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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哥 僵尸嬷嬷 15885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惊鸿司的动向被人盯上并不奇怪, 可谁会那么好心出手解围呢?

搅乱甄家的方法也和她如出一辙,利用甄北扬的男宠转移矛盾,又能让许统领与甄氏生出嫌隙, 一石二鸟,怎么不算知音?

宝诺远远跟着宣蕊来到纵横交错的小巷, 青石板街,粉墙黛瓦, 每到拐角处便加快步伐,没有发现其他人跟踪。

宝诺心跳如雷。

这时宣蕊转过一处房屋, 忽然紧张地开口:“我得尽快离开平安州。”

宝诺紧贴墙壁停住步伐,没有探出头去窥视。

“吩咐的事情我都办完了,你不会食言吧?”

对方依旧不吭声, 但似乎递上什么东西, 宣蕊倒吸一口气:“我即刻收拾东西,城外马车可安排妥了?”

宝诺悄无声息地挪啊挪, 心下琢磨, 是立刻现身抓现行,还是偷偷跟踪,看那人究竟是何来头?

不能迟疑,宝诺听见宣蕊开门进了院子, 她转进那条小巷,发现一个中等身量的男人疾步离去,他衣着寻常,头戴斗笠,仿佛再普通不过的百姓,混在人堆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宝诺克制脚步声,死死盯住他的背影, 迅速跟上去。

然后她把人跟丢了。

“……”

这是她第二次跟踪失败,上一次是去年除夕夜。

宣蕊也闪得飞快,逃命似的消失踪迹。

虽然线索丢失,但能躲过游影的追踪,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傍晚,宝诺回客栈吃饭,谢司芙奇怪地盯着她打量,笑说:“以前十天半月不见人影,现在倒舍得回家。”

谢倾说:“大哥在就是不一样。”

他俩当着谢知易的面调侃,宝诺倒没觉得别扭,反而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甚至带着几分揣摩。

哥哥由着她看。

“惊鸿司今日又出名了。”饭桌上随意闲聊,谢司芙笑说:“大家都以为许统领的千金要和惊鸿司干架,谁知雷声大雨点小,没干起来呀。”

谢倾挑眉轻叹:“你这种人怎么老盼着出事?真闹大了还不是老四遭殃。”

“我看我们老四挺稳的,能顶得住,趁年轻多历练嘛。”

席间聊着,宝诺发现哥哥忽然闭上眼睛垂下头,眉宇紧蹙,似乎不太舒服。片刻过后他抬起脸,略显恍惚,扫视周遭及众人,哑声询问:“你们在说什么?”

二姐三哥和伍仁叔只略愣了愣,随即告知:“今日平安州的趣闻,大街小巷都在传,甄府三少奶奶为了替夫君报仇,带着数十家丁直逼惊鸿司,差点打起来呢。”

谢随野一边听他们细说详情,一边招呼伙计换一副干净的碗筷。

宝诺心里忽然觉得难受,身体内住着两个灵魂是什么感觉?不由自控地消失,意识清醒却丧失记忆,不知身在何处,一定很辛苦,也很迷茫吧。

“你看够了没?”谢随野忽然直勾勾盯过来,扬眉质问:“谢宝诺,我脸上有饭粒吗?”

谢司芙和谢倾面面相觑,伍仁叔怪道:“怎么了?”

宝诺耳根有些热,镇定道:“没有。我吃好了,先回屋休息。”

她起身离席,身后传来哥哥姐姐的声音,谢司芙要酒喝,谢倾阻拦:“做娘的怎么老想吃酒?也不怕熏着馒头?”

“我酒量好,有乳母在,馒头又不用我喂奶,喝两杯怎么了?”

“谢司芙你知不知羞?大庭广众把喂奶挂嘴边,你到底是不是女的?”

“只有女的才能喂奶,要不你去喂?”

“……”

宝诺没有回房休息,她来到东厢二楼,进了谢随野的屋子。

打开紫檀案上的匣子,接着又翻找书柜,想找到昨日他看的那封信。

谁会给他写信?他这三年究竟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

宝诺要知道关于哥哥的一切。

但他似乎尚未做好坦白的准备,也许时机不到,也许三言两语不能说请。

又或许,他在等着她主动摸索,主动走入他隐藏起来的世界。

案头上没有,书柜里也没有,宝诺转而去翻找他的床铺。

该不会阅后即焚吧?

何事需要如此隐秘警惕?

宝诺一无所获。

她随手将枕头放好,心事重重地转过身,赫然发现哥哥靠在门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

见鬼,她险些叫出声来。

“找什么呢?”谢随野饶有兴致端详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要不要我帮你?”

宝诺脸颊发烫,但神色异常镇定:“自然是找我的生辰礼。”

两人不约而同走到圆桌前落座,炉子里的水都凉了,一个点炭烧火,一个打开茶叶罐。

“你的生辰都过去几天了,我记得我给了你两锭金子,不够花么?”

宝诺早就想好借口:“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哥还没表示呢。”

谢随野嗤笑:“一个人身上薅两份礼,你算盘打得可真响。”

宝诺摸了摸鼻子,忽而貌似随意地询问:“宣蕊的退路都安排妥了吧?”

谢随野抬眸盯她:“谁?”

