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比塔不由怒道:“当初可是你自己愿意为了她留下来的,现在又这样对她……”木比塔冷笑一声道:“你这样还不如当初看着她被我掐死呢。”
胜艳手中的木枝一顿,抬头来冰冷的眼神狠狠看了木比塔一眼。
未几许,又慢慢低下头去自顾画写起来。
三年前,他说会放她走。
他答应只要她生下肚子里的孩子,留下孩子,他就放她走。
她信了他,信了他立的誓,指着一点希望生下了肚子里的种。
是一对双生子。
然后孩子满月那天,她要走。
她从左右两个孩子中间爬了起来,脚方落地,兽毯上的木比塔便闻声而醒。
他看着她,看着她一件件穿好衣物,绑起长发,站在夜半昏暗的营帐里,语声冷硬道:“你该信守承诺,放我走了。”
木比塔依旧看着她。
应当是孩子出生后的每一天,他都预想过眼前这幕。日日想,日日烦躁心慌,没法安寝。
于是这一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应当是从未真正亲近过一日的女人,点了头。
“你走出去吧,只要走出了营帐,我帐子旁边的亲卫看到你就会去安排。”木比塔一只手慢慢按在了床沿上,声音一半压抑,一半狠辣:“我都安排好了。”
胜艳毫不犹豫地往帐帘外走。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婴儿细瘦的哭声。
胜艳微一怔神,回过头来看见他将睡在床沿外侧的小女儿提在了手中,掐住了脖颈。
“你只管走出去就是。我有大儿子,这个小女儿,就用不着了。”
胜艳看了他,看了他的手几瞬,重又转回了头,一步步往营帐外走。
夜半时过于安静,可以听到他的手一点点收紧的声音。刚出生一个月的女婴因为窒息和痛苦转头挣扎起来,哭声越来越尖细,恸人又瘆人。
她仍旧在往外走。
木比塔的眼神一点点转冷,手中的力道越来越大。“不像你们夏国中原的巫家,我们羌族重男轻女得很,有了儿子,没人想要女儿。多出来的女儿没人肯照顾,就会趁她小,扼在手里,掐死。”
轻微的“咔咔”声响起,是女婴的脖子已经在他手里脱了臼,哭声更细更哑了。
木比塔咬着牙,没有看胜艳仍旧在往外走的背影。“老子答应了放你走,就一定放你走……你只管走好了!”
女婴的哭声渐弱,只能听见一抽一抽最后微弱的咽气声了。
胜艳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帐帘,脑中一片麻木,手冰冷,脚也冰冷,全身窜过一阵又一阵的寒意。
她本该对他做的这些无动于衷。
她本该对身后的女婴毫无感情。
她本该毫不动容地就这样走出去。
但是为什么走不出去。
为什么走不动了。
双膝一软,她像脱力了一样“嘭”的一声跪倒在地。低下头,满目茫然地看着自己不停发抖的双手。
“放了她……放了她吧……”她最后哑声道。发颤的声音在帐子里一遍遍回响。突然就泪流满面。
……
酉时,益州与宁州兵营最西。
叶齐行到这里,一眼便看见了地上贴放在一块大石旁的灰褐色小石子。
捡起,捏碎。笔迹与上一张纸条上的又已不同。
——助其子,杀其父,后协其子,以令羌骑。
叶齐看着纸条上的字良久,眼中柔漪慢慢泛了开,语声悠长道:“此计……确实是本王眼下最好的破局之法。”
指尖从字迹上移开少许,便见字迹之下隐约可见红色朱印,朱印所刻是四个大字——天下大同。
叶齐看着这枚红字朱印,眸光明灭一时,渐渐沉敛下来。
第367章 百川东到海
木比塔帐中。
入夜,人静。那羌族老妪见锅中野鸭肉炖煮好了,忙笑与木比塔说:“将军,炖好了~您快来吃吧。”
木比塔看了一眼倚坐在榻边无动于衷、动也不动的女人,转头吩咐那羌族老妪照顾着两个孩子先吃。
羌族老妪盛起鸭肉鸭汤拌在糙米饭中,分做两碗,小心地端给两个孩子,让他们用小木勺扒拉着吃。自己也盛了一小碗肉汤坐在两个孩子旁边,边顾看孩子边就着半块馍喝。
木比塔走到锅边,命老妪盛起一碗肉和汤给他,而后一手端碗径直走到了胜艳面前。
“我不吃,你拿开吧。”胜艳一手拿着枯枝在沙盘上画着记忆中的山川瀑布,头也不抬回与他。
木比塔本是站在胜艳正前方,此时慢慢蹲在了女子沙盘前。
营帐里点亮的灯烛在木比塔身后,他蹲下的身影挡住了她全部的光亮,眼前沙盘里的山川轮廓突然再也看不清。
心里压抑的什么一息间直往上窜,胜艳握着枯枝的手猛地发紧,她抓起枯枝狠狠扬起就戳向木比塔的眼睛。
迎面戳刺而来的木枝,被木比塔没有端碗的那只手一把攥住,枯枝断在了两人指间。
木比塔微用力一拧,胜艳的手被他掰到身侧,动弹不得。
丹田被废后,胜艳长期被囚困在木比塔帐中磋磨,不见日光亦不得自由。身子渐渐比到常人还要虚弱,渐成弱质女子之流。
木比塔则与之正相反,战场最是炼人反应和武艺,三年来领军与夏军交锋,武功精进不少,随着年岁长大,身形也长开拉长,除了模样仍然秀气,胜艳已不能与之平视。
气力上更是难再与之抗衡。
木比塔蹲在胜艳正前方,此时拧着她的手腕侧身靠近过去,赶在胜艳再有动作前,附耳就道:“你好好吃饭,今晚老子就不让阿姆带着两个孩子去她的帐子里睡。”
让阿姆,即羌人老妪,带两个孩子去老妪的宿帐里睡,就代表木比塔要单独和胜艳留宿在帐中。
其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胜艳听完他的话,脸色铁青,指尖发颤,上下牙紧紧咬在了一起。半晌未能出声。
木比塔舔了两下胜艳的耳廓,又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看到胜艳用力侧过身去避开了他,另一只手便将盛着鸭肉和汤的碗端到了胜艳面前。“吃不吃?”
胜艳胸口微微起伏一瞬,微低头不看前方,伸手接了碗。
羌人老妪见状忙递了半块馍和木勺过去。
木比塔便就在胜艳面前盘腿坐了下来,接过阿姆盛给他的鸭肉和汤还有半块馍,一边吃一边看着胜艳,亦或低头看两眼胜艳画在沙盘里的山林瀑布。
心道:画得真不错,缭缭几笔,要山有山,要水有水。
他大咧咧地坐在她的面前,放矮的身形仍旧挡住了身后案台上点亮的灯烛。从他的角度,或许可以看清她画下的山水,可她仍旧被他挡住了光,再难看清记忆里那蜿蜒曲折的山河湖海、川流瀑布……
胜艳映照在碗中的双眼微红,可终究未能落下泪来。
二十万西羌兵合军聚首的第二天。
弋仲一大早赶到姚柯迴的主帐拜见,却没能见到姚柯迴,旁边跟随他左右的副将便道:“酋豪大人怕不是在王妃阿渥尔的寝帐里?”
弋仲已经三天没吃肉了,为了从姚柯迴这里多讨点钱粮肉带回营里,立马寻去了阿渥尔的寝帐外。
在寝帐外等了小半个时辰,都不见姚柯迴出来,弋仲已然等得不耐烦,想要派副将上前催促探问,又怕惹得姚柯迴不快,讨不到想要的。
正烦闷,王妃阿渥尔的寝帐里突然飘出了一股肉香。
弋仲立马馋得不住吞口水,更加确定姚柯迴这里钱粮肉多得很,只是吝啬分给自己和自己率领的先零、卑湳兵。
——老东西!对一个老女人比对自己这个亲儿子还好!
弋仲正于心里啐骂,王妃阿渥尔的帐子里走出来一名女姬,看着弋仲说道:“王妃让奴婢出来告诉大王子殿下,酋豪大人带了人一早往南打猎去了,并不在她的帐子里。”
往南打猎?
弋仲听得便粗眉一拧。
现在正是和夏军剑拔弩张的时候,老东西怎么这个时候放松警惕到跑出去打猎?!
他身边跟随的副将立时上前附耳道:“酋豪大人恐怕是想到了什么对敌之策,亲自带人往南侦察去了……”
因为不想叫阿渥尔这个老女人担心,就哄骗她说自己打猎去了。
弋仲马上在心里哼了一声。这样就说得通了!
弋仲马上向那女姬呼喝道:“你去回禀阿渥尔王妃,本王子想入帐给她请安!顺带等父王回来找父王商量事情!问问她答不答应!”
女姬面露为难之色,下时微点头,转身钻回了营帐。
阿渥尔寝帐里,用一帘彩绦隔开,分作了内间和外间。
内间的床榻上,阿渥尔靠坐在床头,眉眼温柔慈祥得紧,此时只穿着打底的衣服,身上披着件靛青的褂子,头发散落着披散在肩头,脸上有几分病弱苍白,看起来柔弱无助得很。
女姬入帐跟她说完,她就转向外间里正在给她炖煮鸭肉的莎朗道:“阿达鲁鲁想要让他带着他手下的兵一起吃点苦,故意没给他太多精粮米肉,他想进来,多半是闻到了你打来的肉香了……”
莎朗身上带的香蝎草灰都已经给了木比塔,阿渥尔这里自然没得用了。不过阿渥尔和姚柯迴都知道两人擅长打猎,偶尔告假出去打了猎物带回烹煮也属常事,并不需要避人耳目。
再加上姚柯迴对阿渥尔的看重,就算叫弋仲或其他兵卒知道阿渥尔这里有肉吃,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莎朗转向内间里的阿渥尔笑道:“王妃染了风寒,我这野鸭肉是特地打来炖给王妃补身子的,可没想给他吃!”
