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他乡临睨极
马背上立身之人目光向下斜掠,与回首向她望来的那双圆亮眼瞳,目光相接。
一者目中流萤轻闪、似有光;一者目中沉宁如山,静无风。
“倒未料到,师姐竟还活着~”赫连绮之望着一身净寒白衣、满头白发胜雪的女子,只是笑言:“此生能再见到师姐,绮之心里十分高兴。虽然同时也有那么几分遗憾~”
两军阵前,万军丛中,此一方军马背上。端木若华只是看着他,并不多言。
“师姐的眼睛也已复明了~内息强胜,还似远胜当年。”天光恍恍下,赫连绮之的眼睛不由得注视在女子随风扬落的白发上,目光有些迷离。“三年前,分明已是病体难遏、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便是连我也没有把握能将你治好,然此时此刻,师姐却只是白了发,人竟又好端端地站在了我面前。真像一场梦。”
注视在那雪白发色上的目光微久,不多时,赫连绮之才收回了目光。
思绪几转,赫连绮之想了想道:“以师姐当时的境况,还能有何法呢?难道会是花雨石醉心经年,一度妄言可让人起死回生、百病全消的那什么‘不死蛊’么?”
看着女子满头白发下,衬得更白更冷、微澜不起的面容,赫连绮之不经意间便是一笑,竟好似重新见到了少时的她。
颊边两个梨涡隐现出来,赫连绮之笑着道:“不过即便是有这种堪比仙药的奇蛊,花雨石又怎么肯拿来救师姐?要救也是救……哦对了,云萧师侄曾改投在花雨石门下,想必学到了不少蛊术相关,难道是他?”
明亮的大眼中一霎时笑意更为盎然,他玩味道:“也只能是他了吧?竟有能为三年内育出一味世间奇蛊用以救师……他对师姐,还真是用情至坚~”
下时又一瞬不瞬地看着女子的神色,赫连绮之又道:“不过师姐恢复如初,此刻此子却不在身边……想来他用蛊术救治师姐,也没有那么容易?难道是一命换一命?”
端木若华抵在赫连绮之颈侧的银针,下时刺破了赫连绮之的颈,有血珠顺着针尖冒了出来。
女子平声而语:“多言无益,予我解药罢。”
赫连绮之有感颈间刺痛,伸手摸了一把,指尖沾上了血珠,顺着指纹在往下流。娃娃脸的“少年”双眉刹时一拢,容颜可见委屈愁苦:“师姐如今对我,倒真是无情。”
抬头一脸无辜地看向白衣白发、满面冰冷的女子,赫连绮之眯眼儿笑道:“是因为绮之戳中了师姐心中所痛,还是因为绿叶师侄的死呢?”
颈间一霎时更痛,有感一缕淳厚而又霸道的元力随针渡入了颈脉中,赫连绮之疼得轻喝了一声,竟控制不住地弯下了腰。
“绿儿的死,此生不会宽宥于你。今时于此,你若再不予我解药,待我渡入第二缕元力,师弟再想拿出解药,也已不能。”女子语声沉宁而静,不闻恨意,但有冷意。
只这片刻间,赫连绮之已然疼得颈间青筋爆出,一张粉嫩莹白的娃娃脸转瞬变作了惨白,额边冷汗一滴接一滴地淌下来。
他不由得紧咬着牙颤然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方粗陶制的小瓶。
白衣人从他手中接过了药瓶,拔开木塞闻过,确认无错后,立身于马背上看向了远处持刀挟持着巫亚停云的木比塔。
木比塔如尖刺般锐寒的目光迎上端木若华幽静沉远的眸,下时厉声道:“你先放我哥!老子才会放夏军的主帅!否则大不了让他们一起死!”
马背上的白衣人迎着他的目光,一时未语。
下一瞬,回首转指,便于他眼中,将手中银针向下一移,整根刺入了赫连绮之锁骨与颈管相连处一穴。
木比塔看得目光一铮!下时就要发难!
白衣人传音便起:“刺入之针,会随着赫连绮之每次呼吸而深入半厘。一炷香内,若不用磁石将之吸出,他便会毙命。”
言罢,女子便旋身从马背上轻跃而下,足尖点地,落地无声。
白衣白发之人续道:“军中打磨兵刃,必会用到磁石。你等若顷刻带他撤兵回营,便还有救。但若动手伤杀夏军主将,两军必继续交战,短时内皆难撤回,他必死。”
木比塔眼中凶意毕现,狠瞪着端木若华,下时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强忍消退。这位少年羌骑将领恨声冷冷道:“老子一放人,夏狗答应绝不追来!”
端木若华立身于夏军前首,未言未动。身后已然赶来的巫山秋雨和青阳子,双目紧紧看着木比塔架在巫亚停云颈间的刀,此刻立时大声道:“绝不相追!”
前军将军林海、右军将军南冥对视了一眼,也都铮然扬声:“只要你放人!我夏军今日绝不追击!”
木比塔却不相信,没有拿刀的那只手直直指向了阵前白衣白衣之人:“你是夏国的清云宗主,是传闻中的圣人,应当是不会骗人的吧?我要你来说!!”
端木若华敛息而宁色,平声开口:“巫将军与身边护从皆中了蔓绮草之毒,即便服下解药,也需尽快回城进一步救治,他们亦是耽误不得,故你可不必多虑。”
听她此言,木比塔方按着手中之刀压着巫亚停云退了两步,而后冷眼看着面前的夏军军丛,扬声大喝:“所有羌兵!撤退!!”
羌兵闻令而动,慢慢后撤,木比塔眼角余光瞥到,又再度大喝:“动作快!”
下时羌兵如潮水般往后退去,片刻间已然退出数里之遥。
木比塔仍用刀压着巫亚停云的颈,身边还余副将亲卫百余人。“不准追来!”言罢,木比塔一把将巫亚停云用力往前一推,返身飞快上马,喝马便撤!
然下一时,立身于夏军前首的白影倏地一动,身如蝶影般向着马背上飞驰而离的木比塔掠去。
就在白影靠近木比塔的一瞬,三支箭矢从羌兵所退的远处凌然射来,箭射得极准,时机把握也极准,若换做旁人,必已中箭重伤。然白影手中白练一挥,竟能后发而先至,三支箭矢只于空中一晃,便被女子卷落于地。
白衣人同时踏步在了木比塔所骑之马背上。用脚勾住了马缰,不见用力,竟就让一匹疾驰中的奔马硬生止蹄停了下来。
此间之力,不见发力,更觉惊惧。
木比塔双手紧紧握在停下之马的马缰上,回头觑向身后之人的眼神都不禁流露出几分骇然,他抑声道:“你……竟言而无信!待要如何!”
女子容色静淡,垂首看着他,雪发于风中轻扬。
下时只从怀里取出了一封纸页已然泛黄的老旧信封。“这封信,收信之人应已离世,但亦是执笔之人的余念。便将之转交予赫连绮之罢。”
木比塔闻言愣了一下,随后目光便看向了女子手中递来的信。一见信封上“赫连嫣亲启”几字,又蓦地震了一下。
端木若华待他伸手接了信,白影便如风般飘起,又往后掠开。退回了。
毕节城前十里。半炷香内,最先后撤的羌兵带着赫连绮之已然难见身影,陆续往赫章地界内的驻地撤回。
端木若华回身走来时,巫山秋雨与林海等人已将那瓶解药喂给了巫亚停云及其他中毒之人服下。
“端木先生!”众人一见眼前满面沉静远冷、衣发皆白的女子,心头便不由得一阵端肃沉凝,皆抱拳低头行礼。
巫亚停云身受两刀,伤势不轻,此时半身挂在巫山秋雨身上,也不禁凝目欠身对着端木若华一礼。“多谢先生来助。”
“你伤得不轻,先回城中疗治罢。”端木若华回看向她,点了点头。
下时白衣白发之人转首向着军从外围的一处僻静处传声轻唤道:“枭儿,过来罢。”
众人闻言不禁都愣了愣。
……是云萧公子?他若也跟从端木先生来了这战场上,怎不见出手?更不见露面?
往日曾数次救我中军于危厄之时,论身手与机敏,当已不输其师。他若在,按理不会让尊师清云宗主亲自于此战场上冒险才是……
虽说,时隔三年,清云宗主此回出谷来助,眼见虽不知为何白了发,但双目已然复明,旧时常年不良于行的腿脚也已离了轮椅,落步无声,内息绵长,武功之高竟难窥得一二。实在惊人。
随着女子话音落下,一道黑影便如鹰鹄而落,半张脸覆着铁面,眼蒙黑纱,静静落于了女子身后。一袭黑锦长衣上绣着团团簇簇殷红盛开的樱花。
衣发身形皆熟悉,只是面具下露出的下半张脸,全无笑意,和着他脸上的铁面和黑纱,无端透出酷寒冷意,让人备感疏离和陌生。
青阳子毕竟与他在青风寨中一起生活了数年,有感异样,不禁问声道:“云萧的脸……和眼睛……怎么了?”