宝诺额角狂跳,却依旧做出自然而然的样子:“甄北扬的外室呀,多亏你及时找人收买他,否则今日可不好收场。”

谢随野瞧了她一会儿,稍稍歪下头,眯着眼,神情异常玩味,甚至暗含兴奋,像是伪装成过家家的狩猎游戏到了撕开真容的时刻,他的小猎物为了保命却跟他装起同盟。

宝诺被那过分生猛的目光盯得心乱如麻,连呼吸都飘忽缭乱,好像要被看穿,然后吃掉。

“你、你看什么?”

谢随野慢条斯理凑近,目光在她脸上徘徊:“套我话呢,嗯?”

宝诺喉咙滚动:“哦,哥哥和我聊了许多事情,你还不知道。”

“哦,是吗,谢知易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宝诺咬牙强撑:“当然是你们的小秘密,比如除夕夜送礼的人,还有你派来暗中看管我的人。”

谢随野那侵略性的笑意几乎无法抑制:“你是说,谢知易亲口跟你聊这些?”

“嗯。”宝诺硬着头皮演下去:“话已讲开,你就不必讳莫如深打哑谜了。”

“我怎么听不懂呢?”谢随野想把她吃掉:“不过既然你如此信誓旦旦,那我就问问谢知易,让他出来对峙。”

什、什么?

宝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见谢随野闭上眼睛低头酝酿片刻,再抬眸时,表情变得沉定,谢知易出现。

宝诺脑中轰然炸裂。

炉子里的水烧开了,他用帕子包住把柄,提起来沏茶。

“你把惊鸿司审问嫌犯那套用在我身上是吗,诺诺?”

宝诺瞳孔颤晃:“你、你知道方才我在做什么?”

谢知易略笑了笑,有些勉强:“嗯。”

宝诺震惊到头皮发麻,她一直以为他们的记忆是碎裂的,只能通过字条或者身边人的提醒才知道自己失忆期间发生了什么。

原来不是的吗??

谢知易见她张着嘴一副被雷劈的模样,解释道:“我们有时会在内部进行沟通。”

“内部?”

谢知易拉过她的手放在眉心,眼帘垂下,哑声低语:“就是这儿。”

宝诺手指发烫,他额头的温度透过皮肤熨帖着她。

“有时协调妥当,记忆可以共享,不必写在纸条上。”

宝诺不单手烫,全身都烫起来,尤其脸颊和耳根。

“我,我不太明白。”她用力咽一口唾沫。

谢知易蹭了蹭她的手,像只犯困的羔羊:“就是在意识中对话,通过对方的转述了解事情经过,但有失真的风险。有时则是被动感知,仿佛隔着明瓦灯罩,有画面,声音,触觉,但像碎裂的拼图,没有前因后果,令人十分迷茫。”

有时则毫无知觉,犹如沉睡休眠。

宝诺心惊肉跳:“哥哥……”

“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我。”他说。

宝诺张嘴语塞,冷空气吸入胸膛,身上寒津津地。她自以为的了解只是谢知易愿意展现的一面,他在她这里总是体贴温柔的兄长,导致宝诺时常忽略他是个病人。

“这次回来,你好像……”

“像什么?”

讥诮的声音让宝诺一愣。

他突然抬起幽深的双眸,用凌厉而戏谑的目光盯着她。

宝诺下意识站起身,想往后退开,然而他还抓着她的手,在她撤退时用力往前拽了一把,宝诺瞬间扑过去,抵住他的肩膀站稳。

谢随野仰头看着她,一手扣住她的胳膊,一手揽住了她的腰。

“吓成这样,我很可怕吗?”

宝诺屏住呼吸,脑子里乱糟糟闹腾腾,他现在转变未免太过频繁了吧!!

“跑来我房间偷东西,还敢耍心计诈我,翅膀长硬了是吧?”

宝诺竟然脚软,堂堂游影大人怎会脚软?!难道长兄的权威刻进骨髓和血液,连她也逃脱不了吗?

“你……”宝诺想说你放开,可就连这三个字都变得难以启齿,她不知怎么回事,头昏脑胀,晕头转向。“放开”到底有什么好羞耻的,居然说不出口??

谢随野的表情和语气并不凶,可宝诺宁愿他凶,好过这种软刀子磨蹭,目光如藤蔓缠绕,反复游离于眉眼与嘴唇之间,荡秋千似的荡她。

“谁让你骗我。”她先发制人。

“骗你什么了?”

宝诺咬牙:“总之你有秘密瞒着我,既然不让我查,那就说出来呀。”

谢随野看了她好一会儿,松开揽着她后腰的手,冷笑了声:“我的秘密,只怕你听完吓得躲回惊鸿司,连家都不敢回。”

宝诺想了想,幽幽道:“是你自己不敢说吧。”

谢随野愈发漠然,瞬间竖起高高的围墙:“我的事不用你管。”

宝诺:“那你还抓着我的手做什么?”

谢随野皱眉,自己也没反应过来,登时松开她。

宝诺后退两步,慢条斯理端详,她享受这种攻守逆转的滋味:“我迟早能查出来。”

谢随野这会儿不想理她:“出去。”

她正要走,忽然被他叫住。

“以后别让谢知易给你洗衣裳。”冷冷地,略带埋怨的语气。

宝诺:“又没让你洗。”

他凶巴巴地瞪过去:“那也是我的手,你想什么呢?”

宝诺用狐疑的眼神打量:“你该不会洗过好几次吧?”

