得直皱眉,终于放开了盛宴。“也没好多少……还是赶紧好!”言罢也不多言,转头就出了营帐。

盛宴看着他掀帘而出的背影,没有说话。

帐帘落下已久,亦未收回目光。

“巫二小姐……”璎璃看着她,问出了这几日心中的疑问:“你的武功……”

盛宴轻轻扬笑:“就是被他废的。”微带笑意的脸上,眸光悠沉冷远,静得仿佛寒潭深底的凉石。

璎璃随即噤声,心口又闷又拧,透不过气来。十指都攥握得极紧了。

又过数日,木比塔一入帐,就看见盛宴靠坐在榻沿上,璎璃伸手在帮她揉着脚踝上被锁链箍出来的青紫淤痕。

看见木比塔掀帘而入,璎璃最后揉了几下,就起身退到了一边。

少女光洁柔白的小腿上,唯脚裸处青青紫紫,横列着一道道拖曳锁链箍出来的淤痕,异常显眼。

木比塔瞟了两眼就移开了目光,便当做没有看见,在榻沿坐下,照例抱着盛宴亲了一会儿,就起身往外走了。

却被盛宴开口叫住:“你今天还回帐吗?”

木比塔脚步一顿,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璎璃已经端着洗漱后的脏水,先一步掀帘出帐了。

盛宴转过头没有看木比塔,眸光往下落在了自己的脚裸上,又道了一句:“我身子已经好了。”

木比塔转过身看她,原地愣了片刻。

“这里不是你的营帐吗?你总不可能一直歇在赫连绮之那里。”

心跳马上跳快了起来,木比塔几步走回了床边,眼睛和他呲出的犬牙一样亮。

他看着榻上的女人道:“你说得对~”

偏头看见汉人婢女已经出帐,帘外守着的玛西也已经跟上去盯着她离远。

木比塔一把将坐在榻沿的女人抱进了自己怀里,手伸衣抚上她的腰,另一只手开始解她的中衣侧扣。

片刻后气息便乱,木比塔喘着气从她胸前抬起头来,眉间又拧:“身子当真好了吧?别老子一碰你,你又吐血发烧半死不活。”

肩头中衣越滑越低,盛宴双手抱胸隔开了他。“我有条件。”

木比塔已经在褪她的长裤。“你有什么资格跟本将军谈条件~”

盛宴被他推倒回榻上,欺身压上。

她于他亲上来时侧首避了开,自顾道:“我要你把璎璃留在营帐里,一直做我的婢女。”

木比塔追着她轻咬,喘息着吻住她的唇。“行吧~”

两人的长发很快纠缠在了一起。

盛宴抱着他,以为想好后,自己对此可无甚在意。

却原来此身仍会本能地抵触抗拒。

她忍到眼眶发红,最后将头埋入他颈侧,用他的发擦去了自己眼中的泪。

此后木比塔宿回了自己的营帐。

又一日,盛宴下榻坐在帐中低矮的炕桌前,拿手指蘸了杯中水正随意涂画着什么……

抬头便见木比塔脚步轻快地入了营帐。

看起来心情不错。

盛宴随手拂去了桌上所画的山水,迎视木比塔道:“看来赫连绮之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汉人女婢不在帐中,正于帐帘外濯衣晾晒。

木比塔便也没管她一个人在涂画什么,开口便道:“没错。”又道:“我哥还在教我识字~老子现在会写不少汉字了。”

盛宴闻言愣了一下。“你不识字?”

木比塔被她愣然的模样刺到,语声转而冷冷的:“老子不识字有什么奇怪的?我爹死得早,我娘整日病在床上,我养活自己都费劲,哪里来的闲功夫闲钱学字?”似是回想起了什么,木比塔的声音更冷。“我娘倒是一直想教我认汉字,可惜她一直病着,最后也没来得及教会我就病死了。”

盛宴回看他,眼前这个浑身痞味的羌族少年罕见地沉默了下来。

盛宴看着他坐在兽毯上,意兴阑珊地摆弄起一把从袖中抽出的短刀。

“我也可以教你。”盛宴忽然出声:“认汉字。”

木比塔倏忽抬头,小鹿般圆亮漂亮的眼有点着愣地看着盛宴。

炕桌上被摆放上了一张简易的沙盘,两人坐在炕桌前,盛宴扶着他的手握好断枝,反复教他描画了好几遍“木比塔”三字。

只是小半个时辰下来,沙盘上的字仍旧歪歪扭扭,根本看不出来是何字。

盛宴忍不住皱眉:“你怎的如此蠢笨?”

木比塔原就绷着一根弦,额发都紧张得汗湿了,闻言立时就炸了:“你说什么?!”他转头狠瞪着盛宴,勃然怒道:“你不过是比我出生好些!生在中原武林世家里!老子要是也能跟你一样从小学字,有人教、有空闲练!做得肯定比你好!”

盛宴自是不服,她少时起便文修武备,向来哪一样都不输男子。又怎可能会输给他?

终是想到自己的谋算,便忍住了,不再奚落他。

木比塔烦躁地推掉了沙盘里的字:“你重新教!”

又道:“这次不写我的名字了!”

盛宴平静问声:“那写什么?”

木比塔想也不想道:“你姓什么?”