端木若华回转身来,看向了听从她之言一直静候于一旁的少年人,目中沉宁远冷之色,不经意间柔和了下来。听罢青阳子问声,只轻言回道:“是为救治我之病体,试药伤了眼睛,性格也因药物变得孤僻了些……不日会好。”
口中轻言“不日会好”时,女子眸中之色更见柔敛,透着沉静如山的坚定与些许执意。
众人听得心生憾意与敬意,想难怪端木先生的双目得以复明,旧疾能愈,原来是云萧公子助其师试药而成。
自己虽愈,却令弟子伤目伤体心性亦损,也难怪端木先生会于这短短三年内便白了头。想也因此自责伤神已久。
至于羌兵那蛇子军师所言的“不死蛊”,自是不可信之,世间何来能令人起死回生、百病全消的不死仙蛊?不过妄言。
第372章 情人怨遥夜
天昏日黄。从毕节城外往羌兵驻地的一路早已被人马跑得寸草不生,沙尘漫天。
木比塔领百余亲卫纵马撤回的一路,时不时就瞥向袖中放着的那封信。
信封上“赫连嫣亲启”五字再次划过木比塔脑海。
写给娘的信……从夏国的清云宗主那递过来,还说是“执笔之人的余念”,那写信的人想也知道是谁了。
木比塔咬牙愤愤:那个陆清漪还有脸给娘写信!
木比塔一入军营,直奔赫连*绮之的营帐,路上赫连秀就朝他迎了上来。看他完好无损,马上松了一口气。“退回来了就好!我看我的箭没能拦下她,便以为你凶多吉少,还好她没想要你的性命。”
那个身为夏国现任清云宗主的女人,不知怎的不光不病了,现在武功还高到吓人!
木比塔心里一整个忌惮着,但更惦记他哥的情况。“我哥呢!他怎么样了?”
赫连秀边说边随他一起快步回往赫连绮之的营帐。“听闻针已经取出来了。还好那针外银内铁,否则磁石还吸不出来。”
两人一齐入了赫连绮之的营帐。
帐内。赫连绮之坐在矮榻一头,正由军医给颈间伤口涂药。
矮榻旁一张粗陋的木凳上,放着巴掌大的一块磁石和一枚被吸出来的带血长针。
“哥!你没事吧?!”
赫连绮之闻声瞥向木比塔,黑白分明的大眼里透出笑意,漫不经心道:“绮之这位师姐到底心软,还是将你放回了。”
木比塔听他语气便知他没什么事了,放下了一颗心。随即道:“差点没放!那女人现在武功实在高得吓人……我看就算是那个汉人反王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对了,她给了我一封信,让我转交给哥你。”
“……信?”赫连绮之听得好奇,圆亮的大眼不由睁大了些,下瞬从木比塔手中接过了那封纸张老旧的信封。
看到“赫连嫣亲启”几字时,指间不由地顿了一下。
“便如哥哥所料,那女人三年前在青蛉必定和九州旭兄妹接触过了,否则她从哪里知道娘已经过世了?她道这封信是‘执笔之人的余念’,意思应该是那个陆清漪死前写给娘的吧?”木比塔站在矮榻前看着赫连绮之伸两指接过了信。
“临死前?”赫连绮之将指间老旧枯黄的信笺捏了又捏,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那个男人临死前我就在他榻前,那幅旧伤复发、血脉逆行的垂死模样,说句话都难,哪里还有力气爬起来写信?”赫连绮之悠悠冷冷不无嘲讽的眼神落在了手中信封上。“这应该是他早几年前写下,想要给娘的。”
日色已然昏黄向晚,亲卫进来点上了蜡烛。
赫连绮之说着就要把手中之信递向榻前燃烧着的烛火。
“唉!”赫连秀站在木比塔身侧,此时看着他就要把手中之信直接烧了,下意识的语声一紧。
赫连绮之闻声手停下,转头看向了赫连秀。
突然想起之前几次提到陆清漪时,他这位舅舅都面露踌躇……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异样。
赫连绮之问向赫连秀:“舅舅是想看看这封信?”
听到他的问声,赫连秀像是蓦然回了神。他原地恍了一瞬,突然改口道:“不是……我不想看……你还是烧了吧。”
赫连秀站在帐中,此时已经微低头,眼神在烛火下不甚明晰。他道:“这是陆清漪写给你娘的信,你娘已经逝世,这封信直接烧了也对。”
他言罢,回转过了身去,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释然了,径直往帐外行去了。“大军匆匆回撤莎朗肯定很担心,我去跟你们舅母报个平安。”
木比塔看赫连绮之没事,便想到该去安排整兵戍防这些杂事了。“那哥你先歇着,我出去处理兵卒的事。舅舅说得对,娘都已经死了,陆清漪那个负心汉的信还有什么好看的?就算他在信里哭着后悔不该离开娘和你,也已经迟了!”
他说完就大步走出了营帐。
赫连绮之看着他俩的背影离开,将军医和亲卫也遣离了。手中捏着那封纸页泛黄的信,满面都是嘲讽的笑。
为什么给娘写信?你写信是想说什么?都已经抛下我们了,又还有什么可说呢?
悔了?愧了?
赫连绮之垂目半晌,拆开了手中应已尘封多年的信封。
仲秋八月。临月圆,将夜的暗色铺满大地,唯有月明与军中飘摇的篝火相映衬。
戍防的羌兵举着火把不停来回走动,警戒着毕节城那边的动向。
木比塔刚整顿好人马清点完伤兵,抬脚要往赫连绮之那里去报备一声,就看到军医提着药箱也在往他哥的营帐跑。
木比塔不明所以,一把拉住了军医:“你跑什么?出什么事了!”
“回将军!军师他吐血了!”
木比塔听得瞠目:“我哥他?吐血了?!”说完马上带着军医一齐奔去了赫连绮之的营帐。
“哥!哥你怎么样了?!”木比塔一入营帐就怒道:“是不是那个女人留下的针里面还藏了什么?!”
矮榻上的娃娃脸“少年”还维持着他与赫连秀离开时的坐姿,此时侧对着案几上的烛火,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木比塔见到矮榻榻沿上一滩血迹,和赫连绮之嘴角往下流淌着的血,马上推了军医上前。“快看看我哥!”
军医正要上前,赫连绮之陡然转过了头来。看向了他们。
木比塔与他四目相对,忽是呆了一下。
自从兄弟二人相认以来,他从来没见过赫连绮之像此刻这样双目俱空、恍惚长怔的模样。
他哥和他一样男生女相,比起他打小秀气的五官,还要更添几分稚意,口小而唇嫣,眼大而颊粉,完全看不出来已过而立之年,因着两颊的梨涡,笑起来尤显年轻,天真,且无辜。
像莹润的珠贝,明丽的彩图。
然此刻,矮榻上的人犹如突然被抹去了色彩,磋磨掉了珠光,眼中与周身,整个黯了下来。
“军医,出去。”他向来与外貌不符的森然语声,此时嘶哑得吓人,声音很轻。
但一旁军医一听就心门一颤、手心汗湿,马上俯首躬腰退出了营帐去。
“哥,你怎么了?”木比塔不放心地要上前查看。
赫连绮之握紧了手里那两页早已被他攥皱的纸,只又轻声:“你去帮我……把舅舅叫来。”
他说完,目光便定定地看着帐内烛火那头的空处,半晌无声亦无言。
木比塔不明所以,看着他哥这个样子心里直打鼓,但他也知道,他哥才是军营里最好的大夫,真有什么事,他哥自己治自己才是最好最快的。
木比塔不放心地又看了两眼赫连绮之,便出帐遣了人去叫赫连秀。
赫连秀入营帐时,看见赫连绮之面前的案几上放着已经拆开的信封,那张和赫连嫣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空。
他看向了赫连绮之握在手里的那几页纸。
赫连绮之于此时松开了手中紧攥已久的信纸,递向了赫连秀。
“信里写的……是真的吗?”
赫连秀看着他,又看向他递来的信。眼神在烛火照耀下,一时静一时怔。
伸手接过了赫连绮之递出的信。
赫连秀展平信纸,眼落于纸上。他的神情一直很平静,只有拿信的手渐紧了。
最后看完手中的信,赫连秀慢慢垂手立在了帐中。
赫连绮之未待他开口,便已一笑。“是真的。”
赫连秀恍然间竟似从面前之人的笑声里听出了一丝惨恻。
他拨了拨唇,语声有些洇在了喉底。“……不管怎样,你都是姐姐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是我亲外甥,是木比塔的哥哥。”
赫连秀没看到他放在身体内侧的手,五指攥紧,此刻微微打着颤,勒出了青白色。
半晌无言。帐中无声。
“一岁前……”赫连绮之森然又嘶哑的语声再度响起在了营帐里。“那时候,舅舅看到绮之,难道一次也没有心生厌恶过?”
赫连秀张着嘴,一时难答。下瞬便道:“没有什么厌恶不厌恶的,这些事已经不重要了。你知晓便知晓了,从陆清漪这封信看来,你娘她……一生都未明信中之事。”赫连秀垂目握紧了手里的信,慢慢道:“如此,姐姐生前虽有憾……但总的而言于她并不是什么坏事。”
赫连绮之的双目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
是啊,没有这个真相,于娘并不是什么坏事。
于他,更不是什么坏事。
只于一个人……
他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那只亲手在那人旧伤复发时,将烈性朱叶果喂进那人嘴里的手。
他看着他宿疾发作,血脉逆行,口中鲜血难止,躺在榻上奄奄一息地转目向他看来。
最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即便到那时,他也什么也没说。
如果不是师姐时隔多年,从归云谷……应该是从慕天阁中翻出了这位上任清云宗主遗留下来的信。他或许永远不知。
永远不知。
就这样,就这样禀持着……被弃之仇、一生之恨。
又可笑,又无知,又可悲又可怜的,走完了这一生。
赫连秀长时看着赫连绮之,想要再宽慰两句,又说不出话来。
当年之事,他亦很自责,不愿意面对也不想多提及。语声踌躇:“绮之,你……”
下瞬赫连绮之笑了起来,再度回转头来看向了他,神色间竟显出两分温顺之意。他弯着眼儿道:“舅舅想说的,绮之已然知晓,也已然明白了。”
赫连秀听到他这样说,自是松了一口气。微笑着点头道:“嗯,别放在心上了……不管当年如何,都不是你的错。”赫连秀说完,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纸,便上前拿到了烛火旁,将其点燃了。
赫连绮之安静地坐在矮榻上,未言也未动,便看着他将那封信烧了。
好像烧了,他所知之事便无,真相便非真相,事实便非事实。
他半生的偏执就不可笑。
他就未错过。
“此前舅舅……”赫连绮之一如昔日那般笑着看向赫连秀,平声问道:“随同姚柯迴向南探查时,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特殊的地势?若能利用,可利战势?”
