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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如山 烬天翼 27282 字 3个月前

没有天光的映衬,那张娃娃脸上、大而有神的眼瞳变得灰败如木偶,由落寞到凄冷,再到惨恻失神……最后变得无神。“十数年,我都没能回去探看过我娘一日……我由此,更恨陆清漪……也更欲灭夏。”

“……直到看到了师姐予我的那封信。”

嘴角的梨涡再度隐现了,黑暗中,他脸上浮现出的笑,再不复可爱之感,只余惨恻戚绝之象。像深秋霜落后慢慢失去生机的野草。

“原来人生只有一个目标,失去那个目标后,竟会如此茫然。”喃声罢,赫连绮之的视线往下,落在了自己腰间那条洗到发白的老旧腰带上……肋下嵌入的陶片,使他的血顺着腰线往下流淌,不知何时早已浸湿了这根腰带。

腰带上,有他娘一针一线,亲手所绣的那幅山河日月图,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仍旧隐约可见。

便似验证了,他娘对陆清漪一辈子的爱与恨。

更似验证了,他半生徒劳的偏执,和这一场笑话。

他看着这条腰带,复又笑了起来,笑到伤口崩裂,再度渗出了血。

笑声一声又一声地回荡在这方黑暗的峡谷之下,似鹰枭鬼魅,凄厉又嘶哑。

……

次日端木若华醒来时,他二人已身处峡谷上方的一辆马车里。

白衣白发之人看着马车内背靠车厢面色惨白若纸的赫连绮之,微愣了一瞬。

“绮之后来想了想,不欲让木比塔留于夏军中为质了,由我这个‘西羌蛇子’亲自为质,承诺毕节城外的十万羌兵撤去……师姐觉得怎样?”

他的声音嘶哑又喑抑,白衣人听得,眉间不由微微蹙起了。端木若华看着他道:“气息虚浮至此,你何以伤得这样重?”

赫连绮之回看着她,久久,未能从女子眸中看到一丝涟漪和浮动……不由确信了,她对于自己醉酒后的事,当是分毫无知。

“我在峡谷地下所设的陷阱,后来还是被牵动了……由此摔落至峡谷地下……受了重伤。”赫连绮之苍白着脸笑了一笑:“也算是绮之咎由自取。”

端木若华欲看一看他的脉,又觉心绪十分茫然混沌。下瞬掀开马车车帘,看向了马车外。

日正风清,天际仍旧飘浮着浮云点点。一行人仍旧留在会谈的峡谷中。

便似她只因饮酒昏睡了片刻,醒来赫连绮之便被从峡谷之下极快地救了上来,前后不过几刻。

白衣的人转目,看见马车外距离百丈,木比塔一脸阴郁狠戾之气地骑在马上,领身后八百羌骑,正与南冥、孔嘉、孔懿为首的八百宿卫军对峙。

四周疾风拂劲草,能感剑拔弩张之势。

而脸覆铁面、眼蒙黑纱的黑衣少年,正站在对峙的两队人马之间,巍然不动。

端木若华已然察觉,少年人所站的位置,仍是她此前嘱咐枭儿立身相候于她的那处……

而不远处的峡谷中间地段,确有一处往下塌陷下沉的裂罅深坑,便似如赫连绮之所言,是他设下的地陷陷阱后来仍被牵动引发。

端木若华心头微感异样,又不知为何,脑中残留着些许混沌之感。

她足尖微一点,自马车中飞身而出,无声落步在了宿卫军一侧。口中轻唤了一声:“枭儿。”

众人闻声,皆醒神一震,下时都转目看向了白衣白发之人。

黑衣红樱的少年更是一瞬间便化作迭影数重,无声无息间便回到了白衣女子的身侧。

木比塔一看见端木若华,就怒目而视,毫不客气地冷啐道:“地陷陷阱虽是我们设下,却是由你这个清云宗主引发!且我哥已经答应撤军!这样的情况下,云萧却打了我哥一掌!这笔帐该怎么算?!”

端木若华听得愣了一瞬。一霎时惑于地陷陷阱是由自己引发,一霎时又震于枭儿何时打了赫连绮之一掌?!

但见南冥将军与孔家文武首骑在马上,与之对峙,虽冷面肃色,却都未出言反驳,便知木比塔所言多半是实。

所以两队人马才会以枭儿立身所在为中线,如此剑拔弩张地对峙不退?

所以赫连绮之才会伤得那么重?

白衣白发之人不由忆起了枭儿以蛊人之身初醒时,于饮竹居内,花雨石甫一靠近,他便毫不留情挥出的那一掌……

掌力盈满,具惊石之威。

若是赫连绮之不慎靠近了枭儿,那一掌落在了赫连绮之身上……只怕不死也必重伤。

南冥开口道:“你们设下的地陷陷阱,虽是端木先生饮酒后不慎引发,但终归是你们别有用心在前,且害得先生陷落地下昏迷不醒,作为先生的弟子,一怒之下气急出手,也情有可原。”

孔懿轻哼了一声,跟着帮腔道:“再说了,你们的蛇子军师伤得也不重,当时就爬起了身来,云萧公子的武功如何想你也知道,他必然是手下留情了的。既然蛇子军师已言代替你亲自为质,那我们带他回去好好治伤,之后再给你们安然送回去,不就行了。”

木比塔听得孔懿轻淡的语气,更是勃然怒色。

但心里也奇怪于他哥昨晚被他从地下背上来的时候,明明听着语气已经很虚弱倦惫,但后来夜色里突然看向云萧,朝他走了过去,木比塔就以为他哥想跟这厮说什么,两边正商谈着撤军,他也不担心云萧敢对他哥做什么……没想到下一瞬就看见他哥被云萧一掌击出,整个人倒飞出去数丈。

他当时就吓得魂飞,整个人更是暴怒!

没想到他哥紧接着就自己撑着地爬起了身来……都没等到他和舅舅冲过去相扶。

之后木比塔自然要为他哥找夏军算账,夏军又执意护着云萧这厮,两边就这样对峙了起来。

而夏军为首的那个女人,就一直昏睡在夏军特意为她寻来的马车里。

他哥上前说代替他自愿为质,之后便也借了他们的马车休息,说待那个女人醒了,就和他们一起回夏军驻地。

之后羌兵这边的撤军事宜,便都交由木比塔。

木比塔心里怀疑他哥还是受了伤的,不过他哥自己医术就高明得很!

想必确实是伤得不重,不然他哥也不可能帮着这帮夏军来瞒他!

木比塔来回睨了孔懿几人一眼,冷冷哼道:“夏军要是想要对付叶齐弋仲没有后顾之忧,料你们也不敢不把我哥好好的送回来!”

南冥、孔嘉、孔懿几人骑在马上,便都默声。

端木若华立身于原地,尚怔。马车上的赫连绮之伸手推开了马车的车窗,面色看起来竟比方才端木若华在马车内初醒时,看到他时要好得多。

赫连绮之面上微露着笑意,看过木比塔与赫连秀,而后转向白衣白发的女子道:“师姐,还不走吗?绮之迫不及待,想在为质期间继续和师姐叙叙旧呢。”

赫连秀和木比塔便知赫连绮之心意已决。

木比塔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他哥前日里跟他分析了一堆前面后面的事,大抵就是决定带他带这十万羌兵撤军回西羌,做大做强,之后等弋仲那边跟夏军打完,再跟元气大伤的烧当争一争西羌老大的位置。

他觉得打夏国很好,可以报仇!争西羌老大也很好,可以占地为王!反正只要他哥说了就听他哥的!

木比塔也不怕给他哥当质子在夏军那边呆个几个月,反正他哥说了夏军会赢,也让夏军保证了他的安全。

但没想到他哥转头又要自己当质子去了……别是看上了这个武功高到离谱,又是夏国清云宗主的女人。

跟当年的娘一样。

想到昨天他哥提出的第三件事,仅仅是让这个女人跟他一起喝酒,还任凭这个女人摸他的脸……

木比塔心里一下子亮了起来:很有可能啊!

他哥哪里肯让人说他可爱,还摸他脸来了?!

除了夏国这个他哥一直叫师姐的女人!

木比塔忍不住多看了马车上的赫连绮之两眼,转头吐出了胸口堵着的两口气。下时狠瞪向了夏军这边:“我哥既然决定了,那就按我哥说的!你们带他回去吧!答应你们的,我都会照我哥说的去做……你们也记着你们答应的,还有,好好招待我哥!”