“我吃饱了撑的?”谢随野直接起身将她推出门:“以后不许来我屋里翻东西,要是再被我发现……”

“就扒了我的皮?”宝诺回身扬扬眉梢,在他发作前溜之大吉。

*

甄北扬的男宠当街挑衅甄少奶奶,通过无数张嘴在茶余饭后议论,传得沸沸扬扬。

宝诺得到消息,许少鸳已经搬离甄府回了娘家,并且要和甄北扬和离。甄孝文亲自向许统领赔罪,竭尽全力试图挽回局面。

“听说了吗,甄北扬拖着伤腿去许家门前跪着,已经跪了两天两夜,昏过去三次。”

柳夏觉得可笑,用这种成事不足的草包,可见甄氏人才凋零,无以为继。

宝诺往油泼面里加了些醋和辣子,搅拌搅拌,芳香四溢。

“甄北扬唯一的用处就是这门亲事,倘若无法挽回,他立刻成为弃子,再无翻身之日。”

柳夏挑眉:“口口声声要做大事,却连情欲都管不住,你说这人好不好笑?”

华灯初上,面馆外灯火如昼,人群熙攘。

宝诺不时眺望四周,被暗中窥探的感觉又来了,她不知那人隐藏在何处,得用什么方法逼其现身才行。

“许久没活动筋骨,小虫子自己送上门。”柳夏忽然提醒:“东南方向,陈记糖水铺。”

宝诺讶然,以为她发现了监视的人,当即朝目标望去,却见四个鬼鬼祟祟的家伙隔着窗子偷看她们。

柳夏大口吃面,额头点点细汗:“一会儿找个暗巷解决?”

宝诺倒是慢条斯理:“生面孔,你觉得谁派来的?”

“得罪的人不少,但近来闹得最凶的只有某位英明神武的草包。”

宝诺赞同:“腿受了烙刑,媳妇没了,前途也没了,想报仇也在情理之中。”

柳夏率先吃完,用帕子擦擦额头的汗:“本想今晚看花灯,偏要败我兴致。”

“时辰尚早,干完活儿再看也不迟。”

柳夏拿起桌边的佩刀:“走吧。”

宝诺想了想:“你先走,我们分开行动。”

柳夏叹一口气:“唉,大好的元宵节呀。”她迈开腿往清净的地方去,其中两名杀手立即跟上。

宝诺估计是甄家为岐王豢养的死士,专门进行暗杀活动。

惊鸿司也搞暗杀,但不会做得如此蹩脚。可见甄孝文招揽的盗贼流寇不中用,难成气候。

“老板,结账。”

付完钱,宝诺走入繁华长街,随便瞧瞧看看,然后越走越偏,直到拐入一条幽暗的冷巷。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这就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宝诺仔细辨认,除了两个脚步凌乱的杀手,还有另一个隐藏极好的暗枭,距离较远,入巷之后他悄然跃上屋顶,宝诺听见瓦片被踩的细微动静。

这就对了。

杀手掏出短刀逼近:“这位姑娘,问个路。”

宝诺回头的瞬间,杀手眼疾手快,先朝她脸上丢去一把粉末状的迷药,谨防与她过招。

宝诺尚未拔出雁翎刀,晕头转向,慌忙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好几步,扑通一下猛地栽倒。

杀手亦很谨慎,一个举刀盯死她,另一个赶忙用脚踢开她手中的刀。

“幸亏带了药粉,这娘们儿看着不好对付。”

“快点办完事交差,以免节外生枝。”

“嗯,我来割喉,你切手指回去复命。”

趁着天黑四下幽僻,正是杀人的好时机,两人持刀而上,蹲到宝诺身前,比划比划,对准她的颈脖就要下手。

忽然“砰”地两声,黑瓦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中凶手脑壳,力道大得将他们直接开瓢,抱头往一旁摔倒。

“谁?!”

戴着斗笠的黑影从屋顶跳下,朝他们慢慢走近。

二人心生恐惧又咬牙切齿,连忙爬起来,挥舞利刃向他刺去。

只听“砰砰”两声闷响,杀手还没看清他如何踢腿便遭到重创失去了知觉。

黑影随即来到宝诺跟前,想检查她是否受伤。

这时宝诺突然睁眼,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并将方才用来刺破手指阻碍迷药麻痹神经的银针扎向他的肩井穴,让他暂时不能动弹。

黑影没料到她是装晕,惊了一下,但反应极快,上步转身,以左脚为轴,身体猛地向右后方旋转,带动手臂如鞭子般甩出,迫使对方无法承受扭力而松开,同时破坏其重心。

银针落地,宝诺迅速抓起佩刀起身指着他,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小药瓶,单手推开盖子,然后放置鼻下深吸了几口。

黑影觉得有意思:“惊鸿司的防范果然细致。”

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让意识清明,宝诺一瞬不瞬地盯紧:“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影脚步慢慢往后,一寸一寸隐没于幽暗。

“休想走!”宝诺提刀而上。

那人跃上屋顶,像只黑豹于夜雾中逃逸,宝诺顺着方向在巷子中追逐,他占据优势,把她往死巷带。

宝诺借助跑步的冲力,踏着墙壁翻上房顶,穷追不舍。

“哗啦啦”,瓦片砸落,引来屋主谩骂:“闹贼了,谁养的野猫,又来我家作乱!”