赫连秀听他议起军事,又更放心了几分。
便也忆起了当日姚柯迴死前,带着他和一干心腹护从向南探查发现的那处天然地陷。
将之详细地告知了赫连绮之。
赫连绮之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笑着遣他下去休息了。
木比塔一直在外面来回踱着步,看到赫连秀出来,才敢再度掀帘入帐。“哥!你没事吧?!你刚刚……”
赫连绮之看着这个同母异父、尚为少年的弟弟,眼神迟怔了片刻,向来狡黠精亮的眸中竟现了两分惘惘之色。
赫连绮之打断了他,突然道:“若回西羌,你需将帐中那位中原巫家的小姐放了。”
木比塔一愣。不明白他哥为啥突然说起这个,拧眉便道:“哥你说什么呢!她现在可不是什么中原巫家的小姐,是我家阿岚、阿泽的阿娘,是我帐子里的婆娘!怎么可能放了她!再说回什么西羌,这仗不定什么时候打完呢,眼下夏军着急顾两头,形势又不一定是我们落下风,说不定接下来我们能打到夏国的都城老巢去~”
赫连绮之已经垂下了目光。“战场的形势暂且不论了,我只要你记得,若回西羌,你走时可以带走阿岚、阿泽,但是不要带走你帐中那个女人。”
木比塔再度拧了眉,语声中透露出两分迟疑:“哥……你是不喜欢她吗?”
“是她不喜欢你。”赫连绮之重又抬头,直视他道:“她一心在夏,即便过了三年,她看你的眼神也没有什么变化。要你杀她,你肯定不愿意,但如果你硬要带走她,一定是祸不是福。”
木比塔听完心里有几分不舒服,闷了一会儿,才又出声问了:“哥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是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赫连绮之凝目看向了帐中的烛火,大眼中映着那簇跃动的火光。“嗯……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的。”
“那行!”
待木比塔也离帐回了,赫连绮之仍保持着那个坐姿坐在矮榻上。
双目落在了案几下方,两页黄纸被烛火焚尽后散落的那些灰烬上。坐到了天明。
临晓时,一颗石子突兀地从帐帘外滚进了营帐。
赫连绮之循声转目,看向了那颗石子。
突然忆起幼时两家比邻而居,九州旭常拿着两块馕饼跑来让他猜,哪块是真馕饼,哪块是假馕饼。猜对了真馕饼就给他。
九州旭会用泥巴搓成馕饼的样子,撒上面粉,再从真馕饼上撕下一点焦边贴上去,看起来就和真的馕饼相差无几。
但赫连绮之每次都能猜中,因为九州旭一次次拿来让他猜的都是他娘刚烤好的馕饼,刚烤出的饼发着面香,又怎么会和泥饼弄混了?
当年的九州旭和他们家,不过是用这种办法来接济他和他娘~
“原来大同军是用这种方法传讯的。”赫连绮之捡起地上的“石子”,揉出了其间的字条。
看罢,原本空着的大眼中便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来。
自己正好,想要见他。
战况稍缓。毕节城内的夏军一连三日未出,驻扎在赫章地界的羌兵也按兵不动。
两边的旌旗隔着数十里远远对峙着,不时在风中猎响。
八月中旬,月圆夜。
羌兵这边远远能听到毕节城内夏军的嘻笑声。好像在庆中秋,发月饼。虽处于战时,但仍偶有欢笑声传出。
听得这些被强形联合入夏的先零、卑湳兵,难免回想起自己在扎陵湖畔和鄂陵湖畔放养的牛羊,和自家暖烘烘的帐蓬里,婆娘们热好的牛羊奶。
毕节城内的小院中。端木若华和面前的黑衣少年对坐在树下的石几前。
再入毕节城的这几日,幽灵鬼老、青阳子、伊莫离、石木花几人皆来探过她与枭儿,青娥舍的郑氏姐妹与江山秀也前来拜会过,孔懿拉着孔嘉过来问诊了孔家文首的断臂。
白衣女子以针灸之法辅以药石,助其减轻了断臂后寒夜、雨天不时会有的骨痛。
圆月如盘,悬挂中天,一院皆洒满了清辉。
石几上放着巫山秋雨等人叫人送来的月饼。也有远在惊云阁的小蓝,吩咐璎璃玖璃亲手做好送来的月饼。
他二人已在毕节城中成婚,如今居于城中另一处小院中,分管此处惊云阁羽卫、暗卫之责。
白衣人闻讯而慰然,见二人夫妻和睦,便也出言道了喜。
璎璃已从蓝苏婉处得知了云萧此刻真实境况,先前搜寻蛊人与失神之症相关线索,便有几条线路由她负责。
见云萧果真已然全无自己的意识,同小姐信中所言,如同傀儡木偶,只听从端木先生之言,分毫不识旧人。
心中难免复杂,隐隐沉痛惋惜。
不由忆起了青蛉山中那夜,她看着白衣人身后的少年郎道:“还请云萧公子此后余生……代我家公子心中所期,护得先生安然,解得先生凡忧。”
那时的云萧回望于她,郑重回了:“我定会像梅大哥一样,至死相护于她,决不食言。”
璎璃看着病体全愈、虽发白而内息绵长远胜常人,双目复明、已然不再畏寒的白衣女子,眼角不觉已湿。
只于心下轻言道:公子,他真的做到了。
端木若华阻了璎璃再来照顾起居之请,伸手接过了二人亲手做好送来的月饼,回赠了两瓶来此之前亲手所制的固元之药与伤药,便让他二人回了自己所居的小院,去过这一晚的团圆夜。
院中唯余清辉,与树下对坐的两人。
圆月下枝横影斜,映照在了石几上与石几上所摆放的月饼上。
秋风时起,不知从何处拂来阵阵桂花香。
端木若华看着面前微低头安静吃月饼的少年人,眸中是不自知的柔敛。
她伸手捻起了少年人嘴角一粒月饼的残屑,轻轻拂落,待要收回手,面前之人偏头以唇含住了她的指。
“枭儿?”她突然忆起了,三年前随同中军一路的征伐途中,他于暗夜里、无人处,曾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含吻过她的指……
本是晦暗不可明见的缱绻,师徒禁忌背德的狎昵……彼时她心中哪一次都不曾安然,无时无刻不心怀愧赧,难抑羞惭。
此时此刻,却只觉得安然。竟念之,忆之,思之。
抬首遥望圆月,阿紫、绿儿、梅疏影、大师兄、雪娃儿……皆已逝。今此月下,还陪在我身边的,只余你。
却也并非完整的你。
端木若华从他唇间抽回了指,亦拿起一块月饼吃了。看着少年人追着她的指,倾身靠近而来……她已不再相避,便迎着月光与满院桂花香,微仰首接住了他的唇。
明年的这一日,望你如同此夜,长伴于我身侧。
那个我思之已久的你,完整的你。
枭儿……
第373章 远芳侵古道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后一日。
秋气清,秋月明,益州大地上,月华一片如霜落。
赫连绮之独自一人站在赫章驻地、羌兵营一处无人的角落。候之已久。
此处是羌营驻地里医帐营和伤兵营两营的夹角处,明明来往兵卒繁多,却无一人往这片夹角地看来,可见确是个私下会面的好地方。九州旭领导的大同军,能于他这羌营中摸清这样的所在,可见隐匿于军中已有多深。
正思,夹角外行走来回的兵卒终于有一人朝此处走来。
赫连绮之回头来,看见一名穿着医帐营服饰的小卒径直向他走来,看衣服制式,应是军医手下所带的医徒小卒。
赫连绮之一直等那人走到了自己面前。
“绮之,久见了。”夹角的暗处,两人对面而立,赫连绮之面前的人方伸手扯落了头上所带的毡帽,温朗淳厚的语声随之响起。
看见面前之人脸上温朗从容的笑容,赫连绮之亦忍不住露出了一笑。语声不无自嘲:“你竟就在我军中。”
枉自己经年来,对他及他身边之人、手下的大同军,诸多算计与谋求,而自己费尽心机谋求却未得的大同军、及其主,竟就匿身在自己所率领的羌营中。
“难道我这羌营已成了你大同军所在的军营,所以今时此日,你敢就这样出来见我?”
“非也。”九州旭看着面前,模样竟和少年时期相差无几的娃娃脸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实则是不得不出来见你。”
抬头来直视赫连绮之,九州旭续道:“因我所言之事,只有我亲自出来与你说,方有几成机率能成。”
“只有几成机率么?”赫连绮之黑白分明的大眼亦直视了九州旭。“大同军之主不惜冒险亲自暴露身份出来找绮之相谈,想必阿旭对自己所说之事,也是很有把握的。”
九州旭深吸了一口气,不再与他绕弯,直言道:“我想让你领此地十万羌兵撤军。”
“撤去哪里?”