木比塔说完转头看向了那个白衣白发的女人,用下巴示意了下。“夏国的清云宗主,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端木若华立身不动,心中有些模糊的异样之感,转目看向了马车车窗后面的赫连绮之。

见他脸上笑容不改,此时回望自己,又再度眯眼儿一笑……似与平素无异。

便下意识地点了下头:“如此,亦可。”

木比塔一手拽着马缰抽了一下,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哥一眼,便拧了拧眉,领着赫连秀和余下的八百羌骑,率先朝着羌兵驻地的方向策马而回了。

峡谷曲折,道长草长,马蹄扬尘。马车上的赫连绮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拂开车帘的手指松落,帘布落下,挡住了车帘后赫连绮之的脸。

会谈的结果如此顺利,羌兵不但答应撤军,还留下了蛇子军师亲自为质。

南冥的语气不由透露出了些许欣然,转面看着白衣白发的女子,语声恭敬:“先生,我们也启程回城内吧?尽快将会谈结果报与大将军。”

端木若华点了点头。

“先生昨夜醉酒,还是回马车上休息吧。”南冥指向马车安排道:“小将派人快马先回去报与大将军,我们慢慢赶回去便可。”

端木若华心绪微有不宁,再度点了点头,转目看向了赫连绮之所在的马车。

下时,便领着身后脸覆铁面与黑纱的少年人向马车行去。

二人上了马车,南冥、孔嘉、孔懿看着车帘落下,便由兵卒一人驾着马车,众人亦启程往毕节城回。

马车外的众人心绪皆愉。

“师姐。”马车内,赫连绮之倚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白衣女子和身侧少年人一齐进了马车,并排坐在了他面前。

车厢慢慢晃曳起来,赫连绮之的目光落在了女子身侧脸覆铁面、眼蒙黑纱的黑衣少年身上。“我便知,他若用花雨石教的那些异蛊救你,自身不可能分毫无损。”

端木若华此时坐近至赫连绮之面前,已然伸出一只手来欲把他的脉,闻他此言,指尖一顿。

白衣人抬眸看向了赫连绮之的眼睛。

“师姐不用这样看着我……”赫连绮之回视着女子的眼睛,嘴角笑出了浅浅的梨涡。“我自然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才会想着靠近他去证实心中猜想,以至于凭白挨他一掌,不是么?”

赫连绮之咳了一声,看着黑衣少年道:“无脉无温,只余颈脉……分明该是将死或已死之人……却又能活动自如……”

“师姐……”赫连绮之唤了一声,便问:“他用这种活死人之状伴于你身侧,已多久了呢?”

以为面前之人随后便要出言讥讽,女子眉目间已现漠寒之色。

然下一瞬,赫连绮之便微微笑着道:“师姐可要抓紧了……若无心神主体,这般活死人状行于世,最多五年,他的心志便将被体内异物消磨殆尽,永不可能再恢复如初了……”

端木若华怔了一怔。有些直目地看着赫连绮之。

“为了救师姐……不惜让自己变成了这幅不死不活……又不人不鬼的模样……”赫连绮之又咳了数声,嘴角咳出了一点血迹。“他对师姐用情之深……用情之坚……世间恐已无人能出其右……”

赫连绮之几分眷恋又平和地看向了端木若华。“等他醒来……必是师姐的良配。”

端木若华不由得愣目,看着赫连绮之,几度欲言,未言。

下时赫连绮之连声重咳,忽然用力偏过头,向着马车后壁咳出了一口血。

浓郁的血腥味这才溢满了整个车厢,随着马车前行,车身晃曳,随散而出。

端木若华回目便见那吐出的血中,掺杂着些许碎肉,若所料未错,应是……

内里被震碎的脏腑。

赫连绮之瘫靠到了身后的车厢壁上,看着面前女子把上了他的脉。

他握在掌中的药瓶于此时无力地滚落在了马车里。

“失血甚笃,血竭之象……”女子眸光已震:“脏腑也已震碎破裂,你……”

拿起滚落在马车内的药瓶,其内已空,但瓶中药息皆为血参、源首乌之类强形续命之药。

而他观之,竟已服下了一整瓶。

“我炼制的命丹效果甚佳……且药息强盛……不但让绮之强形撑到了此刻……还掩盖住了我身上的血腥味……加上师姐与我身上都有如此之浓的酒气,所以师姐才不察……”赫连绮之微露笑意道:“否则师姐醒来第一眼,便该知道……绮之已是将死之人了。”

“因何……”脑中下一瞬便忆起了木比塔离开时回看向他的那一眼,端木若华凝目已深。“……要瞒?”

赫连绮之眸中空落了起来,娃娃脸上仍能见浅浅的梨涡。“下意识就瞒了……”赫连绮之再度极淡地笑了笑:“云萧师侄那一掌落下时,我便知……死路……随后脑中想的便是……”

若于此境况下,死在他手中,木比塔必率那十万羌兵与毕节城内的夏军血战到底……

所以自己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一刻。

于是强形喂自己服下了数颗命丹,强撑着自己爬起了身,直到进了马车里。

赫连绮之抬眸看向了白衣人。“师姐……我已不欲灭夏,也不想看着自己的弟弟为我战死……”那张白若纸面的娃娃脸上,已现灰败死气。“故而让木比塔撤军回西羌……既是你所求……也是我所求。”

渐渐空无的大眼静望着端木若华,赫连绮之再道:“而且师姐……绮之最后,不想再让你失望了。”

他的身体渐从车厢壁上滑落,靠向了马车上坐近于他的女子。“之后的事……就交予师姐了……撤军是……木比塔也是……”

白衣染上了他口中渐渐开始止不住往外溢出的血,赫连绮之慢慢偏头,任鲜血顺着他嘴角涌流出。

大眼也慢慢闭上了。

“师姐……很冷……”口中唯余气音,残哑不全,但跪坐于马车内的女子仍旧听清了。“可以像……当初我到……谷中的第一晚那样……再……抱抱我么……”

她低头看着靠在她膝腿一侧,眉眼始终稚气、惨白若纸灰败的这张娃娃脸,终是心头颤了一息,慢慢俯身,如当年谷中寒夜,发现他冻伤起烧时那样,环臂搂了搂他。

赫连绮之靠着她,嘴角两侧的梨涡再度浮现了出来。“明明……我做过那么多……害你的事……你却……还是……肯抱……我……”

气更弱,音更低,他喃声:“你们清云鉴传人……都这么……心软的吗?”音近无:“可是心软……不一定会迎来好报啊。”

眼角沁出一滴余泪,他最后道:“师姐……对不起……师父……”对不起……

虚弱的气息陡然往上扬了一瞬,他于此刻,又似想起了什么,对着女子张开了自己蜷握的左手。

而后气息便落,再未扬起。

而那左手中,是赫连绮之昨夜用血写下的一人的名。

第377章 细草微风岸

载着蛇子军师为质的马车,在端木若华的授意下直接驶进了毕节城内的县衙后院。

即中军主将巫亚停云与其心腹将领休憩议事的重地。

内外皆分布有明哨、暗哨,外围更有惊云阁暗卫时刻监守。

屏退四下后,端木若华感受过四周,确认无人后,方唤黑衣少年抱出了马车内的赫连绮之,送入了县衙后院的客房中。

后闻声息步声由远及近,巫亚停云随同南冥、孔嘉、孔懿及前军将军林海快步而来。

端木若华出而迎之,于院中便传音与了她:“赫连绮之身死。”

巫亚停云看着客院中的守卫被屏退、院中空无一人,正惑之,耳闻院中所立的白衣人传音与她,面色整个一变。

她已闻讯会谈结果,表面看来十分顺利。

但于夏军中为质的赫连绮之若已身死,则情形便完全不同了。

木比塔一旦知道,不但不会撤兵回西羌,还会率城外十万羌兵与他们血战到底。

端木若华面上微澜不显,神色静然,驻立在院中客房外,回望着一身戎装的巫亚停云,再度传音道:“只能瞒之。”

确实只能瞒之。

若不叫城外十万羌兵西撤,反与之在此血战,以致元气大伤,无援虎贲军,宁州战局便将彻底倒向叶齐、弋仲为首的反军与西羌联合大军。

届时宁州失守,叶齐率兵绕过益州直入大夏腹地,他们就算率残兵在后追赶,也来不及挽回危势了。

巫亚停云沉忖一时,亦传音告知了南冥、林海、孔嘉、孔懿。四人听得,面色都变。

“什么?!”孔懿更是直接惊呼出声,“唰——”地转头看向客房,下时意识到什么,忙掩饰性地转目闭嘴。

孔嘉见得,用仅余的右臂将他拽回了身侧。

端木若华见巫亚停云对几人信之,便也颔首为应,授意他们处理马车上的血迹。

之后她与巫亚停云两人,入了赫连绮之所在的客房内。

其形看来,便似主将会见质子。并无什么异常。

巫亚停云入内看到立身榻前的黑衣少年,不管他黑纱下的双目能否看见,都点头与其示意了下。而后便转目看向了榻上。

赫连绮之的尸体被放置在床榻上,半身染血,已然脉息全无。

大致了解过前后因由,巫亚停云当机立断道:“寻一人扮作蛇子军师,跟随我们为质,此间尸体便就在这间客房内掘墓葬之吧。”