黑影跳下街道,宝诺也随之跳下去,不料闯入主街,灯火稠密,行人接踵并肩,黑影似乎也摘下斗笠混进人群,宝诺喘着粗气四下搜索,再次丢失目标。

“大爷的。”

她满头热汗,懊恼对方狡猾,这次抓不住,下回再用苦肉计也没用了。

好好的元宵佳节就此被毁。

宝诺胸膛酝酿着恼怒,返回冷僻暗巷,两个杀手还在昏迷,宝诺放出焰筒,附近的游影接到信号立马赶来,将刺客带回大牢。

跟踪柳夏的二人也抓住了,不过只有一个活口,另一个被她当场捅死。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柳夏准备刑具。

“惊鸿司作恶多端,我等为民除害罢了!”

柳夏嗤笑:“我瞧你们眼熟,像在州府衙门的通缉令上见过,刘耀荣,李贵全,张果二,是吧?”

三人瞬间噤声。

“偷蒙拐骗,奸杀掳掠的强盗,也好意思说我们作恶多端,滑稽啊,甄家就是这么蛊惑你们的?”

“什么甄家?听不懂!”

“还装?”柳夏示意狱卒干活:“给他们松松筋骨,脑子清醒些,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是。”

可怖的惨叫充斥着阴暗的牢房,惊鸿司之外是喜庆热闹的元宵夜,万家灯火,烟花璀璨。

“誓死效忠圣主!誓死不做叛徒!”

“你们这点儿小伎俩吓不到我!!”

“惊鸿司的末日快到了,今日之耻,将来必定百倍千倍讨回来!!”

柳夏眉头紧锁,告诉宝诺:“他们对甄家倒很忠诚,受尽皮肉之苦也不松口,骨头挺硬。”

不硬怎么做死士呢。

宝诺冷眼看着:“既然是通缉犯,并非从小接受训练,甄孝文控制他们的手段无非许之以重利,恩威并施,我倒不认为利益关系能带来多大的忠诚。”

这会儿喊口号喊得越大声,越是证明内心需要壮胆。

柳夏看着来气:“那你说怎么办?他们皮糙肉厚,扛打。”

宝诺面无表情,双眸之下冷冽的寒意不断浮动,她起身拿过一把斧头,同时吩咐手下:“把饕餮带来。”

饕餮是惊鸿司豢养的烈犬,来自北部边境,体型大,几乎有半人高,肌肉发达,性格凶猛,战斗力与攻击性极为强悍。

难得她亲自动手,柳夏抱着胳膊观刑。平日里看似随和好说话的游影,一朝翻脸,会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来啊,臭娘们,有本事弄死我!只要老子不死,他日必将你扒皮抽筋……”

宝诺将地上那具尸体挪个位置好让他们看个仔细,接着扬起斧头,一下、两下、三下。

血汁子飞溅,尸体被她拦腰砍成两段。

饕餮进入牢房。

宝诺踢了一脚,把上半截踢给它。

狱卒松开绳子,饕餮闻着味道走了过去。

柳夏有点想吐。

“审这么久,犯人也饿了。”宝诺道:“饕餮爱吃牛骨,搅拌搅拌,一起吃吧。”

“是。”

狱卒当着三名刺客的面将下半截尸体剁烂,掺入牛骨和牛肉汤,饕餮闻到熟悉的香味,立刻抛下死肉,转而走向铁锅。

刺客忍不住开始呕吐。

狱卒将锅中混合的肉酱尽数泼向三人。

“啊——”

饕餮来到刑架前,鼻子凑近闻了闻,沾着血丝的长舌头舔上他的大腿。

“啊——”

第32章

刺客当场失禁, 放声哭嚎:“别过来!别过来!”

“闭嘴!怂包!一条死狗把你吓成这样,不中用的废物!”

“主人不会放过你,圣主千岁, 我愿意为他肝脑涂地……”

宝诺嘴角抽搐:“你口中的圣主是甄孝文?可这次刺杀的任务是甄北扬指使的吧,你们确定甄孝文知道么?”

柳夏眯眼:“一群蠢货, 别跟他们废话了,老四。”

宝诺:“我现在给你们一次机会, 先招供者可免于一死,最后开口的那位留下来陪饕餮进食, 你们自己看着办。”

在诡异的静默中,有人摇摇欲坠,宝诺决定推他一把, 忽然冷不丁鼓掌:“聪明人就是果断。”

他们霎时以为有叛徒暗示招供。

“我招!!”刚才被吓到失禁的刺客生怕自己落后, 忙不迭喊:“是甄北扬指使的!我们都是甄府训练的死士!”

“张果二!你个没用的烂货!”

宝诺立即挥手示意狱卒:“把他带走,单独审问。”

“是。”

张果二被拖走, 剩下两名刺客, 其中一人冷冷发笑:“屈打成招,谁会信你们的口供?”

宝诺提醒:“没时间了,等张果二吐干净,你们可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我、我也招……”

“很好, 带走。”

“叛徒!小人!圣主不会放过你们,呵呵,忠诚的勇士刀枪不入,我无所畏惧!!”

