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征蓬出汉塞
群山郁,飞雪缭。
归云谷中,日落西山后,月升东窗前。
天隆十年,除夕夜。
窗外月明如昼,雪舞风急。
蓝苏婉将做好的饭菜一样样端到了端木若华的饮竹居内。
雪发绕过长烛,白衣的人关罢居内钻雪的窗,回身于主位上坐了下来。
蓝苏婉端罢最后一样菜蔬,回身关好了门,最后于白衣白发的女子右手边落坐。亦如昔日。
端木若华左手边最近的空位,桌前摆上了叶绿叶惯用的碗筷竹杯。
蓝苏婉左手边的空位,桌前亦摆上了阿紫喜爱的紫釉彩碗和小酒杯。酒杯里倒上了蓝苏婉新取出的桃花酿。
端木若华看着一旁立身的少年,于自己对面温顺地坐下后,便垂眸轻声道:“吃罢。”
师徒三人对坐而食。屋外的夜风呼啸着在含霜院中穿过,不时吹出些许响动。
屋内火烛轻曳,偶尔晃映在三人抬起举箸的手背上。
端木将将食尽,偏头看了叶绿叶面前的空碗许久,而后举箸夹起一箸叶绿叶平素喜食的清笋,放进了叶绿叶座位前的空碗中。
蓝苏婉低垂的眼中蓦然有些热,夹过阿紫爱吃的冬菇、藿菜,亦放进了阿紫座位前的空碗中。
这一场年夜饭,只有坐于末位的黑衣少年自顾举箸而食,似无常。
然则,三者之中,他却才是最异之人。
蓝苏婉转目看着闭目而食,见之似同常人无异的“师弟”,眼中热意只更盛,她放下手中碗箸,回望向了主位上的白衣人。语声似轻而沉:“太师祖手扎中所记,人身化为不死蛊之副体母蛊后,可还会留有意识?”
看见白衣白发之人亦慢慢放下了手中碗箸,蓝苏婉终忍不住问出了她……亦她……心中最忧最怖之言。“师弟可还能,恢复回原来的意识?”
“余生致力于此,方不枉……”端木若华眸光落在了圆桌那头的少年身上,语声轻如屋中微曳的烛火。“……其为我,斯情所衷。”
蓝苏婉怔目看着白衣人。“师父想要寻,让师弟恢复回原来心智之法?”看见女子轻颔首,蓝苏婉又问:“眼下,可有方向?”
端木若华凝目于前,轻轻摇了摇头,道:“尚无。”
蓝苏婉想到:“若是师弟自此再未能恢复意识,心智十数年如一日,长时皆是这样如兽是蛊……师父您……待要如何?”
屋外风急雪凛,亦未掩屋中白衣人沉宁之声。“倾力以寻可寻之法,直至我与枭儿大限那日临。”
蓝苏婉闻言正色,已明主位之人心中决意。语声亦凝:“小蓝……明白了。此后为师弟寻恢复意识之法,是师父余生所重。亦会是小蓝乃至惊云阁寻查之重。”
端木若华转目看向了她,宁声与之:“你如今已是惊云阁之主,年后可是应当回去主事了?不论阵前还是惊云阁内,应都有你作为一阁之主,需行之事。”
蓝苏婉听得,面露忧色,只道:“我若离谷,师父身边恐无人照顾,师弟如今……除了保护师父,其他什么都做不了,也学不会,小蓝怕自己不在,无人能给师父做饭了。”言罢便又道:“不过师父放心,小蓝会传书回惊云阁,让阁内飞羽倾力去寻能让师弟恢复意识之法。”
端木若华回望于面前少女,虽殇虽哀虽戚,亦难免目露温然流光,再度轻轻摇了摇头。语声柔敛:“枭儿之事,我知你会放在心上,如此便可。但惊云阁已是你之责任,若长时不回阁中主事,难免不妥。时殊世异,今时我双目已然复明,毒病尽除,水迢迢之力亦一日强胜于一日,周身之力无有不足,你所言之事,亦是我少时日日需要做的事,故无需再劳旁人照顾,我已无有不便,你亦不必忧之。”
蓝苏婉想到阁中庞杂事务,暗中安排入水的暗羽……目中亦现了些许迟疑,最后终在端木若华目光平和的注视下,点头应下。“弟子明白了,年后小蓝便回……不过小蓝会命数名羽卫值守于泊雨丈中,师父若有不便,外出采买之类,皆可吩咐他们去做。若然有事,也只需命他们传讯于弟子。”
端木若华回望于她,滞声一许,语声轻而宁。“近几诸事,劳你良多。”
蓝苏婉当即露出了温婉柔静的笑容,语声亦宁:“是师父将小蓝教养长大,这些都是小蓝应当做的。”
白衣人目中一时静,下时眸光微散,看向了圆桌那头闭目无声的黑衣少年。
声轻且静,微滞于喉中。“……我与枭儿这般,还配,称做你等之师么?”
窗外风嚣,屋内烛曳。冷月除夕,含霜院中只余他们三人,甚至可言,只余她与她二人。
九月至今,蓝苏婉心中对他二人的情-事虽已知悉于心,却也多避讳不言。
今时此日,却是白衣人亲口提及,将师徒二人间于礼不合、不伦于世的男女之情,摊开来说。
蓝衣的人凝目看了摆放于自己面前的碗碟许久,平视前方,而后轻言而郑重道:“我也曾……对师弟有过男女情意。当初弟子不辞而别,是因为撞见了师弟于饮竹居内,亲吻昏迷之中的师父。”
端木若华闻言,目光微滞,倏然愣。
“那时的弟子……爱慕师弟心切,一时承受不住,便对师弟说……‘你们是错的。’”语声幽静,一如少女比之那时,已然幽凝而平静的心。“‘师弟爱慕师父是错的,师父若与师弟生有男女之情,也是错的。’”
蓝衣的人微微垂目。“后来师父于罗甸遇险,我去乌云宗找了师弟,我知道师弟满心都是师父您……我激他去救您,激他护您左右。”
“我不知您当初是如何察觉他这份情的,察觉后,又是怎样去待他这份情……只闻讯他回到师父身边后,断了指,左臂近废,几度险死。”
端木若华兀地敛目,心头颤了一颤。
“我曾喜过……心中想,师父若知他的心思,定然不会应他,也不会容他。”语声忽哑,蓝衣的人续道:“后来却悲。”
“师父心性……我知他会受苦……可我不知,他会受多少苦……益州山道上,我看见师父愿同师弟缱绻亲昵时,心中既痛又幸,痛师父终被他所误,清名有损;幸他苦求至此,终于得偿所愿。”
“我看着他从小小少年长成那般俊朗儿郎……即便没有男女之情,到底他也是我师弟……我心自敬师父,重您,爱您,但也难免会怜他。”目光慢慢落在了那一袭已然非人、如同木偶一样长时闭目静坐的少年人身上,蓝苏婉语声一时更哑:“后来知他恢复了南荣枭时的记忆,知他仍旧冒死回援毕节城,知他以身育蛊、不惜身死、不惜剖心取蛊,也要救您……”声已泣,语何悲。“我就只希望……希望师父也能怜他……希望您与师弟都能好好的……无论对错……无论你们是师徒,还是夫妻。”
眸光怔怔地落于闭目静坐的黑衣少年身上,蓝衣之人最后一言,半晌仍回响于端木若华脑海中。
“师父……您当知,我已然放下了师父与师弟之情-事,是对是错。至今日,至今时,真正还未放下的人,是您……是您还在介怀于此。”伸手慢慢扣住了白衣人冰凉瘦削的腕,蓝苏婉语声已颤:“可师弟受的苦已然够多了……苦求至此,未曾有一丝一毫的保留……他为了您,已然什么都不顾,什么都舍了……如今只余残身,前路未知……小蓝求您……不要再因与师弟之情,轻看于他,轻看于自己,不要再折磨他,也折磨您自己了……放下这对错,放下这清名,放下这世俗之见与师徒伦常吧。师弟他……值得。”
蓝衣的人最后哽咽着,转头看向了白衣人对面那头端坐的少年。“您看看他……再多看他一眼……”闭目无声,泪终落下:“他真的,值得。”
屋外风雪泠泠,屋中这片昏黄的暖光,突然碎成了一片片,如已逝的流年,如易碎的韶光,停滞一许,四分五裂。
她的心突然也破碎支离,又一片片被人轻轻粘合在了一起。她想到了前生已逝三十年,想到了读过的书、见过的人、清云鉴之名、大夏、天下、世人、安宁,和己身背负的责任。
又一刹那,什么也未想。
于是望着屋中的烛,烛光那头的少年,她突然脱口而出,喃声应了:“……好。”
含霜院中,朔风忽轻,飞雪倏凝。烛光从屋内透入院中,照亮了天地间这一隅。
……
羌兵驻地。
夜中,链侍随行于拉巴子身后,行至了先零兵驻扎的营地。
先零王族妇孺老幼、归降部将,皆在她赦免其罪后被姚柯迴一力处死,虽自己也被禠夺兵权,降为先锋副将,但拉巴子愧于自己先前所应,没能做到,直至夜半也难安寝,便走了过来。
插有先零旗帜的营帐前,拉巴子正欲掀帘而入,帐内先零人愤懑不平的讥骂声已先一步传了出来。
“免了罪的部将也要被杀死!烧当部落的狗杂种果然没一个好东西!老子就猜到那个虎公主说的话管不了屁用!现在大哥他们都被杀了!老子弄死他娘批的烧当狗!”
“怪就怪大哥他们不该信了个女人!虽然是什么‘西羌第一勇士’,但她不过是个女人!没把的小丫头!要不是她天生有那股蛮力,肯定就跟我们先零的女人一样!只配同猪狗同笼!”