端木若华立于榻侧,垂目望向榻上已无声息之人,微久。

而后轻应了一声:“……便就照巫将军所言行事罢。”

巫亚停云想到南冥所禀,沉沉拧眉道:“按照约定,木比塔率十万羌兵撤回西羌的三个月内,我等便需将蛇子军师安然送回西羌、木比塔面前。”

换言之,他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必须在三个月内,完胜叶齐与弋仲,平定宁州战事。

否则木比塔得知赫连身死后,再度领兵入夏,与之合力伐夏,形势又将危殆。

只要叶齐、弋仲兵败,攻夏的主力军势溃退,即便木比塔再度领兵入夏,也已不足为惧。且到那时,他就算想要入夏攻伐,心下也应有忌惮了。

“为今之计,唯有尽快南援虎贲军,平定宁州战事,方可。”白衣女子敛目而静,口中轻言道。其所思,显然与巫亚停云一致。

“嗯。”巫亚停云应一声,眸光肃然。

白衣白发之人于此刻转身面向了她,再度敛声道:“端木本欲留下木比塔为质,待将其安然送回西羌时,再用以换回巫二小姐……然此间变故已生,营救巫二小姐之策,只得另觅他法。”

巫亚停云闻女子所言,神色怔忡了一瞬,目中不由流露出了感激之色。下时抱拳为礼道:“劳先生费心了……停云已是感激不尽!”

目中终是闪过了痛色,巫亚停云的眸光最后定了下来,沉言道:“眼下之境,使城外羌兵越快退兵越好,已然不宜再与之相谈放回俘虏之事,因之再生枝节……救回胜艳之法,只能日后再想。”

虽只一闪而过,白衣人仍是觑见了巫亚停云目中的痛色,垂目之余,轻轻叹了一声。

……

次日毕节城城墙之上,以巫亚停云为首的夏军将领,及端木师徒、璎璃所扮赫连绮之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木比塔领十万羌兵逐步退远。

约定的十五车回途粮草早已送到木比塔手上,木比塔最后骑在马上,回过头来远远看了他哥一眼,便长舒一口气,领兵往他哥事前给他规划好的西羌腹地——扎陵湖与鄂陵湖畔撤兵退去。

马蹄扬尘,风沙盖草,天穹下策马而离的数重旌旗与兵卒阵列,渐渐隐没在了远方的天际。

巫亚停云远远看见木比塔始终驱马走在一辆厚帘马车的左右。

而那马车里,一个头上包着羌族彩色织锦头帕的女子似乎是伸出头来,隔着猎猎旌旗与风沙,定定回望着毕节城墙之上。

巫亚停云不必看清,也已知道她是谁。

是钟爱大夏山河,从来肆意洒脱,常年女扮男扮,本性不受拘束,比肩须眉不让的……她啊。

眼眶转瞬红彻,心疼地远看着她,随同羌兵阵列,坐在马车上,望定未回首,直至渐行渐远,不可见。

眼前变得有些模糊,巫亚停云一手虚扶在城墙上,另一手垂于身侧,攥握极紧。

待宁州战事平定,大姐定救你回来。

隔了十数步,同样双目急忧、驻立在城墙上的巫家主母巫山秋雨,看着羌兵西撤的线路,亦几度将十指攥握紧了。

胜艳……

“大军集结!明日卯时!南援宁州!”巫亚停云回过头来,高声一喝,大步走下了城墙。

日渐西沉,毕节城中一片忙碌,到处可见整军待发之势。

县衙后院的客房内,白衣白发的女子最后向璎璃嘱咐了几句,便同眼覆黑纱的少年人,折回了自己所居的小院收拾行囊。

璎璃常年管理惊云阁暗卫一*线,本就精习过易容之能,加之赫连绮之身形样貌皆与她的女子身形相近,故扮来十分肖似。

若不离近了细细着眼看,或相处言谈过久,真伪难辨。

玖璃领惊云阁羽卫十数人,则被派去了护守这位夏军中为质的西羌“蛇子”。日夜不替。其形看来便似看管,倒也符合一军对待质子之形。

昨夜忙于议事,至后更是寻来璎璃于县衙后院客房内整夜调整易容的形貌,一夜未得休憩。

白衣之上沾染的血迹与泥污犹在。这泥污想必是南冥等人口中所言,自己引发地陷后,与赫连绮之陷落于地下时所沾染的。

所居的小院中就有水井和灶台。白衣白发的女子自己打来井水烧煮了热水,送入了房内的浴桶中,直至热水漫过了桶中腰线。

其间一身黑衣的少年一直站在院中面向着她。

紧闭的双目似乎是跟随着蛊身感受到的子蛊之源,不停于水井和灶台的方向转动着,但因未得吩咐,只一动不动地静立于原地。

安静且寂寥。

沉默而木讷。

端木若华看着他,不由忆起赫连绮之临死前告诫于她所言:“若无心神主体,这般活死人状行于世,最多五年,他的心志便将被体内异物消磨殆尽,永不可能再恢复如初了……”

五年。

三年多的时间已过,余下的时日已不多了。

眸光空凝了一瞬,转而更为静然。

无论如何,自己须从叶齐处问出那能助枭儿恢复心神的唯一线索……

“枭儿。”为免独留院中被人看出异常,白衣的人迟疑一瞬,唤了他跟随自己进了房内。

房内热气氤氲,端木若华伸手替少年取下了脸上所蒙的黑纱和铁面。

能见少年人秀逸绝伦、白若冷玉的面容上,紧闭的双眼下被轧出了数条红痕。

他闭目安静地站在了房内空处,随同女子转身行去浴桶前的身影,再度转面向了女子。

白衣已褪,打散的白发散落在了背后,三年已过,女子于他此身面前已然渐无设防之心。安静地背对着他入了浴桶内濯洗沐身。

只不过此前的三年,少年人此具蛊身同兽无异的发情之性,从未由她纾解过。

故而端木若华亦不能知,即便少年人此身已无心神意志,于他兽蛊之性的发情周期内助他纾解过的她,此般未着寸缕的模样,于他面前已同求偶无异。

察觉到身后少年贴上来的那瞬,水中女子倏然微震,促然回转过身,望向了他的眼睛。“枭儿——”

身后之人仍旧紧闭着双目,神情是此间三年一成不变的安静和乖觉。

只有双唇微张,于她回首之际,黏腻地吻上了她的下颚与颈侧。

眸中复又空凝了一瞬,颤然的睫羽便落,女子方才一瞬急扶于浴桶边沿上的手,有些失力地轻轻蜷起。

任由浴桶外所立的少年人缠腻着她吻了许久,端木若华伸手抚了抚他的发,不厌其烦地安抚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少年人等同常人无异的呼吸之声,亦唯有此刻,她才得以再度听得。

至后少年人将女子于水中半抱起,自己亦跨入了桶浴中。

女子任由他抱着自己亲昵,看着他半湿的衣发,静然少许后,亦为少年打散了长发,褪下了湿衣,沐身濯洗起来。

兽蛊之性在女子的安抚下渐渐平歇,少年人抱紧她,再度于女子指间平复了躁动……

女子看着少年人又复安静乖觉、无知无识的模样,眸光浮动过几许,终是沉落了下来。

她禁不住同盳目时那样,伸手一遍又一遍,轻轻抚过了他的眉眼、鼻骨、轮廓,双目颤然而阖,口中极轻地唤了他一声:“枭儿……”

只是面前之人,同这三年来一样,不言不语,未予回应。

她再度睁开,望向他的眸中,不觉间、满目是殇。

次日卯时,女子从打坐中睁开了双目,将收拾好的行囊交予屋中少年背负在身,便与他行出小院至了集结的军阵前。

一袭白衣骑在马上,雪白的发丝随晨风在曙光中轻轻拂起,端木若华慢慢踱马至了巫亚停云身侧。

黑衣少年亦骑马踱步,亦步亦趋地跟随于她左右。

在此驻扎三年,军民已然同心,城中最初留下的百姓与后来慢慢归家的百姓听闻动静,自发聚集起来于在道旁相送。

十万中军与宿卫军踱马踏出毕节城。

端木若华于此期间,传音与巫亚停云说了一人的名。

巫亚停云神色微一震,下瞬便转目看向了女子,蹙眉之余亦传音与之道:“章成峻?先生何以提到此人?”

二人骑在马上,传音相谈,端木若华问道:“巫将军知道此人?”

“自然,他是原徐州刺史,后来因事被贬,如今是广州刺史。”中原沃地徐州,比之偏远临海的广州可要富硕多了。

端木若华一时亦未能思彻想明,赫连绮之最后留下此人的名……欲诉为何?

“他因何事被贬?”