宝诺懒得理他,转身去往审讯房。

*

夜深,暗枭简单汇报完,戴着斗笠离开多宝客栈, 直奔许家府邸。

许季安平日住在军营不常回府,许少鸳带着自己的丫鬟婆子从甄家回来,整座宅子才有了些活气。

甄北扬依旧跪在石阶下,想用这种方法让妻子回心转意。也不知谁告诉他,女人心软,只要死乞白赖软磨硬泡,假以时日必能哄好。

除此之外他的脑子估摸着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三爷,眼下没人瞧着,您歇歇吧,小的给你揉揉膝盖。”

甄北扬一屁股瘫坐在地,瞪了眼许家大门,身上布满冷汗:“不忠不义的女人,狼心狗肺,我平日待她那些好处全忘光了,竟敢这么对我……”

仲微赶忙劝道:“老爷的命令,不能不听啊,要说罪魁祸首都怪惊鸿司,若非那两个游影对您严刑拷打,少奶奶也不会跑去兴师问罪,自然碰不到宣蕊……”

提起这些人甄北扬愈发恼火:“再派人出去找,把宣蕊给我找到,活剥了他!”

“哎哟,不怪您生气,戏子就是戏子,没心肝的下九流,把您害到这个地步……好端端的他干嘛跑到少奶奶面前哭丧,肯定受惊鸿司指使,故意跟您对着干!”

“惊鸿司。”甄北扬咬牙切齿:“哼,派出去的死士今夜该动手了,那两个游影,谢宝诺,柳夏,不是很嚣张吗,我让她们活不过明天。”

仲微小声说:“两个坏女人轻轻松松就死了,三爷您还是慈悲。”

许季安置办的宅子远离闹市,地处偏僻,入夜后行人寥寥,清冷幽静,左右望去一片漆黑。

主仆二人顾着发牢骚,月光下一个黑影慢慢靠近,将他们笼罩。

看着地上多出的影子,两人愕然回头:“谁?!”

黑影一脚将仲微踹晕过去。

“你、你是何人!”甄北扬惊恐万状,不断地往后缩。

黑影的脸被斗笠遮挡,像从地狱深处爬上人间的厉鬼。

“救命……”甄北扬想跑,扑腾着爬起身,下一刻却被黑影踩中大腿,尚未痊愈的烫伤瞬间痛入骨髓。

“啊!!!”

黑影拔出横刀,未发一言,对准他的大腿根削了下去。

*

子时已过,平安州的元宵夜欢饮达旦,烟火此起彼伏。

东厢二楼的窗子推开,谢随野歪在窗前吹冷风。

繁星漫天,后巷悄然无声,宝诺此刻在做什么呢?

抓到刺客带回惊鸿司审问,她曾说她很少亲自动刑,通常交给狱卒处理,但这次险些要了她的命,她还能置身事外吗?

很少动刑,不代表没有动过。

谢随野闭上眼睛,想象出她在牢房审讯的模样,一个冷漠沉稳的残酷游影,沾满血的双手挥动暴烈的刑具,冷静而专注,削骨剥皮,危险到极致的美丽,由她制造出的伤口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杰作。

嫌犯应该跪下向她道谢。

等刑讯结束,她会洗干净双手回家。

回到客栈,变回大家眼中温柔亲和的四姑娘,爱吃爱笑,与所有人打成一片,仿佛市井中再普通不过的邻家小妹。

这反差让谢随野心潮澎湃,滚烫的火焰在胸膛灼烧。

然后他听见阿贵的笑声:“四姑娘回来啦?”

谢随野睁开眼,宝诺走进后院,仰头对上他的视线。

“轰”地一下,心中的烟火铺天漫地,银河坠落般从天幕冲着他倾泻而下,酣畅而盛大,仿佛要将人溺毙其中,寂静长夜因此撕裂,天地不再存在,只有他们的灵魂在共颤。

谢随野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明明只是如此平静的对视,他所知所感却抵达从未有过的激烈,死去又活来。

宝诺不知道他的想法,面无表情别开脸,上楼回房。

*

夜凉如水,宝诺泡在浴桶里,周身虚软无力,犹如死海浮荡,一点知觉都没有。

方才都做了些什么?

分尸,剁碎人肉喂狗。

手臂和胸膛全是血,明明换了身衣裳才回来,怎么还是觉得有股洗不掉的腥味?

死人的血是粘稠的暗红色,像伍仁叔在初夏做的梅子酱。

剁碎的人肉和猪肉没多大差别,搅在牛骨汤里,又腥又香。

宝诺想吐。

可比起碎尸,她更厌恶的是自己。

拖着斧头手起刀落的一刻,脑中的弦好似崩断,一下比一下彻底。极端的暴力让她有些神志不清,仿佛看见童年,那些被继母虐待的场景闪烁浮现。她心里瞬间塞满仇恨,无法克制的戾气让她不断扬起斧头,像在用这种方法拯救小时候无法反抗的宝诺。

若非如此,她怎会想要加入惊鸿司?

一个受过长期暴.力虐.待的孩子,怎么可能对暴力没有向往?

要么重复过去受虐的命运,要么自己成为施暴的人,只有少数幸运者能摆脱阴影走向一个璀璨的未来。

宝诺刚刚及笄,阴影便悄无声息找上了门,当时她还不清楚那是什么。

直到真正接触暴力。

她居然觉得痛快。

从那天起,再也不能欺骗自己做游影只是为了自力更生,只是为了其他狗屁正义的理由。

她无数次想带着雁翎刀回到过去,从继母手下救出自己。

一种扭曲的补偿,通过做游影,通通得到发泄。

“大家想保护你,希望你在天真无邪中长大,不要沾染那些残忍的脏东西,你没有被血腥玷污过,你是干净的,我们这些年是在守着你过日子,明白吗?”