阿渥尔心肠软,挂念弋仲是她心爱的阿达鲁鲁的孩子,过了小半晌,于心不忍道:“他应该也好几天没有沾肉了,这么半晌都不走,肯定是馋得急了……你炖这一大锅,我们三个也吃不完,就让他进来分一碗吧……”
帐子里的女姬和莎朗眼神里都是不乐意,但拗不过心软的阿渥尔。不一会儿,女姬就领着弋仲和他身边的副将进了帐子里。
弋仲一进帐子就直直看向那炖煮野鸭肉的铁锅,嘴里说着:“给阿渥尔王妃请安!”
阿渥尔让他起来坐到了外间的桌凳上。莎朗无法,只能和女姬拿来木碗给他们两人都盛了一碗,弋仲碗里还有几块肉,副将碗里就只有肉汤了。
但几天没吃肉的弋仲吃完几块肉和碗里的汤却只更馋,副将见得也不敢再喝,把自己的肉汤也倒给了弋仲。
弋仲喝完就看向铁锅,忍不住朝着彩绦帘子里的阿渥尔道:“本王子来的时候早饭还没吃!阿渥尔王妃不介意本王子再盛一碗吧!”
内间里的阿渥尔无声叹了口气,只得开口道:“不介意,你喝吧。”
弋仲立马自己过去拿碗盛满了肉,舀满了汤。
等到铁锅里吃得还剩了一碗肉汤再零星几块肉,侍立在一旁的女姬忍不住蹙着眉开口道:“这肉和汤是给染了风寒的王妃补身子的,王妃还一口没吃呢!”
一改面对阿渥尔时的谦卑讨好,弋仲冷着脸晲那女姬和莎朗,一脸蛮横道:“那你们还不再煮一锅来给阿渥尔王妃!”
莎朗听得来气,仰头也要开口:“你……”
与之相处三年多的阿渥尔有些了解莎朗的脾气,及时开口制止了两人的争执:“莎朗!不是什么大事,不喝也不打紧。”又道:“莎朗帮我从军医那里再抓一副风寒的药来煎,这样好得更快。”
莎朗在心里啐了那弋仲一口,板着脸掀帘出去抓药了。
侍立在营帐里的女姬,心里虽还忿忿,却也不再开口,眼看着弋仲把锅里还剩的一碗汤和几块肉都盛到了自己吃的碗里。
“你还真是……”女姬的话压在喉咙里未及说出,就看见弋仲端着自己的碗站起来,大步往寝帐内间里走。
“既然阿渥尔王妃也还没吃,又要补身子,那最后一碗就拿来给阿渥尔王妃吧!”弋仲一把掀开彩绦帘子,像个无赖一样大咧咧地把碗里的肉汤和肉往里递,一旁侍立的女姬忙不迭上前来拦道:“大王子不用这样!王妃在内间休养,除了酋豪大人旁的男人都不能进!”
女姬嫌恶地看了一眼弋仲吃过的木碗,更蹙眉道:“王妃也不可能拿大王子吃过的碗来用!大王子还是自己拿去吃完吧!”
弋仲像是被女姬接三连三的回嘴,和那嫌恶的眼神刺到,脑子里一股气血突然往上冲,他抬手用力一把推开了女姬,端着手里的碗就大步走到了王妃阿渥尔面前。“既然要补身子那就补!阿渥尔应该不像那个侍婢说的,嫌弃不用本王子的碗吧!”
弋仲两人入帐时,阿渥尔就又寻了一件更大的褂子裹在身上了,此时虽没盘发包头,但身上裹得紧实,靠坐在床头上分毫不露,也并不局促。她看见弋仲大咧咧地走进内间里,脸色已经不愉,等到弋仲再把自己吃过的碗端来她面前,更是好脾气不起来了。微微板着脸道:“我不用补,也吃不下,大王子马上出去吧。否则酋豪回来了,看到你闯到这内间里来,会不高兴。”
女姬忍着被弋仲推倒的疼,爬起来拦到了阿渥尔身前,怒声道:“大王子再不出去!等酋豪回来了……”
一个小侍婢!一个什么都不是的老女人!开口闭口用那个老东西要挟自己!
弋仲只感脑子里又一股血气往上冲,伸手一把抓住女姬的衣领就将她狠狠往床柱上撞去。
只听得“嘭”的一声,女姬闷叫一声,后脑勺在床柱上留下了一块血印子,人便被弋仲甩到内间与外间的彩帘处,一动不动了。
不知是死了还是昏死过去了。
阿渥尔全然未想到弋仲会突然发难,看到床柱上的血印子,一时有些被吓懵了。
弋仲却似感觉不到自己做得已经太过火,又把盛满肉汤的碗端到了阿渥尔面前,一脸轻蔑地看着阿渥尔道:“阿渥尔不会嫌弃本王子吃过的碗吧?能用本王子用过的碗,其实心里高兴得很吧?”他将碗一直推到了阿渥尔嘴边:“哈哈哈老女人!还不喝!”
吓懵的阿渥尔下时醒神来,惊得一抽!猛地抬手打翻了弋仲拿在手里的木碗,肉汤刹时大半都淋到了阿渥尔胸前裹紧的褂子上。“弋仲!”阿渥尔厉斥了一声,惊惧得直往后退。
弋仲的副将此时上前来,流着冷汗一把捂住了阿渥尔的嘴。“大王子!不能让她喊出声来,要是让外面的守卫听到闯进来,再告诉了酋豪,酋豪必定大怒!”
弋仲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然泛上了一层红光,他好像听进了副将的话,又好像没听见,暴粗地抓起阿渥尔裹在身上的褂子就塞进了阿渥尔嘴里。
“哈哈哈本王子老早就想这么干了!这个老女人最初就是个喂-奶的贱婢!什么身份!竟然勾得那老东西为了她赶走了本王子贵为一族公主的阿娘……不过是个又老又低贱的奶娘!”弋仲说着仰头一口将碗里还剩的肉汤喝光,把木碗往后一抛就大力掀开了阿渥尔紧紧压在身上的被褥,“本王子倒要看看你这老女人!有哪里比得上本王子的部落公主阿娘!”见阿渥尔吓得一边扯出嘴里被塞的褂衣想呼救,一边往床角里面缩。弋仲跟上榻抓起她身上裹的其他褂衣、里衣随手就往阿渥尔嘴里塞。
为了不让阿渥尔再有手去扯出嘴里塞的衣服,弋仲抓起她吐出的褂子撕成两半,将阿渥尔的两只手都绑在了床柱上。
“唔唔唔……”阿渥尔心里已经惊怖到了极点,剩下一双穿着白绸裤子的腿,不停地用力蹬向弋仲。
弋仲魁梧粗壮的手臂,只伸一只手就将阿渥尔细瘦的双腿抓在了掌中,压在床上抽动不得。
副将看着逐渐失去理智陷入癫狂的弋仲,不动声色地退出了内间,将自己先前喝肉汤的碗藏进了宽大的衣袖里。将昏死在地的女姬拖到一旁,放下了内间和外间相隔的彩绦帘子。
然后等在了外间的帐帘门口。
依着药性,里面应该很快就会响起做那种事的声音。
果然弋仲几乎扯光了阿渥尔裹身的褂子后,看到阿渥尔白嫩嫩像豆腐一样的肤色后,眼里的红光更盛。“难怪能勾得动那老东西!老女人虽然老,但也真白……”
阿渥尔看着他摸向自己,目眦欲裂的同时,眼眶涨红转瞬含泪,嘴里“呜呜呜”地不住发出哀鸣……
副将听到里面的声响,脸色难办起来。
弋仲不加收敛,声响已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外面的守卫已经不可能不察觉。
副将犹豫一瞬,正要出帐查看,忽然听到闷哼两声重物落地声,紧接着叶萍闪身入帐。紧随其后两具羌族守卫的尸体被两个同样穿着羌族守卫衣服的人飞快拖进了营帐里,拖完尸体的两人拿起已死守卫散落在旁的兵刃便代替他们站到了营帐外面。
如此,从外看来王妃阿渥尔的寝帐便一切如常。
叶萍隔着彩绦帘子看了一眼传出声响的内间,面上极不耻:“早知道弋仲对这位王妃心怀不忿,还以为弋仲会想杀了她,没想到他想做这种事。”
名义上作为弋仲副将的那人跟随在弋仲身边已久,比到叶萍自然更了解弋仲的本性,低头静立在旁,只不多言。
叶萍转向他道:“等弋仲清醒过来,清楚怎么说?”
“属下明白。”
“嗯,做得很好,等你这边处理妥了,王爷就会过来。”
“是!”