巫亚停云直言与之:“表面因由便是一些治理不力的可大小可之事,实则……”巫亚停云顿了一瞬,续道:“是因五年前凌王叶齐谋反。”

巫亚停云看着端木若华补充了:“只因此人原是太子府幕僚,是被叶齐提拔上来……”

端木若华微一震:“章成峻……是叶齐的人?”

巫亚停云便于此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章成峻如今的治下广州,虽偏远贫瘠,却地处宁州和益州后方,且与宁、益两州皆有接壤。

倘若章成峻真的是叶齐的人……

此方毕节城内的中军与宿卫军南援宁州时,此人完全可以领广州州郡兵,从后杀来,与叶齐前后夹击。

如若他们当真与城外十万羌兵拼杀血战而赢,拖着折损过半的中军、宿卫军南援宁州,则这支从后杀来的奇兵,还可半路伏击。全无防备之下,大有可能将中军与宿卫军歼灭于南援宁州的途中!

巫亚停云浑身一震,一霎时不由肃目:“多谢先生提醒!”

下时勒马转身,高声传令,当即召来了右军将军南冥,传音与他:“你马上派人去查广州刺史章成峻的动向!须记暗中查探!”

端木若华于此时出声阻止,传音于巫亚停云:“若然是真,此人必也长时盯着此地中军与宿卫军的动向,若动用军中力量去查,恐被发现……”

巫亚停云以眼神示意南冥莫要声张,转向白衣人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端木若华再度传音与她:“可交由惊云阁。”

第378章 白草通疏勒

巫亚停云领中军与宿卫军一连数日行军,直奔宁州。

临近九月,万里无云,晴空鹤鸣。

十万宿卫军主力取道河谷地带,两万中军沿山间古道急行在前,一路常见红枫满山,落叶铺满山道。

入九月的第三日,逢雨夜,路踏而泞,已然数日未歇的中军、宿卫军临时休整,于一处平原上展开旌旗,扎营做饭休歇。

轻薄的雨幕中炊烟刚升起,就有一道白影迅捷如风地穿过平原远处的密林,直奔中军所在而来。

“什么人?!”巡守的兵卒大喝,齐齐拔刀对准了来人。

南荣静骑坐在白狼背上,随着身下白狼慢慢踱步而出。首先映入眼帘、异常夺人眼球的是他额心瑰丽曼绮的红樱花纹。

清透的雨丝打在他雌雄莫辨的昳丽脸庞上,青年还未开口,抬眼望来的一颦一蹙已然绝美而惑人。

“我是南荣静,来寻清云宗主师徒。”

因曾于毕节城并肩为战,又因其所骑白狼过于丰伟醒目,又因他的相貌实在过于俊美惹眼,即便过了三年,军中兵卒也大多识得他,下时便齐齐放下了手中刀兵。

转而抱拳道:“南荣公子。”

清云宗主及其弟子所暂歇的营帐,就在主将营一侧,微微远离兵卒众人所扎的通铺大营。

端木若华听闻兵卒通报,领身侧脸覆铁面的少年出而迎之。

南荣静远远看见双目复明、望向自己静立着的白发女子,与其身畔所立那一人,眸中不由一震。

雪狼却在靠近之初,便对着那脸覆铁面的黑衣少年呲起了牙,幽亮的兽目中满是愤怒与威吓。

端木若华看到纵白的反应,眸光微微一黯,睫羽已然垂落下来。

南荣静的目光从反应异常的天雪身上,转移到了那一动不动静立无言的黑衣人身上。长时看着他。

“南荣公子,可随我入帐。”白衣白发的女子轻言一句,率先领着身畔的黑衣之人折身入了临时休憩的营帐内。

南荣静安抚过天雪,让它在附近寻一处树下躲雨,自己跟着白衣白发的女子入了营帐内。

帐内放置着极简易的木板睡铺和几张桌凳,女子坐在桌旁一侧的木凳上,已经倒好了刚煮的热茶。

南荣静看了一眼与女子一同坐在木桌旁的南荣枭,而后在女子放有热茶的木制杯盏前落座。与女子两面相对。

南荣静看了一眼女子头上雪一样白的发,一时未语,而后再度转目看向了南荣枭。“天雪的反应如此异常……”

微顿一瞬,南荣静续道:“我哥他……现在是何境况?”

女子眸中浮现黯然之色,而后伸手取下了黑衣人脸上蒙眼的黑纱与铁面。

便见一身黑衣绣满红樱的少年闭目安静地坐着,如樽俊美无俦的木偶一般木讷不言。冷白如玉的脸上,额纹浅淡得只余隐约轮廓。

白衣白发的女子同时道:“枭儿为救我……以身育蛊之事,小蓝告知,南荣公子亦知晓。”

眸中静冷,南荣静点了下头。

“所育之不死蛊,自枭儿心脉中取出后……他便断绝了生息,此后一月余皆躺在棺中,与已逝之人无两异……但一月有余过后,枭儿又自行从棺中行出,自此便一直是这样……从未睁眼,却能行动坐卧皆自如,他如傀偶一般失了心神意志,不会言语,对诸事皆无知无觉,形同活死之人,然留有部分兽性、蛊性,有自保之能,又非常人之态。”

南荣静想起了心中所恶那人说过的话。

——“不死蛊只是蛊道一言中传说之物……便是他现在体内那只阴阳蛊,亦是举世罕见……”

——“所以阴阳蛊最后钻入他心脉会如何,根本无人知晓。”

因忆起与那人之事而起的厌恶感,被他强形压了下去,南荣静微蹙了下眉,随后便抬眼看向了面前女子已然复明的双目。“所幸他育出的蛊,最终如愿救了你。”

女子眉间寂色,随他一言而出。

两人相对静坐,一时皆未言语。

“已逝三年……我与小蓝与惊云阁遍寻可助枭儿恢复心神意志之法,皆未能得。”许久后,女子轻言道:“直至月前,方得一唯一线索。”

南荣静倏然抬目,幽邃的眸静望于面前女子,眸中潋滟含光。

“线索所指之人,便是叶齐……只有他或知,如此心神已失、意志全无之人,待要如何使之恢复如常。”

南荣静眸中微微震动。“凌王……叶齐?”

女子凝眸回望于他,点了下头。

“故而你重又来此益州,助战中军?”

“在此之前,夏羌之战亦系于我心头,得知线索所指亦在这一场战局之中,便愈加不可避之。”

南荣静听得,只微颔首,不再言语。

过少许。“中军南下宁州,所对之人,就是叶齐?”

端木颔首。

南荣静道:“余下时日,我亦留在中军之中助力,若有我可为之事,你可知会我。”

女子眉间安然而淡,回望于他,轻轻点了下头。

当夜全军休憩两个时辰,待到日旦便要起程继续行军。

南荣枭所宿之帐便在端木若华临时暂歇的营帐一侧,南荣静来此便与其同宿一帐。

其不问亲疏、不遗余力,除却身怀不死蛊的端木若华,对近身之人皆会出手伤杀之性,女子亦已提前告知,免生意外。

两相嘱咐之后,白衣白发的女子方入了自己临时所宿的营帐休憩。

次日,时近日旦,正是全军将醒未醒之时,帐帘外有步声行过。

步声并不陌生,应是听过的营中兵卒步声。榻上合衣而寝的白衣女子未曾瞩意。

然下一瞬,一颗石子似被行过的兵卒脚下所带,撞开帐帘下摆的缝隙滚入了帐中。

因曾失明十年,又因内元深厚,女子耳力远非常人能及。忆起小蓝曾告知……有人曾于姚柯迴死前传予毕节城内的中军一张字条,字条上印有“天下大同”的字样,是被面粉包裹成石子的模样丢入县衙大堂内。

这一颗石子滚动之声,亦无清脆亮堂之感,有些过于沉闷。

女子起身来,转目看见了那颗滚入帐帘内不远的灰黑色“石子”。

破晓之际,小雨未停。

大军已然做好早饭,正待吃完整军待发。

白衣白发的女子独自一人撑着油纸伞,行入了平原远处的密林中。

眼蒙黑纱与铁面的少年听其嘱咐,手中亦执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密林外的小径上候之。

南荣静远远注意到了二人的动向,骑坐在白狼背上,只微微蹙了蹙眉。便未再过多瞩目。

密林中,行至字条中所写的连片棕树前,端木若华远见一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站在了树下一侧的暗荫中。

“端木先生,久见了。”九州旭见到来人,便坦然地大步上了前来。

“九州公子。”白衣白发的女子亦面向他微一颔首,示意还礼。

二人间神色之寻常,不似军中传信、密林约见,倒似渔樵山野、偶然撞见。

九州旭与女子已然明澈有光的双眸对视少许后,视线再度落在了女子满头如落雪的白发上,一时未言。

少许后,方开口道:“得入中军的这段时日,有数次远远看见了先生这满头的白发,心中不免震动,亦不免替先生难过。”

端木若华侧首转目,便也看了一眼自己散落在肩头的白发,下时轻言语之:“九州公子不必在意,端木并未曾放在心上。”

九州旭笑了笑道:“先生是高瞻远瞩之人,想也不会将之放在心上了~”

白衣之人便问道:“自青蛉山脚分别后,阿吉姑娘的痹尸散之毒可有复发过?身边之人可还有中痹尸散者?”