谢知易曾经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多宝客栈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天真无邪的四姑娘。

倘若发现她阴暗扭曲的那一面,会很失望吧?

哥哥还会当她是只干净的小兔子那么喜欢她吗?

宝诺滑入浴桶,屏住呼吸把脸沉进水里。

不会的。

大家凭什么喜欢一个残忍、肮脏,被血腥玷污双手的人?

宝诺忽然看不见自己丁点儿好处。

埋在心底没有愈合的创口,被爹娘厌弃的阴影再度袭来,让她有些自我厌恶。

可是多宝客栈分明给了她很多很多的爱,不该如此才对。

宝诺陷入茫然与无助,像漂浮于汪洋大海的一叶扁舟,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岸,海潮汹涌,随时会将她掀翻,沉入深海。

……

翌日清晨,惊鸿司衙门。

两名刺客均已招供,皆系甄北扬所派,暗杀宝诺与柳夏泄愤。甄孝文秘密训练死士,为岐王暗杀政敌,散播谣言,监控平安州官员,供状中具已写明。

“怎么着,抓人去?”柳夏问。

“不急,等秦大人回来再说。”宝诺答。

柳夏扶额:“你还真沉得住气,甄北扬想要我们的命,证据确凿,我的耐心快耗尽了。”

宝诺:“凭他和几个蹩脚的死士,要不了你的命。”

正说着,手下急忙从外边进来禀报:“甄北扬昨夜在许家门外被人砍去左腿,陷入昏迷,甄老爷报了官,知州大人请许小姐去衙门问话,两家闹得不可开交。”

“什么?!”柳夏皱紧眉头,随即又笑出声:“甄北扬左腿被砍断?这是哪位义士的善举?”

她转头发现宝诺愣怔不语,凝神思忖,不由怀疑:“老四,难道你……”

“我哪有那功夫。”

“也对啊,昨夜累得半死,谁会绕大半座城去行凶?难不成真是许少鸳派人干的?在自家门口?”

宝诺沉默。其实她心中已有答案,差一层窗户纸,就是捅不破。

*

谢随野和谢知易讳莫如深的态度令人丧气,那些语焉不详的瞬间,点到即止,故意勾引她的好奇,宝诺愈渐压制不了心底的焦躁与愤怒。

作为最亲密的人,他未免隐藏太多。

当晚宝诺没有回客栈,之后的两三天都没有回去。

她以为这样能让自己平静下来,谁知孤独像在心口掏了个黑黢黢的洞,空着,寂寞在里面疯长。可她不明白为何会寂寞。

第七天,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毫无消减的迹象,宝诺再也无法忍耐,趁着休沐,她骑马回多宝客栈。

午后清闲,阿贵趴在桌上打瞌睡,谢司芙坐在柜台后专心核对账本,大堂只剩一桌吃酒的客人,铜炉里的炭火啪嗒作响。

宝诺往后院去,伍仁叔正歪在檐下吃酒,已经吃得半醉。

“四儿,你回来啦。”

“叔,我哥呢?”

“他不在家,早上出门了。”

这么不巧?宝诺按耐胸膛焦灼烦闷之感,坐到伍仁叔身旁,给自个儿也来了一杯。

“怎么不高兴?有人欺负你?”

宝诺摇头:“我如今是游影,谁能欺负得了我?哦,除了谢随野。”

伍仁叔闻言失笑,砸吧一口黄酒:“我看得出来,你这个丫头,表面不吭声,其实心思可重了。大掌柜走三年,心里气他呢,是吧?”

“他什么都不告诉我,这三年去了哪里,做些什么勾当,通通隐瞒,难道还让我体谅么?”

伍仁叔清了清嗓子:“好在人已经回来,别跟他计较了。”

宝诺很淡地笑了笑,戳穿他的敷衍:“你也不和我说实话,二姐三哥更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知道你们有秘密,有苦衷,算了,不提也罢。”

伍仁叔挠挠头,正要开口,谁知被她掐断话头:“别说是为了我好,我是这个家的一员,该有知情和选择的权力。”

“嗝。”伍仁叔打个酒嗝,往后歪靠在软塌上:“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何必揭旧伤呢?大家都想做普通人,忘记从前的恩怨,这些年不挺好的吗?你就是小孩子心性,什么都要刨根问底。”

宝诺猝不及防开口:“他爹在哪儿,还活着吗?”

伍仁叔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宝诺却很淡定:“你们从来不提这个人。”

“提他作甚?”伍仁叔慌忙望向大堂方向:“这话可不兴在你哥哥姐姐面前说啊,不止大哥,二姐三哥都不能提,听见没有?”

宝诺瞧他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知自己切中了关键,继续随意地闲话家常,旁敲侧击。

“谢随野小时候调皮么?昭颜姨母很疼爱他吧?”

伍仁叔叹了口气:“是啊,他母亲是很善良的女人,随和,仗义,不止是我,你二姐三哥的父母都受过她的恩惠。”

宝诺见他露出伤感之色,顺着话题聊下去:“我记得你说谢随野自幼苦练兵器,昭颜姨母舍得让他吃苦吗?”

“自然舍不得,可她又是极贤良的妻子,对夫君言听计从。唉,这便是她唯一的短处了。”

“哥哥的父亲很严厉么?”