“说得是!还以为她能当上主帅,女人在烧当真的有那么高的地位!结果还不是和我们先零一样!说起来这帮烧当狗之前就派两个女人去我们先零谈联合,便同派了两只牛羊过去有什么区别?!如此侮辱我们先零部落!酋豪、大王子他们将她们杀了又有什么不对?!”
立身帐帘外,拉巴子于这一刻,倏然瞠目。
链侍亦惊得气息难抑起伏!
在先零!女人的地位便同猪狗牛羊一样?!遣之来谈联合,视同侮辱?!
链侍在冽冽的冷风中瞪大了眼睛,慢慢转头看向了拉巴子,红着眼眶不停摇头:“我不知道……属下真的毫不知情!否则!否则属下绝不会让公主殿下同您,冒险去这样一个杂碎呆的先零部落!”
拉巴子震震睁目,站在这片营帐前的冷夜寒风中。此时帐内的先零兵应是听到了她们的声响,已然全部噤声。
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拉巴子握在袄袖下的双手不停发着抖。“所以……所以他们才敢那样对阿姐……才敢对阿姐做出那样的事……?”
……
“实则绮之所想,也是联合先零、卑湳两部落前来……只是先零、卑湳始终有些畏惧夏国,不敢轻意出兵。”彼时稚子童颜的男子立身于何木姐面前,一脸明亮又温柔的笑意。“绮之觉得,出使之人必得身份尊贵,且得酋豪信任,能让先零、卑湳感受到我烧当前来联合的诚意,所言可听,所诺可信,如此方能打消他们对我烧当的防备,一思入夏攻伐可行之计。”
何木姐单纯明净的眸中满是信任,轻柔问声:“先生可是觉得,我可做这出使联合之人?”
……
双目之中尽皆浮现出了红血丝,拉巴子迎着冽冽寒风咬牙道:“你我不知先零部落将女人视同猪狗牛羊……地位低下,根本没有资格和他们谈联合之事……那赫连先生……也会不知晓吗?”
不敢信,不忍信……阿姐那么喜欢他……不光亲自把他举荐给父王,还为了他冒险来到这战场上!
赫连……
赫连绮之……
你怎么忍心?你怎么敢!这样对我阿姐?!
第362章 晚来天欲雪
夜半时,风雪凌凌。
羌兵驻地。酋豪姚柯迴的寝帐内,火把仍然明亮,并随着帐内之人怒气勃发的走动而摇曳跃动不止。
“赫连绮之那没用的东西!也配称西羌‘蛇子’?!先零部落那群猪狗杂碎呆的地方,他竟然就放任何木姐过去联合!!本王不光要杀了那些先零的猪狗,还要杀——”
说到这里,突然顿声。
姚柯迴转头看向了站立在寝帐内一角,那背负长弓守卫着的瘦长男子。“说起来你也姓赫连……在西羌姓赫连的人可不多。”
瘦长男子年过四旬,蜷曲的额发间已生有几根白发,脸上纹路亦隐约可见,但仍难掩五官的清秀女气。
他抬头来,面色毫无异常,语声亦很平肃:“‘蛇子’之名赫连秀也曾听闻过,但确实不识。”
姚柯迴看着他的脸,就忍不住皱了眉,越发有些怀疑。
赫连秀平声:“没来酋豪身边做护卫前,我和自己婆娘本就只是在羌林原野上靠打猎为生的游猎人,酋豪如果怀疑什么,可以马上遣我们夫妇回去。”
姚柯迴回想来此前数月,他带阿渥尔出去打猎受伤被困,和自己的人马分开,差点被狼群围攻分食,险之又险的时候,幸亏被路过的赫连秀夫妇救下。
当时他们夫妇俩骑在马上,双双纵马过来张弓就射,距离尚远,骑纵间竟能箭箭射中野狼双眼,堪称神箭手。
姚柯迴大为赞赏,便和阿渥尔一起说服两人留在了身边做护卫。赫连秀之妻正是现在守候在王妃阿渥尔身边的那名身形娇小的女姬。
姚柯迴回想自己当时带阿渥尔出去打猎完全是临时起意,受伤被困的地方也不是烧当部落的地盘,最后遇险的野地更是危急下带着阿渥尔胡乱走的。旁人不可能料得到。如此一来,他和阿渥尔被赫连秀夫妇救下,当纯属巧合。
姚柯迴大笑道:“本王没怀疑!就是突然想起来你也姓赫连,你和莎朗救下了本王和王妃的性命,本王自然不会随便怀疑你们!”
赫连秀回看姚柯迴,沉默着点了点头。“谢酋豪。”
寝帐外突然传来了守卒的通报,那传闻中毒计百出的西羌“蛇子”赫连绮之,被姚柯迴叫了过来。
帐帘掀起落下,赫连秀看到来人,突然也明白了姚柯迴为什么会忍不住怀疑自己。
如此稚气又偏女气的长相,在西羌本就不为多见,更何况赫连绮之眉眼之间的确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赫连秀站在帐内一角,只是默立。
赫连绮之入帐后径直行向酋豪姚柯迴,看起来便似未暇顾及旁人,方走近两步,便“扑通”一声,面朝姚柯迴跪了下来,几乎是膝行至姚柯迴面前。
“赫连有罪!未能劝阻公主殿下随同九殿下前往先零部落联合!以致公主殿下惨死于先零狗彘之手!”
他说得痛苦极了,大滴大滴的泪水从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里簌簌流下,淌过通红的眼尾、微微冻红的脸颊,看起来委屈至极,伤心至极。
赫连秀站立一旁看着,都忍不住为他揪心了一下。
姚柯迴却不信他,大怒道:“你怎会劝不住?!何木姐最能听进你的话!你若劝她不要去,她必定会听你的!”
“可九殿下亲往随护!公主殿下不知先零险恶,便觉无虞!九殿下也以虎女之威立誓,有她在,必不会让公主殿下出事!”赫连绮之嘶哑着声音哭道:“公主殿下一向信任九殿下,就去了……”
他分明未说一句这位九殿下恃武自大之言,言辞多为姐妹间的亲近互信,可赫连秀于一旁看着,只觉自己若是姚柯迴,此刻必定怒极了那位号称西羌“虎公主”的九殿下……
便见天生娃娃脸的脆弱少年伏地而跪,已是声泪俱下。“赫连蒙*公主举荐,才为酋豪信任重用,公主殿下那样美好聪慧、出生高贵,赫连自惭出生,一直想要等到有所建树,再向公主向酋豪大人坦言心中慕意……是绝不会加害于她的!原本赫连应能劝阻公主殿下,勿往先零、卑湳两部……但公主殿下和九殿下姐妹情深,公主起意亲自前往联合,九殿下又主动随行护卫,我……”言之未尽,哽咽难续。
拉巴子大步行至姚柯迴寝帐外,便听见了这一番颠倒黑白的痛诉。眼眶刹时被激得通红!双手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一把推开左右上前相拦的守卒,拿着槊大步而入!
“赫连绮之!!!”入内即是惊怒至极的喝声,紧随之长槊迎风而舞,不由分说地重重砸向伏跪于地的“少年”。
姚柯迴看到拉巴子胆敢拿着武器闯入他的寝帐,迎面向他舞来!
当即怒不可遏!拔出腰间大刀就来格挡!
重达三百余斤的铁槊与姚柯迴手中大刀相撞,火星骤然四溅!与此同时姚柯迴倒退三步,口鼻已经被震得渗出血来。
“父王他是骗你的!!!阿姐就是被他怂恿才会想亲自去联合先零卑湳部落!!他是故意的!!!故意没有告诉我们先零将女子视为猪狗!!!故意让我和阿姐去先零受辱!故意害死阿姐!!!!”
被拉巴子迎面一槊险些砸懵了的姚柯迴,第一次察觉到半生骁勇的自己竟敌不过自己的小女儿,羞意和恼意直冲头顶,他陡然更怒道:“害死你阿姐的人是你!!!”
拉巴子因着姚柯迴,强形忍耐着收住了手中铁槊,然她转目寻杀赫连绮之之际,姚柯迴手中大刀已向拉巴子砍来!
冬衣下仅着一件兽袄的少女猝不及防地抬槊来挡,然仍旧被大刀斜劈在了胸口,鲜血刹时汩汩流出!
拉巴子疼得一个趔趄,手中铁槊“砰”的一声撑地,姚柯迴却以为她又要挥舞铁槊,厉声喝:“赫连秀!”
营帐外赶来的姚柯迴心腹诸将,便听见帐内响起冷厉的一声“嗖——”,下时一道鲜血在火把映照下溅在了帐壁上。
“酋豪!”守卒诸将急涌而入,便见营账内,姚柯迴脸色铁青地将手中大刀架在了“虎公主”拉巴子头颈旁。
有“西羌第一勇士”之称的虎公主拉巴子,此时单膝跪于地,一根长槊横亘在她脚前。她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的手腕垂在腿侧在不停发抖——那只手的手腕被两根羽箭射穿了,鲜血溅满一地。
“九王女拉巴子!胆敢执槊闯入本王寝帐!给本王押下去!打一百军棍!”
拉巴子被冻得皲裂的双唇颤抖得厉害,从胸口伤口处流出的血已经濡湿了她的兽袄,左腕间的两根羽箭未及拔出,气息每抖一下都是锥心一样的疼痛……她眼前阵阵发黑,咬着牙抬头去看赫连绮之——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爬起了身,此时站立在姚柯迴身后不远,正微微扬唇看着她。
“我杀了你!!!”拉巴子双目大睁,气息发抖猛然暴起,抓起手边长槊就要砸向赫连绮之——
羽箭破空之声再度一响,直直朝着拉巴子喉颈射去,寒光一闪间被拉巴子甩手挥开,与此同时她整个人已经扑到了姚柯迴面前。
姚柯迴强形按住了自己手中大刀,抬起一脚重重踹在了拉巴子胸口。
拉巴子被踹得倒飞了出去,后背着地重重摔在了寝帐内一角,半晌未能爬起身。
“把九王女带下去!!!”