盛宴平声:“巫。”

木比塔重新抓起断枝握住。“写你的名字。”

盛宴捡起另一根断枝,写下了“盛宴”两字予他看。

木比塔一连看了沙盘里的字好几眼:“这是你的真名?”

盛宴顿了顿,后道:“不是。”

木比塔马上将其推掉了,扬声命令道:“写你的真名。”

盛宴冷眼瞟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真名?”

木比塔一把掐握住她的腰,磨着牙道:“你不告诉老子,今晚上就别想能睡。”

盛宴本能地拧眉,按住了他肆意的手。“写了你也不认识。”

木比塔拂开她的手,怒道:“叫你写就写!你一个俘虏哪那么多废话?!”

盛宴沉眸,视线垂落,拿着断枝慢慢于沙盘上写下了“巫聿胜艳”四字。

木比塔终肯抽回手,此时仔细看着沙盘上的字:“这是你的名字?真名?”

“嗯。”

木比塔握起一旁另一根断枝,一笔一画在字上描摩起来。

盛宴看着他描摩了数十遍后,终于舍得推掉一个字,自己在沙盘上补写起来。

未错。

又推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字。一一补写。

竟都未错。

不多时,他已全盘推掉,自己一笔一画写下了她的名字。

盛宴来看时,便见沙盘上的“巫聿胜艳”四字,不但未错,写得还比他写自己的名字时,好看得多。

木比塔离帐后,盛宴伸手点了点沙盘上自己的名字,眸光悠淡而沉远。

似更确定了什么,同时也对什么更多了一成胜券。

她慢慢描摩了一遍沙盘中的字迹,动作看似轻柔旖旎,然落在笔画上的眼神始终静淡如无物,透着轻薄如雾、虽淡却难以化开的冷硬。

“你的女人,自打那个汉人俘虏给她当了婢女后,对你热情了很多。”营帐外,玛西亦步亦趋地跟在木比塔身后,拧着眉嘀咕道:“她在勾引你。”

木比塔秀气的眉毛扬了扬,下巴朝天,一脸的肆无忌惮。“那又怎么样?”

“你认为她是真心跟你好?”玛西不咸不淡问声。

木比塔嗤了一声:“怎么可能!”羌族少年蜷曲的额发下,漂亮又精亮的眼中流过狠意,也流过轻蔑。

“我哥说过~她是夏国中原武林第一世家长大的小姐,家里名声大,背后还靠着夏国皇室,现在夏军的主帅就姓巫……出身不知道比老子好多少,又怎么可能打心眼里看得上老子?”

木比塔回想起什么,磨着牙恨声:“而且老子知道这个婆娘的脾气……”

想也不想低声骂道:“他姥姥的!保不定比老子还狠!还犟!”

玛西两条粗眉紧拧。“你知道?”

“老子自己帐子里的女人!老子当然知道!”

玛西当即啐了一句:“那你也该知道,你的女人一定在谋划着什么。”

“随她去~”语声满是不以为意。

玛西听得眉头又拧,看着木比塔大咧咧往前的背影,多嘴提醒:“她是你帐子里的女人,万一做出什么事对你不利,你可摘不清。”

木比塔已经大步朝着赫连帐子走远了。

拉巴子联合成了先零、卑湳两部回来,现在成了主帅,木比塔当然知道玛西是为了拉巴子才会提醒他~

“可不管她在谋划什么~”木比塔打从心里想着:“老子都觉得,总比这婆娘半死不活躺在床上一心要死好!”

此后原以为必胜的攻城之战失利,反军与西羌联合大军于毕节城外三十里驻扎。

随后不过五日,夏国援军赶到,毕节城的防守被层层加固,更难攻下。

战机一拖再拖,转眼到了仲冬十一月。

木比塔跟随在赫连绮之身后,大力掀开帐帘又将其摔回,一脸暴躁地从议事的营帐里出来。

“夏国援军不过就十万,早就探清楚了!有什么好怕的?!”木比塔想到刚才拉巴子驳回他哥说的那些一听就很有胜算的主意,只说要等,就心头火起:“等他娘的等!到底要等什么?!再等下去,粮草都快耗没了!”

木比塔压着声音,一旁娃娃脸少年模样的人应有听见,但可能也未听清。不过即便未听清,也不妨碍他知晓木比塔啐骂之言。

赫连绮之伤势已然愈好,此时回头来看了木比塔一眼,眯起眼儿微微一笑:“我大抵知道她在等什么了~”

木比塔闻言脸色一重,当即问声:“等什么?”

柔软蜷曲的额发下,赫连绮之比到女子更为白皙粉嫩的脸颊上,笑容一收,黑白分明的眼中倏地透出了冷意:“等死。”

木比塔听完一愣,一时不明其意。

再回神,赫连绮之已然向着自己的营帐走回了。

看到玛西过来,木比塔暗骂一声,也大步回了自己的营帐。

入帐后便见胜艳裹着他的一件氅衣背靠床榻,坐在炕桌前的兽皮毯上打盹。

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

天气已冷,帐内烧着火盆,木比塔将罩身的斗篷脱了扔到一旁,便上前伸手搂她。

胜艳被他弄醒,眉头蹙着推开他亲上来的脸。带着几分被扰醒的不快。

木比塔哪里管她,双手搂着她的腰抱起,就要扯她衣裤。

胜艳大力按住了他的手。“这几天不方便。”