“何止严厉,呵呵。”伍仁叔酒劲上来,粗声粗气冷哼:“厉濯楠就不是个人,极擅伪装,把昭颜也给骗了。”

“怎么说?”宝诺屏住呼吸。

“平日在大家面前他装得像个慈父,随野五岁起便时不时跟他去云崖闭关,短则十天,长则月余,这种时候厉濯楠撕下假面,用极端的法子逼迫随野习武,不许他落后于宗门内其他的孩子。有一回冬天,昭颜身怀有孕,让我去云崖给他们父子送衣裳,谁知却看见随野光着半身站在雪地里扎马步,冻得嘴唇发紫,身上还有鞭痕!”

宝诺不由攥紧双手,眉头紧蹙:“好歹毒的爹。”

伍仁叔也气得面色绯红,醉意上了头:“我当即上去质问厉濯楠,他倒是巧舌如簧,一堆苦口婆心望子成龙的大道理等着我,说得那叫一个恳切,我被他骗得团团转。”

“你告诉姨母了吗?”

伍仁叔无比懊悔:“她当时怀着孩子,我哪敢说这个刺激她……后来她给随野洗澡,发现身上的伤,找厉濯楠对峙,夫妻二人发生争执,昭颜激动之下小产了……”

宝诺捂住额头,胸膛闷得发慌:“后来呢?”

“厉濯楠那张嘴,又把她哄好了呀。”伍仁叔猛地灌酒:“他保证不再对随野施暴,又做回慈祥的爹。”

“果真?”

“是啊,毕竟昭颜会检查孩子身上有没有伤。等到此事过去,厉濯楠又带着随野下山历练,倒是没打他,而是教他杀人。”

宝诺五官皱起,简直匪夷所思:“他才五六岁。”

“好孩子,你大哥如今没有变成魔头,已经算他的造化。我记得他八岁那年,我去市集买了一只小土狗,当做生辰礼物送给他,他欢喜得不得了。”

“小狗?”宝诺愣怔:“他不是讨厌小猫小狗吗?”

伍仁叔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叹出,摆手道:“他喜欢的呀,爱不释手,睡觉都把小狗放在被窝里,整日形影不离。”

宝诺张嘴屏住呼吸,额头渗出细汗。

“可是厉濯楠很讨厌,认为他玩物丧志,不思进取,还敢为了一只宠物跟他顶嘴。”

宝诺额角突突直跳。

“然后他、他把随野的小狗杀掉,做成肉汤哄他吃下,吃完再得意洋洋告知他实情,问他味道如何。”

宝诺脑中的神经烧烫崩裂:“什么……”

伍仁叔摇头叹道:“从这件事情之后,知易出现了。”

“……”

疯了,当真疯了,这是人干得出来的事??

宝诺额头那根筋痛得厉害,手发抖,想砍人:“你和昭颜姨母为什么没有保护他?你们在做什么?”

“我,我们都不知道,厉濯楠只有在单独和他相处时才会露出真面目。”伍仁叔满脸愧疚。

“哥哥自己也不说吗?”

“他小的时候哪敢啊,唯恐厉濯楠把他娘给杀了,所以什么都不说,直到知易出现,像是变了个人,随野会跟厉濯楠顶撞,知易不会,他懂事极了,从不让长辈操心。”

宝诺整个头晕目眩,透不过气,脑瓜子嗡嗡直鸣。她从未想过,哥哥的病是这么来的,竟然是这么来的。

……

掌灯时分,谢随野从外面回到客栈,径直上楼回屋,周身带着酒气,意兴阑珊。

宝诺好些天没露面,大概被他的狠辣手段吓着了吧,她很聪明,能猜到甄北扬的断腿和他有关,可是又很笨,刨根问底,以为自己能承受得住真相。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看来已经超出她接受的范围了。

真是个胆小鬼。

谢随野掀起毡帘,屋里亮着灯,宝诺正歪在贵妃塌上翻书。

他一愣。

“哥哥回来了。”她眼睛也没抬,穿着银红衣裳,腰间搭着他的狐皮大氅,铜炉里炭火烧得通红,她的脸也是红的。

谢随野不语,走到桌前坐下,抬手扶住昏沉的头。

宝诺闻到浓浓的酒气,夹杂清新缱绻的脂粉香,宝诺转头瞥过去。

“你从哪儿回来的?”

他闭眼轻按额角:“游二哥府上。”

宝诺淡淡道:“有云梦楼的姑娘作陪么?”

“他请了花魁出局吃酒,不知是哪个楼的。”谢随野睁开眼,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

宝诺面无表情:“去年底查官员宿娼,云梦楼正时兴一种香料,好像叫软苏香。”

“是吗。”

“离得多近啊,你身上都沾着气味。”

谢随野一怔不怔地盯住她,酒意消失大半,他思忖着,随手拿过一只茶碗,指腹绕着边缘缓缓画圈。

“中间隔着两三个人,不算近。”

宝诺默不作声收回视线,把书竖起来看。

实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谢随野的视线没有从她脸上挪走,片刻也没有。

“好些天不见,今日怎么舍得回家?”他似笑非笑道:“又来我屋里找什么?”

宝诺平静地反问:“甄北扬断了条腿,你知道吗?”

谢随野目色微敛,略有些讥讽:“这么关心他?原来又是为了查案才回家。可惜我没那么闲,姓甄的断不断腿死不死的跟我有什么干系。”

宝诺忍耐片刻坐起身,瞥他两眼:“你觉得谁会下这种狠手?”