“都无。”九州旭回望女子,朗然笑道:“多谢先生当年出手,解我后顾之忧,此番我才能安心出现在这里。”

“此前毕节城内传信于中军的,应当也是九州公子的人?”斟酌二三,端木道:“‘天下大同’?”

九州旭点头道:“‘天下大同’是大同军经行于世的宗旨理念……这支异军由先生之师清一大师、与我父九州御流落西羌时,共同创立。”

端木值此,终于知晓,当初面前之人对她与枭儿所言:

“……便带母亲与我们举家迁至了毗邻羌地的凉州。”

时言“母亲与我们”中的“我们”,所指是何人了……

“当日跟随九州公子从宁州迁往益州越嶲郡的那些羌人与汉人,皆为大同军?”

九州旭点了下头,并未隐瞒:“他们是后来跟从于我,愿意加入大同军之人。”

如此看来,大同军之人数,远不止她所见所知。

端木若华宁声问与面前男子:“不知九州公子此番现身,约见端木,告知这些,欲何为?”

“姚柯迴屠城之举引众怒,大同军有心助阵夏军获胜,早日结束战事,以图夏羌两地和平,得以休养生息。故而设计引导了姚柯迴之死。”言至此时,九州旭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白衣人。

白衣女子眸中果然浮过讶然之色。

九州旭便将此前献计于叶齐,引导其联合其子弑父夺权之事悉数道出。

白衣白发之人不得不震怔于大同军之能。其于不为人知处,竟已做了这许多事……

然下一瞬,九州旭便道:“然此番约见先生,实是因为大同军亦已陷入被动,无计可施之下,我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现身出来,坦言相告,以提醒先生与夏军一二。”

端木微震。

九州旭面色转而肃然,便道:“来此之前,我命大同军从叶齐的人手中救出阿渥尔,欲让阿渥尔在姚柯迴众心腹将领面前说出姚柯迴乃是被弋仲与叶齐合谋杀死,进而引弋仲兵马自溃……但大同军数次出手,皆未能从叶齐的人手中救出阿渥尔。”

端木凝声:“叶齐已然知晓大同军的存在?”

“他纵使有些猜测,亦难知晓,更难提防,因其手下宁州、益州兵皆为羌汉混杂之兵,大同军身处其中便如滴水入海,绝难查出……他要提防,除非只派自己与义子亲自看守阿渥尔,否则大同军当不会失手。更不会数次失手。”

“既是如此……”端木微微凝眉,迟疑问声。

九州旭转向白衣白发之人,直视于她,沉声以告:“有别的势力,在暗中相助那位汉人王爷。”

女子眉间已震,九州旭见得,叹声道:“我此番现身出来,约见先生,坦诚相告,便为提醒这一件事。”

他再道:“我若不坦言相告,先生恐是不会信我,但此番坦言,我亦恐将身在夏军中的大同军置于险境……还请先生顾念大同军眼下所行之事多为助战夏军,莫将大同军的存在道出。之后我与大同军亦当谨慎行事,不会再轻意出手了。”

白衣白发之人沉吟良久,面向九州旭微微颔首,轻言应声道:“端木已明,多谢九州公子相告。”

再道:“亦谢过大同军此前之助力。”

九州旭回望于女子,笑了笑,而后抬手压了压头上的斗笠,随后点头示意过,便转身行入了身后的密林中。

小雨如丝,透过密林上方的树冠,轻轻拂在油纸伞面上。

女子立于树下微久,眸中宁远之色微微浮起,又沉落。

九州旭所言之势力……可能是章成峻?

——若然是此人,其应还身在广州,即便其动作再快,也无可能已然深入宁州数次相助于叶齐……

眸中之色渐深,白影如孤鹤静驻于朦胧破晓的烟雨林中。

除却章成峻……另有别的势力,在助叶齐?

……

宁州,普安县城内。

当地县令在前宁州刺史徐怀的游说劝言下,主动让出了县衙于叶齐谋事议事。

此番斥候来报,除城外严阵以待的十万虎贲军,原驻于毕节城的中军与宿卫军已然南下而来,援城外虎贲军。

最多再十日,便可至。

弋仲亦已听闻消息,大步朝叶齐所在而来,还未走近,怒声便起:“本王子早就说了!一举出城灭了城外那一批夏军!一路往东打过去!一边杀一边抢!直接打到夏国都城去!以我烧当铁骑之勇、骑兵之速,并非不能成!你却非要拖在这里召什么兵!集什么粮!扩充这些一看就不中用的杂兵!”

叶齐坐在屋内长案后,将徐怀、周朗等人上报的召兵集粮相关集册推到了一边,幽深恻恻的眸光略略抬起,睇向了来人。

——或许的确能打到洛阳去,只不过此行兵马皆以烧当铁骑为首,全为西羌势力,而非本王之势……届时,本王又将被你等置于何地呢?

弋仲毫不客气地一掌拍在了叶齐面前的长案上,狰狞的目色中能窥见惧意与狠意:“等到他们的援军一到,人马翻倍,本王子的烧当铁骑被围困在城里,优势没了,全是劣势……你娘母的是想让本王子给你这个汉人陪葬吗?!”

弋仲还不知晓阿渥尔没死,还落在了自己手中。故而早已不复当日需要刺杀姚柯迴时,跑来相求自己之态。

但叶齐看着他一日比一日狠獗自大的模样,眸中亦无什么波澜,神色平静而幽恻:“大王子多虑了,夏军主力来援,不过意料之中,本王心中已有对策……”

嘴角微扬,脸上阴翳深沉的冷笑便露,叶齐悠悠然道:“倒不如说,来得正好。”

第379章 此地一为别

大夏天隆十四年九月中,已是凉秋霜月,草叶渐黄人马萧。

中军及宿卫军于益州南下,沿汉阳、三岔河地段,已至宁州边境。

大军再往前,便是叶齐、弋仲兵马与虎贲军对峙的普安县城。

黄昏日落,雪鹞从天际扑落而下,径直落在了骑在马上的白衣白发之人肩头。

巫亚停云与骑着白狼跟随于端木若华及南荣枭身后的南荣静皆注意到了此一动静。

“是小蓝传予我们的消息。”端木若华取下雪鹞脚上的闻筒看罢,转目直视了巫亚停云,敛目传音语之:“惊云阁已然确认章成峻是叶齐的人,且……”

言之半数,并未言尽,端木若华直接将手中纸笺递至了巫亚停云面前。

巫亚停云抬头看了白衣白发的女子一眼,便知讯息紧要,立时抬手勒令大军原地休整。而后接过了纸笺。

看罢,气息不由起伏。

巫亚停云目光大亮道:“惊云阁主所递之消息太及时了!”

试想若未得此一讯息,自己领中军、宿卫军直接抵达普安县城外与虎贲军汇合,集全军之力去攻城,极有可能便会全军覆没!

思及此,巫亚停云转目看向白衣白发之人的目光不由更多两分敬佩之意。

然章成峻此人或有异,却非端木若华所料想到的。

白衣人忆起赫连绮之临终前所诉的一言一字,心绪不由复杂了一分。

绿儿因他而亡,每思及此,心头皆痛扼。然他……最后却似悔悟了。

眸光垂落半许,忆及他告诫的少年有关之语,端木若华下时微微转目,看向了骑马并行于自己身侧的黑衣少年。

蒙于眼上的黑纱仍旧罩在少年紧闭的双目上,铁面遮住了眉眼与额心浅淡的额纹,他一路安静地骑在马上,始终跟随在女子身侧。

——“等他醒来……必是师姐的良配。”

等他醒来……

眸光轻敛,转而便柔。

师父等你醒来。

雪鹞踢了踢脚,示意闻筒中还有一张薄纸。

端木若华会意,取出来看罢……眉间虽沉,神色未多变。

自己此前让随行于“赫连绮之”马车旁的玖璃,再度传信予小蓝,嘱其留意除章成峻外,可还有别的势力相助叶齐……

因九州旭之请,白衣人不便暴露大同军,故而所言过少,小蓝答复暂未能查出,也属平常。

但依小蓝之性,想会继续追查此间方向。

果不其然,又两日,于中军、宿卫军抵达普安县城前的当夜,惊云阁的传书再度传来。

此回由玖璃将传书递到了白衣人面前,并当面与女子说了蓝苏婉的推测……

端木若华听罢,沉吟数久,传音与了随军一路行来的南荣静。

……

普安县城前,郭沅与文墨染出而共迎中军与宿卫军。

老将郭沅看到中军与宿卫军赶来,神情很是激奋:“中军、宿卫军及时来助,共虎贲军便有二十余万大军!如此趁叶齐于宁州的势力还未发展起来,明日便全力攻城!定能一举破城!扫平战事!”