木比塔自是不爽,想到女人那档子事,怕她又半死不活,强忍了下来。

便只抱着她亲了一会儿。

不多时璎璃拿饭回来,两人坐在炕桌前用饭,木比塔照例抓着羊腿啃,顺手撕下几块肉条来给她。

像这样扯下给她的肉条,以往面前的女人都会皱起眉来不吃,木比塔料想这中原女人大抵是嫌他脏。便也冷脸不管她。

没想到这一次,面前的女人看了一眼,就着糙米把他撕给她的肉条都吃了。

木比塔顿时也不去想军帐里议来议去的那些劳什子事,和方才没弄成的不爽了,啃一口便撕下两条肉来给她,盯着面前的女人把它们都吃完。

心情便又大好。

直喂到胜艳在他递过来肉条时倏然作呕,才作罢。

木比塔便把递出的肉条又拿回来,自己吃了。“吃多了是有点膻~”

顺手把一旁的菜羹推到了胜艳面前。“喝点这个压一压~”

饭后,玛西和璎璃跟着简单吃完,收拾了出去。

只没呆多久,便有羌兵传话来,木比塔被赫连唤去。

胜艳抬头来看着送好饭笼回帐的璎璃,微扬笑,伸指沾了水在炕桌上写了。

——时机已经成熟。

……

大方城地下隐秘地阁中。

那日南荣枭渡完蛊浴血倒落于榻,便再未能睁开眼。

七日后,便是躺在榻上的白衣之人,也阖目久寂,长时未醒。

蓝苏婉扬手一把将手中天蚕丝缠上花雨石的颈,厉声责问:“不但迟迟不醒,而且我师父的脉相已然一日弱于一日!根本不像你所说的!是生死人肉白骨、能治愈一切伤病的不死之蛊!”

这七日,蓝苏婉已然憔悴得眼下青黑,整个人明显消瘦了一圈,眉间俱是伤色、痛色与郁色,更兼惧色与疲色。

她出口语声沉厉,字字嘶哑,已全无当年跟随在云萧身后寻到南疆林野、却遭花雨石调戏时的无措青涩。

大抵失亲之痛,最能令人一夜长大,更何况失亲之后,复又失亲。

一次又一次。

蓝苏婉眼眶通红地狠瞪着花雨石,一字一句不能承忍:“你可是……欺了他?”

花雨石斜倚着身子挑眉:“你怀疑我拿不死蛊之事骗了云萧?欺他以身育蛊,害他养蛊挖蛊渡蛊而死?”

伸指隔开了两寸喉咙前的天蚕丝,花雨石讥笑道:“你以为他是蠢的么?是真是假有多少把握他会不知?我早就说过,只一线生机。这传说中的不死蛊,在他之前,便就无人炼成过!究竟会如何、能如何,是不是真的能治好这一身沉疴病体、时日无多回天乏术的师妹,我也不知。”

“云萧岂会不知这些?他不顾一切也要育蛊做一个尝试,又如何能怪得了我?”花雨石睨着蓝苏婉道:“我一连七日守在这里看着师妹,无非也是同你一样不知种蛊之后会如何,想看看师妹得到不死蛊后,究竟会是何情形~”

“如今她一连七日不醒,不死蛊入体未见效用,我又哪里不同你一样急?”说着便叹息道:“可知我钻研蛊医之道多年,一心欲赢师妹……这不死蛊便是我想要与她证明蛊医之道尤胜凡医的僻异之术。”

蓝苏婉看着她的眼中布满血丝,久久,能察面前之人并未欺瞒。

亦只能蜷指慢慢收回了袖中天蚕丝。

天蚕丝被收回后,花雨石立时又多看了一眼面前的蓝衣少女。“不过你在这地阁石室中一连七日守着你们师父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封存着云萧的尸身,迟迟不入殓也不言下葬?”

花雨石啧声:“看你寻来收殓云萧尸身的,竟是珍稀无比的玄玉冰棺……啧啧,你不会是,还喜欢着你师弟吧?”

蓝衣的人根本丝毫未在意她语中的揶揄,只沉目看着躺在石室中、声息皆静、阖目已久的白衣人。

“我只想待师父醒来……再见师弟最后一面。”

第354章 饮马渡秋水

又七日,端木若华仍旧未醒,面色寒白犹如死人,声息更是浅弱近无,食水都不能喂入。

仿若生命在无声流逝,只是躺在床榻上静待死去。又仿若陷入了一段极深的昏睡中,对周遭万物都失去了意识。

蓝苏婉心如火煎,眼下青黑一日更重于一日,每每于榻侧乍然惊醒,急急探到女子腕脉:虽弱仍存。

方得松一口气。

回首看到放置于石室外一侧的玄玉冰棺,眼眶又控制不住地红彻。

师弟做了这么多……师父你一定要好起来……

万不要,让他白白做到了这一步……

泪落如滚珠,终不能自抑。

夏军前线毕节城中,巫亚停云自惊云阁之人带着清云宗门下退到大方城中后,已数次来信慰问清云宗主病情与云萧公子伤势。

蓝苏婉看着榻上昏睡不醒之人,踌躇良久,终于提笔回书。

——伤情病情均未善,欲回归云谷中疗养。

蓝苏婉留下了玖璃,以他为主领惊云阁明暗线上的人潜行随侍于中军左右,联络传达相助中军。

自己领一队人带着云萧尸身与昏睡不醒的端木若华回往荆州归云谷。

大方城东门。蓝苏婉骑在马上,行在最前,方出城门几步,便看见一道身影从侧面奔袭而近,最后停在了她的马前。

蓝苏婉勒马而止,看到了骑坐在纵白背上的那人。

一霎那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云萧……

少年单薄清瘦,容颜绝世,周身气息透着孤凉凄清。

眸中空了一瞬又刺痛了一瞬,眼微垂,而后慢慢驱马上前。

南荣静看着她踱马而近,未待她开口,先一步问了:“是已经取蛊了吗?”

