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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哥 僵尸嬷嬷 15885 字 2个月前

宝诺心潮悠悠荡荡,像小石头投入其中砸出涟漪,一寸一寸浸湿。

她的肩膀缩了起来。

谢随野的目光巴望着她,露出千载难逢的示弱与迁就,宝诺快要不能呼吸,手指收紧,轻轻地“嗯”了声,喉咙滚动,不由得咽下唾沫。

他这副模样,分明想把自己送上门,问她要不要。

“然后呢?”他的气息全然将她包围。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由远至近,是谢倾,宝诺能分辨家里每个人的脚步声。

谢随野自然也听见了,但纹丝不动。

“三哥上来了。”宝诺霎时抽离,心惊肉跳,想从他腿上离开。

“怕什么。”谢随野眨眼间变了脸色,强势地搂过腰,目光冷下去,对她的躲避非常不悦:“这就要跑?”

宝诺心跳如雷,拿不准他的意图,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头皮一阵阵发麻,刺激到呼吸困难,但硬撑着没有惊慌逃离。

谢随野凌厉的眉眼稍微缓和,懒散靠过去,下巴枕着她的肩,不堪酒意的模样。

谢倾进屋时正看见这一幕,他的四妹坐在大哥腿上,大哥不仅搂她的腰,还依偎在她身上。小时候亲密便罢了,如今两人早已成年,腻成这样未免有些过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对痴缠的鸳鸯。

想到这儿,谢倾心底生出一阵别扭,怪异至极。

“大哥吃醉了?”

“嗯。”宝诺头昏脑胀。

谢倾脸色不太好看:“吃醉就歇着,老四,你先回自己屋。”

她“哦”一声,却不知该怎么起来,被缠得太紧了。

谢倾的眉头越拧越紧,胸膛内溢满混沌,是说不出的抵触。他视为亲人的兄长和妹妹不应该这样,他感到强烈的不适。

“老四。”谢倾沉声催促。

这时谢随野忽然睁开双眸瞥过去,身体醉酒乏力地靠着宝诺,眼神却锋锐无比,锁住谢倾,问:“你在命令谁?”

“我……”谢倾顿时语塞,无以言状的压迫感仿佛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将他笼罩。

趁此时机,宝诺轻轻推开哥哥,起身脱离他的怀抱。

谢随野还在冷瞥着谢倾,宝诺怕他真的生气,于是伸手抚摸他的下巴:“哥哥早些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就那么片刻,谢随野闭上眼睛享受被摸。

谢倾咬紧后槽牙,拼命强忍不适,他怀疑大哥现在根本不是谢随野,而是谢知易!否则怎么如此纵容她?!见鬼了。

*

翌日,晌午吃饭,难得一家子齐整,伍仁叔忙完后厨的事情,把零碎的杂务交给学徒,拎着酒过来抱馒头。

谢随野提醒:“别把孩子熏着。”

伍仁叔对馒头爱不释手:“我都准备戒酒了,一抱着娃娃,再好的酒都没那么香了。”

谢司芙抓紧时间吃饭:“您照顾他一天试试,保管想丢出去,比当牛做马还累。”

“你们几个小时候不都是我照顾的,有什么累,奶娃娃正是好玩的时候。”

谢倾心事重重,总忍不住想观察大哥和老四,昨夜辗转反侧,只要想到某种可能性,就像鱼刺卡在嗓子眼,难受极了。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话说回来,虽然大家名义上是谢氏姊妹,但实际并无血缘关系,大哥和老四更是众所周知的表兄妹,从古至今也没有不许表兄妹媾合的道理,表哥表妹做成一对儿,说出去合情合理,外人都会盛赞这桩美谈。

那么他到底在别扭什么?

因为打心眼里把彼此当做嫡亲的一家子,所以不允许有人打破默契和规则,破坏亲情的堡垒?

还是担心他们头脑不清醒,一时意乱情迷,而缺乏长远的计划,等到激情消散关系撕裂,再也不能做亲人,这个家都得毁掉?

谢倾头痛欲裂。

不行啊,他得守住这个家,守住多宝客栈,不能放任丑闻发生。

趁那二人还没有泥足深陷,需得及时悬崖勒马,唤醒他们薄弱的理智!

谢倾心潮澎湃,暗自吞下这个秘密,做好守护客栈的准备。

“你们听说南坡缎庄的秘闻吗?”

“啥?”谢司芙第一个反应,她最爱坊间故事。

谢倾不着痕迹瞥了眼宝诺,若无其事道:“那家小叔子和嫂嫂乱.伦,被抓个正着,闹了好几日呢。”

宝诺夹菜的手顿住,刺激的字眼钻进耳朵,她没来由心下一跳。

乱.伦。

什么东西?

三哥在这儿指桑骂槐,故意恶心谁呢?