两军于城外三十里合拢扎营,巫亚停云手下众心腹将领一到普安城外,便已在有条不紊地分而行事。

巫亚停云下马与清云宗主一道行至了郭沅与文墨染面前。

早已先一步随虎贲军来此助力的乐正、申屠两家之人远远见得端木师徒及青阳子等众江湖中人,点头示意过一二。

巫亚停云回与郭沅:“待大军缓一日,再集起攻城不急。”

郭沅微愣:“是想让一路赶来的中军与宿卫军休整一日?”否则攻城之机自是宜早不宜迟,尤其是叶齐背靠宁州在不断发展自身势力的当下。

但远途乏力,养精蓄锐后再全力攻城,亦是可取。

“除去养精蓄锐,还另有事宜。”巫亚停云言罢便看向了文墨染。

病骨支离的中年文士抬眸回望于巫亚停云,一时未言,眸光沉吟。似在思量。

白衣白发之人于此时眉间轻轻拢起,凝目在了文墨染苍白病气的面容之上。

夜色下,白衣人于风中微微飘摇的白发散落于肩,神情宁远而淡,身形修长而逸,倒比消瘦单薄、神色苍白倦惫的文墨染看起来更为沉静安宁。

“我观文大人容颜失色,气弱形羸,病疴在身……”女子语声轻浅而含忧,看着文墨染道:“文大人晚些时,可唤端木为大人诊治一二,以思调理改善。”

老将郭沅与文墨染皆已注意到了白衣人全数染雪的青丝,但观白衣人面色如常,双目复明,双腿也不必再借力轮椅,容色间气静神宁,从容而淡。便未多言。

此刻文墨染听到女子语声,眸中便恍惚了一下,而后眉间倦怠地摇了摇头,语声幽静:“不必劳动先生了,诸事皆待这场仗打完吧。”文墨染带着病气的面容微微扬笑,续道:“我有预感,离这场战事结束,不会太久了。”

已任骁骑营统领的穆流霜跟随在文墨染左右,此刻颇有些忧心地多看了文墨染苍白病郁的面容几眼,转而望向清云宗主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求助之意。

只是病人自己,并无重视自己身体、以期调理改善之意。

白衣人微叹了一口气。

下时再道:“文大人应已知晓‘西羌蛇子’此刻随军作为质子,也在中军与宿卫军中?”

文墨染病弱幽静的眸,于此一刻转而更幽、更静,眉间郁色更重,面容青晦中泛着寒意。“嗯……我知晓。”

白衣人缓步走过了他的身侧。“文大人请随我来。”

二人走到了无人的暗处。穆流霜与眼蒙黑纱的黑衣少年随行于后,驻步在了二人身后左右不远处。

听到端木若华近身与他所言之语后,文墨染目中微光一震,而后身子不由得轻颤了下。眼眶慢慢泛上湿意,他滞了滞声:“多谢先生告知……我知晓了……”

端木若华再看他一眼,便轻轻点了下头。携身后的黑衣少年缓步而离。

当晚帐中。火把照亮了文墨染帐内一方低矮沉厚的方桌。

中年文士自胸口取出了一片幽光莹莹的玉叶旌牌。三年来,这枚自叶绿叶遗物中取回的玉叶旌牌,已经被他擦拭摩挲得泛出了温润莹人的微光。

伸手轻轻抚罢玉叶旌牌上的叶脉纹络,仿佛感受到了它被绿衣女子生前,坠在颈间时的体温……

一滴热泪蓦然坠落在了玉叶旌牌之上。

文墨染慢慢端起手边的清茶,隔着面前方桌,轻轻倒在了营帐内的地面上。茶水顺着地面,慢慢渗入了帐内的泥沙之中。

“绿儿,他已死了。”

终归是恶有恶报,害你亡命的人亦已身死,望你于地下更得安息。

……

普安县城的县衙内。

叶齐亦已得到消息,城外中军、宿卫军已与虎贲军汇合。

次日城墙之上,一眼望去,共计二十余万大军列于城外三十里处。

猎猎旌旗招展,如蔽日阴云。

斥候来报,中军与宿卫军已开始搭建云梯、组装投石车,其势看来,最快可能明日便会攻城。

早已换下一身华服、身着轻甲戎装的叶齐破晓时便于城墙上望了一眼。叶萍立身于他身后。

晨风中,这位年愈不惑却仍精神熠烁的前太子殿下银冠束发,发色仍如漆黑,长发裹挟着细长的银链冠带在晨风中扬落。

远望之,气度远胜常人,威仪天成。

他站在城墙上远远朝着夏军驻扎的方向看了一眼,凤眸狭长如鹰隼,眸光幽深以极,便如深潭。

不多时双颊上深长的壑纹略略扬起,嘴角微勾:“听闻那个女人也来了。”冷声喃语,随晨风吹散。

叶萍似听见又似未听见,并不说话。

叶齐眸中似在思量,又似深沉无止尽。也已不多言。

据闻双目已经复明,双腿也已恢复如常人……就是白了发。

叶齐右眼下的泪痣泛出泠泠微光,寒峭无情的眉眼微微往下一压,眸光一时更沉。

如此……那个女人的武功,又会恢复多少?

忽然身后亲卫急步上前,匆匆来报:“王爷,王妃和郡主不愿离开,去到县衙寻王爷了……”

叶齐眸中深意立时散了开,冷厉的眉间蹙了蹙,对叶萍:“你在此主持城墙布防事宜。”

“是!父王。”叶萍低头领命,眸中一闪而过的忧色。

叶齐言罢便下了城墙,往县衙而去。

县衙后院,叶齐的书房外。叶青、叶飞一左一右护守在旁。

凌王妃宁氏立身于书房内的门槛这头,看见叶齐大步行来,立时跨出门槛迎向了他:“王爷……”语声含忧。

一身红衣的少女跟随于母妃身侧,立身在了凌王妃左手边,柳眉轻蹙,目中亦是忧思:“爹……”

叶青、叶飞也立时低*头向来人:“父王!”

叶齐面上无什么表情,回望宁氏,蹙了眉:“因何还不出发?”

宁氏目中已含泪:“王爷因何要把我和悦儿送走?是不是城外大军压境,明日……”

女子年过而立却仍旧柔美的脸上,眼泪簌簌而下,她凝泪望向叶齐:“……就要败了?”

叶齐眉间浮现不耐之色,冷冷道:“于你眼中,本王便是这么容易败的?不过是防患未然,免生疏漏罢了!”

他言罢,便冷厉地看向了叶青、叶飞,寒冽道:“青儿、飞儿,送王妃和郡主从后城门去本王所说的地方!先好生呆着!”

叶青、叶飞皆忍不住转目看了凌王妃和叶悦一眼,下时低头应了声:“是,父王。”

叶齐抬眼扫过宁氏和叶悦,眉间仍紧蹙:“你们是本王的家眷,留下对本王多有掣肘,只管听从安排便是!”

“可是……”宁氏满心不安,还欲说什么……

叶齐已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寒目看向叶悦,眉间威冷:“本王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还不掺着你母妃随你二哥、三哥出发!”

叶悦自来于叶齐面前便怵,闻话瘦削的身子微颤了下,头低得更低。不敢忤逆:“是……爹。”

叶青、叶飞亦不敢再留,立时护持着两人往县衙外的马车去。

只有凌王妃宁氏频频回首,看着叶齐始终立于原地、不曾回头的背影泪落涟涟。“王爷……”

马车不久便起行,被叶青、叶飞驾着往普安县城西面的后城门驶去了。

女子低低的啜泣声于马车内隐约可闻。

叶萍安排好城墙布防事宜,忍不住快步回了一踏县衙,便见凌王妃脸上落泪,随着马车驶离县衙门口。

叶萍入内行至了叶齐身侧,忍不住低声道:“城外大军迫近,父王此举必然会叫母妃忧心父王安危,父王诱敌入城,城中必险,故而送她们离开……何不与母妃明言,好让母妃安心离城呢?”

叶齐眉目冷厉地一拂袖,冷冷道:“一个整日里幽居闺中的蠢女人,没必要知道本王的谋划!”

……

离城不过一日,当夜载着凌王妃的马车已驶出普安县城,慢慢至了城外西面远处的林野。

凌王妃于下车休憩如厕时,仍旧忍不住扶着林木频频回首望向远处普安县城的方向。

护卫她与叶悦离城的,除了备受叶齐信任的义子叶青、叶飞,还有数十名凌王府时便培养的亲卫随从。

其中多数更是宁氏从母家宁家带来的亲卫随从,叶齐并未多管,这些人便一直跟随护卫着她。

待到次日近午,那些宁家带来、忠于王妃的亲卫随从中的一人,不知何时离了队,此时又骑马疾驰,快速从后追上了叶悦与宁氏的马车。

“王妃!!不好了!”