……
归云谷中。
日暮天清,秋黄叶落,凉风不时吹起,落叶满空山。
一名惊云阁羽卫女子拎着采买好的蔬果米粮,照例送到了泊雨丈前。
她方放下手中两个竹篮,正要吹哨离去,突然一道黑影从侧前方猛地袭来,身影快如电,女子不及反应,便被来人用力箍住后颈,用力压在了泊雨丈前的硕大青石上。
脑后炙热的气息猛地靠近,像是想要一口撕咬上她的后颈,女子惊觉,手足发冷,全身窜过一阵战栗的寒意!
下时一道空灵清冷的斥声从泊雨丈那头的吟风竹地传出。“枭儿!住手!”
身后大力箍住她后颈的那只手便是一滞。颈后靠近的气息也倏地停住。
羽卫女子一抬眼,便见眼前一点白影掠闪,下时就到了她的面前,白衣白发被林中的风微微拂起,撩过她的眉眼,来人神色静淡而沉,清冷而宁,身姿绰约纤长,如仙如画。身法之快,比之袭击她的黑影有过之而无不及。
羽卫女子立即反应过来了她是谁,跪下便道:“拜见端木先生!”
原本大力箍着女子后颈的黑衣男子,早在白影近身后、看过来的第一眼时就听话地松开了手,此时转身走到了白影身侧,立身极静。
端木若华收回了看向南荣枭的眼神,转向羽卫女子道:“你可无恙?”
声清而净,如林中拂过的风。
羽卫女子立时低头,想也不想应道:“属下无恙!阁主命我等轻易不得打扰先生!此番因小事惊扰先生,还望先生恕罪!”
端木若华极轻地叹了一声,而后看着她道:“我代枭儿向你赔罪,你且让我看看你颈后的伤势。”
羽卫女子只觉受宠若惊,还欲推辞,面前不似凡人的白衣女子已然把住了她的脉,虽只三指上下轻轻扣住,但她本能地欲抽手而退,却抽不动。
手腕便似被一股无形的大力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神色还怔,白衣人已经绕到她的颈后检查起她颈后的伤势。
“伤得不轻,枭儿力道太重,颈后已见淤紫。”端木若华于袖中取出了几只木制小盒,拿出一只刻有绿色纹路的递到了羽卫女子手中:“早晚各搽一次,三日后应可见好。”
羽卫女子几分惊喜地从面前之人手中接过了小药盒,抱拳就道:“多谢先生!”
端木若华看着她道:“也多谢你为我们采买送来蔬果米粮。”
“是阁主吩咐!属下只是奉命而为,不敢劳先生称谢!”
端木若华目送她掠出了泊雨丈,而后和身侧黑衣男子各自手提一只竹篮转身行回院中。
此时已然行远的惊云阁羽卫女子才想到,那突然袭击她的黑衣男子应当就是端木先生门下第四徒、也是阁主的师弟——云萧公子。
只不知数年前于江湖、于夏羌战场上皆备受称颂、声名在外的云萧公子,如今为何全身都透出一股莫明的奇诡古怪之感,且长时紧闭双目、一言不发,看起来不像个正常人……
“说起来开春时,上回负责给先生和云萧公子采买送蔬果米粮的小妍好像也被云萧公子袭击所伤……”
羽卫女子拧了拧眉,几分莫明道:“不知是何故……”
每年开春与入秋,便处于虫兽普遍的发情周期之内。
三年来,黑衣人于此时段内,明显攻击性增强许多,尤其会控制不住对谷中靠近的女子出手。
回到白衣人身边,举止也会黏腻异常。
端木若华看着行路间便从后环抱住她,俯身亲吻女子耳后发心,又慢行绕到她身前,低头啄吻起她的双唇之人。久久,沉息。
面前之人三年来一遍遍遵循的周期之性,无不在向她证实,面前之人……是兽,而非人。
白衣人放下手中竹篮,安抚地伸手回抱住他,回吻了面前之人。
心中只更决然道:自己定然要寻到,助枭儿恢复意识之法。
第368章 愿得一心人
善射之人最是耳聪目明,莎朗在军医那里熬完药端回阿渥尔营帐时,远远正见帐帘外两个护卫的脚倒在地上,被极快地拖回了营帐。
紧随之一道手握九节鞭的汉人身影闪入了阿渥尔帐内。身法之快,未惊动任何人。
那人莎朗知道。三年来姚柯迴也曾数次邀请夏国反王那边的兵卒合军出击。夏国反王那边的兵卒寥寥,战力也一般,姚柯迴并看不上,但那位夏国反王自身,却是极强的一位武道高手,武功深不可测。
便是姚柯迴本人也不敢当面表现出小觑之意。尤其是在失去虎公主拉巴子后。
而闪入帐中的那名汉人,就是向来跟随于夏国反王身边的反王义子之首。武功亦是高强,战场上等闲人莫能近身。
阿渥尔帐中定然已经生变,她现在过去,恐怕凶多吉少。
莎朗反应过来,端着药碗默不作声地返回,折回了暗处。
莎朗藏在暗处不久,便看见那位反王义子之首走出了营帐。她立时丢下药碗,想要迂回着靠近营帐,探看阿渥尔的状况。
想要呼喊引来姚柯迴的部从入帐查看,救助阿渥尔,但又想到要是弋仲与夏国反王势力是一起的,眼下姚柯迴不在营中,部从很可能会听从弋仲说的……如果是这样,危险的就是她了。
踌躇一许,刚准备小心靠近阿渥尔营帐时,又见弋仲身旁那名副将大步而出,向站在帐帘外的“守卫”附耳说了什么。那名守卫很快领命而去,莎朗但觉有异,也更加确定弋仲和夏国反王势力有所勾连……当即不敢再靠近,她的弓箭就在帐中,眼下境况,若欲相助阿渥尔,最好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去寻禀姚柯迴。
莎朗想明后,握了握拳,随即转身就走。
未见身后不远,亦有一人藏于暗处,自她从军医帐中出来起,便一直跟随看着她。
阿渥尔寝账里。内间床上,本就病弱体虚的阿渥尔此刻已然昏死了过去。
清醒过来的弋仲看着躺在身边的阿渥尔,再看自己,吓得脸色刷白,猛然起身从床上大步而下。
“是那个汤!是那个汤有问题!”
守在营帐外间的副将忙迎了上来。脸色十分沉痛:“大殿下你糊涂啊!”
弋仲看到他亦怒,勃然道:“你竟不拦我?!”
副将狡辩道:“当时情况,我遮掩挡住外面的守卫已是艰难,若再拦殿下,守卫进来看见你我在同阿渥尔王妃拉扯,定二话不说报与酋豪,到时哪怕大殿下未及做什么,酋豪定也耿耿于怀,不会轻饶了大殿下!”
弋仲捡起地上的裤衩胡乱往身上套,雄壮的身上满是阿渥尔痛苦挣扎留下的抓痕。“现在我碰了阿渥尔,等到这个老女人告诉了父王,老东西定拔刀杀了我!”
弋仲反应过来,回头看向床上昏死的阿渥尔,眼中都是凶意。“对了,不让父王知道就行了……既然你遮掩挡住了外面的守卫,那我干脆杀了这个老女人!不让她有机会把事情捅给老东西知道!”
副将直视着弋仲,骤然严肃道:“大殿下应该清楚!问题所在,不是王妃阿渥尔,而是酋豪。大殿下今天来此,帐外的守卫,四周的兵卒,沿路的羌兵无人不知,阿渥尔一死,就算没人把*殿下做的事报给酋豪,酋豪也会自己查出来!查到殿下身上!到时候大殿下恐怕就……”
弋仲原本已经伸手掐在了阿渥尔脖颈上,听完了副将的话,那只三年前在毕节城前被汉人将领削断三指的右手抖了一下,脸色格外的阴沉。
雄壮魁梧的胸口起伏一瞬,弋仲松开手,转头重新看向了自己的副将。“你的意思!”
副将回看弋仲,满目沉痛自责:“只怪属下先前不察!有人曾私下报与属下,先前那名炖煮肉汤的女姬曾是虎公主身边的女侍!定是她在肉汤里动了手脚,想要大殿下喝下肉汤后在王妃面前做出错事,进而引得酋豪大怒,好借酋豪的手杀死大殿下为三年前的虎公主报仇!”
想到三年前拉巴子被自己带兵乱刀砍死的惨状,弋仲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下,眼神刹时更戾更凶狠。
“那名女姬先前借口离开,恐怕是知道事成,已经赶去寻禀酋豪大人了……”见弋仲抬眼看来,副将阴沉着语声继续说:“截杀她亦或杀了王妃阿渥尔,都已经不能扭转大殿下眼下的处境。除非……”副将顿了一下,低声续道:“大殿下能赶在酋豪震怒、动手处置大殿下之前,先下手为强……除掉真正对大殿下有威胁的那个人……”
弋仲“铮”的一声睁目,眼睛陡然锐亮。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下瞬又忍不住微微眯眼:“……但那老东西的武艺不比我差,身边跟着的亲随和心腹将领武功也都不低,率领的更是整个西羌最精锐的烧当铁骑……不管是近身还是率兵围杀他,都没那么容易……”
“率兵围杀必然不可取,若二十万西羌兵内讧,先不说难赢,便是赢了,得利的也是对面的夏军。”副将压低了声音:“我们只需悄无声息地杀死酋豪一人,危机自解,大殿下说不定还能从酋豪手中接手掌管那十万烧当精锐铁骑……而想要悄无声息地近身杀死酋豪,大殿下则需要立刻去联合一位有能力助你杀死酋豪的人。”
反军与西羌联合大军里,无人不知,那位夏国反王的武功深不可测。
弋仲拧着粗眉烦闷道:“你说的是那个汉人王爷?”