宝诺眉头紧蹙,往谢随野那边扫了眼,发现他没什么反应,仿佛事不关己,只是压下的眉眼微微有些发沉。

“南坡缎庄,”谢司芙怪道:“那家的男人不早死了吗?听闻他家生意向来由夫人打理,怕不是族内枭小觊觎家产,有意给她泼脏水吧?”

谢倾觉得她搞错了重点:“抓奸在床你没听见吗?”

谢司芙思忖:“哎哟,这种事情谁说得清,只要别跑到大街上宽衣解带,官府都不管的事儿……”

谢倾沉下声正色道:“话不能这么说,没了纲理伦常还算个人吗?自古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做姊妹的只能有敬爱之心,岂可生出男女私情,那样与禽兽何异?”

宝诺额角突突直跳,一桌子美食味如嚼蜡,她放下筷子:“我回衙门了。”

“这两日不是休沐吗?”谢司芙疑惑地抬头望她。

宝诺闷头往外走:“抓了人犯,不放心,回去盯着。”

伍仁叔想拦没拦住:“这丫头何时变成劳碌命了?放假也不歇着,惊鸿司给她下迷药了么?”

谢倾却暗自欣慰,看来老四还有羞耻心,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便落荒而逃,只要再加以规劝,定能重返正途。

这么想着,他把目光转向谢随野,自信满满,准备再向他敲打暗示。

“大哥以为呢?”谢倾砸吧酒,挑了挑眉。

谢随野搁下汤碗,直视过去:“人家郎才女貌你情我愿,乱不乱.伦的关你屁事?禽兽怎么了?做禽兽也好过某些道貌岸然满嘴天理的丑人,吃多了没事干,盯着别人裤.裆那点事儿嚼舌根,显得你高尚是吧?”

“……”

谢倾嘴角抽动,脸色又青又白。

谢司芙和伍仁叔对视,不明所以,这是谁又惹他了,发的哪门子脾气?

“大哥?”

谢随野瞥了谢倾一眼:“说什么长兄如父,要尊重敬爱,我可没这待遇,需要做表率的时候才把规矩搬出来,平日里一个两个都不听话。”他转向谢司芙:“私定终身经过大哥同意吗?你想生孩子就生了,男方是谁都没弄清楚,我想找人算账都找不到,可有责怪你半句?”

谢司芙抿嘴低下头不语。

谢随野转向谢倾:“你和有夫之妇偷偷私会,打量我不知道?”

伍仁叔咋舌:“啥?哪个有夫之妇?”

“福兴酒楼的老板娘,和谢倾在一起有些时日了。”

“荀幼娘?”谢司芙惊讶道:“她有丈夫孩子的呀,怎么,怎么竟然和老三背地勾搭上?”

谢倾头昏脑涨,屏住呼吸憋不出话。

谢随野懒得给正眼:“我何曾拿伦理纲常那套约束你们?外人要来指手画脚,我第一个轰出去,哪次不是这样坚定维护?”

伍仁叔清咳一声打圆场:“哎哟,他们也没说什么呀……”

谢随野瞥过去:“你拿客人试验新菜式,把人毒晕赔了不少银子,屡教不改,还敢出来替几个小的讲话?”

“……”

谢随野推开椅子起身走了。

谢司芙张嘴愣怔半晌,摸不着头脑:“干嘛莫名其妙把我们训一顿?谁招他了?”

伍仁叔抱着馒头也是一头雾水:“不对劲,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谢司芙转头发现谢倾眼睛鼻子泛红,居然被大哥几句话骂哭:“……不至于吧,你怎么了老三?”

谢随野很少教训谢倾,话里话外透出的失望令他颇受打击,顿时像做错事的小狗,难受极了。

“有啥好哭的。”伍仁叔安慰道:“他又没说不准你和荀幼娘来往,勾搭有夫之妇是不好听,但也不是死罪嘛。”

谢司芙轻叹:“大哥也该找媳妇了,咱们留意给他物色一个好的,有了媳妇,百炼钢化作绕指柔,他脾气应该能好些。”

伍仁叔:“行啊,派谁去张罗这事儿?”

谢司芙噎住:“我不敢。”

“我也不敢啊。”伍仁叔提议:“跟宝诺说一声,让她催催大掌柜。”

“对啊,老四敢,让她去。”

谢倾听见这俩一无所知的笨蛋出馊主意,欲言又止有口难言,憋得想吐血。

算了算了,人各有命,随他们造作去吧。

*

掌灯时分,宝诺回到自己租住的小院子,发现屋里亮着灯,院门虚掩,她心下一动,推门而入,檐下躺椅空荡荡,却没有看见预料中的人影。

随着光亮走入屋里,谢随野坐在书桌前伏案写着什么。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

宝诺默然思忖片刻,过去放下佩刀,发现他在临古帖,行书笔法神采灵动,苍劲雄奇,不似谢知易那手端正疏朗的楷书。

都道字如其人,也不尽然,谢随野像是鬼斧神工的作品,非常人雕琢能成。

“你怎么在我屋子?”宝诺恍惚了会儿才想起质问他。

谢随野嗤笑:“你能到我屋里翻箱倒柜,我不能来?”