天隆十一年月正,风雪更寒,姚柯迴不攻毕节城,领十万精锐铁骑一路绕远,夜袭了益州更北端的叙永县,将叙永县内洗劫一空,俘虏百姓数千人。
大军带着洗劫来的钱粮、俘虏还未及抵达驻地,链侍将重伤未愈的拉巴子从囚帐里背了出来,玛西、扎西、日麦牟西……便是应该跟随赫连绮之身旁随军在外的蝉西都守候在了囚帐外。
四人一见拉巴子被背出来,立马警惕地环伺左右,上前用大麾一把裹住了拉巴子,同时背着人就往羌营驻地外围走。
“是父王……”冷风吹进了拉巴子单薄的囚衣里,将原本昏睡的人冻醒了过来。拉巴子感觉到了囚帐外的寒风和凉意,半醒来半浑噩道:“终于肯把我从囚帐里放出来……了吗……”
扎西听得红了眼,背着拉巴子边急步走边闷声道:“酋豪那个瞎了眼的猪狗玩意儿!不相信自己亲生的女儿,相信一个心思歹毒的蛇蝎子!”
拉巴子听到他的话清醒了一些,“父王……还没有放我……?”她挣扎着抬头,看见玛西、扎西、蝉西、日麦牟西把她带到了羌营驻地的最外围,链侍正快速把一些干粮和水系到旁边几匹马的马背上。
“你们……要带我逃?”
日麦牟西强压着怒气道:“九殿下这些年为烧当做的!我们四兄弟都看在眼里!殿下也是我们四兄弟在西羌唯一服的人!但不管殿下你做什么!酋豪都更相信大王子、七公主……甚至那个小白脸娘们儿样的赫连绮之!这次因为七公主的死,因为赫连绮之的话,酋豪竟然就把殿下伤成了这样!且连着半个月关在又脏又臭的囚帐里不闻不问……”
玛西、扎西、蝉西听着日麦牟西的话,都已经暗暗咬了牙,红了眼。
拉巴子想起很小的时候,父王也是很疼爱她的……因为她天生神力,还时常把她抱在怀里,哪怕是和别的部落会谈,也常常带着她,拿着铁棍子让她拗给其他部落的人看。看着她毫不费力地拗弯了铁棍子,就会在别人震惊的目光里抚着她的头哈哈大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父王不喜欢她了呢?
是她那个从小嫌弃她是女儿不是儿子的阿娘,见她受宠,当着众人的面说出阿姐不是她生的,而是父王乳母阿渥尔生的,并背着父王偷偷给阿渥尔送了一碗牛乳,差点把阿渥尔毒死之后……
父王发现后,就正式把阿渥尔纳为了侍妾,让阿渥尔和阿姐相认,并同样用一碗牛乳,毒死了她的阿娘……
因为阿姐对她很好,比阿娘对她还好,阿渥尔也一直对她很好,所以她没有怪父王……但从那以后,父王再也没有抱过她。
泪水湿润了眼眶,她不想说,她多想父王再抱抱她……可她努力了那么多年,父王都没有再重新抱起过她。
“九殿下!走吧!”玛西四人看着拉巴子掷声:“再呆在囚帐里殿下身上的伤只会越来越严重!等不到酋豪答应放殿下出来,殿下就会死!”
蝉西牵着马缰停在了拉巴子面前:“我们去扎陵湖畔!去建立自己的部落!只要拉巴子在!我们四兄弟就在,这辈子永远追随拉巴子殿下!”
“可是……”拉巴子咬着牙红了眼眶。可是她还没有给阿姐报仇……
赫连绮之害死了阿姐。
他一直在骗阿姐,骗她,骗父王,骗西羌所有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西羌没有人知道……她一走,就更没有人提醒父王了……
“我得提醒父王……我还不能走……”
一道讥笑声传来,紧随之簌簌的步声很快围拢了过来,弋仲骑在马上,满面张狂狠厉地看着拉巴子说:“不是你不能走,是你想走也走不了!”
赫连绮之和木比塔一左一右,骑马踱步出现在弋仲左右。
数百、数千、上万的羌兵听从弋仲的指示包围过来,他们中很多是拉巴子从先零部落、卑湳部分带过来的。
“军师所料不差,九王女当真准备私逃。”弋仲骑在马上,看着羌兵们步步逼近过去,链侍与玛西四人已经抽出刀兵,将拉巴子环护在了中间。“本王子提前赶回来这一踏,不亏!”
弋仲昂着头,手中斩-马-刀一指,厉声指向拉巴子道:“西羌可没有逃兵!九王女带头私逃!就算杀了她,酋豪也不会怪罪下来!”
拉巴子猩红着眼睛狠瞪在弋仲和赫连绮之身上,急愤地喊:“弋仲!你根本不知道赫连绮之想干什么!!你会和阿姐一样被他耍弄利用!被他害死!”
“少在这里挑拨本王子和军师的关系,你大概不知道一开始是本王子把赫连先生带到了何木姐面前吧?本王子才是最开始给了军师机会的那个人,才是赫连先生真正的盟友。”弋仲倾身往前,看着拉巴子说:“而你手下的兵,现在已经按军师说的,都到了我手里。你可以猜猜看,本王子把他领到何木姐面前,军师当初承诺给本王子的,都有些什么?”
蝉西找到机会,一拳轰开人墙,拉着背负拉巴子的马往外冲。众羌兵在弋仲的指示下涌上去追砍劈刺……人越围越多,马被刺中,链侍、日麦牟西也被乱刀劈中刺中,渐渐满身是血。
拉巴子被他们围在中间,看着他们身上的伤越来越多,红了眼眶,气息发抖:“弋仲!我没想私逃!我不会逃!叫他们住手!叫他们住手——”
“你是在求我吗?”弋仲笑一笑,又满眼狠意地压低了声:“你当主帅的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这个大哥拉下去打一百军棍的时候,多威风!”
“我们都是父王的孩儿!别信赫连绮之!别被他怂恿利用!弋仲!是他害死了何木姐!他没想帮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拉巴子已经抢过其中一个羌兵的刀,撑着伤重的身体将涌上来的羌兵一个个格开,斩退,为了护住玛西、链侍几人,很难不伤杀这些潮水一样不断向他们涌来的羌兵——这些她当初亲自带过来的兵。
“他知道我一定要杀他给阿姐报仇!所以在利用你杀我!”
弋仲转着手里的斩-马-刀:“那就利用好了。刚刚让你猜的,军师当初承诺给本王子的,其中一条,就是烧当部落里,只要对本王子有威胁的人……”长刀刀尖指向了渥血而立、满面苍白枯瘦的拉巴子,弋仲悠凉道:“都会死。你、何木姐……包括……”
拉巴子的双眼猛地睁大,血丝布满,气怒、郁怆、愤绝。满心不甘、满目是恨。她的手已经快要握不住刀,身前一丈都是羌兵的尸体,没有人能靠近她,没有人敢再靠近她——虎公主就算伤得那么重,竟仍旧无法不令人心惊忌惮。
她杀了越来越多的羌兵,但护卫在她四周的玛西、扎西、蝉西、日麦牟西和链侍已经全部倒下了。
她咬着牙,一次次将眼睛睁到最大,不让泪浸没眼眶,挥刀,格挡,杀退面前层层叠叠的羌兵……眼睛死死盯在那个她多想杀死为阿姐报仇的人身上。
“赫连绮之……赫连绮之……赫连绮之!!!!”一次次劈开面前的羌兵,想要杀到马上的人面前去,砍下他的头颅!却又一次次被涌上来的羌兵挡下,困在原地。杀不完,杀不尽,这些她带回的兵,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地死在了她自己刀下……
在看到一个年轻羌兵满目惧意地举刀,一边发抖一边向她砍来时,拉巴子原本要砍落在他头顶的刀突然停了。
羌兵的刀终于砍在了拉巴子身上。随后一刀,两刀,三刀,无数刀……
握刀的手松开,夺来的羌卒弯刀掉落在了血里。
拉巴子慢慢跪倒在了地上,嘴里喷出一大口血,眼珠渐渐灰蒙。身体向前扑倒……“阿姐……拉巴子没、用……没能……给你报仇……”
“好了。”赫连绮之看着倒在地上几乎成了碎肉的尸体,没什么情绪地开了口:“不要再砍了,她已经死了。”
木比塔看见赫连绮之踢转马头,慢慢踱着马走远,便也勒转马头,跟在赫连绮之身后走了。
“哥,你在想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弋仲和羌兵,木比塔接着道:“拉巴子这么强,是不是觉得杀了她挺可惜的?”
赫连绮之没有马上答话,过了少许才道:“只是感觉有点无聊了。即使损失了虎女,也觉得和夏国这场仗能赢的这类无聊。”
纤细的眉微微下落,赫连绮之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蓦然有些渺茫。“好像已经有数月……我没有再见到过那个女人了……她……”是不是也死了?
第363章 数萼初含雪
天隆十一年,上春新岁,含霜院西北角上,璎璃此前种下的那片朱梅林陆陆续续开了花。
深谷之中寒意未绝,小雪飘满。
端木若华打着伞从红白相映的梅林前行过,突然顿下了脚步。
馥郁寒冽的暗香倏然飘来,夹杂在飞雪里,萦绕在鼻前。
像极盳目时,故人立身于她木轮椅前,冷着脸不言不语。
转首回望,点点红梅映着漫天纷落的白雪矗立在枝头,那样醴艳,又那样纯净。
——“白衣红梅一向是惊云阁主梅疏影留与江湖上的印象。师父身上此裙白如净雪,上绣朱砂红梅,样式别致,实与梅疏影平日所穿太过相似,若同穿于身让江湖中人见了,只怕会生误会。”
白衣上绣朵朵红梅,穿于人身上……也会如雪中朱梅这般,予人既冷又艳的感觉吗?