副将点头:“据属下所知,酋豪之前因其手下兵力不多,几次轻慢……想必那位汉人王爷心中对酋豪也早已不满。”眼见弋仲被说动,副将紧接着郑重道:“现在能救大殿下、能助大殿下悄然杀死酋豪的,唯有这位王爷。”
弋仲原本还想要寻赫连绮之商讨一二,但听完副将的话,只觉没那个必要了!
再拖延耽误,等到那老东西回来,死的就是他了!
姚柯迴带人往南,找到了那处天险之地,心中筹谋已定,只觉大胜不日将临……然回营途中,见莎朗奔马来禀,立刻得知阿渥尔恐怕遭遇了什么变故。
听到弋仲参与其中,与夏国反王势力有所勾连,姚柯迴更是盛怒!
竟伙同外人对付自己老子!还敢向阿渥尔下手!没脑子的逆子!
姚柯迴径直踢马回营直奔阿渥尔的营帐。却于营帐外看见弋仲伏跪在帐帘外,面向着他。
姚柯迴勃然下马,一脚踢翻了弋仲,大怒道:“你做了什么?!混帐东西?!”
弋仲被踢翻之后,再次跪趴在地,低头说道:“还请父王单独回帐!听儿子回禀!”
姚柯迴盛怒之下怎可能信他,马上带着亲随大步入帐,然一入阿渥尔的寝帐,便见内间的彩绦帘子被掀起,床上的阿渥尔坐靠在床头,衣衫不整,一眼便见雪白的肉-体乍现眼前。
姚柯迴脑子里一股血直往上冲,立刻挥下帐帘怒吼道:“出去!都给老子滚出去!!!”
姚柯迴一人走在最前,一入寝帐便见,跟随于后的亲随、心腹将领并未来得及看见什么,只闻声姚柯迴怒吼,立时后退出去。
姚柯迴双眼充血地站在帐帘处,缓了好几息,才大步上前查看阿渥尔的境况。
坐靠在床头的人虽然昏着,但气息起伏,是活着的。
姚柯迴心中松一口气的同时,也看见了阿渥尔满身淤血青紫的痕迹,还有手腕上的捆痕、肩头被人勒抓出的血痕……
阿渥尔在他来之前遭遇了什么,不言而喻。
姚柯迴充血的眼中几乎迸出了红光,就在他怒极转头向帐帘外,欲呼喝传声时——头顶一道身影倒挂而下,一掌拍在了姚柯迴头顶。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在帐中,昏沉中的阿渥尔像是被惊醒,突然急喘着睁开了眼。
便见满脸是血的姚柯迴踉跄着身体往前倾,伸手一把抓向腰间悬挂的大刀。
“阿达鲁鲁……!”嘶哑的呼声刚起,姚柯迴就转头向她看了过来,眼睛猛地睁大。
一道身影从床柱侧面的暗影中闪出,手握寒光直直刺向床上的阿渥尔!
姚柯迴拔刀砍向这道身影,同时欲呼声,同一刹,帐帘上方的那一道身影已经落地,手中只一片两指长的薄刃,从后伸到姚柯迴颈间,无声划过。
鲜血喷薄而出的同时,阿渥尔嘶声怮哭,悲极呼声:“阿达鲁鲁!!”
声未及传出,被叶萍伸手一把捂住了嘴。
“一见这个女人有事就昏了头。”叶齐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姚柯迴,及姚柯迴死后亦睁大的眼和颈下流出的大量鲜血,微微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抹幽恻至极的浅笑。
“弋仲所说,以这个女人为饵,杀他会容易得多……呵,确实不假。”
阿渥尔看着倒地的姚柯迴,眼泪溢出的同时,奋力挣扎撕咬起来……叶萍伸手在阿渥尔颈侧一按,本就虚弱怮极的阿渥尔无力闭目,倒落了下去。
叶齐走向寝帐后方,叶萍在叶齐转身后,给倒落在床上的阿渥尔将周身衣物都穿戴整理齐了。
叶齐负手立在帐壁前一许,叶萍便重新跟来,用短刀划开了叶齐面前的帐壁。那位弋仲的副将带人守候在此,听见动静迎了上来,压低了声音示意:“王爷从这边。”
叶齐点了下头,看向那副将道:“那位王妃,寻机带来。”
副将立时低头应声:“属下明白。”
宁州本是最多汉人羌人混居的州,是故宁州兵中长相肖似羌人兼懂羌语的兵卒不在少数。
三年前叶齐指示叶萍将他们选出慢慢安插到姚柯迴父子和赫连绮之兄弟身边。只可惜,除了弋仲,其他人身边都未能成。
放到弋仲身边的这人惯会逢迎,又有小智,竟一步步做到了弋仲的亲随副将。
叶齐几个掠身,便同叶萍自副将示意的方向离去无踪。副将看一眼后,转过身来对着此前被叶萍划开的帐壁大呼道:“快来人!有刺客!!!”
被姚柯迴怒喝退出后,一直守在帐帘外的姚柯迴心腹和亲随听闻呼声而震,对视一眼后,齐齐冲入阿渥尔寝帐。
跪伏在帐帘外的弋仲闻声也作出了一脸震惊的模样,跟随在众人身后冲进营帐。
便见血流一地,姚柯迴已然惨死在了阿渥尔榻前。
营帐后方被人划开了帐壁,杀人者显然是从那处逃离,四周兵卒守卫已然朝着杀人者逃离的方向奋力追去。
“父王——”人群中弋仲痛呼一声,几步扑到了姚柯迴的尸体旁。
然姚柯迴赶回前弋仲就在阿渥尔的寝帐,且赶回时酋豪显然对弋仲怒极,更甚者弋仲还曾让姚柯迴单独入帐。虽说最后姚柯迴未听,是其自己勒令亲随心腹不要随跟入帐,但前后之事发生得太过紧凑巧合,很难不让人想到是弋仲早就埋伏好了人在帐中欲杀姚柯迴。
弋仲狡辩道:“本王子请父王单独入帐,只因阿渥尔王妃病重,想要单独和父王说话!怎可能是因为埋伏了杀手?!本王子只因将父王许是亲自带人往南侦查的事说与阿渥尔王妃听,惹得王妃因担忧父王而病重,所以才愧疚伏罪!哪里是想对自己的父王不利?!你们虽是父王的心腹!但也不能随便猜测揣度本王子!”弋仲话音一变,转而又色厉内荏道:“倒是父王急急赶回阿渥尔的寝帐就遇刺!明显埋伏的人早就知道父王会赶来!到底是何人唆使我父王匆匆赶回的?!”
莎朗一听到姚柯迴的死讯,便觉形势已恶,对于阿渥尔她怕是无能为力了……若再不逃,恐首当其冲。
眼见众人将矛头指向弋仲,与其争辩时,扯了一下站在姚柯迴亲随队伍中的赫连秀,迅速退出了阿渥尔的寝帐。
赫连秀会意,紧随其后离开。
待到弋仲断言是夏军派中原的武林高手前来刺杀,阿渥尔帐中有他们的内应时,莎朗赫连秀夫妇正好已不见。弋仲当即以此为由,在姚柯迴亲随心腹面前认定两人是夏国的内应,事成而逃。
众心腹将领心底并未全信弋仲的话,但一时找不到证据反驳,又发现赫连秀夫妇确实逃离,只能任凭弋仲在那里断言。而后目光都看向了营帐里病重昏迷的阿渥尔……只等阿渥尔醒来,将事情解释清楚——酋豪大人究竟怎么遇刺,弋仲所言又是不是真!
……
赫章地界,叶齐的益州宁州兵驻扎之地。
当晚,主帐中。
叶萍立身禀道:“弋仲用我教的那套说法,暂时稳住了姚柯迴那群旧部亲随,但显然并没有完全取信于他们,那些亲随旧部仍在怀疑弋仲。”
叶齐坐在椅中,转了转拇指上的玉玦扳指。“怀疑才好,就是要姚柯迴那些心腹将领一直怀疑着弋仲,这样弋仲就算接手了姚柯迴那十分烧当铁骑,也仍然得忌惮本王手中的把柄。”悠凉的语声听来十分浅淡柔和,与白日杀人时的冷戾模样全然不同。
叶齐浅浅笑了一下后,又道:“那位王妃带出来了么?”
叶萍沉稳应声:“带出来了。弋仲生怕阿渥尔王妃醒过来抖出他做的事,一入夜就让副将下手了……我让他放火烧了营帐,用婢女的尸体换出了阿渥尔王妃。”
叶齐点了点头,语声悠然中透着冷意:“好好照顾那位王妃,一定别让她死了……有她在本王手里,弋仲就不得不听命于本王了。”
叶萍目中坚毅锐亮,随后应声道:“是!父王!”
……
巫亚停云闻讯姚柯迴死讯时着实吃了一惊。“不想我们等三日,竟等来了这样的讯息……”
前军将军林海亦是惊诧道:“这个‘天下大同’到底是什么势力?!手段竟如此了得!它难道早知道了姚柯迴会死,要我们等到其身死,西羌兵群龙无首时再一举伐之?!”
“不错!姚柯迴刚死,眼下正是反军与西羌联合大军最为混乱之时,若趁此时出兵,必有战绩!”巫亚停云目中亮了起来,语声亦振。
堂中诸将皆是颔首,满面急欲克之、应百姓呼声、报屠城之仇的义愤兴狂之色。
巫亚停云正欲传令整兵,堂外斥候营兵卒突然来报:“大将军!西羌大军突然分兵!姚柯迴麾下那十万烧当精锐铁骑径直往南行军而去!”