“不知道,仇家吧。”

“我还以为是你派人干的。”宝诺就这么说了出来。

谢随野看着她,默然半晌,问:“你希望是我吗?”

“知州衙门正在追查此事,我不希望那个人被查到。”

“为什么?”

宝诺别开脸,眉目间隐含萧索之意:“因为他替我分担了罪孽,做了我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谢随野歪下脑袋端详,似有疑惑和愕然:“罪孽?从何说起?”

宝诺避开他的视线,起身来到桌前摆弄茶壶,其实她一点儿也不渴,但想离他近些。

“前几天审讯刺客,我把其中一人分尸喂了狗。”宝诺心下厌恶:“作为游影,职责所在,我倒没什么负担,只是想到家里人,二姐三哥、伍仁叔,还有……其他人。倘若他们知道会怎么看待我?还当我是纯洁可亲的小妹吗?”

她下巴微抬,嘴唇往上抿住,像只骄傲倔强的猫。

谢随野眼神暗了暗:“这些天你就在纠结这个?”

“我没纠结。”

嘴巴真硬。

还傻站着,为什么不找个位子坐下慢慢说呢?比如他的腿就是很好的软垫。

谢随野压下将她拽到怀里的冲动,身子歪下去,头枕着胳膊,懒散地趴在桌边,然后语出惊人:“伍仁叔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谢司芙和谢倾自幼在宗门长大,见惯了腥风血雨,你当他们是纸做的呢。”

宝诺愣住。

谢随野轻叹:“兔子进了狼窝,居然担心自己两颗门牙把狼吓着,真是稀奇。”——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33章

宝诺耳朵烫起来:“你的意思是, 大家都在装正常人过日子吗?”

他摸着瓷杯上的纹路,挑眉道:“这世上有几个正常人啊,出去问问, 谁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谁没有不能言说的阴影, 只是面上装装正常罢了。”

宝诺顺势问出口:“这么说你也有阴影?是什么?”

谢随野瞥过去,莞尔一笑:“藏在暗处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拿出来给人看。”

“我也不能看吗?”

他默了片刻, 单手支额,盯着她端详:“看完了, 然后呢?”

宝诺屏住呼吸:“什么然后?”

谢随野轻哼:“你说你,一时好奇就擅闯人家的私宅,也不提前掂量后果, 或许进去就不能轻易离开呢?考虑清楚代价了吗?”

宝诺不语。

谢随野随手一摆:“瞧, 怕了吧。”

宝诺放轻呼吸:“伍仁叔告诉我,你不喜欢小猫小狗, 是因为你爹的缘故。”

谢随野看着她。

“你从来不提小时候的经历, 也是因为那个人对你不好吗?”

谢随野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反倒云淡风轻:“几百年前的事,早就过去了,提它作甚?我可不是沉溺于往事自伤自怜的人。”说完饶有兴致打量她的神色:“怎么, 你心疼啊?”

“我是心疼我哥。”

闻言他笑笑,不以为然:“有什么差别?”

宝诺语塞,不甘心,转身朝他走近,几乎隔着半臂的距离,居高临下凝视他。

谢随野等着她发作,出言反击。

这个妹妹最喜欢跟他斗嘴, 分毫不让。

“以后有花魁陪侍的局都别去了。”宝诺忽然轻声低语,目色柔软。

谢随野愣住,想了想,笑说:“你见谁家妹妹管哥哥这么严?”

宝诺弯下腰朝他凑近,停在肩膀上方,脸颊略微转向颈脖处,缓慢而深深地嗅了一口。

“软苏香,不好闻。”她评价。

谢随野攥紧的手指突然松开,一把揽住她的腰,猛地捞人入臂弯,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带着粗重的呼吸,他迫不及待朝她贴近,宝诺别开脸往后躲,他追过去,宽大的手掌从腰摸到后背,使劲把人往自己身上按。

“哥哥。”宝诺攥拳抵住他的肩。

谢随野额头那根青筋仿佛要爆裂一般,跳得发痛。

只要再近一步就能亲到她,咬住她的唇,吮吸里面的小舌头,把津液吞进自己肚子……只有这样,喉咙里的渴,心房里的痒,其他地方的欲,才有可能得到缓解。

她像是他丢失的另外一半魂魄,需要嵌入、融合,直至成为一体才算完整。

可她喊“哥哥”。

什么意思?

是在透过他呼唤另一个人,还是提醒他罪孽的界限?

他何罪之有?

不过是对妹妹产生肮脏的邪念,想要把她拆吞入腹,想让她接纳自己的全部,缠绕共生,堕落于深渊,日日夜夜厮守。

每一次邪念出现,就像从他血肉长出荆棘,刺破皮肤,狰狞地蔓延。

难道他不是人,不会痛吗?

“谢宝诺,你故意的。”

宝诺已然有些迷糊,身体碰着他的地方都在融化,化成水,然后烧得滚烫。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话。”她要掌控,要主导,要他低头臣服。

谢随野眉宇紧锁,捞起她的手放在唇边,深深嗅着她掌心书墨的气味。

“我也不喜欢软苏香,腻得很。”他嗓子发哑,下巴蹭她的手:“游二哥置办新宅,叫我们过去吃席,要早知他请了什么花魁,我肯定不去。以后都不去,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