“撤回西羌。”
“你想结束这场战事?”
“这便是大同军成立之初,所求。”
“求的是什么?”
“天下大同,海晏河清,各国百姓安居乐业,休养生息。”
赫连绮之嘴角梨涡浮现而出,一眼看来表情分明乖巧可爱得很,但森然沉冽的语气很难不让人觉得嘲讽。
赫连绮之道:“你也是羌民,经历过羌民入夏所受的欺凌,应知这一场战事,表面上是西羌各部入夏助阵夏国前太子叶齐夺位,但实际……却是夏国咎由自取,一面颁布律令允羌民入夏自由贸易生活,一面又放任夏地官民肆意凌辱欺压入夏之羌民,压抑百年的羌人才会打着助阵叶齐的名义,起兵入夏。这一场战事,也包含了羌人对夏国百年来欺凌之恨。”
九州旭的表情变得几分肃穆,他叹声道:“便因如此,此前我亦一直在两国战事间摇摆不定。我渴望西羌战胜,能有和夏国坐谈约盟之机,但又不希望西羌兵长驱直入,凌踏夏国腹地,以助战之名行侵略之实,使得夏地百姓生灵涂炭……”
赫连绮之沉吟着道:“是因为大同军中不只有羌民,也有夏民吗?”
九州旭不由得抬头来看了赫连绮之一眼,再度叹声:“不愧是‘蛇子军师’,你这般敏锐,叫我几乎不敢再多言。”
赫连绮之嘴角的梨涡隐现,看着九州旭道:“这不难猜到,创立大同军的人是陆清漪……”言至此处,他的语声莫明地低下去了一些,而后方续道:“……他是夏国的清云宗主,你父也是夏国一名偏将……他们虽当时流落羌地,为羌人所救,但都为夏人,不可能在羌地创立一支只为羌人谋求的暗军……其名既为‘大同’,想必是既为夏民也为羌民,谋求两地百姓皆能太平安稳的理想之军。”言至最后,他明亮的大眼中似是黯了一瞬,空了一瞬,表情复杂难辨,叫人隐约有感异样。
“可你现下现身出来,叫我撤军……看来在两军摇摆之中此刻已然倒向了夏军……”赫连绮之空黯的眸再度隐亮,抬头来,想了一下就道:“是因为此前姚柯迴屠城之举?”
九州旭回看面前闻名遐迩的“蛇子军师”,几分心服地叹了一声,不得不道:“不错。”
他抬头看向了远处的医帐:“姚柯迴所屠的宁州宣威、富源两地,不光有夏民,更有无数入夏久居的羌民,羌骑屠城之举,使得大同军中原本支持羌军的大多数,尽数倒向了夏军。且羌兵已然缺粮,再打下去早晚自溃,不过徒增伤亡。眼下之境,于羌军而言,唯有撤军方是正途,也才能最大程度的保全自身。”
想到面前之人实为夏国上任清云鉴传人之子,心中对其抛妻弃子之行必已深恨良久,若其所思是即使牺牲二十余万羌军也要将夏国拖入水火之境,那便不可能轻易答应撤军……
九州旭蹙起眉紧看赫连绮之,语声转而冷硬:“绮之,撤军吧。即使你用胀气散让此地的羌兵强撑再战,不惜牺牲他们也要给叶齐和弋仲的兵马拖延扩军之机,那我也可与你直言,羌军已是必败。”
九州旭语声渐沉,肃面直视着面前的人:“不要再徒增无谓的牺牲和伤亡了,你一人之恨,不应让整个西羌和夏国皆陷水火……”
赫连绮之道:“我答应撤军。”
“大同军虽为暗军,但可言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若你不同意撤军,一个月内,大同军也能让弋仲兵马自溃,届时此次攻夏之主力——十万烧当精锐铁骑直接退回烧当王庭,此地羌兵若不退,便是白白牺牲……”言至最后,九州旭忽愣,转而瞠目扬声:“你方才说什么?”
赫连绮之微低头看向地面不远处,再道:“此地羌兵会撤。”
言罢,不待九州旭反应,黑白分明的大眼又抬起,似笑非笑地看着九州旭问了:“只不过我此刻又很好奇,大同军会如何让弋仲兵马自溃?”
九州旭惊怔后,转而难免疑忧:“你真的答应撤军?”
赫连绮之再度轻应了一声:“嗯。”继而仍旧似笑非笑地看着九州旭。
九州旭眉间慢慢紧皱,不免仍疑。
赫连绮之便看着他道:“就如你所言,羌军应是必败,毕竟如今主帅是弋仲那个没脑子的……”语声转而幽深,他道:“不过你既言会让弋仲兵马自溃,倘若为真,我率此地羌兵撤退的意愿自然只会更强。”
九州旭沉肃一时,看着赫连绮之半晌,方再度开口道:“此时撤军于你和木比塔而言,唯有利绝无弊。因为最多一个月,大同军就会从叶齐的人手中救出阿渥尔,进而让阿渥尔在姚柯迴众心腹将领面前说出姚柯迴乃是被弋仲与叶齐合谋杀死。”见赫连绮之脸上毫无意外之色,九州旭心道:他果然知晓姚柯迴之死的真相。
“姚柯迴那些心腹将领都是和姚柯迴征战多年,被姚柯迴一手提拔上来的悍将,对姚柯迴忠心耿耿。若然得知真相,必杀弋仲、除叶齐,为姚柯迴报仇。”
赫连绮之若有所思,便顺着他的话往下道:“弋仲一死,南下宁州的十万烧当精锐铁骑就再无可奉之主,他们谁也不会服,而姚柯迴二子、三子都镇守在烧当王庭,他们能做的唯有领兵退回烧当王庭这一条路。”
九州旭垂首道:“不错。”
赫连绮之点了点头:“如此听来,此地的羌兵若再强撑,也不过白白牺牲,确实唯有撤军。”
九州旭眼中亮起几分,再度道:“不错。”
赫连绮之想到什么,便露了一笑:“你那面粉石子,不会也投进了叶齐的营帐吧?”赫连绮之已然有几分笃定:“所以叶齐才能想到利用弋仲来杀死姚柯迴、挟其子以令羌骑?”
九州旭长叹一声,已是满面无奈之色。“‘蛇子军师’果然可怕。”
“如此说来,叶齐所为,不过是你大同军所布的一场局。姚柯迴屠城后,你和你手中的大同军便觉其于夏羌两地百姓皆是祸非福,若然再让他大举入夏屠城,则必两败俱伤、生灵涂炭,故决心除之。”赫连绮之慢慢道:“于是献计与叶齐,利用他联合弋仲,弑父夺权,大同军只需暗中观察,通晓其中关键,再于适当时机掌握证据,便可利用所得证据与姚柯迴手下心腹,再将弋仲叶齐势力剪除。如此,西羌再无力与夏军相抗,只能退军,这一场打了数年的夏羌之战,便可尽快结束。”
九州旭只是看着赫连绮之,已然不敢再多言。
过了半晌,只最后再问道:“你当真肯撤军?”
以其对陆清漪之恨,九州旭一度认为,其宁可与夏军同归于尽,也欲倾力覆灭夏国。
……如今怎会轻易答应自己撤军之请?
赫连绮之黑白分明的大眼回望向了他,眼中晶莹明亮,看不出任何异色。他道:“嗯。”
至后,赫连绮之又道:“你只需应我一件事。”
九州旭直视赫连绮之的眼睛,不禁蹙起了眉。
……
大夏天隆十四年八月十八,伤重未及痊愈的巫亚停云收到了城外羌兵送来、起意和谈的书信。
巫亚停云看罢信,便不顾伤病之体,和孔嘉、孔懿,前军将军林海、右军将军南冥亲自往了清云宗主师徒所暂居的城中小院。
小院内的老树下,白衣白发之人端坐于石几一侧的石凳上,脸覆黑纱与铁面的黑衣少年立身在了她身后。
巫亚停云坐于白衣人对面,将手中书信沿着石几桌面推了过去。语声肃敬道:“那位‘蛇子’军师信中所言,便是要与先生亲自相谈,言先生若能答应他所提之三件事,便会即刻撤军退回西羌,十年不返。”
端木若华取过巫亚停云递来之书信,展开。
手中之信是赫连绮之亲自书写的笔迹。
白衣之人看罢,语声略显沉吟:“信中并未提及是哪三件事。”
巫亚停云蹙着眉点了点头。“依先生之见,可能去往相谈?”
一侧孔懿忍不住开口:“那蛇子军师把会谈之地定在了往南五十里开外的一处荒山峡谷中,不知安的什么居心!我看多半有诈!”
端木若华听罢未言,只又抬头看向了面前的巫亚停云。“依大将军之见,可值得一试?”