心头忽起一念,转瞬即逝,端木若华矗立在雪中一时。
有些想忆着当初指下描摩出的眉宇,映着面前的白雪红梅,就着故人的身量,想象出那人冷目立身的模样……终是止了。
昔人已逝。
逝水永难复,迢递不可追。
敛目转首而回。白衣映着白发,亦如世间一片飞雪,然飘摇离远,不曾停落在红梅。
女子身侧,一身黑锦长衣的少年默声而立,怀中抱着厚厚一摞从慕天阁中取出的旧书古籍——都与蛊术相关。
端木若华为他、及他怀中所抱的书籍撑着伞。
此时因女子驻步,亦步亦趋跟随于女子身侧的少年也随之驻步,立身在了雪中。像一樽无知无识的木偶。
但此身也是活的,会冷会热会饿会困会渴。
端木若华看见他扶抱在书籍上的手指,已然在寒风冻红了。
然不会言语,不会诉于她。
伸出未撑伞的那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少年露于外、被冻红的指,掌中运转内元……直至他的手也流转起了热意。
望着他闭目安静的模样,转而抬手为他拂去了长发上停落的几粒雪点。
而后继续撑着伞,领着他将这些已然看完的旧书古籍,放回慕天阁中。
蛊书之中,再难寻到更多与不死蛊、人身母蛊、蛊人相关的记载。
慕天阁中,端木若华已然不局限于蛊术相关的书籍,慕天阁九百年来所藏成千上万孤本古籍中所记,与此性状相似的失神之症、有类同之状的痴疑心症、杂记、惊怖神鬼轶事……分门别类,皆一一寻出,以查使人之心神意识恢复之法。
至天隆十一年卯月,端木若华每日入定重修之水迢迢心法,已至第二层圆满,周身余力胜过寻常武人。
手握竹枝为剑,划开风雪如浪袭远,奔流不回。此为终无剑法第一式——流水无痕。
黑衣少年闭目同时飞身而退,侧身避开竹尖剑气,扬手同样以竹枝接住了白衣人紧随之挥出的另一剑。
剑气相缭间飞雪漫天扬落,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交错远近,时而相叠,时而旋落,步法愈快,身法愈捷,虽不过两根竹枝,枝上剑气却愈盛,至后足尖点落,剑气所指,惊起飞雪如浪,雪浪愈厚、愈高,未久,几乎漫过了人眼。
女子重修而来的内元,尚且远不如少年强盛,然剑出随心,手上终无剑法便似已于心中演练过无数遍,比之少年更为纯熟,剑势起落间毫厘无误,已如炉火纯青。
故两剑相对,竹尖相击,即便女子力有未逮,亦能在少年剑气灌出之际稳稳飞身而退,不显拙势。
女子止步收剑,少年闻她唤了一声,亦落步于地,将手中所握的竹枝收起,背于身后。
自醒来至今,他不曾违背过女子一言,然女子反复试着授于他的习字、读书、辨药、煮膳之类的事,他便如心智不全一般,永远只会按着女子拆解开来的每一步去做,自己合起来亦或独自去做,便不会了。一如虫与兽。
唯有陪练剑法,是他听到女子指示后能做到的最为复杂的事。
剑出如虹,矫若惊龙,一如昔日沉肃凌厉。
便似他还是他。
每每执“剑”对练罢,端木若华看着少年旋身落于院中、背剑而立的模样,指尖控制不住地颤然。
唯有这时,他看起来与昔日无异。
便似……他还是他。
是云萧……
是她的枭儿……
而非不死蛊之母蛊。
而非已化身为蛊、不通人之灵智、已无人之意识与记忆的人身虫兽。
伸手微微颤瑟着抚过了少年紧闭的双目……
这双眼,自她醒来,便再未睁开过。
枭儿的声音,自她醒来,也再未听到过。
心头复又疼悸了起来,白衣白发缭于雪中,无言苍冷。
“咯咯……”一声细弱的叫唤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端木若华闻声微怔。
是雪娃儿的叫声。
循声向着含霜院西北角走近九步,本应同平时一样在此处玩雪的雪貂,此时趴在梅林下的雪地里,圆亮的大眼已然黯淡得近乎无神。它面朝着白衣女子的方向,复又细弱的叫唤了几声,声音已越来越轻。
“雪娃儿……”端木若华唤了它一声,伸手轻轻将早已成年的雪貂抱入了怀中。
因着对化身为蛊的少年人的惧怕,雪貂未敢再近过两人的身,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未离十步地跟随在女子身前、身侧亦或身后。
端木已然许久不曾抱过它了……
此时甫一抱它入怀,摸到它坠在骨上、几处堆叠起来的薄薄一层皮……女子突然预感到了什么。
将它软软的小爪子合在掌中轻轻地揉,雪白的绒尾一如已逝经年那般,轻轻环绕住了女子的手。好似还欲为女子于这寒冬雪地里暖一暖手。
却不知它绒尾下的温度,已然渐渐比到女子的手更凉。
白发如落雪般滑落下来,女子低头看着怀中的雪娃儿,喉中已喑,指尖渐颤,疼意自心头涌起,又一轮。
……
战事所在,益州,毕节城内。
叙永县被姚柯迴率羌骑劫掠一事传回,巫亚停云与文墨染均寒肃了面色。
姚柯迴动作太快,中军得迅时,姚柯迴麾下十万铁骑已经到了叙永县,等不及中军派兵援救,整个叙永县已被羌骑洗劫一空,姚柯迴率部带着俘虏的百姓数千人已回往羌兵驻地。
“姚柯迴这厮!昔日对我大夏的臣服惧怕都是装出来的!”巫亚停云沉怒道:“这次他亲自率领十万烧当精锐入夏,洗劫城池、俘虏百姓……已是摆明了要与我大夏撕破脸了!”
文墨染寒面坐于县衙大堂左上位,闻话只是默声,面色亦沉。
“监军以为,姚柯迴俘虏百姓是想用来做何?”率十万宿卫军来此毕节城驰援中军的老将郭沅,忍不住问向了文墨染。
厚厚的貂裘毛领也难掩住文墨染苍白瘦削的脸颊,他手中长时拿着一方深色锦帕,不时掩唇而咳……此时抬头来回看向了郭沅,语声低哑:“跟我们兑换粮草……亦或用来当攻城时的人盾。”
长须虬结的老将气得拍案:“蛮夷杂碎!果然暴虐残忍!”
“大将军!”前军将军林海突然大步行来,入得此间大堂就抬头来肃声道:“斥候营得讯……虎公主死了。”
“什么?!”堂上诸将无一不惊,便连文墨染都微微睁大了眼睛。一霎时尽皆震住。
“斥候营探得虎公主的宿帐与帅旗已全部被拆除焚烧……加上惊云阁暗羽传回的消息,可以确认无误。”林海慢慢道:“是烧当大王子弋仲赶在姚柯迴回返城外的本营驻地前,领手下的兵围杀了她……在此之前,西羌虎公主似因被姚柯迴问罪,已押在囚帐,身受重伤。”
巫亚停云目中仍震:“虎公主这样强横的战力……姚柯迴甫兴兵入夏,怎么敢在这个时候自断一臂?”
文墨染抵着手中的锦帕又咳了两声,而后眼望前方道:“恐怕并不一定是姚柯迴之意……此前与我等攻伐时,烧当大王子弋仲长时被虎公主压着一头,此人心性狂妄残毒,他们兄妹二人只怕早已经宿怨深结。”
穆流霜立身在文墨染身后,一直满目忧心地看着文墨染苍白的脸色,不时瞟向他手中所握的锦帕。
“羌营中的形势,看来比我们此前预料的,还要复杂很多。”文墨染说完这一句,又捂着锦帕掩唇咳了数声。
……
毕节城外三十里,反军与羌骑联合大军驻地。
弋仲被传召过来,刚走进主帐,姚柯迴就大步上前来,甩手重重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谁允许你杀了拉巴子?!”
姚柯迴脖子上青筋虬结,看着弋仲惊愕瞠目之状,反手又扇了他一巴掌,直把弋仲打得耳廓中流出了血。“你们两个!不管背地里怎么争斗!她也还是你妹妹!!”
弋仲咬着牙往下垂眼睛,心头已然火起。
老东西自己把她打得半死丢入囚帐的时候,可没有手下留情!现在反过来训斥本王子,说她是本王子的妹妹?
还问谁允许杀的……
弋仲只于心头讽刺道:“不是你这个父王摆出来的态度,谁敢杀她?”
弋仲在姚柯迴帐中受了好一顿训斥,一直到姚柯迴赤红着脸险要将腰间的匕首抵到弋仲脖子上,阿渥尔王妃赶来阻拦安抚,才大骂着暂且放过了弋仲。
“这个老东西!当着帐子里那娘们儿样的守卫的面!那个老女人的面!来来回回训斥打骂于本王子!最后连刀都拔了!他娘母的!”弋仲出来就直接入了赫连绮之的营帐,此刻于赫连绮之帐中来回踱步,长时未停地大骂出声。
赫连绮之黑白分明的大眼看着弋仲,只微微笑道:“殿下有感酋豪大人很生气……但实际,酋豪大人究竟有没有生气,其实无人能知。只因作为酋豪,对于此事他面上是一定需要动怒的,否则岂不是鼓励自己的子女兄妹相残,血亲互戕?如此烧当部落里的其他人会怎么看他这酋豪?整个西羌又要怎么看我们烧当部落呢?”