凌王妃听见他的呼声,立时将头从马车中探出了,急目望向了这名亲卫:“可是王爷出事了?!”

叶青、叶飞还未动作,便听见他道:“普安城已破!夏军已经大举攻入了普安县城内!王爷、王爷怕是凶多吉少了……”

凌王妃宁氏的眼眶刹时红彻,叶悦闻言亦满目急忧地一把拉开了马车车帘。“二哥、三哥!我们快回去!”

哪知宁氏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根淬了药的银针,此时伸手便在叶悦颈后轻轻刺了一下。

昨夜宁氏向亲卫讨要迷药时,便知药性强烈,将针置入药液中一整夜后,此时便如心中预想那般,毫不犹豫地将针刺入了全未设防于她的叶悦颈中。

叶悦一霎时脑中一重,眼前叠影重重,下时瘦削的身子往前扑倒,被叶青反应迅速地接入了怀中。

“小妹!”叶青、叶飞皆看着叶悦急目凛声。

凌王妃宁氏于此时下了马车,不容置喙道:“青儿、飞儿,你们带悦儿先走。”

亲卫众人还未反应,凌王妃已拽着缰绳爬上了赶来那名亲卫所骑的快马背上。“……其他人,随我赶回普安县城,去救王爷。”

亲卫之首看着宁氏柔弱的身影,当即便道:“王妃现在回城就是送死!”咬了咬牙,他再道:“而且王爷这么多年,对主子都很冷淡,主子又何必为了他……”

“你不明白……”宁氏却打断了他的话,红着眼眶望着普安县城的方向,柔声慢慢道:“这么多年……我只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后因调养不当,再难怀上子嗣……王爷却从未因此动我正妃之位,更未纳过侧妃……当年我宁家势大,他虽为借势,才答应我父亲……但早在十年前我母家便已败落,地位大不如前,他虽也从太子之位跌落,但十几年来仍是堂堂凌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一直遵守了当年提亲时答应我父亲的。”

脸上泪痕蜿蜒而下,凌王妃握着手里粗硬的马缰,哑着声道:“他再不好……也是与我这个小女子一言九鼎的大丈夫,是我夫君。”

言罢轻踢马腹,决绝地向着远处普安县城的方向驾马而去。

亲卫之众对视一眼,下时面容皆肃,追随宁氏向来时路策马奔去。

叶青、叶飞不敢违逆叶齐之言,怔震地看着他们踢马奔回,久久,只得转目看向了马车中被留下的叶悦。

红衣的少女昏迷在叶青怀中,双目紧闭,眉间亦因忧思而紧紧蹙着,未得舒展。

此阙天低日沉,马车距离普安县城已远。

与此同时,普安县城内,叶齐随同身后跟随于他的益州、宁州兵,与弋仲所率领的烧当铁骑,已被大举攻入城中的夏军团团围住。

第380章 南浦凄凄别

天高日沉,秋风阵阵凉

普安县城内,攻入城中的大军在巫亚停云的率领下,已将“困守城中”的叶齐兵马和烧当铁骑逼得步步后撤。

乍看来,反军与羌骑已然唯有冲破身后的西城门弃城而逃,这唯一生路。

但大军迫近,已在身前,西城门又狭隘,非适合大军出入之口。恐怕不及逃离,便将挤身难出、马踏而死,再遭夏军大举围追剿杀。

“叶齐、弋仲!你等已退无可退!还不卸甲受降?!”巫亚停云骑在马上,一马当先地对着随同益州、宁州兵与羌骑步步后退的叶齐、弋仲喝道。

自夏军攻破城门、大举破城而入,便一直跟随身后兵卒,在仓促后退的叶齐,于此刻微微偏了头,看了一眼已然全部入城的夏军。

他忽而伸两指点了点手中所握的马缰,神色一改此前“被逼后退、困守城内”的严峻紧迫,转而舒展了开来。

眉目从容,神色似笑非笑,便扬声:“巫大将军确定……是你的大军围困住了本王么?”

此言一出,除却巫亚停云,夏军诸将皆微微变色。“叶齐是什么意思?!”

几乎同时,巫亚停云身后,一名飞骑奔袭而来,高声呼道:“报——大将军!城外十里出现一支异军!从东南方向而来!观之不下五万兵马!正朝此地普安县城东门而来!”

巫亚停云身后的诸将众人闻之哗然。

“什么异军?!”

“东南方向!那不是交广之地?!莫不是朝廷派出的援军……”

“若是援军怎会无信!?这只异军从我等后方而来,若蓄意堵住城门!则恐将与城内的反军羌骑将我等前后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便像是验证他们的猜想,下时夏军身后的城门突然被一股大力“轰”然合上!后方夏军匆忙回头去看,便见此处东城门的大门后方,竟有两支巨大的锁簧被机括连接着上方城墙!只要有人在城墙上割断锁簧压紧后的麻绳,就可瞬间将厚重的城门轰然合上。

此刻,叶萍站在城墙上,脚边便是被他割断、飞速流泄坠地的麻绳。

叶齐脸上深长的壑纹,跟随嘴角勾起的浅笑,意味深长地扬起了:“巫大将军现在觉得,此刻是谁退无可退?”

眉眼微抬,叶齐再道:“或者,你觉得外面来的那是不是朝廷的援军?”

身后兵卒已有不少面容慌乱,巫亚停云亦回头去看了一眼被大力合上的城门,此刻重又回转了头来,抬眸看向了叶齐。突然也是扬笑:“自然并非援军。”

语声微顿,她随后便道:“那是一路暗中行军欲前来相助王爷的广州刺史章成峻,和他暗中所募的六万私兵。”

“唰!”的一声,叶齐倏然抬目。

“只要章成峻的兵马到来,届时与你和弋仲手下的羌骑形成合围之势……真正被瓮中捉鳖的就成了被诱入城中的夏军。”随着巫亚停云一句一句道出,她身后的诸将愣神之余,皆抬头看向了巫亚停云的背影,面上有震有惊。

巫亚停云续道:“只是王爷觉得……本将军已然知晓了这些,那么章成峻还能不能顺利带兵到我身后的东城门,打开城门,与你们形成合围之势呢?”

叶齐的脸色,已于此刻骤变。

旁边领着羌骑不停踱马的弋仲,本就难看的脸色这一刻难看到了极点,立刻怒嚷出声:“他娘的!夏军一早就知道你的谋划了!”

叶萍眼见不对,飞身便从城门上往城外东南方向纵去!

城门之外,下时便传来隐隐的怒嚎与厮杀声,战马嘶鸣,金戈铁戟不时撞击出声,偶有传来。

有人在城门外不远,与章成峻的兵马交战!

会是谁!又能是谁!

叶齐猛然发现,破城而入的夏军以南下来援的中军和宿卫军为主,此前驻扎在城外的虎贲军似乎少了数万……

且那个斥候回报,随中军、宿卫军而来的女人不在入城之军中,毕节城前那些相助过夏军的江湖中人也不在入城之军中!

“我们一路从益州来援宁州,作为夏军主力,兵马、战力皆在虎贲军之上,也难怪王爷把目光都放在我等中军和宿卫军上。”巫亚停云已然看出叶齐察觉到了,便干脆开口与之明言道:“虎贲军于此几度被你等击溃,也难怪王爷连他们被抽离了半数留在城外设伏,都未发现。”

叶齐的面色更见晦沉。

巫亚停云直视于他,再道:“那些埋伏在城外的陷阱机括,皆由鬼斧神刀青阳子亲自带人一一布置,章成峻的六万兵马,想必撑不了太久。”

“如此王爷觉得,接下来破开城门,从我身后入城而来的,会是章成峻的兵马,还是我大夏虎贲军?”

叶齐冷寒而锐利的眸,终于于此一刻回看向了巫亚停云,语声轻而幽,冰而凝,像淬了毒的冰。

“章成峻此人,巫大将军是从何处得讯?”

巫亚停云也并未避讳于他,沉毅明亮的眸与之对视,语声郑重,可闻敬意:“幸得清云鉴传人提醒,方能暗查获悉,今日方可提前布局。”

原来是这样!幸有清云鉴传人助我大夏!未卜先知!告之夏军!今日战局方得逆转!

巫亚停云身后的诸将与兵卒听闻,无不满心庆幸!感怀而敬之。

叶齐已然满目阴翳,眼神比之昔日哪一次,都要来得晦暗!

——又是那个女人……一次又一次,逆本王之天命!覆本王之江山!!

“砰”然之声响起!