巫亚停云再度蹙紧了眉。“我无意让先生涉险……但宁州普安县城之外的虎贲军形势已危,若不尽快驰援,待叶齐背靠宁州往西诸县,召兵集粮军势再涨,合弋仲手下十万烧当精锐齐攻之,便将更加危殆……城外羌兵虽说缺粮,但从几日前那一战看来,尚有一战之力……”言至此处巫亚停云惭愧道:“中秋前那一战,若非先生来得及时,停云生死难料,此地夏军与城外羌军的输赢生死亦难料……如此看来,有蛇子军师在,城外羌兵即便缺粮、即便战力不如我军,欲胜之,也不易。”
白衣人已然明晓她言下之意。微微颔首道:“即便胜之,我中军与宿卫军也难免伤亡,少则万余,多则数万,再援宁州,兵力亦减。更遑论与之为战所延误的时机……”
巫亚停云沉重地点了点头。“若蛇子军师真有撤军之意,停云以为,值得一试。”她面露为难道:“只不过他指定只与先生相谈,且所选之地确实诡谲,不免让人忧心先生安危……”
端木若华眸色便静,平声道:“既值得一试,那便一试罢。我之安危,大将军不必过于忧心,端木自会审慎行事,且有枭儿策应在旁,应能无碍。”
巫亚停云有感面前之人气息之悠长,略略放心了些,抬头来再看了一眼静立在女子身后的云萧,便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
“那……先生千万小心。”
端木若华再度微微颔首,只下瞬又道:“只不过不知其所欲提的三件事,是为哪三件……又能否应允……”
巫亚停云镇重道:“其可但凭先生揣度定之。”
端木若华沉吟一时,便也点了头。
就此巫亚停云起身来告辞,只不过行*至小院院门处,又忍不住回头来看向白衣人:“若然……若然可以提些要求……还请先生一试……讨回陷于羌营已久的盛宴……巫家二小姐巫聿胜艳。”
白衣人怔忡一时,想起璎璃日前曾与她所述,惊云阁暗羽所得那位巫二小姐陷于羌营的近况,不禁正色,为之心戚。
端木若华目中凝色,看着巫亚停云,再度颔了首。
巫亚停云转目又看了一眼立身在白衣人身后黑衣少年,见之不言不动,似是毫无所动。
忆起当初胜艳前往羌营探查,有一部分便为他这三弟……不禁微蹙了眉,下瞬转身离了。
次日,右军将军南冥与孔嘉、孔懿率宿卫军八百人,随行护卫清云宗主前往了赫连绮之信中提及的会谈之地。
向南前行五十里外,所到的荒山峡谷中。
赫连绮之与其弟骑在马上,一名身背箭篓的中年男子随行在侧,身后亦只见八百羌骑之众。
马蹄扬尘。赫连绮之见到来人,娃娃脸上微露一点笑意,便和木比塔踢马向前踱出了。
秋阳下。两军相对的峡谷正中一处平地,已被撑开了一把大伞,伞下一张方桌、两张木凳。桌上放着纸笔。
南冥与孔嘉、孔懿未动,白衣白发的女子亦轻轻踢马向前踱出了,身侧黑纱铁面的少年随行而出。
赫连绮之见到女子身旁身形衣着皆熟悉的少年人,眸光微动,脸上梨涡隐现而出。“他竟未死。师姐已愈,云萧师侄看起来竟似也好端端的,我隐约记得花雨石那些异蛊可邪门得很,难道他用来救治师姐会不需要付出代价吗?真是怪事。”
秋日的清光下,白衣女子宁声骑在马上,只看着赫连绮之,并未应声。
赫连绮之回看她一瞬,嘴角梨涡再度浮现而出,翻身下了马。
木比塔马上也跟着下了马。
赫连绮之走到峡谷中,道上那撑着大伞的简陋方桌前坐下了。
端木若华看了一瞬,也与身旁少年人一齐下了马。
二人走向道中的方桌时,赫连绮之便道:“我只想和师姐你一个人谈。”
白衣人看了一眼下马后、只双手环胸倚身站在马侧的木比塔,便回转过身,看向了身后的少年人。
语声温敛而柔:“枭儿,且留于此地候我。”
白衣白发之人自骑马而至、踱马而出、下马而来,面上长时未改的静穆远冷之色,只于此刻,不经意间散却,语声既轻且柔,不自知。
赫连绮之忽而抬头看向了端木若华,黑白分明的大眼中,微光更甚。
第374章 海日生残夜
益州往南、近汉水的一处荒山峡谷中,分立于峡谷两头的羌兵与夏军八百骑,已各自向后退开了两百丈。
桂月清秋,山风谡谡。两侧错落的山峡上,野草青黄,随风拂荡不止,与天际浮云点点的几缕白,相互映照着。
日正风清,天高云淡。
峡谷正中的山道上,偌大的布伞下,一方简陋的方桌前,赫连绮之与端木若华分坐于木桌的两头。
两人身后百丈,各自站着下马立身的木比塔与黑衣红樱的少年人。
两人所站的距离属于隐约能听见二人交谈的范围,而两百丈外的羌骑与夏军,在穿峡而过的山风中,则很难听清。
“师姐已经答应和身后那竖子在一起了么?不顾师徒之伦,与清云鉴之名?”
白衣白发之人回望于他,面上仍旧是宁然肃冷之色,并不回答他此番尖利之言。
低头看向桌上摊开的纸砚,端木若华只平声与赫连绮之道:“提出撤军,可是真心?”
赫连绮之既黯又灼的双目一遍遍地扫过了面前女子沉冷而平静的眸,久久方落下,垂放在腿上的五指攥紧,下一刻也望向了面前摆放的纸笔。他低声道:“是真心。”
“若是真心。”女子语声则更冷,直视赫连绮之微微垂落的眼帘,平静道:“你我脚下之地内里中空,踏上之时的回声强于穿峡而过的风声,应是一处已设好的地陷陷阱……不知师弟想用来做何?”
立身在赫连绮之身后百丈的木比塔,隐约听到了女子所说的话,心中霎时震荡起来,目色已变。
赫连绮之却只是垂目静了一瞬。“只是踏上,师姐便已察觉,想来凭师姐如今武功之高、内元之强,绮之所设的这方陷阱,对师姐必不会有用了。”
端木若华默不作声,应是默认了。
不远处看着他们的木比塔又颓又气,心里暗骂一声,只能强形按捺住自己继续看下去。
“羌兵缺粮已久,实为强撑,若不撤军,于你于木比塔而言,分毫无益。”
赫连绮之看着面前之人面上平静之色。“师姐把我兄弟二人和叶齐弋仲分开来说,是想告诫我们,为他二人的军势在此拖延,不值么?”
“值与不值,师弟心中应有定数。”
“确有定数。所以绮之并未欺耍师姐,此番提出撤军,是真心。”
端木若华看着面前娃娃脸的男子,而后又转目看向了两人面前的方桌,似是透过方桌,提醒面前之人,脚下的峡谷地面下还有他设下的陷阱。
“设这一处地陷陷阱,只因绮之于信中所提的那三件事,其中一件,怕师姐不能答应,于是保险起见,设了这一处地陷。”赫连绮之脸上丝毫不见陷阱被提前发现的尴尬不适,只平声慢慢道。
“设下一处地陷陷阱,何以就能确保端木会答应?”白衣之人凝眸望于他。
“指望师姐身陷囹圄片刻,我便能强喂师姐。”赫连绮之语声稀松平常道。
“喂?”端木若华已然微微蹙了眉,看着面前稚颜单纯的可爱“少年”,凝目而静声。
“这是第三件事,前面还有两件。”赫连绮之平静道:“只要师姐应下了绮之所提出的三件事,三日之内,毕节城外的羌兵必撤。”
白衣白发之人看着他,半晌未言,只等他往下说。
“这第一件,是我等撤军之后,请师姐以清云鉴传人之名,联合巫大将军,于夏国朝堂中谏言夏帝,改善入夏羌民备受夏地官民欺凌之境。”
端木若华一怔,全然未想到他所提出的三件事之一,会有一件是这个。
赫连绮之伸一只手,将面前方桌上铺陈展开的白纸一点点揉进了指间。“以师姐的为人,无需这纸笔记录……只要师姐答应了,绮之便信。”
忆起三年前所遇九州旭一行,端木回想起了那些羌汉混居之人所处的困境,羌人入夏的确备受欺凌,此事一直留于端木心中,原本也是欲行。
端木若华回看赫连绮之少许,点头为应:“这一条,端木应下。”
赫连绮之笑了笑:“看来师姐知道……自夏朝颁布允羌民内迁的律令后,百年来入夏羌民的处境?”
端木若华不由得微微转目,眸中隐现惭意。“起初不知,后来的确是知晓了。”
“既已知晓,想来师姐于这一件事上,定不会叫绮之失望了。”男子语声仍旧天生透着森然之色,然语气之和缓,隐隐有别于昔日。
端木若华抬头来回望于他,一霎时竟觉对面在坐之人的神色,是端木往日从未见过的平和。
她再度颔首以应。
“第二条,便如师姐所言,此地十万羌兵已然缺粮,眼下不过是在强撑……”赫连绮之不急不徐道:“所以还请夏军给予我这十万羌兵回返西羌所需粮草三十车。否则我等撑不下去又无粮草可供回途,便只剩下拼死攻城夺粮这一条活路了。”
端木若华摇了摇头,“三十车粮草太多。”
“那师姐想给多少?”
“最多十五车。”白衣白发之人静望着面前之人。“且粮草给到,你便应写下正式撤军的檄文,通告全军后,交予我。除此之外,你还需留下一人为质,以保羌兵不会退而后返。”
赫连绮之闻言笑了起来。而对坐于面前的白衣人,眼神已然看向了立身在赫连绮之身后百丈的木比塔。“所留质子,只得是木比塔。”
赫连绮之垂目之余,微叹一声。“师姐当真是一点也不信任绮之啊。”
百丈之距,木比塔应也已经听见了白衣人所说的话,却并未做出太大的反应。只面露不屑地冷冷哼了一声。
“如此,我等撤军之后,夏军打算何时将木比塔放回呢?”