蓝苏婉不由得一震。“南荣公子知道他……体内种了……蛊?”

南荣静容色不变,既静,又淡。又沉。“嗯。”

蓝苏婉忍不住问声:“何时知?”

南荣静望向了她身后的队列。最后面那辆马车车身,明显比其他两辆马车车身长得多。可以用来放置长长的、类似棺木那类的物什。

仿佛预料之中,又仿佛只是猜到了什么,少年语声一时极静:“一直知。”

是他还顶着墨夷然却身心时,便知晓之事。

只是那时兄弟间都没有关乎彼此的记忆,于是不亲不近,知道了也不过就是,知道了。

后来总算醒神,拿回了属于自己的过去和记忆,再回头来挂念这个哥哥,能做的也只有跟随他冲到战场上。

见他伤重,会忧,可他已然跟自己不一样。

他比自己幸运那么多,除了他们俩多年前逝去的那些亲人,他的身边仍然还有很多亲人和朋友。

毕节城中那处小院里,他抚着天雪的颈毛,看着那些江湖中人来来去去、远远近近地探看他,军中主帅将士亦不时前往关切慰问,更看着他的师父、师姐日夜不替地守着伤重的他……

他身边那么多人。

既不缺朋友,也不缺亲人,甚至他为之舍生忘死、能忍万般苦痛的心上人,也有了。

而自己,只是他一个失而复得、多年认贼作父、已然离分七年之久的弟弟。

好似更多属于过去,并不十分贴近现在的他。

自醒来后,本能地想要亲近他,亲近这个自己于世上唯一还活着的亲人——这个哥哥。

但却好像已经找不到立足的位置。

渴望他,羡慕他,心烦意乱,厌憎不堪,又留恋不舍。

能做的,就是把兄弟二人幼时的记忆一遍遍地回想,然后远远看着他。

只不过再多错杂纷然的情绪,都被此刻大方城前的仲风一吹,淡去了,散开了,飘远了。

北风萧索,猎猎如刀,刮在他的脸上,似乎也刺进了他的心里。

蓝苏婉想问他……既知南荣枭以身育此绝命蛊,为何没有阻拦?

知道时阻他以身育蛊,后来阻他被自己带来这大方城,最后阻他被从心脉中挖出蛊……

但看着狼背上的少年那样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早已认命了的神色,又一个字也问不出。

她已获悉面前少年此前受了墨然之蛊操控,恢复本性未久,拾回自己的记忆、过去和身份都未久。

初醒时,他怕是对身边人真假、敌友、远近皆分不清,又何能及时做出那么多的反应呢。

只是到这一刻,他来到自己面前,看着装有兄长棺木的马车……应是已经厘清这个世界与自己的关系了。

天雪也已察觉到了什么,驮着南荣静一步步走向了队伍后方、那辆比到寻常棺木还要更长的马车。

拂荡的车帘被风吹动,隐约露出了马车上影绰冰冷的玄玉冰棺。

南荣静抚在天雪背上的那只手慢慢蜷紧了,他从天雪背上跃起,落在了那辆长身马车上。

执剑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抖了一下,而后抬起,果断地拂开车帘,看向了马车中的那口棺。

冷白色的玉棺棺身冒着丝丝缕缕、如雾般的寒气。

内里隐约可见躺着一个人。

南荣静放下车帘,再走近,一只手慢慢扶上了棺头。

“记忆里我哥……幼时起,性子就比旁人执意得多……”南荣静忽是自发地开口道。像对马上的蓝苏婉、也像是对自己在说。“他想做的事*,从无人能阻。”

幽宁静谧的语声散在寒月的晨风里,飘飘荡荡着散开了。

蓝苏婉打转马身回过头来,看着他。

南荣静站在棺身旁,掌中微用力,推开了玄玉冰棺的一角。

于是内里躺着的人,渐露眼前。

雪白而丰伟的白狼于这时也一跃上了马车,极有灵性地扒爪探头看向了冰棺内。毛绒绒的脑袋整个钻进了冰棺里,嘴里不时发生悲凄呜咽的“嗷呜”声。

不多时仰头长啸,双目中竟流下了泪来。

一人一狼立于马车上、玄玉冰棺侧,尽皆看着棺中的人。

风吹过,城门两侧高大的黄荆树叶落纷纷。北风萧索又凛冽。

棺中的人,睫羽如鸦,长眉墨裁,鼻挺如峭,五官无一处不完美,俊美得仿若不似真人。

若能动一动、笑一笑,能倾多少女儿郎们的心?