弋仲听得,一想,也觉有理,然口中仍旧满是讥讽碎骂之言。
赫连安抚弋仲道:“虎毒不食子,不论如何,酋豪大人不会真的因此杀大殿下。一来没了拉巴子,大殿下就是部落中最骁勇善战、肖似酋豪者,酋豪大人只会更舍不下大殿下这样的战力。二来拉巴子被尊为‘西羌第一勇士’,声名早已不止于烧当,隐隐已有盖过他这烧当酋豪的架势,他表面动怒,实则心中或许已觉除了一隐患,也未可知。”
弋仲听罢更觉有理,不由冷笑着再啐:“老东西真会演。”
“无论如何,殿下抓住机会除掉了拉巴子此一劲敌。往后于烧当,只会有更多的人选择大殿下,听命于大殿下。”
弋仲这才觉得于姚柯迴帐中这顿打骂挨得值当,顶着红肿如猪头一样的脸回了自己帐中寻看军医。
弋仲走后,木比塔掀帘进来。他原本就站在赫连绮之帐外一侧。
“拉巴子就这么死了,我都觉得可惜,酋豪就真的对这个虎女女儿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木比塔坐下就道。
赫连绮之回看向木比塔,复又一笑:“谁知道呢?不过人都死了,他有没有将人放在心上,都已经不重要了。”
“不过……”声音悠冷了起来,赫连绮之再道:“无论姚柯迴心里有没有这个女儿,弋仲敢杀拉巴子、敢毫无顾忌地做出手足相残的事……姚柯迴从今以后就不可能再信任他……”
赫连绮之讽笑了一声:“他当然能想到,弋仲可以杀亲妹妹,当然也能杀自己……”
木比塔听得挑了下眉,口中吹出一声轻短的哨子。
“之前交待你做的事,如何了?”
木比塔嘿嘿一笑:“放心吧!那些先零兵又不蠢~之前弋仲为了讨好姚柯迴,可是亲手将他们一名部将拖出去杀了。他们怎么可能还会信弋仲?”
赫连绮之点了点头,神色不焦不躁,正欲再说什么——帐帘外,叶萍的身影映在了帐帘上。男子冷峻沉肃的语声同时响起道:“赫连先生,我家王爷有请。”
赫连绮之闻言,目中极快地滑过了一抹锐亮。
下瞬又复平和。他弯眼儿笑着应了声:“好。绮之知晓了~”
第364章 孤舟蓑笠翁
反军与羌兵联合大营内,赫连绮之独自行往益州与宁州兵的驻地。
虽说是联合大军,但羌兵与汉人大多语言不通、生活习性也大为不同,易生摩擦龃龉,故一向是分开扎营的。
毕节城外此处,羌兵与益州宁州兵各自的驻地中间,便隔着一条河岸不足十丈宽的长蛇状小河。
河上被两军搭了简易的木桥,两头各有羌兵与益州宁州兵把守,不允许随意串营。
但因为冬季寒冷,水面结冰,完全可以踏行,有羌兵和益宁两州的兵不时会跑到河中来砸冰抓鱼打牙祭,因此发生的摩擦入冬来日渐频繁。
最后通常以益宁两州的兵退怯妥协、羌兵趾高气扬气盛而回结束——因河那头的羌兵当下足有十数万人,益州宁州兵从起兵之初损耗至今,总数已然只余三万人。
赫连踏着木桥来小河这头的益宁两州兵营驻地时,正见十几个兵卒在结了冰的河道中推搡叫骂。
——是羌兵仗着人多在抢益州兵砸出来的一个水眼。因那水眼的位置好,守着就能不时看见从里面跳出鲜鱼来。
赫连绮之站在木桥上看了少许,争抢的羌兵里有人注意到了这位“蛇子”军师,当下立即噤声,转向赫连绮之跪下行礼:“参见军师!”
河道中的羌兵闻声看见便都闭了嘴,纷纷低头转向赫连绮之行礼。
他们对面,几个益州兵一脸讷讷的站在原地。
赫连绮之什么也未说。
看似天真无邪的大眼看了他们一会儿,笑颜无害。而后便转头继续顺着木桥往叶齐的营帐行去了。
羌兵等到他走远便都爬起了身。
没听到这位“蛇子”军师训斥责难,下时转向对面益州兵的气焰就更为嚣张了。
叶齐帐外。
叶萍看到赫连绮之过来,掀开帐帘让其入了叶齐的营帐。
帐内宽阔,屏风后摆有宽椅小案,案上置有小炉,炉中煮着热酒。
赫连绮之入内,看到叶齐坐在椅中,案上小炉中温煮着一樽白瓷酒壶,酒香从炉内飘出。
脑海中便又忆起了这位前太子殿下、现大夏反王,仅凭一壶酒,就断定了自己寻来的老妪非是端木若华……
眸光瞟在白瓷酒壶上略久,赫连绮之才上前见了一礼,在叶齐左手边的另一座宽椅中落座下来:“不知王爷唤绮之来,有何吩咐?”
叶齐取出小炉中的热酒斟了一杯,执杯于手。“先生当真不知?”
当然知。
赫连绮之黑白分明的大眼笑着眯起,而后又几分为难地睁开,看着叶齐,满面无辜:“确实不知,还请王爷明示。”
叶齐便笑了一声:“姚柯迴会来,可是在先生预料之中?”
“怎么会呢?酋豪大人素来莫测多疑,他的心绪,一向谁也揣度不到。”
“恐怕得除了先生吧。”叶齐倦于跟他绕弯子,直接道:“是你怂恿姚柯迴衷爱的那个七王女去送死吧?只要她出事,姚柯迴就会挟怒而来,对不对?”
哪怕声音自带嘶哑森然,赫连绮之的语声也仍旧想要无辜:“公主殿下可是绮之的伯乐,绮之又怎会害她呢?王爷莫要无端猜测。”
“烧当是西羌第一大部落,姚柯迴率领驻扎在王庭的十九万精锐铁骑,才是真真正正足以和大夏对抗的精锐之师,你想要的,就是姚柯迴带着这十九万精锐铁骑入夏兴兵。”叶齐直接略过了赫连绮之口中的否认,手捏杯盏的同时,双目直视赫连绮之道:“本王只不过是一个汉人反王,说出的话全然取信不了姚柯迴,先生又何必藏拙。”
是值午后,初阳渐落,天气仍旧阴寒,朔风不时吹动着帐帘。
赫连绮之回看叶齐良久,霍然如初阳般笑了起来,双颊梨涡隐现,模样无辜得很。
可他口中说出的*话,却绝算不上无辜:“可惜啊,即便何木姐死得那么惨,姚柯迴也没气到失去理智,还留下了九万兵马驻守王庭……这样一来,想打赢这场仗,拉巴子带回来的先零、卑湳兵就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必不可少了。”
叶齐于这时收回了直视赫连绮之的目光,转而望向了手中之杯,转指轻轻摇了摇。“为了不让姚柯迴问罪到自己头上,先生设计让虎公主护送七王女去送死……这位西羌第一勇士的战力,一人可抵千骑,且非数量可弥补替代。先生不觉得,折了她这样一位猛将,去设这场局,损失有点太大了吗?”
赫连绮之脸上笑容未减,语声中颇露无奈之色:“无法~谁让只有拉巴子可以取信于公主殿下……那位七王女,可不傻。”言罢轻叹声:“且绮之已然提醒过,等来姚柯迴,便是她的死期。可惜她并未听信。”
叶齐眸光如炬。“就连先生想要保她,也保不住么?”
“除非她敢提刀杀了姚柯迴,自己做这烧当部落的首领。由她带回的无零、卑湳兵足有十五万之多,再加上她的勇武,她有此能为。”赫连绮之挑眉讥讽道:“可惜她即便备受冷落,也从未想过杀父自立……她不自立,七王女在她的护卫下出使先零卑湳却殒命,姚柯迴再也不会信她,更不会重用她。就算今番她没死,从此在烧当也会与死无异。”
叶齐唇角微扬笑,深邃的五官因这看似柔和的一笑,露出了一丝阴柔之色。“设计再如何缜密,也有迹可循……希望先生不是为了自保,只能除了她。”
赫连绮之听罢,微一挑眉,沉吟着语声边想边道:“实则~虎公主最大的作用就是踏平号称凶蛮嗜血的先零、卑湳两部,带来这十五万兵马。”
唇红齿白、面若稚子的“少年郎”弯起眉眼来笑着说:“如今已然用过了。”
“原来先生是如此作想。”叶齐右眼下褐色的泪痣,倒映在了他手中白瓷杯所盛的酒水上。清泠泠地泛出了微光:“不知道本王在先生眼中,最大的作用是什么?又是否已经用过了呢?”
“王爷说笑了~”赫连绮之眉眼更弯,满面无害笑意。“绮之理解王爷与虎公主同为强武之人,故难免心生爱才惜才之心。但王爷乃起势之人,我西羌各部因与王爷联合、为襄助王爷大事,方才入夏,虎公主又如何抵得上王爷重要?”
叶齐仰首饮下了手中已然渐凉的杯酒,不轻不重地将酒杯放回了小案上。“听起来,本王确实比那虎公主,要重要的多。”
赫连绮之笑眯眯道:“自然~王爷何必多虑。”
“如此,本王也没什么好烦扰的了。”叶齐笑道:“劳先生跑这一踏。”
赫连绮之亦笑道:“王爷客气了~”
叶萍将赫连绮之送出营帐后,回返帐中站在了叶齐身侧。
宽椅中所坐的人满面阴沉,叶萍转步取出小炉中的酒壶,为椅中之人再斟了一杯。“父王可是未信赫连绮之的话?”
叶齐取杯,手捏杯盏,冷冷一笑:“若真有赫连绮之说得那么重要,姚柯迴又怎会至今都不曾来拜会过本王?”