原是面露不屑的木比塔,听见赫连绮之此言后,不禁愣了一瞬。
哥他还真打算把自己留下来做质?!
“待此地羌兵全部撤回西羌后的三个月内,夏军必将木比塔安然送回西羌你之所在。”端木若华直视赫连绮之道:“师弟既言信我……端木便向师弟允诺,此间必确保木比塔安然。只要师弟也信守承诺。”
赫连绮之只静了少许,便回与面前女子道:“行~便依师姐所言。”
木比塔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哥的背影,半晌未能回神。
……?!
他就这样被自己亲哥给卖了!?
“如此,师弟欲要提出的第三件事,是何?”
闻她所问,赫连绮之脸上笑意明显加深了,嘴角下的梨涡隐现而出,他向后轻轻招了招手。
八百羌骑前首,那名背负箭篓的蜷发男子坐于马上,视力应是极好,立时便看见了赫连绮之的手势,拎着一物拍马上了前来。
南冥、孔嘉、孔懿这边见得,眉间微蹙,但见大伞下的女子未有指示、百丈前立身的云萧公子也是未动,便也默声不言。
羌人男子放下所拎之物后,又摆下两个小碗,便又拍马回了羌骑众人所在。
端木看着摆放在面前方桌上的酒坛,神色微怔,未言语。
峡谷中的风扬起了两人的发,将女子鬓边冷白如雪的长发微微拂起一丝到了赫连绮之眼前。
他望着面前执念半生之余,恨了一生,也记了一生的女子,寂静空声道:“陪我饮下这一坛酒,便是第三件事。”
端木若华抬眸,静望于他。
“以师姐的医术,酒中有无下毒,应是一闻便知。”他笑道:“且绮之即便下毒,于如今的师姐而言,应也无用。”
端木若华忍不住问声道:“因何,是这个?”
“并无什么特别的理由。”赫连绮之微微笑着道:“只是眼下只有这个,是我还欲知晓的了。”
端木若华没来由地震了一瞬,看着他。
赫连绮之已然取过酒坛,在两人面前的小碗中倒上了酒。
他道:“待坛中之酒饮罢,明日我便撤军。”
端木若华看着他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粗陶小碗,静静看向了自己:“师姐可应?”
白衣白发之人垂目望向了面前方桌之上,那粗陶小碗中清冽的酒水。
恍惚间忆起了,那与绿儿、小蓝、阿紫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除夕夜……
——“师父这桃花酿里有只蟑螂阿紫代您喝了!”
彼时是萧儿被留在青风寨里的最后一个年头,谷中守岁的只她和绿儿、小蓝、阿紫四人,绿儿送罢左相回京归来,于除夕夜里给她倒了一杯酒,想予她暖暖身子。
小蓝与阿紫应是同时按住了绿儿为她倒酒的那只手,直声言:“不可!”
最后阿紫更是直接将绿儿放于自己面前的那杯酒喝了。
她虽有感异样,隐隐觉出阿紫与小蓝对于自己饮酒一事有些紧张,却也不知因何。
记忆中自己已是极少饮酒,身处凌王府中时,凌王妃曾为自己倒过一杯青梅酒,当时萧儿陪侍在旁,也是阻挠……
自己因其失礼行径,还曾动怒,如今想来,或有因由。
只是后来青梅酒饮罢,自己似是多睡了半日,除此之外,也并无什么异样?
罗甸城中的月圆夜,北曲邀众人饮酒赏月,自己亦随众人饮了一杯,当夜也是睡得昏沉,除此之外,似乎也并无其他什么了?
耳鬓白发随着女子微微倾身时,拂过了木桌上小碗的碗沿,端木若华伸手端起了桌上陶制的小酒碗。
碗沿与赫连绮之手中的小碗轻轻撞了一下,下瞬端木便迎着碗中之酒的酒气,微仰首饮尽了碗中的酒水。
赫连绮之看着她,便也笑了一下,亦将陶碗拿近,举着小巧更胜女子的手,一饮而尽。
“师姐可知,你此前带给我的那封信,信中写了什么?”赫连绮之垂目之余,再度将坛中之酒倒入了两人面前的酒碗中。
“是……什么……?”女子语声疏冷,神色如常,看起来竟似酒量极好,面颊之上不见一丝酒晕红霞,眸光亦很清正,透着沉静之色。
赫连绮之凝目望着面前女子的一言一行,平声寥寥。
“我便知晓,师姐定然未曾打开信笺看过。”
“自然……”女子像是下意识地再度端起了面前的酒碗,仰首再度将碗中酒水饮了下去。
“若然看过,看向绮之的眼神,定已不耻。”赫连绮之看着面前女子似乎仍旧清醒的眸。“而不会仍旧只是警惕、防备,和疏冷。”
一碗接一碗,坛中之酒已将将饮尽。
峡谷两头的羌骑之众与夏军之众,隔着四百丈,远远看见伞布下的两人似是对坐饮起了酒,皆面露惑色。
孔懿蹙着眉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孔嘉,但见其面不改色,便也强作镇定。
孔嘉另一侧的南冥看见百丈前立身的云萧公子观此情形并无什么反应,便也仍旧默声。
突然,方桌上的酒坛被女子打翻在了地上。
“坛中……没酒了。”
赫连绮之原本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亦或怀疑什么,期待什么……
等到面前端坐的女子突然倚身靠向了方桌,抬头来呆呆望向自己时,他突然明白了叶齐何以灌了一壶酒,便能知晓自己找来假扮面前女子的老妪是假。
原来,是这样。
这一双稚子般纯粹无邪的眸,满目皆是空,皆是净,无知无识,无念无往,单纯到让人一见,便知,不是平素的她。
赫连绮之霍然笑了起来,嘴角两侧的梨涡越笑越深,黯沉了几日的黑白大眼中,再度盛满了明亮的光。
一霎时觉得世事纷芜过于可笑,一霎时又心情极好。
心头陡觉,没有什么遗憾了。
“你……”面前身子越倚越斜的女子毫无意识地凑近了过来,看着他便道:“你笑起来真可爱~”
不觉笑意更深,明明往昔他最厌憎旁人说他相貌可爱,不像男子。
斜倚在木桌前的女子下时也跟着他笑了起来,她抬头来看看天,看看地,又看看他。满面新奇之色,下时眨巴了几下眼睛,便伸出手摸他的脸。“脸好圆,真可爱~”
赫连绮之身后的木比塔,木比塔身后的赫连秀和众羌骑,眼见女子似在轻薄实则也是在轻薄的诡异行径,无不瞠目瞪大了眼睛。
南冥、孔嘉、孔懿:“……”
下时皆转头看向了立身百丈前的云萧公子,但见端木先生的弟子见怪不怪,十分镇定自若的样子,便仍默声。
赫连绮之任她摸着自己的脸,面上笑意渐渐不再明显,只剩一双眼凝在了面前女子笑颜明亮的脸上。
可知我曾多恨你?
恨清一,恨清云鉴传人,便也恨着继他之后又成清云鉴传人的你。
怪你,怨你,污你,恨不得杀你。却也念你,记你。
皆只因我……
无论如何不肯让自己走上和我娘一样的路。
师姐,我知道错了,可你已经是别人的了。
“你怎么一幅要哭的样子呢?”她摸着摸着皱起了眉头,一脸心疼不解的模样看着他,纯净无邪的眸中也泛起了点点伤楚,语声便同一个软糯可爱的女娃娃一模一样。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追随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笑出声的同时眼泪也滚落而下。
她像是被吓到了,急忙伸手来擦他脸颊上的泪:“你不要哭……”
可是师姐,你已经不可能再喜欢绮之了,不是吗?
他想起了十二岁时,初到归云谷的那一晚,他走了太久的山路,身体过于疲惫,夜半发起了烧,她住得离他最近,听到声响,拿了一床又一床的被子过来给他,可他还是说冷,最后十三岁的白衣少女隔着被子将瘦小伶仃的他拥入了怀中。
也是从那以后,自己总也忍不住去捉弄她。
“你为什么要哭呀?”面前眼神慌张又无辜的女子,见他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掉,语声转而竟变得霸道起来:“你不许哭!”
赫连绮之闭目之余,泪随眼角而落,嘶哑道:“好~”
面前之人看着他脸上仍在滚落往下的泪,表情更为霸道了,她又气又急又慌地抬手拍上了两人面前的方桌。“不许哭不许哭不许哭!都说好不哭了!”
简陋的木制方桌在她软糯又霸道的嚷声里四分五裂。
以至于远处的羌骑与夏军一刹时都只能听见木裂石崩、峡谷中的山道地面轰然往下塌落的惊石声,并未能听见女子急嗔的嚷声。
“先生!!!”
“军师!!!”
端木若华呆呆地仰面看着头顶的大伞,身体不受控制地随着地面往下陷落……
眼前变故,亦是赫连绮之全然不曾料想到的,面前女子像是全然不记得自己武功有多高,内元有多强,肆意往下拍落的数掌,使得木桌立碎,内里中空的山道地面也难承受,轰然往下坠入此地本有的地缺裂缝中。
下坠中白衣女子也不知晓用起轻功,只呆呆地跟着落石滚泥和飞沙一起往下坠入深壑。
被她几掌拍塌地面一同陷落下来的赫连绮之,下意识已经伸手拉住了她下坠的身子,临落地时,用力转身将她带到了自己身体上方。
轰然声落,长长的天然地陷下方,暗无天日,只能隐隐看见上方的一线天光。
“哥!!!”木比塔第一个冲到了地陷缺口,欲要往下探看。被身后下马奔来的赫连秀一把拉住。“不能过去!别过去!这里的地陷很深!再引起地面接着往下塌,把他们俩埋在下面,就死定了!”