巫亚停云一震。“赫章地界往南……宁州?”
他们难道想将战场迁移到宁州去?!为什么是宁州?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宁州分明更为偏远,要是从西羌运粮过来,粮草都难以抵达!
堂中诸将亦是惊怔。
巫亚停云随即反应过来:“不对,姚柯迴已死,率领他那十万烧当骑兵挥师南下的是谁?!”
斥候回:“是烧当大王子弋仲……还有叛贼反王。”
巫亚停云不由得微微睁目,惊异道:“……叶齐?”
这三年来,叶齐手下的宁州益州兵已然只剩一两万,明显越来越势微……战场上能感姚柯迴连带赫连绮之,对叶齐那部的态度都随意了很多……此下又怎会突然势起?
巫亚停云一时不能想明,但觉形势又变,更为复杂,下时便指示那斥候营兵卒道:“去信禀明监军大人!同时问问惊云阁那边可有消息。”
“是!”
……
归云谷深处,高耸而古老的慕天阁外,到处都是飞舞飘落的黄叶。
秋意渐深。
三年流逝,白衣白发之人从下往上,已然一层一层细细寻至、看至第十四层。
此为慕天阁顶层,放置的多为最近一位清云鉴传人添入的新书、良册、亲手记录的手札,以及……皇室秘辛。
端木若华已然阅遍阁中藏书,这一层中清一亲手撰写的医书札记亦不在少数,但其中对于枭儿目前情状病症能有启示者,并无。
挥手将手中厚重的医书手札拂入木阁中,五指不过微动,但水迢迢元力已达第九层,医书落下时仍有轻微的元力震荡开来,涤落了一阁尘灰。
紧贴在木阁侧壁上,似是被人不小心夹放进去的一层薄薄黄纸突然飘落了出来。
端木若华眸中微怔,两指轻扬,即将飘落于地的黄纸被女子指尖元力牵引而回,飘到了女子掌中。
“赫连嫣亲启……”顶层高阁的小窗吹进了两缕微风,轻晃着女子手中极薄的一封信,及女子散落在胸前的白发。“是师父……写给赫连嫣的信……”
脑中不经意间,又忆起了九州旭曾与她和枭儿说过的那位羌族少女——赫连绮之之母。
——“我父言,当时赫连嫣已身怀有孕,曾追马相留……然那人亦未留下……”
救命之恩,相伴之情,及那三年的朝夕相顾。
白衣人无声而叹。
不知师父决意回返大夏,却将她们母子抛下时,心中可曾悔过……痛过……惭过?
眸中惘然,可见戚色。
应是有……否则又因何而写下这封想予赫连嫣的信呢?
可惜信未能寄出,师父后来许是悔了,许是惭心,许是负疚,许是欲向她道歉……赫连嫣母子都未能知。
长叹一声,端木若华想到此刻浸泡于静心药浴中,她此生亦多有伤、多有痛、多有愧负惭心之人,心下亦轻轻揪起。
“枭儿……”轻喃一声,心中只更多眷恋疼楚,和仿佛无穷无尽的思念……她从未像此时此刻这样明晰,待枭儿醒来,恢复意识,她想予他什么。
师徒之义,男女之情,只要是他想要的,她有的,她都想予。包括她自己。
这应当,便是情爱了。
——愿他喜,愿他安,愿他好好做自己,愿他百世无忧……常伴吾身。
白衣人望一眼小窗外,心念之人所在的那方药庐,眸光既浅又深,既柔又惘……随后将手中的信小心地收了起来。
抬手取向这阁中,应是最后一札书册。
然翻开未几页,女子眸中便一震。
“神志失而闭目行……能食能行能坐卧……似活人,然不言语,状如木偶……”端木若华怔怔地看着书册中所记,曾有一月行为如此异常之人。“……先皇?”
续往下,翻看这本皇室秘辛,能知,后来有人助其恢复了神志。
“大皇子侍疾一月后好转……复神志……再无异……明真皇帝感念其德,诏为太子……”
太子……叶齐?
第369章 凉风起天末
合上手上这本皇室秘辛,整个慕天阁中,她还未翻开看过的,就只有师父写给赫连嫣的那封信了……
抬手一拂,记载着皇室秘辛的书册被女子掌中元力拂回了书架上。
余力未收,沿书册往四面振荡开来,力之所至,本有些摆放未齐、亦或被窗外晚风吹乱的书册皆被振荡回了古朴的木架之间,排列齐整。
端木若华回首望了一眼,最后将那封尘封已久的书信收入了怀中。
高阁之上,顶楼的小窗外天色已昏,阴云缓聚,带着水汽的丝丝凉风吹拂进了小窗之内。
为免水汽浸染书籍,女子走近过去,将慕天阁第十四层的所有小窗一一关上了。
视线往下瞟掠,一至十三层亦有未能关紧、亦或被风吹开了缝隙的小窗。
白衣白发之人足尖轻点,旋身而下,身形徐徐飘落的同时,元力自周身荡出,将十三层往下留有缝隙的小窗推合上了。
落地那瞬,偌大幽深的高阁内再无一丝天光透入。唯各层属性不一的护守阵法自顾流转不歇。
端木若华微抬手以元力推开了慕天阁的门,缓步行出。
枭儿的发情周期,三年来每至春秋时节,皆需每日药浴,少则一月多则两月以压制,至其平复。
但若欲出谷,则不能再以此法,使之缓缓渡过……
益州战事,瞬息则变,自烧当酋豪姚柯迴行屠城之举后,民怨鼎沸,大夏与西羌已呈水火不容之势,加之羌兵粮草告急,决战之态势愈显。
此去若晚,形势莫测,极可能诸事已定。
然三年寻阅,自己与惊云阁皆费尽心力,所得线索也只叶齐这一条……
女子抬首间,慕天阁厚重古朴的大门于其身后缓缓闭合,发出了一声沉闷悠长的声响。
晚风轻扬间竹叶飘零而过。
女子抬首望向天际,眸光清透而悠远。喃声亦远:“无论如何,需从叶齐处,问出让枭儿恢复意识之法。”
药庐中。
男子闭目赤身坐于药浴木桶中,鬓侧汗出如浆,光洁如玉的额头上,浅淡的三瓣樱花依稀可见轮廓,透出粉色的纹路。
再不复当年醴艳殷红的瑰丽之色。
他应当已是弱冠之后的成年男子之龄,但形貌仍同三年前无异,自棺中醒来至今,毫无变化。
一副少年清俊秀逸之容,身形虽比到寻常人已然挺拔修长得多,但多少透出少年之气。尤其此刻这般闭目不言的安静模样。
但若同南荣枭时,睁开眼,望向人,则瞬间叫人不敢等闲视之,更不敢只将其视为少年人。
额纹若显,艳色殊丽。则更添绝美惑人之念,惊心动魄之感。
端木若华推开药庐门的那瞬,便觉原本闭目乖觉、静坐在温水药浴中的人抬头面向了她的方向。
他于此段特殊时期之内时,会比到平日更有此身为活人之感,更为主动,更显亲昵。
虽仍旧不言不语,但白衣白发之人方行至浴桶一侧,少年人的手便向她攀来。
白衣被他濡湿,少年人赤-裸-挺拔的身子亦随之站起,贴向了桶侧的白衣女子。
黏腻的吻落在女子唇上、下颚、耳颈……他的气息亦随之浮动起来,环搂女子入怀,胸膛起伏愈明显。
耳鬓白发渐渐被他湿透淋漓的乌发浸润,亦沿着缕缕长发,滴下水来。
女子轻蜷起的指尖,数次想要抬起,抚向面前之人……却颤然。
眸中哀色愈显。
虽为心念之人,虽已不止于师徒,虽经此三年、二人行止间已同夫妻无异,虽常唤声“夫君”于他。
但此种情形之下,与之行男女之事,何难不心哀。
枭儿还未醒。
面前之人更似虫兽而非人,是不死蛊之母蛊,而非她心中所念的那一人。
非是,她的枭儿。
心绪复杂,愈感难堪。
唇舌纠缠、热气喷薄间有感面前之人更似兽性的急切,便更感难堪,心绪摇曳间险些落泪。
至后,女子被面前之人推倒至药庐榻上,衣衫渐湿,少年人的手探向女子衣裙-下时,女子终未能忍住,伸手扣住了他的腕。将身上之人轻轻推了开。
被水汽浸湿的睫羽下,女子空望前方,久久扼着他的腕,不曾稍动。
目中有不忍,有哀戚,有惘然,有惶然心惧。
更有心绪难平、思之亦悲之的疼意。
身为医者,她于男女之事焉能毫无所知。无论男子构造,亦或女子体肤内里,无不通晓而明晰。
然通晓是一则,未曾接触更不曾亲历,则是另一则。
故女子紧扼少年的腕,出声制止其行后,看着即便难忍、即便喘息赤目,也仍旧因“子蛊之请,母蛊不违”而本能听从于她的少年,不禁颤然。
少许后,女子起身侧坐在了榻沿上,任湿乱的发紧贴在背上,耳颈渐赤,慢慢嫣如红霞。
她转目未看向少年人,缓了数十息后,眸光半垂,于少年再度喘息着贴上来之际,慢慢把手挪去给了身后的少年人……
三日后。
白衣白发的女子从院中的旧物中取出了一块黑铁制的面具。面具戴在脸上,不遮口鼻,只往鼻骨以上,遮掩住了人之双目与额。
女子于面具双目处,重新覆上了一条层叠的黑纱,而后将其戴在了少年脸上。
指尖穿过少年耳后的发,系上系带时,闭目安静的少年人忽是侧过首,轻轻蹭了蹭女子的指。