指尖越加用力,捏出青白两色。“起势之初,赫连绮之为了让羌兵打着襄助本王的旗帜,明正言顺地入夏,自然需要和本王合作,但现在……”
“啪!”的一声,酒盏倏地被捏碎。叶齐阴恻道:“姚柯迴亲自领兵入夏,洗劫城池、俘掠百姓,已经摆明了和大夏撕破脸,哪里还需要打着本王的旗帜?!”
叶萍看着叶齐手中碎裂四溅的碎瓷杯盏,紧紧皱眉,默声。
踏过木桥,行入羌兵驻扎的营地。
赫连绮之抬头看了一眼。
日渐西斜,寒气随着朔风再度卷来,空中小雪又落。
像极少年时,他在归云谷中见过的冬日,冬日里白衣的少女……想到那人或许已经死在他不知晓的某处,年少至今对她的怨和恨,竟都淡了一层,一些容忍迁就他的细节便就变得清晰了,心里软了一些。
不觉弯了弯嘴角。
然望眼在零星飘洒的细雪上,下瞬又忆起了叶齐手中那壶冒着汩汩热气的酒……嘴角笑意又落了下来,小脸冷峭似冰。
转身行回自己的营帐。
甫行入自己帐中,赫连绮之未及转身,身后一支羽箭霍然穿过帐帘落下的间隙,“咻——”一声射在了赫连绮之身前几步的软榻靠背上。
便从赫连绮之耳旁,毫厘擦过。
箭镞钉入靠背横木之上,来回弹摆许久才止下。营帐外守卫的羌卒竟毫无察觉,可见射箭之人抓住了他们一息间视线同时的闭塞,于赫连绮之掀帘落下的刹那间,就极快极准地射出了这支羽箭。
箭身上绑着一张两指宽的纸条。
赫连绮之看着这根羽箭少许,黑白分明的大眼中流露出微光,伸手取下了箭身上的纸条。
……
含霜院,梅林下。
白衣白发的女子蹲在林中开得最盛的那株红梅下,一点一点用手中的新雪,盖满了底下的小土坡。
白雪红梅,暗香盈盈。
一阵急风吹来,雪舞如絮,被积雪压落的几朵朱梅纷纷然然地飘落而下,正落在了那方陇起的小土坡上。
女子的发亦被急风卷起,沾上了梅枝上的雪,雪下的朱梅花瓣。
她看着落下的红梅,红梅下的雪,雪下覆盖的小土坡,久未能移目。
黑衣黑发的少年人离之十数步,背剑立在雪中,面向着她,亦已长时未动。
直到雪白的鹞鸟清亮啼声,自院外飞来院中,扑翅而落。
雪鹞便如往常一样准确地寻到了端木若华所在,停落在了女子肩头,腿上绑着惊云阁缠有道道红丝的传讯竹筒。
女子轻轻抚了抚雪鹞的头,伸手取出它腿上竹筒内的信笺来看。
与此同时雪鹞歪了歪头,左右探着脑袋寻向了女子身侧左右及怀中。
印象中那只动不动就炸毛的蠢笨肥貂儿未能出现,雪鹞跳落到女子另一侧肩头,又寻了寻。
女子注意到了它的动作,不觉声更抑,轻轻与它道了一句:“雪娃儿已殁了……便就葬在此处。”
雪鹞静立了一瞬,竟仿佛听懂了女子所言。下一瞬低头看向了女子面前的小土坡。
雪白的翅膀轻轻往下搭落了几分,便连目光都好似定住了一瞬。
好像知道世间从此再无同它抢月饼吃的那只蠢貂儿了。
女子看着雪鹞从自己肩头跳落下来,跳到了埋葬雪娃儿的小土坡上,呆立一许,低头啄了啄落在土坡上的梅花瓣。
便像是在询问雪与土之下,那个老去逝却的生灵,来人世转一圈埋入土中后,有没有喜欢上什么?比如这些飘落在小土坡上的梅花瓣。
白影来回飞落,女子看见雪鹞衔来了更多朱梅花瓣,盖在了那掩于雪下的小土坡上。
竹筒中的传讯是小蓝传来,言烧当酋豪亲率十万铁骑入夏,劫掠百姓,中军驻守毕节城内与其僵持对峙。
又言与不死蛊之母蛊、肖蛊之人相关之讯探寻暂无果。
最后恐女子忧心中军之况,蓝苏婉于传信中试询其出谷意向……
端木若华看罢传书,只轻叹了一声。
自己于他们口中是三圣之首,天鉴传人,举足轻重,不容有失。无论何时、何地、何境,中军与世人、身边之人,无不选择优先于军卒、百姓,护守于她。
这于她是护重,但何尝又不是负重。
端木抬头来,望眼于远处。于心下无声道:既为此身、既承此责,若无力自保,便当慎入战地、险境。否则,只会成他人负累……
蜀地毒堡,阿紫、梅疏影……皆为护她而死。
益州战场之上,绿儿亦为护她而殒命。
枭儿亦因她回城援战,身受重伤。
至今日,剖心取蛊换她无病无伤……
心头随着细数,而阵阵刺痛。
世间白如净雪,唯见红梅凄艳。
端木立身而起,再度拾起了雪中竹枝,剑气透出。
若无自护、及护佑身边之人的能为,她不愿己身再成他人负累。看着身边所亲所重所爱之人,为护她而伤、而殁。
“若欲再出谷……”转目看向了静立雪中的少年人,指间握着那一纸信笺,端木若华垂目一时,寂静道:“这一次,师父必要能护住你,护住小蓝。不再做那、被你们护于身后之人了。”
若无能为,护自己无虞。端木宁不出谷。
若无能为,护你等无虞。端木不欲出谷。
剑意动而剑气缭,少年闻声而动,白衣黑发再次交错于雪中。
与枭儿对练,命其全力,便出全力,即便几次险要伤及女子,少年双目紧闭面露痛遏之色,其身竟也全然听从,不曾收力。
便似本能,子蛊之请,母蛊不违。
除此之外,端木测得与枭儿之间的距离,若人眼已不得见,双耳已不闻声,则少年痛苦嘶鸣,喉间立时便会发出全然非人而像极野兽的压抑吼声,她若不传音于他,则枭儿必寻向她。
但若她运力传音于他,命他静立于原地亦或其他,少年人即便不愿、即便痛苦,也不会违她。
只是分隔时间若久,少年人愈显狂暴痛苦。若过久,会如何,端木心有不忍,未再测度,故不得而知。
……
羌兵驻地一隅。雪夜,风寒。
赫连绮之独自行来箭上约定的此一处。一人裹着厚袄斗篷、背负长弓立身在了此处风雪中,听闻他的脚步声,转身面向了来人。
隔着谡谡寒风,赫连绮之听见他问了一声:“可是赫连嫣之子?”
第365章 只在此山中
冷夜寒风谡谡,风雪不时漫眼。
赫连绮之看着几步外的瘦长身影慢慢朝自己走近了过来。
冬夜太黑太冷,直到来人走到面前,视线中的人影才算清晰了起来。
“舅舅终于打算与我这外甥相认了么?”赫连绮之看着走到面前的赫连秀,梨涡隐现露了一笑。
赫连秀站立在了他面前,脸上神情先是愣了愣,而后才慢慢开口道:“你知道我是……”
“难道舅舅还在大榆谷时,无人说过舅舅与我娘长得相像吗?”赫连绮之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波澜不兴道:“也是,那些邻里整日只知道嘲讽我娘愚笨,被汉人迷了魂。这样的话可能反倒不会说。”
赫连秀直直看着赫连绮之道:“论起相像,你才是真的和姐姐长得很像……”他又垂目看向了赫连绮之腰间那根洗到发白的腰带,眼神复杂了起来。“这根腰带……是我看着你娘亲手做的,上面的山河日月图也是我看着她一针针绣上去的。她……”
想到赫连绮之所说,邻里对赫连嫣的嘲讽,赫连秀便知,姐姐在他走后,还是没能解开自己的心结……没能放下心中的执念。
“我不在的那些年,你和你娘……是不是过得不好?”