只是他的唇色,已是那样没有一丝生息的白。

同样冷白如玉的脸上,额心的血樱额纹已然黯淡得几乎不见。

那是奇血族人的标志,樱家额纹,随血脉而生,那样黯淡的颜色,是血元几乎已被耗尽了。

——就像身中忆生蛊时的他。

他看见南荣枭铺陈在颈侧的墨发如莲开般散着,仍旧流转着腻人的清光。

他的脸和他那样像,足有七分相似,尤其鼻、唇,连收拢的弧度都似一样。

南荣静看了他许久。

忆生蛊解开后醒来,唯一的庆幸,唯一的牵挂。

也无了。

他看着他躺在冰冷凝霜的玄玉棺中,眉目静淡,气息断绝。

心中一霎时想问他有没有想过,从此南荣家只剩自己一人。

又想问他有没有一刻曾想到过,他还有一个弟弟在世上……只以他为亲。

终究什么也未问,亦未言。

伸手入棺探过他的腕脉、颈脉,预料中的冰冷如玉石,毫无生息。

脑中一霎时想起连城被灭的那一夜,自己如垂死的小兽般被墨然拎在手中,扼住了喉颈……

他冲过来,不顾一切地扑在自己身上,任凭身后那么多刀剑砍在他身上,字字嘶哑地诉于墨然:“放了我弟弟……放了他……只放他……”

呼吸促然一紧,眼中霎时凝起一片模糊的水雾,影绰着,再也看不清。

几度张嘴,想说什么……又都未说,也都来不及说了。

南荣静下时伸手一把合上了棺盖,转身一跃即远,飞身头也不回地离了。

天雪呜咽几声,再看玉棺少许,终于也跃下了马车,跟随于南荣静身后追去了。

“若想看你哥哥……”蓝苏婉骑在马上,于少年身后道:“可来归云谷。”

南荣静的声音远远传回:“多谢。”声低而哑。

“南荣公子……你与影网及墨然之事,惊云阁皆已调查清楚。”蓝苏婉仍旧在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此时运上内力,传声与他道:“我惊云阁上下,此后不会再把你看作影网中人。今后于江湖之上,你便只是南荣氏遗孤,我师弟侥幸未死、尚存于世的弟弟。也是我蓝苏婉的弟弟。”蓝苏婉最后道:“无论何时,若有所求,可寻惊云阁。”

握剑的手刹时一紧,少年语声冷冷传来。“我与墨然之间,此生唯有血海深仇,本就没有半点干系!”根本不屑于传音入密,他的语声夹杂着内力,远远传来,冷到了极点:“毕节城外南山上,墨然的坟已被我亲手扬了,他的尸首也已被我分尸挫骨!还请惊云阁主,以后莫要再在我面前提及此人!”

声落,人影狼影皆隐没在了遥遥远处的树丛那一头,再不能见。

蓝苏婉坐于马上,微怔了一瞬。

下时勒转过马头,便又踢马向前,重新上路。

车帘最为厚重的那一辆马车内,花雨石随三名惊云阁女侍坐在端木若华所在的马车上。

白衣的人被其中一名女侍扶抱着枕在双腿上,身侧又各有一名惊云阁女侍护卫着。皆是武功高强又通医理,时刻探看着白衣人的境况。

花雨石本是遥遥地坐在车内角落,此刻忽然伸手扶上马车车身,没来由地笑了起来。

少年所言的那一句“毕节城外南山上,墨然的坟已被我亲手扬了,他的尸首也已被我分尸挫骨!”复又回响在了脑海中。

笑声高昂,久久不歇,引得马车内三名惊云阁女侍皆忍不住侧目看她。

“活该~”语带笑意地骂了一声,笑声至后便越来越疏落。

待到马车轮转,复又前行,她脸上笑意渐失,慢慢便笑不出声了。

“落得个被身边人分尸挫骨的下场……”转目间忽然就红了眼眶,花雨石涂满艳色丹蔻的手一点一点蜷起,终是喃喃着嘶哑道:“这世间,你在意的人好似都不在意你呢?”

——除了我。

——除了我,这世间又有谁真的看重你呢?师兄。

抬指似不经意般揩去了眼角的湿意,花雨石下时起身来钻出了马车。于蓝苏婉闻声看来时,赤脚轻点,飞身便往毕节城南面方向去了。

“我有事,便不陪苏婉师侄回归云谷去了。”

彩衣垂绦起落间,雪白的大腿于树丛枝头若隐若现,足尖轻点于枯木横枝上,一如彩蝶又如飞鸟,眨眼无踪。

蓝苏婉看着她远去的方向,联系惊云阁查得的森云宗、乌云宗、影网之间的联系,已然明白墨然的蛊术从何得来,那么多控制尸蛊人的蛊又从何而来……故而也能想到她因何而去。

纵有父母血仇,但人既已死,拾骨收殓,她便也默许了。

只叹情之一字,或许于谁都是心上劫……

饶是轻狂恣睢如花雨石这般,也并无例外。

她供守墨然多年,到今日,仍是为他,连守看不死蛊究竟会有何效用的执念都抛下了。

蓝苏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前方,平声道:“继续走吧。”

“是!阁主。”