原本欲要冲来的南冥闻声便踱马立在了原地,看见前面立身的云萧公子亦未敢多动,便知前面的羌人所言不虚。
“你们知道这里有地陷?!还知道地陷很深!果然不是真心商谈撤军!而是设下了陷阱在这里等我们!”
赫连秀说不出话来。赫连绮之确实让他带人在这里提前设下了地陷陷阱,但拉动陷阱的机关绳在布伞一侧,而且拉动之后会往下陷落的只有夏军之人所坐的那一头。
而非此刻这般整个会谈的桌子下方地面全部塌落,连着赫连绮之一起往下坠入此地的天然地缝中。
“这条峡谷地下内里是中空的。”赫连秀只得伸手指向了峡谷另一头。“另一头也有一处地陷裂缝,从那里下去可以沿着地下河寻到此处地陷的下方。”
木比塔闻言已经带人往赫连秀指的方向匆匆奔去了。
孔嘉、孔懿、南冥三人却不尽信,满目深愠警惕之色,尤其看到黑衣红樱的少年人仍旧立在原地静待,更是防备。
虽说羌人的蛇子军师也掉下去了,但地陷陷阱明显和他们有关!虽说从后面远远看来似乎是端木先生落掌引发了地陷……
南冥拧眉思忖了一瞬,带了一半人往羌人所说的另一处地陷裂缝处赶去了。“端木先生武功高强,说不定可以自己施展轻功从此处地陷裂缝口出来。”
他回头向孔嘉、孔懿道:“你们在此与云萧公子一起守着,我带人跟着羌人下去寻!”
孔懿不放心道:“那你小心点,防着这帮羌狗会不会还有什么诈!”
南冥点头应一声,学着羌人弃马紧贴着峡谷往另一头匆匆奔去了。
孔嘉、孔懿也已下了马,此时立身在云萧身后百丈远近。
孔懿瞅一眼云萧,再瞅一眼云萧,忍不住对着孔嘉小声叹服道:“云萧公子不愧是端木先生的弟子,定是对端木先生的武功和轻功皆信心十足……如此境况下,仍能这般镇定!”
第375章 飘飘何所似
峡谷地陷之底,塌落之声渐渐止歇,一片昏暗虚无中,赫连绮之仰面躺在陷落于底的碎石泥沙上。
目光久久看着头顶上方那一道裂罅里遥远的天光。
四周一切都已归于沉寂,昏沉,潮湿,阴冷。
唯有怀中女子温热的体温,能让他觉到一丝暖意。
“唔……好疼……”端木若华慢慢从赫连绮之胸口爬了起来,嗫嚅着低头去看自己摔下来,被乱石撞到的膝盖和手肘、还有撑地时不慎磨破皮的手掌心。
四周昏暗,唯剩头顶一道狭隘的天光,但因内元强盛五识敏于常人,她仍能视物。
于是她看着自己被黑泥糊满,泥中又沁出血色的双手抽起了鼻子,眼角也同时挂起了泪珠儿。
赫连绮之半个身子埋在泥石中,此时看着她,眸光既空又静,竟让人感到平和。久久未言。
端木若华不多时反应过来,寻看向他,倔强地忍着痛过来伸手扒拉他,费力地想把他拉起身。“你怎么样了呀?”
——后来发现一点也不费力,赫连绮之被她轻易地拽了出来。
一身白衣染泥带尘、白发也污灰了不少的女子有点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的力气这么大吗?”
被她一把拽出来的赫连绮之,狼狈地跌坐于泥沙碎石上,略觉好气又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下时双手撑地,气息不稳地看向了自己肋下。
那里正慢慢地洇出血来。
陷落下来的泥沙碎石里不光有桌木、布伞,和他之前用以铺设陷阱的铁索钩丝,还有破碎开来的酒壶和陶碗。
他的肋下和后背,均在落地时,被嵌入了一块酒壶或陶碗的残片。
血顺着衣襟往下流淌,使得沾身的泥尘粘腻地贴在他的衣上、身上,混着血,吸附愈紧。
“那里应有地下河,师姐去洗洗手吧。”赫连绮之凭着记忆里赫连秀与他描述的峡谷地貌,指了地下河应属的方位给面前之人。
女子点了点头,便乖乖地转身寻去了,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黑暗中。
赫连绮之坐于地上不动,迟怔地看着那道背影隐没于暗。他恍惚了一瞬,才慢慢从怀中拿出了固元凝血的丹药,喂自己服下了两颗。
眼下环境不适宜取出陶片处理伤口和止血,只能先服凝血之药让伤口慢慢止血。
端木若华洗完手便脚步轻快地寻了回来。而后看着赫连绮之同样沾满泥与血的双手道:“你的手也很脏,也去那边的水里洗洗干净吧?”
赫连绮之下时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确实破皮沾血的地方满是黑泥与尘,只有方才拿药的指尖还留有小块的薄灰与余白。
他仰首看向了站在他面前,仍处于醉酒中而不自知的女子。霍然笑了起来。“师姐,这是我第一次看清自己手上……沾了血,满是污泥与尘,脏成这样了。”
“你眼睛不好吗?之前都没有看见吗?”她软糯着声音,下时半蹲下身来,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以前只道师姐看不见,眼睛是瞎的。”赫连绮之看着她于自己眼前晃动的手,脸上笑意愈深。“现在才知道,师姐虽然看不见,却不瞎。绮之自以为看得见,却真正目盲,也心盲了这么多年。”
“没有啊,你的眼睛跟着我的手指在转呢!是好的,看得见。”白衣女子笑着盯着他的眼睛,倔强地开口反驳道。
“也许只有你像此刻这样了,绮之才敢在师姐面前,无所顾忌地说出来……”一声长笑,赫连绮之回视着面前笑颜明亮的女子,有些贪恋地想要伸出手去抚她脸上的笑,下瞬看到自己手上的泥与血,又堪堪止在了半空中。
他的视线慢慢垂落,眸中越来越空,语声忽而压抑又惨恻。“师姐你知道吗……那个男人……那个我恨了半生的男人……自以为他抛妻弃子……丢下我和我娘不要的那个男人……我们的师父……陆清漪……”
破碎的哭声再难抑制,回荡在峡谷地下的深处。“他……”
他没有任何,对不起我与我娘。
因为我原本就只是,一群流民强-暴我娘,生下的野种……
当年夏国的第八任清云鉴传人清一大师流落羌地,化名陆清漪,被大榆谷的羌族姐弟所救,后来被夏明帝派当时还是叶家影卫的墨夷氏寻回。
陆清漪看出了本该和他一起回返大夏的九州御,已与救他的西羌少女相爱,便命他留下,管理和主掌羌地三年,两人一起发展起来的大同军,自己随同墨夷氏影卫回返夏国。
他走的那一晚,情窦初开的羌族少女冒雨追了过去,赫连嫣在雨中寻找他马车离开的痕迹,却被雨迷了眼,骑马追去了另一条偏僻的小道。
而那小道上,正有十几个流民蜷缩着躲在树下避雨。
赫连嫣下马向他们打听有没有见过一辆汉人的马车驶过……
十五岁的羌族少女白得像个瓷娃娃一样,双颊粉嫩,黑亮的眼珠儿像晶莹的葡萄一样又大又圆。因为淋雨,湿衣与发皆贴在了身上,看起来单纯明丽又惹人怜爱。
等到赫连秀发现姐姐不见,骑马追到陆清漪的马车,却没有寻到姐姐时,心里立时就预感不好。
他与陆清漪一起寻回,寻到了那条偏僻的小道上。
当时赫连嫣躺在树下,已经被那群流民折磨得奄奄一息。
冷夜的雨打在她苍白如纸的面颊上,她张着空洞的大眼仰望着暗沉落雨的夜空,一面无知无觉地流泪,一面嘶哑唤声着陆清漪的名。
护送清一的墨夷氏影卫被清一下令,将那十几个流民全数斩于了剑下。
陆清漪抱起了树下破碎支离的少女,揽在马车中,回返了大榆谷。
少女在陆清漪的救治下整整一月才醒,其间一直因为发烧处于半梦半醒的浑噩惊戄状态,陆清漪守候在榻前,一遍遍地出声安抚少女,直到少女终于能够安睡到天明。
后来赫连嫣醒来,看见陆清漪,说那一晚自己骑马去追他,后来……后来怎样了?自己是不是追到了他?