面前之人眼神里流露出的心疼与愧疚很真挚……多少淡去了一层大榆谷中那些邻人对他与娘的奚落嘲讽。
赫连绮之微笑道:“不关舅舅的事。我娘跟我说过,舅舅从小就很照顾她,离开是因为遇到了心爱的姑娘,你们都喜欢打猎射箭,舅舅陪她到处游猎去了……娘说这没什么不好,只要舅舅过得高兴就好,她也只希望舅舅在外面能过得幸福。”
“那你们呢?”赫连秀伸手轻轻握在了赫连绮之肩头:“我和莎朗走的时候你才一岁,姐姐说她能照顾好自己,实际上你们过得一点也不好吗……”
“我娘说,你是一直等到我满一岁,娘能出门干活了才肯和舅母去游猎的……她从来没有怪过舅舅你,绮之亦是。”眼望远处,赫连绮之平声淡淡道:“我和我娘都明白,舅舅也需要过自己的日子。不可能照顾我们一辈子。”
风雪中,赫连绮之的语气越平淡,赫连秀却仿佛越能知晓,自己离开后的那些年,他们孤儿寡母日子过得有多难……
“是我对不起姐姐……我明知道姐姐刚刚经历了那些,就算她不记得,身体又怎么可能不受影响……却还丢下她,只顾自己和莎朗走了……”
面前男子的语声已含泣,赫连绮之听到他所说的,心中生出几许疑问,欲细询,下瞬赫连秀又哑声道:“……我明知道她心里放不下陆清漪,那个人当时又才离开不久,姐姐心里肯定既爱他,又恨他,不懂他为什么抛弃自己……又怎么可能过得好……”
时隔多年,赫连绮之再一次听到那人相关,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阵刺痛,眼中漫卷的风雪一霎时更寒。“无论我和我娘过得有多不好……我们应该怪的,也不是舅舅,而是那个人。”
赫连秀闻话直直地看着赫连绮之,眼中泪意于此时微微凝滞住了,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动了动唇,又未言。
冷夜无光,风雪如刀般凌凌地划在人脸上。
赫连秀看着赫连绮之,扶肩的手一时用力,一时又蜷起了指。“你娘她……你娘她现在……”
赫连绮之转目看向了一旁的风雪:“我娘六年前,就于大榆谷中病逝了。”
两鬓已经斑白的男子,双目一瞬间凝泪,又一瞬间落下。他几乎是立刻就泣不成声了。“怎么会……怎么会……姐姐她……”
他转身背对了赫连绮之。
赫连绮之看了眼他的背影,下一瞬垂下了眼睛。“我当时不在娘的身边,只有木比塔陪在娘身边……我娘后来嫁给了大榆谷中一个叫阿塔的猎户,生下了木比塔,可惜那个猎户没照顾娘几年,就在谷中暴发的牛羊疫中染病去世了。后来娘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病逝前娘让木比塔出来找我,直到木比塔找到了我,我才知道娘已经病死在大榆谷中。”
听着赫连绮之所述,寒冽的风声几乎快要掩不住赫连秀压抑的痛泣声。
赫连绮之看着他立身于风雪中,双肩颤动已久。
蓦然想起自己刚刚闻讯娘已经去世的消息时,一时呆驻在原地,竟没有立刻流下眼泪。
出大榆谷时,自己明明向她承诺了,会把那人带到她面前去……最后没能做到,便觉无颜回去见她。
只是从未想过,他竟因此,未有一日好好照顾过娘……竟因此,没能见到娘最后一面。
风雪中,他听见赫连秀哭声里压抑的自责、愧疚和对母亲的心疼,突然也排山倒海地涌上来很多愧疚、自责、心疼和后悔。
他至少应该有几年,好好陪在娘身边的。
却因为那个人,因为对那个人的恨,因为娘对他的执念,因为娘对他的执念慢慢也成为了自己的执念……最后竟让他忽略了应该去照顾娘,应该陪在娘的身边,应该要让娘开心。
所以当他得知娘已经病死在大榆谷中时,除了痛、除了愧、除了悔,更多更多的,是对那人更深的,几乎刻入骨髓的恨。
他一定要毁了陆清漪舍弃他和娘也要去守护的这一切。
一定要毁了——清云鉴传人。
……
大夏天隆十一年暮春,姚柯迴与叶齐领兵欲克毕节城,围城两月,大夏中军严阵以待。
然以弋仲为首的先零、卑湳兵却被姚柯迴指派,暗中绕往增防后的叙永县,不惜代价连夜再度攻克叙永县,并将指派到弋仲手下的十数万先零、卑湳兵马从叙永县,推进到了益州腹地古蔺,打算沿安乐水绕到毕节城后方,设伏前后围堵,一举歼灭中军。
然被中军察觉,提前部署,将计就计使北部暗中援调来的虎贲军前往设伏。
虽有“蛇子”军师提醒姚柯迴:夏国闻讯他领兵入夏,或有援军前来。但虎贲军擅长潜行,踪迹未显,加之弋仲仰仗着自己手下所率羌兵足有十五万之多,未加审慎前行,终于在安乐水边中了虎贲军埋伏,羌兵折损过两万,被弋仲推出去挡在前面的先零兵尤其死伤惨重,弋仲又怒又不甘地领兵退回到了古蔺。
至此,反军与羌骑一分为二,以姚柯迴为主帅的十万烧当精锐铁骑、及叶齐为首的三万益州宁州兵围于毕节城外,驻扎不退,数次发动奇袭;以弋仲、木比塔为首的先零、卑湳两部羌兵还余十二万,暂驻于古蔺,与大夏来援的十万虎贲军隔安乐水对峙。
在一众高手及武林中人的相助下,毕节城屡屡自姚柯迴、叶齐手下有惊无险地守住。安乐水岸,自“蛇子”军师被姚柯迴指派过去后,退败之势渐改,与之隔岸对峙的虎贲军渐渐吃力,不得不向中军求援,巫亚停云留孔嘉、孔懿于身边策谋,派老将郭沅与文墨染前往相助虎贲军将领,穆流霜、乐正申屠两家的人跟随护卫。
即此,中军与安乐水岸的虎贲军遥相呼应;姚柯迴也与弋仲所率羌兵伺机而动,两地战事逐渐陷入焦灼。
大夏天隆十一年八月,姚柯迴、叶齐大举进攻毕节城未成,被轻骑来援的虎贲军夜袭惊退,后迂回数月,与弋仲、赫连绮之分别从更北端的习水和更南端的六盘水绕往益州后方,夏军闻讯六次出击,以虎贲军为先锋,埋伏截断,均中了赫连绮之诱出之计。
然因益州山路曲折狭隘,反军与羌骑人数优势不显,虎贲军先锋轻骑拼死突围,亦摧毁了他们绕后之路。
后巫亚停云整军而出,一度将弋仲、赫连绮之所率羌兵逼退至昭通、彝良一带,但因壕沟瞭台等防御设施未及建好,又被姚柯迴与叶齐领兵杀回,不得以再次退回到了毕节城中。
至此,大夏此番由反王叶齐而起,引羌兵入夏攻伐之战又持续了整整三年。
大夏天隆十四年孟秋。中军得讯反军与羌兵粮草告罄,派出申屠家为首的一支百兽奇兵截断了他们从西羌往益州运粮的粮道,羌兵断粮三日,险些自溃。
然无人料到,姚柯迴第四日竟带着麾下羌骑翻山越岭,往南杀入了最多羌人汉人混居、且暗中已向叶齐投诚的宁州属地宣威、富源。焚烧杀掠,无所不为。将从两地抢来的钱粮充当粮草军饷,更行屠城之举,所到之处血流漂橹,只余鸦鸣,惨不忍睹。
中军闻讯惊怒。大夏之境,民怨民恨亦随之而沸腾,一时间夏民对羌人与反军的骂声响彻国境。便是西羌境内,亦有斥声。
益州毕节城西面,陷入反军与羌兵联合大军手中的赫章地界。叶齐率两万益州宁州兵驻扎于此。弋仲与赫连绮之率领的十万先零、卑湳兵亦驻扎在附近。
叶齐帐中。一袭烟锦长衣的人,拂袖“砰”的一声,扫落了长案上堆积的无数军文、笔砚。
叶齐大怒道:“羌兵入夏是助本王夺回皇位!姚柯迴却带兵到投诚于本王的宁州!行屠城之举!陷本王于背信弃义!不仁不义!这老匹夫!是看见本王手里只剩两万兵马,半丝也不欲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叶萍立身一侧,紧紧蹙眉看着叶齐,默声不语。
想到当日毕节城前,云萧所言他是在与虎谋皮之辞。叶齐不得不恨声,紧紧咬牙道:“竟真被那竖子说中了,本王如今当真是骑虎难下……”
“赫连绮之已不能为谋。往下,本王若再随同姚柯迴、弋仲所率共计二十万大军联合伐夏,即便胜了,姚柯迴也依旧会轻视本王,更不会予本王半分好处。反倒夏国之内,人人唾骂。然不与西羌联合伐夏之心若显,姚柯迴为防腹部受敌,必先剪灭我等以防后患。”
叶齐按在长案上的五指一点一点收紧,脸色沉如晦。“本王竟一步步,陷入了如此被动之局!”
一想到三年前赫连绮之被他唤来帐中时,那幅始终笑盈盈的模样。
叶齐更是咬牙道:“且本王现下这样被动难言、受制于人的局面,赫连绮之那厮恐怕早就预料到了!”
叶萍立身在旁,看着叶齐气怒之下微微起伏的背影,几次动了动唇,却不知言何。
正抑。
帐帘下方突然十分突兀地滚入一颗石子。
叶萍一怔一惊,立时掀帘去看,帐外只有几个刚刚巡逻走近的兵卒,和一个年近七旬的伙夫挑水走过。未见可疑之人。
叶萍从后看了那伙夫脚下落步。只是个不会武的寻常伙夫。
叶齐亦已闻声回头。
叶萍从地上捡起了那颗滚入帐中的石子,左右未看出异常,微用力一捏,石子立时粉碎,露出了内里一张半指长短的纸条。
叶萍目中一震,再要掀帘去寻那几名巡逻走近的兵卒和伙夫,均已不见人影。
“未看清人影。”叶萍将纸条递到了叶齐手中。
叶齐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
——破局之法,明日酉时,营中最西。
“即便看清,也必是乔装过了,不必在意。”叶齐转指捏碎了手中的纸条,目中沉吟。
叶萍眉间浮现忧色,看着叶齐:“父王觉得这会是哪股势力?”
叶齐慢慢道:“应该是一个看清了本王的处境,知道怎么利用这个处境里的本王,去达成自己目的的人。”
“父王打算怎么做?”
“他想达成的目的,未必不会与本王不谋而合。”叶齐眼望前方,一面思索一面沉吟道:“且来人应也不想眼下的形势继续下去。”
叶萍微蹙眉:“如何能知?”
叶齐道:“否则他便不会于此形势下现身出来。”
眸中深意浮沉一瞬,叶齐轻轻摩挲了两下指尖。“若当真能助本王破局,便是被其利用,也并无不可。”
第366章 野径云俱黑
毕节城中。县衙议事堂。
巫亚停云怒极道:“姚柯迴屠城之举!已扬民恨,使战地四周百里之内的百姓城池尽皆惶惶不可安!军中请战之声亦此起彼伏,如此民怨民恨沸腾之下,百姓与朝中都迫切央我等出军挫之,如此形势下,一味闭守城中已不可取,我欲尽快整合大军,出城击之!”