……

毕节城外三十里,反军与西羌联合大军驻地。

寒夜深沉。

囚帐外,胜艳依计用弋仲之声呼喝引走了大量羌卒守卫,借着夜色绕行遁至了约定会合的野径口。

那是申屠烬先前让阿檀带着她为斥候营探查时发现的灌丛野径,专供野兽潜行,少有人能发现,夜间若从此径遁走,几乎不能察。

脚上锁链已于十日前,引得木比塔主动为她除去——榻上行事时,她不时便将锁链勾近,使木比塔有感不便,加之有意露出脚裸上渗血的磨痕伤口。

数次之后,木比塔便如预料中那般,不耐烦地命人为她摘下了脚裸上的索链。

且每日得了半个时辰,可在璎璃、玛西陪同下,于木比塔营帐附近走动。

故才寻到了这条野径。

时已过三更,离她与璎璃约定会合的时间愈近,离木比塔于赫连帐中夜谈回帐的时间也愈近,胜艳身上披着木比塔的一件灰鼠毛斗篷,裹于夜风中,心头愈紧。

她一动不动地立在野径暗处,指间捏着衣物已越来越紧,不动声息间,几乎与寒夜融为了一体。

再有半刻,换防时间便过,今夜事难成。

好在下一瞬,她便看见璎璃背负一人急步掠近。

胜艳上前一把帮她扶住了背上的文墨染。

本就清癯瘦削的病弱文士在囚帐中被磋磨了近两月,更见瘦骨嶙峋,被寒月的夜风一吹,即便昏沉不醒,竟也细碎地咳个不停。

胜艳适时地捂住了他的嘴,用力将他掺扶在身前,璎璃马上接过胜艳递过来的羌卒衣物,动作很快地套到文墨染身上。

“弋仲的钥匙可有丢在囚帐里?”胜艳四顾之余寻隙问声。

璎璃点头:“解开文大人身上的锁链后就丢在了囚帐一角。”囚账中要犯手脚上锁链的钥匙,每隔半月于几个主将手中轮着。璎璃此前有意去到弋仲跟前走过,果然引得弋仲尾随身后欲强,惊声逃离之余顺手拿走了轮到他手中的钥匙。

胜艳点点头,看着璎璃穿罢另一套羌卒衣物,一把将身前的文墨染推到她身上:“径口就在我身后,你们快走!”

璎璃重新背上文墨染,刚欲钻进野径口,又忍不住回头来看她:“我们走?巫二小姐不走吗?”

胜艳算着时间,语声已见焦灼:“不必管我,你们快走。”

璎璃怔了一下,还欲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簌簌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璎璃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野径中,快步而离。

胜艳往径口移了两步,转身面向来人,挡住了野径口。

十数名手持弩-箭的羌骑立刻将她围住,木比塔亦骑在马上,看着她,踱马而近,玛西随行在木比塔身旁。

木比塔用下巴示意着他带来的羌骑兵:“去,把那两人追回来~”又转向胜艳懒懒道:“你,跟老子回去。”

羌骑兵立时受命欲架开胜艳,追入她身后的野径,胜艳反手推开了上前的两名羌骑兵,直直看着木比塔:“你都知道了?”

“你是老子帐子里的女人,没有老子的默许,你能做到这一步?”

胜艳脸上扯起了笑:“既然知道,为什么要放任我?”

因为你在谋算这些事的时候,身体和精神都好了起来,眼神都亮了。

比起之前那副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等死的模样,木比塔即便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更喜欢看到这女人,如今这副有力气跟他叫板的模样。

他没理胜艳,转头又对羌骑兵说了:“别被这婆娘拖延了时间,把她架开,去追人。”

胜艳却往后又退了一步,双手都牢牢抓在了野径的灌木上,扎得满手都是血。

——我在你帐中,不管做什么都瞒不了你,我又怎会不知?

——所以我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拉你下水,让你于此关键时,只能选择助我。

胜艳狠狠瞪过意欲靠近的羌骑兵,直视木比塔道:“若欲架开我,追去,我便立时大声呼喊喧哗,把这附近的巡卫都引来,三更已过,此处巡守的羌卒都已换成了弋仲的人,届时我所谋之事暴露,一定会被处死,我是你帐子里的女人,你一定会被我牵连。”

木比塔拧眉看着她。也看着她抓在灌木上,一直在滴血的手。

胜艳突然抬起眼来,满目幽深地看着他,再道:“有赫连绮之在,被我牵连或许对你也无什么大的影响,只不过……”

火光下,她以口型对着木比塔说了几个字,高坐在马背上的羌族少年意会过来,立时瞠目一震。“你!”

“你不帮我,我便大声呼喊引弋仲手下的人过来,你若想看着我们死,就接着架开我去追吧!”胜艳笑看木比塔,微微扬声:“毕竟人求生难,求死却易。”

木比塔脸色青黑了一瞬,下时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了胜艳面前。

伸手将她两只手一只只从灌木荆棘上掰了下来,木比塔冷声与周遭羌骑兵道:“不追了。让他们走。”

羌骑十数人尽皆震愣住,跟随于木比塔身侧的玛西更是拧眉。众皆不发一言。

木比塔握着胜艳滴血的手,转目扫过了周围一圈羌骑兵:“你们都是老子的心腹,今天的事如果抖出去,老子要死,你们也要死。”

少年羌骑将领毫不顾忌的眼神最后落在了玛西脸上,一字一句道:“包括你。”

他一把抱起胜艳走近玛西,站在玛西旁边道:“老子知道你不怕死,但你应该知道九殿下作为西羌第一勇士在烧当部落却一点地位也没有,是因为被谁压着。哪怕九殿下如今联合了先零、卑湳两部而来,成了主帅,大殿下还是一样不把九殿下放在眼里。而且最近几天是不是看着越来越猖狂?”