陆清漪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终不忍说出实情,只点头诉与她:追到了。
“那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因为那一晚你的马跑丢了,你淋了雨,是和我一起乘马车回的大榆谷。”
后来赫连嫣发现自己怀孕,理所当然以为是那一晚陆清漪与她……
所以他才会为了她又回来了大榆谷。
为了安抚赫连嫣,陆清漪在大榆谷留了一月又一月,直到明帝再度派人寻来羌地,催了一遍又一遍。
赫连秀将一切看在眼里,大榆谷中,暗中潜伏在侧不时催促陆清漪离开的夏国武人已经越来越多。
他知道姐姐肚子里孩子的真相,也知道陆清漪在夏国当有一定的身份地位。这个男人根本不属于他们这小小的西羌大榆谷,最后一定会离开。
于是在姐姐对陆清漪的依恋更深前,他叫陆清漪离开了。
时陆清漪心有不忍,赫连秀看着他忍不住红了眼眶:“可是你一定会走的不是吗?我怕继续拖下去,你再走,姐姐就活不下去了……”
陆清漪听了他的话,一夜辗转未眠,他想要留下一封书信与她辞别,但提笔数次后,未能写出一言一字,最后叹声罢,只留下了一幅画。
——便是那幅后来被赫连嫣绣在了赫连绮之腰带上的山河日月图。
不论赫连嫣,还是不明真相的九州御、九州旭,都将那幅画解读成了:吾心在夏,不会留下。
对,亦不对。
不对,亦对。
总之是因为责在大夏,所以他不得不离。
次日陆清漪随同墨夷氏影卫驱马而离,榻上原本安睡的赫连嫣突然醒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泪如雨下地奔出屋去,追马相留。
然陆清漪记着赫连秀的话,决绝地策马而离,未回头。
赫连嫣就这样捧着那幅画,爱了,也恨了陆清漪一辈子。
峡谷地下,赫连绮之看着面前满目单纯望着自己的女子,哑声笑道:“师姐可知?我来归云谷的第一年,那个男人……我们的师父……陆清漪……他就因为得知了我娘的执念,又回了一踏大榆谷,他自觉无法将当年真相说出口与我娘听,于是写下了那封信……便是师姐转交予我的那封信……只要看了那封信……便能知当年真相……”
可是当陆清漪再度回到大榆谷,看到赫连嫣见到自己的震动与惊喜时……他看到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中,闪烁飘摇着,仍旧炙热明亮的火焰,好似从未熄灭过。
陆清漪看着她眸中那簇火焰,向来平静无漪的心,似被烫起了阵阵涟漪。
让他无论如何也拿不出那封信来,交予她。
于是他默声良久,只诉与了她:自己是夏国的清云鉴传人,所以不可能留下来,当年是,现在也是……
赫连嫣愣愣地看着他,直到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一颗又一颗,连成了线……却仍倔强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陆清漪转过头不再看她,最后与她道:“当年的一切,便都算作意外……你忘了我吧。”
后来即使面对九州御的诘问责难,他亦未再替自己多言一句,只独自带着那封信,又回返了归云谷。
“陆清漪在那封本应阐明真相的信最末,添了这样一段话……”赫连绮之双颊上的梨涡伴随笑容,浮现得那样明显。然过分明亮的眼中,分明闪出了泪光。
——余看到她脸上分明满是怨与恨,怒与痛,但眼中仍燃着那样一簇火焰,飘摇不定地闪烁着,却似不会熄灭。
余忽然意识到,若将当年那一夜的真相告诉了她,这一簇火焰,便会熄灭。
那一刻比起其他诸事,余似乎更不愿见,明焰将熄。
对余之恨也罢,怨也罢,似乎都已无那般重要。
只望安好。
旧事本应随尘落,此后当、不会再提了。
……
便如陆清漪信中所言,后来即使回到了归云谷,他亦未将真相告诉赫连绮之。
那个天生一张娃娃脸,年过而立,形貌仍同少年的人,坐于峡谷下方的泥沙碎石上,满目是空。
那个男人由着自己恨他,怨他,将满腔偏执与怨愤都对准了他。
——却仍旧在那三年里,悉心教导了他,照拂着他,似乎真的把他当成了亲子。
直到他死,直到自己将烈性朱叶果刻意喂给了旧伤复发的他……致使那个男人在血脉逆行中,痛厄濒死。
他才强撑着一口气,诉与榻前的自己:“你走吧……从今以后……你便不再是归云谷……我的弟子了……”
眼中闪动的泪光,终于还是化成水,流淌了下来。
赫连绮之突然忆起了,那夜陆清漪站在树下,对抓完毒蛇后爬在树上休息,因为摔伤、因为淋雨、发着高烧的自己说:“下来吧,我接着你。”时,那双同时张开的手臂。
他那时,应该是真的把自己看作了儿子吧。
自己假装乖顺地跳入他怀中时,故意放出了背上竹篓里的毒蛇,让毒蛇也同时扑向了树下的男人,狠狠咬了他一口。
而那个男人,即使迎着扑咬而来的毒蛇,亦将瘦弱的他稳稳接入了怀中,没有避开,也未将他当成毒蛇一起甩开。
赫连绮之控制不住地蜷指,握紧了自己沾满血与泥的手,眼前慢慢模糊成了一片,他的语声仍旧森然而嘶哑,却又无助至极。“师姐,师姐,我的手已这样脏了……”
泪滴于掌中,很快被泥污与血淹没,悄无痕迹。“……早就已经,洗不干净了。”
峡谷上方的天光渐暗,白衣女子看看他,又看看他脏污的手,下时转身离去。
赫连绮之麻木地看着她的背影再度消失在眼前,一时惨笑,一时长哭。久久不能歇。“这半生……我活得多可笑……又多可悲……”
自以为的复仇。
自以为的深恨。
自以为的怨愤。
却竟然不过是一场笑话!
恨错了人。怨错了人。怪错了人。杀错了人。
错得多离谱……?
而他错了半生,偏执了半生,枉费了半生,徒劳了半生……
一直在做的,唯有一件事。
恩将仇报。
无论对她,还是对陆清漪……满心皆由恨。
即便最初时……分明不只有……恨。
“师姐……师姐……”峡谷的地下太暗,风太静,地太冷,他忽然忍不住哭着唤声于她。“是因为绮之做错了事……错了太久……错得太多……所以你也要丢下我了吗?”
“师姐……师姐……”哭声愈响,他呆坐在一地碎石泥沙中,突然哽咽,继而泣不成声。
从未像此刻,像个孩子。
他貌同稚子,却无一日做过真正的稚子。唯有此刻。
黑暗中,女子的脚步声再度轻快转回,她跑到地下河边,寻出了袖中的白练,截断后在河里浸湿了水,捧着回到了他的面前。笑颜仍旧明亮:“可以洗干净的,我拿布沾湿了水过来,只要多擦几遍,就能帮你擦干净了!”
说着便拿手中湿淋的白练轻轻擦拭起了他的双手。
不顾藏于袖中,那原本纤尘不染的白练,顷刻被他手中泥污与血,染成了黑灰色。
赫连绮之一时呆呆地看着她,被泪浸满的眼中,映着她垂目认真替他擦拭双手的模样。眼中的泪凝滞一时后,更如雨下。
“不要哭,不要哭!”而她抬头来看他一眼,寻出白练中尚且白净的地方,继续替他擦拭着双手。“很快就可以擦干净了!”软糯的语声那样认真,半是急,半是哄着他。
模糊的视线中,赫连绮之看着她将手中长长的白练都拭成了灰黑色,然后重新拖抱起那堆白练寻去了地下河边,不多时又抱着被她洗净的白练捧回了他的面前,再度帮他擦拭手上的泥与血。
来回数次。
终于将他满是泥污与血的双手,擦拭得再无一点泥尘与血迹。
而她纤细冷白的指尖已经被水揉皱,掌心破皮出血的地方也已经发白变皱。
“好了!擦干净了!”她高兴地仰起脸来看向了他,开心地弯起了眉眼,从来沉静淡冷的脸上,此刻唯见单纯无垢,寻不到一丝阴翳与尘霾。
赫连绮之看着她,睫羽上的泪无声滚落了下来,久久,半是哭半是笑地轻轻“嗯”了一声。
他从怀中取出伤药,慢慢倒在了她掌心破皮露肉的伤口上,再牵出她袖中干净未湿的白练,截断后,替她轻轻缠裹在了伤口上。
她好奇地低头,用纯稚无邪的双眼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双掌掌心,而后开心地喃声:“不疼了。”
抬头来回看向他,又道:“你真好~”
赫连绮之又想起了初到归云谷的那一晚,她抱着一床又一床被子,焦急又无措地盖到自己身上时的模样。
苍白无血的唇轻轻动了动,娃娃脸的“少年”眸中盈泪,看着她,慢慢笑道:“师姐真傻……好的,明明是师姐。”
面前的女子突然歪过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无知无识地靠向了面前的人。“我突然好困……”
软糯又单纯地蜷靠在了男子怀中,端木若华几乎下一瞬就闭上了眼睛,最后嗫嚅着喃声:“我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醒了再跟你玩……”
赫连绮之贪恋地怀抱着她,低声道:“等你醒了,恐怕就不会再肯,跟我玩了……”
第376章 早秋惊落叶
峡谷上方的一线天光彻底暗了下来。清秋夜凉,峡谷的地下越来越冷。
内服凝血之药,凝血的速度远不如包扎止血,虽此刻慢慢已止了血,但失血的眩晕感亦侵袭而来。
赫连绮之向来粉嫩莹白的面色,因失血而苍白倦惫,唇色越来越浅。
他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女子,忍不住轻轻蹭过她的鬓发,更紧地抱紧了怀中此刻存留的温暖。
“我十一岁离开大榆谷时,跟我娘说……一定会把陆清漪带回到她面前……后来……”语声轻颤着哑滞了一瞬,语声方续:“后来我亲手杀了陆清漪……这个我以为是我亲生父亲的男人……我怕我娘得知后……承受不了……所以不敢回去大榆谷……不敢见我娘……”
“之后的十几年,我一心筹谋灭夏……直到木比塔找到我,我才知道我娘早已在大榆谷中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