端木若华呼息微窒,耳上莫明一热。
被他蹭过的指面如被火灼,很快燎起一阵无来由的炙意。
女子呆滞了一瞬,下时双颊莫明如火,气息都乱了。
面前少年更是倾身俯近,衔住女子的唇,绵绵密密地吻了起来。
气息渐灼,呼吸渐乱,眼前白茫渐甚……
直至扑翅声落在耳侧。
女子心头一窒,耳颈一时更炙,不多时转首以避,轻轻推开了身前缠腻着她的少年人。
雨后的秋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方缓了二人间若有似无却似挥之不去了的缱绻之意。
端木若华伸出手来,让雪鹞停落在了掌心上。
看罢小蓝的传书,眸中清浅的光微微敛起,气息不由得沉下去了几分。
姚柯迴已死,与大夏对峙的西羌兵主力已由弋仲和叶齐主事……益州战事,确是形势莫测,瞬息万变。
白衣白发之人回首看向了身后静立的少年。他一袭黑锦长衣垂手立在院中,衣襟、袖摆处仍旧绣满了血色的红樱。浓墨重彩的颜色衬得他裸露在外的手与腕、耳与颈、下半边脸均白如冷玉,面具挡住了南荣家应有的朱色额纹,覆于目上的黑纱也挡住了他诡异紧闭的双目,一眼望来,只能看见一个气质沉冷的少年面无表情地静立在那。
黑纱下的那双眼究竟是闭着,还是睁开,是看向你,还是未看你,均未可知。
虽显冷漠,气质凌厉,叫人倍感疏离、不敢靠近——但已无诡异非人之感。
端木若华回首过来,望向前方,轻唤声:“走罢。”
此回,师父定护你们无虞。
……
赫章地界东、南面,十万先零、卑湳兵驻扎所在。
南端,赫连绮之的主帐内,木比塔掀帘而入,赫连绮之盘腿坐在兽皮矮榻上,一只手支着下颚,此时向他看过来一个眼神。
木比塔当即呼出了一口气,摇着头道:“还没消息……不过烧当骑兵出发前也没抓到人,现在这会儿弋仲带着那十万烧当铁骑都已经往南去了,估摸着舅舅、舅母晚点就会自己出来跟我们汇合了。”
赫连绮之点了点头。“以舅舅和舅母的应变之能,确实无需太过担心。”
木比塔大步走到赫连绮之所坐的矮榻另一头,一屁股坐下道:“照弋仲的说法,姚柯迴就这么被夏军派人突然行刺杀死……不知道谁信。”
赫连绮之悠悠然道:“姚柯迴一死,这里再没有能与他争烧当兵权的人了,姚柯迴手下那十万精锐铁骑马上就落到了弋仲手里。”
“哥你说得没错,弋仲这个人,果然一点脑子都没有!现在姚柯迴手下那些兵,虽然名义上听他调遣了,但动动脚趾头都知道那些兵还牢牢掌握在姚柯迴那些心腹将领手里!他竟然直接就把十万先零、卑湳兵都丢下给我们了~”木比塔啧了一声道:“虽然说,先零兵早已被我暗中收拢……”
“姚柯迴手下那些将领,都对姚柯迴忠心得很,轻易不会叛主。”说到这里,赫连绮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之后续道:“弋仲是因为知道这点,才能仗着自己是姚柯迴的儿子,将他们收入麾下。他知道姚柯迴这些心腹将领,必会乖乖听从他这个烧当大王子的调遣~”
说完赫连绮之便转头看向了木比塔,黑白分明的大眼微微眯起,又道:“不过前提是,姚柯迴的死和弋仲无关。”
木比塔一听就道:“果然姚柯迴是被弋仲弄死的吧?!我一猜就知道是他!杀拉巴子这个妹妹的时候眼都不眨,再杀个老子又有什么负担?”
赫连绮之听到他的话,似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微微一凝,罕见地默声了一瞬。
木比塔看到他的表情,也愣了一瞬,下时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伸手挠头:“哥,我不是说你啊。”
语声微扬,木比塔当即义愤填膺道:“你杀的那是负心汉!那个陆清漪!仗着自己是夏国的清云鉴传人!身份高地位强、受人尊敬,就敢那么对不起娘!辜负娘!就该杀啊!”
赫连绮之不知是想起了自己在归云谷中的那三年……还是那三年里,和那个男人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一时没有说话。
他突然想起那时他曾跑到泊雨丈外的林野里去抓毒蛇,淋雨走回时从山道上滑下来摔伤了脚,回了泊雨丈又忘了怎么破阵,不肯呼喊,不肯求教那些还不熟的师兄姐们,于是昏昏沉沉地爬到一棵大树上休息。
到了夜半,因为发烧醒了过来,低头看见陆清漪站在树下,微蹙着眉伸了双手给他:“下来吧,我接着你。”
后来他表面乖顺地跳下去被那个男人接了个正着,也故意解开了背上的竹篓盖子,让篓里的毒蛇也一并投入了他的怀抱,狠狠咬了那个男人一口。
看着那个男人捏着毒蛇的七寸一把将其甩开,额际转瞬沁出冷汗,他睁着高烧中迷蒙不清的眼看他,嘴边一点点笑出了两个梨涡。
“哥?哥!”木比塔喊了赫连绮之两声,后者闻声而醒,微凝的表情下时便恢复如常了,他笑着应了木比塔所言的“该杀!”,口中道:“当然~”
“不过弋仲竟然有本事不通过哥,自己就弄死姚柯迴……我还以为他肯定斗不过他老子呢。”木比塔边想边道:“不过他接手了姚柯迴的烧当精锐,又为何要马上带兵往南去宁州,还带上了叶齐的人马……他什么时候跟那个汉人王爷勾搭上了?!”
赫连绮之晶莹的大眼中透出了深深的笑意。点醒木比塔:“当然是因为,就是叶齐帮弋仲杀了姚柯迴~”
木比塔微愣了一下,下瞬立时也想明了过来,立身便道:“妈的!原来是这样!!我就知道弋仲那厮离了哥没那个本事!”
赫连绮之正色道:“弋仲不可能会想要南下宁州,他对宁州一无所知。叶齐就不同了,前宁州刺史徐怀、周朗都率领宁州兵投诚在叶齐麾下。尤其是徐怀,他做了近二十年的宁州刺史,不可能在宁州毫无经营……所以叶齐会想要南下宁州,只怕到了宁州,不出三日,所到之地就会成为叶齐的地盘。”
叶齐若再寻宁州当地粮草供应,粮草危机自解。由此占据宁州向外蚕食扩充兵力,叶齐之势便将起。
赫连绮之想到这里便笑了笑,道:“这明显是叶齐之意,弋仲却会听……”眼神悠凉地看向帐中空处,赫连绮之续道:“理由当然是叶齐帮了弋仲的大忙。这个大忙,联系眼下,除了杀姚柯迴,还能是什么?”
木比塔佩服道:“还是哥你聪明!”
“不过弋仲想杀姚柯迴,但一直没有那个胆量……”语声往下沉了沉,赫连绮之随即思索道:“如今他能与叶齐合作,突然就杀了姚柯迴……这件事不像是他牵头,我隐隐只觉,更像是叶齐在主事。”
“就凭弋仲那个脑子!我也觉得这件事多半是那个汉人王爷谋划!”木比塔言罢就皱眉道:“那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赫连绮之百无聊赖地看了木比塔一眼。“弋仲不是传令让我们领兵策应么?那便在此待命,随时策应好了。”脑中思绪几转,娃娃脸少年模样的人似笑非笑道:“叶齐说不定会给我们一个惊喜。”
木比塔纳罕道:“哥你之前不是觉得叶齐作用不大了吗?”
赫连绮之挑眉道:“他若一直被姚柯迴压制着,作用确实不大。但现在他联合弋仲,已经杀了姚柯迴,形势马上就不同了……我之前倒未料到,他能想到利用弋仲翻盘……”
父子阋墙,自相残杀,除非是熟知烧当内部阴私暗昧、又明晰姚柯迴弋仲父子二人心性的人,否则像叶齐这样父子和睦者,此计想来应当是奇险,他绝计不易想到。
赫连绮之眸中渐沉,眉间蹙起了一点深意。
当真是叶齐自己想到的么?
第370章 荡胸生曾云
赫章地界,十万先零、卑湳兵驻扎所在。
弋仲率十万烧当精锐与叶齐的人马离开后,又过两日。为缓解缺粮形势而带狩猎队于外打猎捕鱼的木比塔方进林野,便被一支冷箭擦肩而过,箭射在了木比塔身旁的一棵桉*树上。
扬声制止了身旁兵卒上前追人,木比塔伸手拔下了桉树上几分熟悉的桦木箭矢。
——今晚,亥时。
双手碾碎了手中的纸条,木比塔浑不在意地吩咐兵卒们继续于此警戒和捕猎。
当晚亥时,木比塔便遣退了自己营帐附近的大量守卫。羌妇阿姆也让她回了自己的营帐睡。
帐内油灯不灭,胜艳哄睡了两个孩子,抬头看见木比塔坐在沙盘前仍在练字。“今晚是有什么事?”