城门外传来一声又一声,重物撞击城门的重响。

叶齐、弋仲与巫亚停云几乎同时回头看向了东城门。

弋仲被削断三指的右手紧紧攥住了马缰,额际汗出如浆。

巫亚停云面上神色异常从容,于此时高声下令:“去,拆下城门后方的锁簧。”

夏军后方数名兵卒立时得令上前,将紧闭的城门后方那两支巨大的锁簧费力敲打拆下。

随着内外合力,普安县城厚重的东城门被慢慢从外推开。

随着城门推开,很快映入眼帘的,是门外涌入的兵卒身上、两军都早已熟悉的虎贲军军服。

“他娘匹的!”弋仲一把握紧了手中斩-马-刀,立时大骂出声!

巫亚停云重又回转过头,目视叶齐:“形势已明,还不降吗?”

“降?”叶齐沉翳晦暗的眸中只更见冷戾。“现在就想让本王降,未免想得太轻易了!”

下时叶齐扬手一挥,普安县城内,忽闻步声、衣裤摩擦声簌簌!紧随之,入城主道两侧的房屋及其屋顶上,已然排列了众多按箭于弦的弓手-弩手。

前排张弓搭箭,后排手按木弩机弦上,齐齐将手中箭矢对准了主道上涌入城内的大批夏军。

观其衣饰,应该就是叶齐入宁州后招募训练的本地新兵。

竟皆被叶齐训练成了弓弩-箭手,藏于城中,在此候着他们!

夏军涌入城中,于主道聚集扎堆,乱矢之下,必死伤无数!

诸将陡然变色,看着两侧指向他们的森寒箭头背后汗湿。

巫亚停云不由得凛目。

叶齐竟还有后手!

便于此时,城墙上一道人影扬开手中铁索长鞭,挥落两名追向他的江湖中人,而后在叶齐手下弓手-弩手的护持下,脚踏城内一侧的屋顶,迅速掠回了叶齐身侧。

叶萍落地,迅速行至叶齐手边,凛声而禀:“章成峻的人马在城外五里中了虎贲军埋伏……几乎全军覆没,余下的人也已悉数被擒。”

一旁的弋仲也已闻声,焦躁地踱着马道:“汉人反王,这就是你的好计划!”

叶萍抬目看了弋仲一眼,脸色沉冷。

叶齐却似全未将弋仲一次两次的奚落指责放在心上,只平静道:“有弓弩手在助,加之你我麾下十万烧当铁骑与五万益州宁州兵,即便死战,也不一定会输。”

弋仲回看叶齐一眼,还未及说话。便见完全被推开的城门那头,率先踱步走进来一匹浑身雪白、丰伟雄壮的白狼。

白狼背上,坐着一名额纹绮丽、面貌异常俊美的青年,而那青年身前,环护着一名瘦削又年长的羌妇。

那羌妇低垂的头慢慢抬起,远远便看向了叶齐、弋仲一行。

弋仲一眼看清那羌妇的面容,面色惊变:“阿、阿渥尔……!”

南荣静带着阿渥尔踱步入城,脑中同时回忆起了那夜清云宗主传音与他所言。

叶齐身边恐有别的势力在助,助他藏起了一位可离间他与弋仲与烧当铁骑的关键人物——西羌烧当部落的阿渥尔王妃。

惊云阁主虽未能查出是何势力,却几经排除思索,推测出了……可能是影网。

夏军中,对影网知之最深的莫过于他。

南荣静听罢其所言,漆黑如夜的眸垂落了少许,久久,抚在天雪背上的五指颤了一瞬,而后渐渐收拢。

他低声回:“若是影网,可交予我。”

三年前,墨然死后,他便再未理会过影网的讯息。

之后亲眼看见了躺在玄玉冰棺中的南荣枭,此间人世,除了一个地方,于他便再无留恋了。

他骑着天雪,独自回了连城。

破败萧条、断壁残垣、杂草丛生,死去的枯樱歪歪扭扭地立于断瓦残砖之中,一座已然被流民与乞儿占为了据点的荒芜鬼城。

因他戴着斗笠,那些流民乞丐看不见他额上的血樱纹,于是他们追在他身后,绘声绘色地诉与他……

当年容颜绝世的南荣家,于一夜之间被人灭门,连城里流满了南荣家之人的血……每到夜晚,便有各种各样艳丽美貌的男女老少之鬼,从城中那座最为荒芜的破败残院中飘荡而出,吸人精血,呼喊偿命。

直到他拿下斗笠,走进了那座位于连城正中,被枯樱环绕、传闻中鬼哭之声最为凄厉的破败深院时,环绕在他身边的流民乞丐才倏地噤声。

他们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额心的赤樱额纹,陡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末了,只在他踏进昔日南荣府的大门、如今只余残垣荒草的断石门槛时,怯怯声地问了他:“你……是人是鬼……?”

南荣静站在家门口,看着门内的荒草,荒草之中那一株株焦黑扭曲的枯樱残木,久久,回道:“或许,是鬼吧。”

他在残院中拾骨敛物,欲立坟茔,为昔日的亲人。

只可惜当年的火烧得太大,什么也未留下,七年过去,他未能拾得一片骨,一什物。

即便有什么烧不毁的东西残留在大火后的灰烬中,这么多年,也早已被流民乞丐拾尽,又还能留下什么?

捡起旧瓦残砖,在偌大的深院中堆砌起了一间小屋,他与天雪便住在这间小屋里。

此后每日拔去一些院中的荒草,再种上一棵新的樱木,在樱木根系滴上他的血,让粉樱转为血樱树,一株又一株,亲手种回这片曾经焦黑、也曾经繁盛的土里。

直到种满四百一十二棵。

南荣家四百一十四口人,除了他和哥哥,没有人逃出那一夜的火海。

后来一日,他听到“云萧公子”与其师清云宗主,重又回了益州战场。

南荣静便有一刹那的恍惚。

哥哥,未死?

他马上带着天雪寻来。

哥哥确实未死,但也不算活着。

除了叶齐,谁也不知道如何能让如今失去心神意志、等同活死人一般的哥哥恢复回原来的样子。

所以他也再度助战夏军,与叶齐、弋仲之流为战。

在端木若华与他提到影网之前,他从未想过再与那人身后所牵连的一人一物一事扯上干系。

但他确实是还活着的人之中,对影网知悉最多的,那几人之一。

于是他用想要忘记、却早已刻入骨中的几许哨声,轻易便唤来了一只环颈羽白的黑鸦。

黑鸦替他传信给了影老。

影老得信,竟当真次日便出现在了他相约的、离普安县城不过百里的一处野林中。

——影网如今的据点,果然在宁州。

影老见到他后,便于他面前跪了下来:“属下参见少主。”

南荣静骑在雪狼背上,看着他,久久未发声。

直到野林中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鸦鸣,南荣静才出声道:“墨然死后,是谁带你们在行事?”

影老佝偻着背,始终向面前的青年低着头:“回少主,主人逝世后,少主便音讯全无……属下与底下的影网众人,便只得听从影主之令行事。”

南荣静看着影老低垂的头顶,下时道:“带我去见郭小钰。”

普安县城西南面的一处山中小院里。

影老领着南荣静越过影网暗人的层层把守,来到了院中小屋前。

在直接敞开着门的小屋里,南荣静便看见了那应该就是阿渥尔王妃的羌族妇人。

她正坐在简陋的木桌前,跟着郭小钰一笔一画地学写汉字,半黄的纸面上,涂满了歪歪扭扭的“阿达鲁鲁”、“姚柯迴”这样的字样。

郭小钰回头来看到被影老带来的他,眸中便静了一下。

而后起身来,便同影老一样走到他的面前,低着头唤了:“少主人。”

“我有无权力,将你赐死?”南荣静收回了看向阿渥尔王妃的视线,转而看向了郭小钰。

郭小钰和一旁的影老听到他的话,都只低着头。半晌后,郭小钰抬头回看向了他,脸上仍旧是温文而静的神色,脸上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笑意:“主人早已交待过,若他身死,少主人便等同于他。是故,少主人当然有权力,赐死影网中任何一人。”

“那你便自己服下断魂吧。”南荣静说完,便越过她,走进小屋里带走了阿渥尔王妃。

影老低着头站在郭小钰面前。久久,闻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烦请影老,最后再帮小钰一个忙。”

普安县城内。

于弋仲喊出“阿渥尔”之言后,叶齐的面色已然控制不住地倏然再变。

弋仲身后,那十数名原是姚柯迴心腹将领、于姚柯迴死后只能跟随在弋仲麾下的烧当悍将,看到被汉人带出来的阿渥尔,神情无不惊震!

“阿渥尔王妃?!”

形同枯槁、见之苍老了不下十岁的阿渥尔,在看清弋仲与他身旁的叶齐父子后,眼中的恨意陡然无可抑制!

她伸着发抖、枯瘦的指,紧紧指向了弋仲,又移向叶齐,泣声凄厉悲怆:“是他……是他联合这个汉人王爷……杀了阿达鲁鲁!杀了生养他的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