堂内诸将尽皆同仇敌忾,怒气勃然,高声喝应。
唯孔嘉蹙眉,坐于椅中道:“断粮,欲速。我等,不然。”
自文墨染与老将郭沅前往协助城外虎贲军后,城中主军师由他代之。
孔懿立身在孔嘉身后,此刻翻了一下白眼替他说道:“姚柯迴是因为断粮才会率军突袭宁州宣威、富源两地,不惜屠城。虽然抢了一些钱粮,但二十万大军的粮饷可没那么容易凑出来,他们肯定仍旧缺粮。羌军缺粮的情况下,姚柯迴最想要的就是和我们速战速决,但我们眼下粮草充沛,没有和他们速战速决的必要,反倒是耗死他们对我们更有利。”
有副将不认同道:“如若他们狗急跳墙,又去突袭其他的边城,杀人夺粮,甚至屠城,又当如何?”
“对啊!要是再有宁益两地的百姓城池遭殃,我们如何向身后的百姓和皇上交待?!大夏境内,恐怕都会唾骂我等前线军卒只知闭守,毫无作为!”
巫亚停云一面听进了孔嘉之言,觉得言之有理;一面又想到羌兵多为骑兵,最擅奔袭,他们如若绕过毕节城再往更北亦或更南的地方奔袭劫掠、杀人屠城,真是去援不及,百姓又将陷于水火。
如果能洞察他们的动向,通晓他们欲前往劫掠之地便可取得先机……
正在这时,议事堂合起的大门下方,突然被从外射进了一颗石子。门外守卫的呼喝之声紧随之响起:“干什么!?”
诸将噤声,前军将军林海得巫亚停云示意,出门来看。
数名守卫抓着一个额发蜷曲貌似羌人的孩童正摁在地上,厉声以斥。
那小孩哭嚷:“不干什么!不干什么!我就是对着县衙里打了一个弹弓……呜呜我不是故意的……”
林海走近询声:“是羌人小孩?”
不等守卫应声,那小孩便自己哭道:“我不是!我不是羌人!我是汉人!是因为我娘是羌人,所以我也长得有点像羌人……但我真的不是羌人!我爹就在伙夫营中做饭!和他同营的叔叔们都认得我!”
林海仔细看他,确实不是全像羌人,只是蜷发高鼻,一眼容易看岔。
大夏允羌人内迁已久,军中夏羌混血者繁多。小孩所说的情况,并不少见。想到这里,林海便只道:“将他爹叫过来指认。”
后指认无误,那名伙夫营兵卒便领着小孩回去了。
小孩临走时回头来说道:“将军大叔,我在衙门外玩弹弓的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小姐姐,说我的石子不好,让我用她的石子……”
几乎同时,衙内的议事堂上,孔嘉注视着滚落在堂上的那颗石子,忽道:“石异。”
孔懿听之微愣,不明所以道:“那颗石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他说话同时孔嘉已然立身而起,走近用仅余的右臂拾起了地上的石子。孔懿知道孔嘉即便石子只是颜色、纹路稍有一些异乎寻常,也能看出区别,故立时上前凑到了孔嘉身旁来看。
孔嘉三指运力一揉,将面粉混合砂砾尘灰的“石子”揉碎了开来。
这时那小孩向林海描述完见到的小姐姐样貌,已被守卫放走归家。
孔嘉看了一眼,将“石子”中揉出的纸条递向了巫亚停云。堂上诸将皆惊。
林海回到大堂后,向巫亚停云阐述了那小孩口中的少女模样。
巫亚停云有疑小孩,但思及哪怕有人欲传信于他们,也不太可能派个一眼看来便似羌人的……便未再疑。
只是少女模样寻常,寻之不易,恐再无线索。
巫亚停云看着手中纸条上所写,沉吟已久:
——若夏军大举出击与西羌战,则生灵涂炭,正中下怀。
就算羌军断粮欲速,此举正合他们之意,但屠城之愤摆在面前,如若毫无作为,必引起大夏国内的百姓不满,备受责难。
正思之,巫亚停云将手中纸条翻转过来,又见三字:
——缓三日。
纸条此面字迹之下,隐约可见红泥印章,印迹方正,刻有朱红字样的四个大字——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巫亚停云疑道:“这是哪股势力?”
右军将军南冥接过巫亚停云手中纸条看过后,低声询:“会不会是敌计?欲使我等错失眼下军民同仇敌忾之机。”
堂上诸将皆疑怖,惊疑不定。
“眼下形势,能将讯息这样直接传来我等面前的,实非等闲之辈。”巫亚停云沉忖道:“需知城中非只有中军和宿卫军,还有诸多武功高强的江湖中人、惊云阁耳目。”
“对方能将讯息传过来,要么受命传信之人武艺轻功远在所有人之上,来去无踪、毫无痕迹。要么……”巫亚停云顿一瞬,慢慢蹙眉道:“对方的人如滴水入海,已经完全融入了我等之中,是我们全然不防的人。”
林海、南冥皆沉肃了面色,额际微汗。
巫亚停云道:“这等手段,若要于我等不利,恐怕防不甚防,防亦无用。”
能避开军中、城中江湖之众、惊云阁羽卫直接传信来此,便可言他们的势力可以丝毫不引起旁人注意,在城中所有人眼中均是无害之人、不必设防之人。
“便依信中所言,缓三日吧。”巫亚停云看着堂下许久,心中欲愤然回击姚柯迴屠城之举的怒意慢慢冷静了下来:“此股势力,必定渗入我们已久,若欲加害,大可一击即中,但此次现身出来,只为谏言……不妨信它一次。”
巫亚停云言罢,又转向林海道:“让斥候营盯紧羌营那边的动向。再与惊云阁将此事互通有无。”
林海领命而应:“是!大将军。”
……
毕节城西面,被反军与羌骑占领的赫章地界内。
十万先零、卑湳兵分散驻扎在赫章地界东、南面。南面以卑湳兵为多数、东面与毕节城相近,多驻扎先零兵,可视为屏障。亦可看出二十万羌骑兵中,于今还剩六万的先零兵地位最低。
木比塔与弋仲、赫连绮之的营帐分散在驻地三角,呈拱卫之势。
如今军中缺粮,姚柯迴把抢来的钱粮几乎全给了自己麾下的十万精锐铁骑,至于这十万先零、卑湳兵,本不受姚柯迴重视,分发下来的钱粮不到十分之一,且全部卡在主将手中。
这几日木比塔与帐中的人每日也只能分得一碗糙米饭和半块馍,今日日沉时,姚柯迴领麾下十万烧当大军亦往赫章地界而来,二十万西羌兵呈聚首之势,有合军决胜之态。
因此随行于姚柯迴及王妃阿渥尔身边的赫连秀*夫妇才得机会,于十万烧当铁骑忙着在赫章北面驻扎时,伺机外出寻猎。并趁夜将猎得的两只野鸭送到了木比塔手中。
秋夜凄清,寒鸦阵阵。莎朗在一旁守着,赫连秀寻到无人的地方,便一把将布包中洗剁干净的野鸭肉塞到了木比塔手中。
“拿去煮给你婆娘和两个孩子吃,我们在姚柯迴左右,并不缺吃食,只是自己猎来的可避人耳目,倘若被人看见,大可说是你自己猎得的。”
此前两军只要合拢汇聚时,赫连秀夫妇都会寻机探问木比塔与赫连绮之近况,后闻讯木比塔的孩子出生后,更是再三关切。若得机会,便趁夜去探望一二,对木比塔那对模样可爱的儿女甚为喜爱。
木比塔听到汇军的消息,便猜到他们会趁机猎些野味送来。此刻伸手接过湿布包,便咧嘴笑着同赫连秀道:“谢谢舅舅、舅母了~那两个小崽子其实吃得不多,没怎么饿着,舅舅舅母不用太担心!”
“孩子还小,吃好点,才能长得快~”莎朗生性热情,此时观望之余远远回头来笑言一句,又嘱咐赫连秀道:“你把那散味的香蝎草灰拿一包给木比塔!这样他们煮肉汤时不容易叫人闻着味儿~”
莎朗又转向木比塔笑呵呵道:“以前我和你们舅舅在外面游猎,晚上过夜时煮吃的怕香味引来野兽和生人,就烧这香蝎草灰,往火堆里一添,隔两步就闻不着味儿了~好用得很!”
木比塔从赫连秀手里另接过了一个手掌大的香包,再度咧嘴:“谢谢舅舅、舅母~”
木比塔拿着东西走回自己营帐,远远的两边驻守的亲卫还没反应,帐帘就被一只小手往上掀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从帐帘下钻出,看见木比塔,咧嘴便朝他扑来:“阿爹!阿爹!”
木比塔已然十九岁了,长高了不少,看见儿子,脸上马上扬了笑,蹲下身来一只手将儿子接住,抱起。大步走向营帐。
两边驻守的亲卫伸手为他拉起帐帘,又放下。
营帐内。长时间照顾巫聿胜艳母子的羌人老妪,已然和他们一家子处得十分熟稔了,正于帐中缝制小孩衣物,看见木比塔进来,抬头来用羌语笑着说了句:“将军回来了。”
“打水进来把这些肉在帐子里煮了。”木比塔将包着野鸭肉的湿布包递向了老妪。老妪会意,立时放下手中针线去忙活了。
知道眼下的状况,自不会声张。
木比塔又将香蝎草灰及其用法知会了她,老妪更是会意。
木比塔这才抱着儿子走到了靠坐在榻边、一腿横放一腿驻地、斜倚身坐着的女子面前。
巫聿胜艳手中拿着一根木枝,低头在面前的沙盘上随手写画着什么。她身侧,一个小女孩挨在她旁边,探头在看着她写画,小脸上一派稚嫩和单纯。
但一旦小女孩离得太近,一头蜷发的脑袋挨到胜艳手肘上,胜艳就会毫不留情地一肘将她顶开,不顾小女孩翻倒在兽毯上,大眼中立时眼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