若换作以往,他早已上榻来逗弄孩子,对她上下其手。
木比塔闻声便抬起了头,咧嘴对着她笑了笑。语声随意道:“你先睡。”
胜艳回看他一许,想到了一点什么。下时自顾躺回了两个孩子中间,不再看他。
不多时,营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后两道身影先后就着掀起的帘角闪入了木比塔帐内。
木比塔朝他们扫了一眼,马上上前压回了帐帘,回身后便看到赫连秀已经被莎朗拉着去探看榻上的两个孩子了。
“舅舅,舅母~”木比塔笑着走近过去,看见胜艳默不作声地躺在榻上,在看着莎朗伸手戳弄两个孩子的脸颊。
“好像瘦了?回头我和你舅舅再给孩子们打点吃的来~”莎朗语气轻松地笑着说,边说边拉着赫连秀在榻边的兽毯上坐了下来。“这几天东躲西藏,连着在树上睡了好几天,可算找到机会给你们送信了。”
二人在姚柯迴和阿渥尔身边做护从的这三年,数次曾于夜半时避开人眼到木比塔的帐中来探看两个孩子,是故胜艳对赫连秀和莎朗并不算陌生。
二人虽心知胜艳是夏军的俘虏,被禁锢在了木比塔帐中,但一来二去都能感觉出来木比塔对她和与她生的两个孩子并不寻常,故也爱屋及乌地对胜艳和两个小孩十分亲近。
即便胜艳从未开口与他们说过一句话。
木比塔也在榻边的兽毯上坐了下来,语气随意道:“舅舅、舅母之后就安心待在我帐中吧,刚好替我照看一下他们~”
莎朗本就喜欢他这对双生子,来此的打算也是这样,便不做二想地答应下来,而后又道:“明天我就换个装扮,以后小心点留在你帐子里替你照看你婆娘和两个孩子~你舅舅也换个打扮,以后跟着你和绮之,平日里护着你们两个。”
赫连秀也点了点头。
莎朗满不在意道:“反正弋仲那厮和那个汉人王爷的人马现在都已不在此处了,现在这块儿是你们主事,我和你舅舅也不用提心吊胆着了。”
木比塔咧嘴笑着应下:“那是当然~”
二人就在木比塔帐中榻沿旁的兽毯上睡了一夜,次日换了一身装扮,跟着木比塔去见了赫连绮之。
一入赫连绮之的营帐,盘腿坐在矮榻上把玩一只小药瓶的娃娃脸“少年”就向他们看了过来,嘴角的梨涡随笑意隐现。“昨日木比塔没有过来找我,我便猜到今日能见到舅舅、舅母了。”
“哥你向来聪明!猜猜舅舅、舅母过来是想跟你说什么消息!”木比塔快步走到赫连绮之矮榻的另一头坐下,赫连秀、莎朗也在二人对面的宽椅中坐了下来。
帐中再无旁人,舅甥四人对视一眼后,赫连绮之黑白分明的大眼转了转,而后笑眯眯道:“阿渥尔应该没有死吧?”
赫连秀和莎朗禁不住都愣了一下,而后看向赫连绮之的眼里不由染笑,赫连秀轻点了下头,莎朗紧接着开口道:“姚柯迴死的那天,我和你们舅舅暗地里潜回过,想看看阿渥尔怎样了……当晚姚柯迴那些心腹将领牢牢守在阿渥尔的寝帐四周,竟连我们射箭引起动静也没能将他们引开,他们仿佛知道阿渥尔会出事一般,寸步不离地守着,一刻也不敢放松……后来到了后半夜,有羌卒匆匆找他们禀了什么,他们才一齐变了脸色,匆匆离开……那之后我们原本想趁机探看,但弋仲身边那名副将先一步带人闯进了阿渥尔的寝帐……”
说到这里莎朗眉间便拧:“我原以为他是奉弋仲之命来杀阿渥尔灭口,但那名副将放火烧了寝帐,偷偷背着阿渥尔从寝帐后面出去了……”
赫连绮之听到这里,嘴角的梨涡又笑出。
赫连秀接口道:“我在很远的树上,看见他将阿渥尔交给了汉人王爷身边的那位义子之首。”
木比塔很快反应了过来,“唰”的一声从矮榻上站了起来:“弋仲那个蠢货!身边的副将竟然是汉人反王的人?!”
赫连绮之把玩着手里的粗陶小药瓶,笑意盎然道:“这个前夏国太子,比我想得还要更有野心呢~他这是想挟弋仲以令羌骑~”
三人都向赫连绮之看了过来,娃娃脸的“少年”用着他那副森然又低沉的嗓音不急不徐道:“阿渥尔一定知道姚柯迴死时的真相,她就是弋仲杀死姚柯迴的证据。日后只要弋仲想要撕毁和叶齐的约定,违背叶齐之意,叶齐就会拿出阿渥尔这个把柄,让弋仲不得不听从于他。”
木比塔听得一声冷笑:“弋仲这个蠢猪,竟然还知道姚柯迴那些心腹将领忠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老子,只要他弑父的事情一暴露,就会马上被那些将领一齐掀翻,拿刀捅死给姚柯迴报仇~”
木比塔转头笑着看向了赫连绮之:“哥!他一定还不知道阿渥尔没死,还落到了汉人反王手里吧?否则怎么敢带着姚柯迴那十万烧当心腹骑兵,跟着叶齐的人马就走了~还把这十万先零卑湳兵都丢下给了我们~”
赫连绮之微点头,圆亮的眸中笑意清浅:“嗯~他或许还以为,答应带着羌骑随叶齐南下宁州,两人的交易便完成了。”
木比塔幸灾乐祸地啐道:“那个蠢货!”
赫连绮之回想莎朗之前的话,但觉自己遗漏了什么,但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分辨,便只蹙眉思索着……
木比塔看向了赫连绮之拿在手里的小药瓶:“哥,你手里拿的这是什么?”
赫连绮之回神来,将药瓶抛给了木比塔:“胀气散,将它混在给兵卒的水里,三日不食也不会觉得饿。”
木比塔眼睛一亮,接过药瓶就道:“这个好啊~又多出三日时间来集粮,就让兵卒们轮流喝,不怕粮草问题解决不了!”
赫连绮之点了点头。“只喝一次,无甚影响,第二次需等三日之后,才能再喝,否则体虚力浮,手足麻痹,就握不住刀了。”
不等木比塔应下,赫连绮之又道:“说起来胀气散的制法和痹尸散有不少相似之处……”
语声忽顿,赫连绮之黑白分明的大眼儿便于此时眯了眯,而后似笑非笑地嗤了一声。“是我反应慢了……”
木比塔没明白他的意思,皱眉看着赫连绮之。“哥?”
“三年过去了,九州旭都未主动来找我们,看来九州纳吉身上的痹尸散寒毒已经解了。”
木比塔听完,一愣又一震,语声立时一扬:“怎么可能!痹尸散的毒不是只有哥你能解吗?!”
矮榻尽头的角落里,放着一把古朴厚重的青锋古剑,是木比塔当年从宁州北地的青蛉水中捞上来的。
赫连绮之伸手点了点古剑的剑身:“三年前,九州旭骗过了你,他救了从青蛉水中爬上来的端木若华和云萧。而且从端木若华的口中,得知了九州纳吉中了痹尸散寒毒,这毒是我们下的,最后端木若华,还替他帮九州纳吉解了毒。”
木比塔一脸怔愣地从矮榻上站起了身。“哥你说的是真的?!难道当年那时候!他们就在九州旭的队伍里?!就从我眼皮底下逃脱了!?”
赫连绮之歪着头,一只手撑起了下颚,同时看向了木比塔:“你跟九州旭兄妹俩相处得久了,自以为了解九州旭,其实一直以来,都小看了他。”
木比塔拧着眉,脸上满是懊恼之色,慢慢坐回了矮榻上。下时用力偏过头啐道:“看来我也是个蠢货!”
“不怪你。”赫连绮之继续撑着下颚,大眼儿看向了别处。“那个人和九州御一起培养的大同军,又岂会如此易得?正是因为他们有过人之处,所以才值得我们费尽心机去争取~”
赫连秀诧异道:“九州旭?就是那个和你同一年出生的、九州御家的小子?”赫连秀直直看着赫连绮之道:“你们同他……同九州家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赫连绮之眼神幽幽地回看向了赫连秀:“舅舅不知道大同军吗?”
赫连秀怔忡着摇了摇头。
“那舅舅定然也不知道,流落到大榆谷中的那三年,那个人和九州御可不只是在养伤……”赫连绮之面露嘲讽之色,悠悠然地含笑道:“他还和九州御暗中培养了一支异军,名曰大同。”
赫连秀满脸震然之色,讷讷地拨动唇问:“你说的那个人是……”
“当然是舅舅和母亲当年一起在大榆谷中救下的那个汉人——陆清漪。”
赫连秀脸色更震,不觉瞠目道:“陆清漪?暗中培养了一支异军?!他……他究竟是谁?”