玛西果然粗眉一拧,深深看向了木比塔。木比塔嗤声:“因为能给他撑腰、也看不惯九殿下的人要来了~你应该知道是谁吧?”

玛西眼中果然一忧。

胜艳伺机附耳,对木比塔说了几句什么。羌族少年随即挑了眉,再对玛西道:“老子会把夏国监军左相逃走的事嫁祸到弋仲头上,有了这个错,就算那个人给弋仲撑腰,大殿下想把九殿下联合来的先零、卑湳两部落人马都划到自己名下,羌骑营中恐怕也没人会服他~而且,你应该也早就看不惯大殿下对九殿下的态度了吧?”

玛西又多看了木比塔一眼,最后将视线落在了他怀中抱着的女人身上。

没有多说什么,勒着马转身向营帐方向走了。

次日,羌骑营主帐中。

弋仲勃然怒起:“本王子为什么要放走那个汉人俘虏?!”

木比塔坐在自己椅子上,想也不想道:“难道会是我吗?那个汉人大官可是我抓来的,原本算的是我的功!如果不是大殿下你几次三番要去强那个汉人女俘虏,又怎么会被她趁机把钥匙拿了,救走了那个汉人大官?”

弋仲转头瞪向木比塔,更是大怒:“那个汉人女俘虏最后是进了你的营帐!一直在伺候你帐子里的女人吧!你的女人也是汉人!说不定就是她们联合起来谋划救走了汉人监军!”

木比塔吹了一声口哨,满脸无赖笑意:“自己连个钥匙都看不住,硬要把过错归拢到女人身上,这就是烧当大王子的做派吗?我的女人天天睡在我身边,钥匙在我手里的时候可没丢,你不过是几次要强那个汉人女俘虏没得手,还把钥匙弄丢了~大殿下可真是……烧当最没用的男人了吧?难怪一直不承认九殿下是西羌第一勇士,恐怕就只是因为九殿下是女儿身吧?”

“你!”弋仲怒极,没心情再听他拱火,抓起手边斩-马-刀就要杀人,被主位上的拉巴子一脚将刀身踢了回去,落在椅旁。

拉巴子额前蜷曲的卷发半挡住了眼睛,小脸冷峭着,转头看着弋仲冷冷掷声:“谁丢了钥匙,就是谁的错。”

她两侧站立的副将立时走过来拿人。

弋仲瞪着拉巴子怒喝:“你敢动我?!”

拉巴子冷着脸,看着帐子前方毫不留情道:“我现在是大军主帅。不管是谁犯了错,都照样要罚。把大王子带出去,一百军棍!”

弋仲登时污言秽语,大骂出口,被拉巴子亲自一脚踢在下巴上,又卸了一只手,才被两三名魁梧副将硬拖着拽出了主帐去打。

木比塔讥讽似的一哼,漫不经心地吹了一声口哨。

赫连绮之从始至终撑着一侧脸颊坐在位子上没动,也没说话,只于这时掀着眼皮看了木比塔一眼。又很随意地垂下了。

第355章 今朝此为别

木比塔很是高兴地回了营帐。掀开帐帘的动作十分轻快:“我回来了!”

胜艳原本靠坐在榻边,听到脚步声,转头来看向了木比塔,适时地扬起了一个笑。“看来还算顺利。”

玛西被木比塔留在了帐帘外。

木比塔入内就快步走到胜艳跟前,一面坐下一面将胜艳抱进怀里。“你说的是真的吧?没骗我?”说话同时伸手抚上了胜艳的小腹。

胜艳没回他,转而轻言道:“玛西虽然跟着你,但口中提及最多的人一直是虎公主拉巴子……他是拉巴子的人吧?而且是真心认可,这样的人你就算一时稳住了他,他之后也会去告诉拉巴子事情始末吧。”

木比塔有感她腹部有别于往日的微微弧度,满心快意,浑不在意道:“原本他肯定会去说的~但现在一定不会说了。”

半个时辰前。木比塔看完弋仲被打一百军棍,抬头就看见玛西往拉巴子的营帐走去,少年羌骑将领挑了下眉。拦在了玛西身前:“九殿下刚卸了大殿下的下巴和一只手,当众打完一百军棍……你现在去跟她说昨晚的真相,不就是告诉她,她罚错了人,是个不能明断是非真相的无能主帅吗?而且九殿下会怎么做?杀我的女人和杀我都是小事,以九殿下的脾气,恐怕马上就会承错自罚,可能还会去给大殿下认错赔不是~你想看到九殿下向大殿下认错、赔不是吗?”

木比塔说完就对着玛西咧齿笑了笑,转身吊儿郎当地走了。

玛西原地站了有半刻,终于恨恨转头,跟在木比塔身后回去了营帐。

胜艳听罢点了点头,倒未想到他心思转得这样快又如此机敏。未及再说什么,便感木比塔的手在她腹上抚得久了,逐渐不安分起来。

胜艳眉间厌色一闪而过,压住了他的手。“孕之初,不能行房。”又道:“你若不信,便询军医。”

木比塔强自按捺住,召了军医来看。

“确是喜脉……从脉相上来看,不足两月……”军医看着木比塔脸上的喜色,犹豫着道:“若是想保住孩子,近期便不要行房事了……”

木比塔似有不满,又似没有那么不满地问了:“近期?那多久之后可以?”