赫连绮之不由失笑,转过头来双目烔烔地看向了赫连秀,颇觉好笑道:“舅舅原来竟不知道他是谁……”面上转冷,赫连绮之慢慢道:“他就是夏国第八任清云鉴传人,夏国的三圣之首,昔日的归云谷主清一。夏国人称他叫清一大师。是夏国皇帝见到,都要礼让三分的人~”
赫连秀听罢,不由睁大了眼睛:“难怪……难怪他说自己一定得回夏国……原来他竟然是夏国那位传闻中的……”
赫连绮之按在矮榻一侧的五指慢慢绷紧了。“对啊,就是因为身份迥异、地位尊崇,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抛下我和我娘……回去夏国。”
赫连秀一霎时惊醒回神,看向了赫连绮之,目光直愣而长怔。提到此人,他再度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踌躇一时,终又未言。
“大榆谷中三年,他领着九州御暗中培养了大同军,之后他便毫无留恋地抽身回了夏国,将九州御留在了羌地继续领导大同军,九州御死后,九州旭就接替他的父亲成了大同军之首。”赫连绮之慢慢松开了绷紧的五指,幽幽然道:“只可惜,我一直只知道大同军的存在,对他们的行事作风、传讯手法、各项机要,都一无所知。”
“还以为纳吉中毒后,九州旭来找哥哥求助,能主动暴露或逼出大同军……甚至借此收纳大同军……”木比塔烦躁道:“现在看来是别指望了。”
“无妨。”赫连绮之眯眼儿笑道:“既是军,必有所图,既有所图,便早晚会现身出来。”
大夏天隆十四年七月末,烧当大王子弋仲继姚柯迴死后,接掌入夏的十万烧当精锐铁骑,与反王叶齐的人马联合,南下宁州。
夏军随之反应,为保宁州,派出老将郭沅主事、文墨染辅助,率十万虎贲军赶往宁州,穆流霜、乐正申屠两家的人随行策应。前去与弋仲叶齐之势相抗,阻其绕道宁州攻入大夏腹地的野心。
然,叶齐入宁之盘县、普安等地,不到三日,两地主事官员便在叶齐手下、前宁州刺史徐怀的劝说下开城而迎。
待虎贲军赶到时,以叶齐、弋仲为首的反军与西羌联合军,已占城为守,在更外围的普安县城城墙上布置好了滚石、金汤,对准了城外赶来驰援宁州的虎贲军。
虎贲军初战溃败,后撤二十里,和城中反军与西羌兵遥相对峙。
巫亚停云闻讯而惊,更获悉叶齐背靠宁州往西诸县,利用宁州大量羌民汉民混居不知自己归属哪边这一点,大量游说,集粮召兵,使得军势迅速扩大中。
若坐视其发展壮大,则再难与之抗衡!
巫亚停云遂立即下令整兵,不再固守毕节城中,欲剪灭毕节城外余下的十万羌兵后,迅速赶往宁州驰援虎贲军。
大夏天隆十四年八月,固守于毕节城中的中军、宿卫军整军而出,一举攻向驻扎在赫章地界的剩余十万西羌兵。
西羌兵于毕节城外十里迎战,马蹄扬尘,杀声阵天。
大军后方,木比塔转头看着旁边马上的赫连绮之,手中的匕首早于两年前换成了长刀。“哥,弋仲和叶齐把我们和这十万先零、卑湳兵丢下的时候,知道夏军会出来打我们吗?”
赫连绮之抬手挡了挡从前面阵前吹过来的风沙,语声平静:“让我们留下,驻扎在毕城节外,就是为了牵制住城中的夏中主力,好让他们在宁州可以安心壮大。既是牵制,被牵制者急于挣脱,进而攻讦,不是很正常么?”
木比塔歪着头舔了舔牙,没好气道:“行吧,拿我们来拖延时间。那个汉人反王看来是记恨上了哥你之前轻慢他了~”
赫连绮之不甚属意地笑了笑:“这是自然~”而后双眼微微眯起,赫连绮之看着眼前战场的厮杀,又道:“不过他若只是消耗我们用来拖延一时半刻的话,未免不智。只因夏军主力若当真剪除了我们整军赶去宁州,与虎贲军合军,叶齐与弋仲那边照样难敌。”
赫连绮之几分漫不经心道:“我若是叶齐,必留后手。”
木比塔不明其意,忍不住问道:“什么后手?”
赫连绮之思索着道:“比如我们只是饵,让夏军自以为能吃下我们,实则……”
脑中思绪流转了几瞬,赫连绮之嘴边梨涡慢慢隐现。
并非不可能啊。
我们面对的虽是夏军主力,兵力上处于劣势,然人数亦相当,只要叶齐还有余力可使……那么前后夹击,剪灭这里的夏军主力,并非不可能。
那么这位二十岁被诏立太子、而立之年被端木若华以一言左右,失了太子之位、其间做了整整十年储君的前太子殿下……会有余力吗?
赫连绮之黑白分明的大眼中笑意更深了。不再多言。
木比塔昂头看了看前面渐渐退败回来的卑湳兵,扬声问向身旁:“哥,我是不是可以去了?”
赫连绮之的语声更为从容了。“嗯,去吧。”
巫亚停云领中军主力厮杀在最前方,混战中渐渐与右军将军南冥、前军将军林海拉开了距离,其母巫山秋雨与其父鬼斧神刀青阳子亦在羌兵丛中厮杀不止,青娥舍众女子与石木花、尹莫离、更多的江湖中人策应于后方。孔嘉孔懿于城墙之上坐镇。其间中军与宿卫军锋芒尽显、士气凌人,羌兵不敌之势越来越明显……
未几,巫亚停云便看见羌军主将木比塔手握长刀从侧翼而出,却不是向夏军而来,而是领着身后十数辆粮车踢马飞奔向斜后方而逃。
巫亚停云这才注意到,他们竟已杀到羌兵驻地之前了!羌兵眼见不敌,欲携营中最后的余粮而逃!
然则羌兵营中本就缺粮,这余粮便是他们眼下最紧要的,若这最后的余粮被他们截下,羌兵士气必定大溃,再无一丝战意!
脑中一瞬间不由想到了已在羌兵营中被困了三年多的巫聿胜艳……
巫亚停云手握无刃刀,咬牙一喝!立时改阵为长蛇,领兵追了上去!
赫连绮之远远看见巫亚停云带人追了过去,眸中似笑非笑,转而对身旁护守着他的赫连秀道:“舅舅可以去了~”
巫亚停云一追出战场外,便闻到一股异味,顿觉不对。阵中厮杀的南冥和林海看到她孤军追出,心中亦立时涌现不安,排开面前厮杀的兵卒就要追来!
木比塔身后的运粮车已然被巫亚停云孤军冲散,拉车的羌兵把粮车扔在巫亚停云孤军四周,便四散而逃。
而原本率领运粮车奔逃的木比塔此时已经回转身来,坐在马上看着被粮车包围的巫亚停云和数十名夏军,笑盈盈地服下了一颗药丸。
巫亚停云面色已凛,立时喝声道:“后撤!”
便是同时,三支火矢从远处极准无比地射落在了几辆粮车上……
大火轰然而起,沿着地上事先倒于枯草上的桐油迅速燃起,只一瞬间便带燃了剩余粮车,浓烟迅速漫开,其间飘出的却是一股浓郁又炙人的药香。
“是……毒烟……!”被药香包围的巫亚停云立时感觉到血液上涌,口鼻渗出了血来,眼前黑芒阵阵,踢马便欲冲出。
然守在浓烟外的木比塔也已向她冲来,手中长刀一提便向巫亚停云迎面砍去。
南冥、林海惊见,呼声欲狂。
巫亚停云勉力格开一刀,肩臂仍被砍中,翻下马来。
她身后的夏军来救不及,被毒烟所窒,一个个都从马上翻了下来,倒在浓烟中爬不起身。
巫亚停云翻滚在地,手足都在打颤,口鼻不停渗血,起身不及,被木比塔一把长刀抵在了脖颈间。“夏军还打么?!”
木比塔咧嘴笑着,大声喝:“还想不想要你们主将的命了?”
巫山秋雨、青阳子惊闻,不顾身旁羌兵追砍之势,飞身便向巫亚停云而来。
“后……后撤……”林海呆呆地站在两军阵中,颤声开口。四周兵卒皆怔,原本士气正高的夏军面面相觑。
“……后撤!”林海再度下令,与此同时南冥领兵便欲冲上前。
木比塔毫不留情地一刀划上了巫亚停云后背,而后一把将人拽起,长刀再次抵颈。“再往前冲呗,看是你们冲得快,还是本将军的刀……”
木比塔的话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远处一道白如净雪的身影,如蝶影一般,影绰间便向着羌军所在掠近了。
如梦如幻,似魅似仙。
脚下轻点万军头颅罢,不待他们有感,那道白影已经落在了羌军丛中、赫连绮之的马背上。
赫连绮之几乎没能看清她是如何靠近,等到心门猛然一窒,又猛然松落时,女子温热的手夹着一根银针,已然抵在了他的颈后。
几缕纤长的白发被风沙扬起,从身后拂到了他的面前。
女子宁淡沉远的语声亦随风沙拂入耳中。
“蔓绮草之香烈性,拖不得半个时辰。”端木若华看着身前的赫连绮之,语声沉静而幽远:“师弟制好的解药,予我救人,也救你自己罢。”
赫连绮之本能地向后回转过头,对上了女子那双曾经熟悉,后来不见,常如远山雾岫一般明澈又宁远的眸。
“师姐。”赫连绮之脸上的梨涡浮现而出,一霎时笑容明媚又可爱。“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