“最少也要等孩子满三个月了,若求稳妥,便再等一月。便是行房,也要适度,不可莽撞。”军医看了一眼胜艳:“她在军中被磋磨了数月,伤了身子骨,最好能静心调养一二。”

“知道了,你下去吧!”木比塔待军医退出了营帐,便转向胜艳的肚子抱怨道:“要等一两个月这么久……”

胜艳没什么表情地转开了脸。“羌营中应当还有别的军妓吧。”

此言一出,帐子里突然静得落针可闻。

木比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猛震在了原地,直目看着胜艳,心上像被细细地碾过了一遍,难受,气,郁,怒,却说不出话。

身上像是有一盆冷水泼了下来,出奇的冷,惊人的冷。

他转身拂帘快步走出了营帐,又顿步。呆呆地站在益州平野仲冬的冷风里。

好似这一刻才意会过来她和他的关系。

好似这一刻才发现他在她眼里什么也不是。

好似这一刻才厘清楚在她眼里,他们两人间,算什么。

把自己看作他帐子里的军妓,她什么也不是,所以理所当然的,他在她眼里,也什么都不是。

就跟他之前一次次跟这婆娘说过的话一样: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什么都不是。

她承认了,她什么也不是。

可是为什么感觉胸口这么疼?很难受,难受到难以忍受。

她这样看待我……她这样看待她自己。

明明最开始遇到她的时候,她大胆又豪迈,肆意得像个真正的男人。

做什么都好像很自信,身上像会发光一样,又爱笑又会捉弄人,洒脱得一看就是好人家出身的大少爷、大小姐。

现在只把自己看作一个军妓。因为被他弄得怀孕了,就让他去找别的军妓。

之前所有的温顺、承忍,教他识字,日日夜夜的相处……都不过是因为她想救那个汉人女俘虏和汉人大官。

所以给他的错觉。

什么错觉?

她接受了他,她愿意跟他好,她同意做他帐子里的女人了。

但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她告诉他,她不过是个被他强迫的俘虏,是他狎玩的军妓,她什么也不算,他们两个人之间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

在她眼里,他就只是一个强迫她、让她沦为军妓的羌人。

她是这样想的啊……

她是这样看待自己和他的!

下一刻,木比塔猛地惊醒过来。

若是如此,她又怎么可能打心眼里肯给他生孩子!?

木比塔豁地转身折步冲回营帐。

她怀这个孩子,就只是作为昨晚让他放走那两个汉人的筹码!

现在那两个汉人已经被放走了!

如此她又怎么可能还会继续留着肚子里这个教她沦为军妓的羌人的孩子?!

帐帘掀开的一霎,木比塔双目发红。

床榻旁、兽毯上,胜艳靠坐在榻沿,手里握着一片薄薄的、不知从哪里抠刮下来的木片,已于小腹上划开了一道,看着鲜血于伤口处汩汩冒出,正抬手想要划下第二道。

木比塔冲过来一把夺走了她手中的木片。急怒吼声:“叫军医!快去叫军医!!”

胜艳抬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扯起一个笑。“那天……我第一次求你那天……你答应我放申屠烬走……后来又给申屠烬下得什么毒?要不是遇到了云萧,他应是必死无疑吧?”

木比塔紧紧攥着拳头里的木片,狠目瞪着胜艳,胸口不停起伏。“老子是羌人!杀一个跑到羌兵营里跟我抢女人的汉人有什么不对?!”

想说羌狗果然是羌狗,又觉得再跟他说这些也无什意义。

胜艳笑了一声,便问他:“你就那么想让我做你的女人吗?”

木比塔一把丢开木片,上前用大氅压住了胜艳肚子上流血的伤口。“你已经是老子的女人!肚子里这个种你不想留也得留,不想生也得生!”

胜艳便笑了起来,笑得腹部伤口崩裂,又流出了更多的血。她直直地看着木比塔,霍然抬手一把推开了他:“我是中原武林巫家的二小姐,我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可习中原武林无不向往的武境之极无刃刀,你不过是一条羌狗……你配吗?”

木比塔怒不可遏,强忍着脾气冲过来再度按住了她腹上的伤口:“这样弄死肚子里的种!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吗?!”

胜艳看他道:“你看我像是还想活吗?”

目光微微一缩,木比塔看着她,突然手脚都有些发冷,神情震了几震,才重新醒了过来。

他看着胜艳,呆杵了半刻,突然脱口而出:“我放你走!”

胜艳眸中倏然颤动了一下,回看向了他。

“只要你生下这个孩子,留下孩子,我就放你走。”木比塔的嘴唇狠狠颤动起来:“老子对着天神和地盘业主发誓,如果我没有做到,就会被千刀万剐而死!”

胜艳凝目看着他,长时未移开。许久后,慢慢说了:“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必受恶诅而死。”

木比塔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喘着气咬着牙,又说道:“生出来的孩子,也必受恶诅而死!”

胜艳看着他,久久未再言语。

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是对还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