宝诺想起谢倾的话不大舒服,实在是过于难听。

她扭头去衣橱找换洗衣物。

谢随野搁下笔,对比字帖欣赏:“过来跟你说一声,我明早就走了,有些紧急的事情要办。”

宝诺拿衣裳的手微微顿了下,失落之后是强烈的怒火,在胸膛内疯狂燃烧,但她有忍耐的本领,心里烧得越热,脸上却越冷。

“是么,这次准备走几年?”

“不一定。”他挑眉给出一个混账至极的答案,然后朝她靠近。

宝诺冷笑了笑:“行,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谢随野堵住她的去路。

宝诺往旁边绕,他寸步不离地去堵。

“做什么?”她眉尖蹙起。

谢随野抱着胳膊端详,万分不解,怎会有人生气这般可爱,像只被惹烦了的小猫,随时会亮出尖爪给你来一巴掌。

“我是白忙活,冒着被谢倾阴阳怪气的风险过来,想让你和谢知易道别,谁知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宝诺别开脸:“不必了,我不想见他,也没工夫招待你,请吧。”

谢随野眯起眼睛:“我现在走了,你可别后悔。”

“不送。”她答得干脆,头也不回往浴房去。

没一会儿听见院门开合的声响,他果真走了。

宝诺洗完澡出来,灯还亮着,屋里空荡荡,书案上留着他刚才写的字,指腹摸过去,不由深吸一口气,缓缓叹出。

帖子只临了一半,闲来无事,宝诺拿起笔,将剩下的一半写完。

夜风还有些凉,但春天已经快到了。

*

谢随野不是和她开玩笑,第二天果真收拾行囊骑马离开平安州。

宝诺没有回去送行。

又过一日,秦臻回了衙门,宝诺向她禀报这些天平安州内各处的情况,尤其岐王府和甄家的动向。

“大人出公差顺利吗?”

秦臻抬手一指:“眼下有件要紧的事情需要去办,控制水寨的神秘人身份已经查明,他要和我们做一笔交易。”

宝诺闻言不由得直起背脊:“他是什么人?”

“宁记茶行的少东家宁纵。”

宝诺皱眉思索,忽地震惊道:“宁记,两年前被灭门的茶商?”

秦臻点头:“是啊,宁记在广和镇经营多年,突然变卖家产举家迁徙,又在江陵一带遭到水寇洗劫,全家被杀,没想到少东家幸免于难,不仅逃出生天,还改头换面用化名混入水寨,等到今日复仇。”

宝诺不解:“既然已经活捉了水寇头子姚稚,大仇得报,他还想做什么交易?”

“姚稚只是一颗棋子,害死宁氏一家的另有其人。”

“难道又是岐王?”惊鸿司暗中监视,岐王大肆招揽平安州的文人墨客和商贾士绅,宁记亦在其中。

秦臻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宝诺片刻:“不错,宁氏不愿接受岐王笼络,表面周旋,拖延时间,背地安排后路举家逃离,原本做得非常隐秘,谁知出了个叛徒,提前向岐王告密,导致宁氏在逃跑路上被灭门。”

宝诺倒吸凉气:“姚稚落网,岐王覆灭指日可待,宁纵的仇人还剩那个叛徒?”

秦臻略笑了笑:“你分析得倒快。宁纵提出要求,他可以把水寨移交朝廷,但需要惊鸿司的情报找到宁氏叛徒,杀了他,并且取回宁家祖传的扳指作为凭证。”

四下无人,宝诺突然反应过来:“大人是要将此任务交给我?”

秦臻“嗯”了声:“那叛徒名叫章挥,乃宁纵父亲结交的异姓兄弟。宁氏灭门后他与水寇分赃,拿着银钱离开南朝,去了宴州。”

“宴州。”宝诺诧异:“夹在南朝与北境之间的那座乱城?”

“正是。惊鸿司在边境的探子已经查到章挥的踪迹,他改名蒲察元挥,用赃款在宴州开设镖局,混得风生水起。他为人十分谨慎,狡兔三窟,身边还雇佣了高手做护卫,想来做下亏心事,也怕遭报复。”

宝诺屏息片刻,问出心中疑惑:“宴州路途遥远,为何不派边境游影,或是从总部调人,反而舍近求远?”

秦臻瞥她:“边境的探子毕竟不是骨干,指挥使大人认为需用一个生面孔,这种功劳我自然要争取。”

啊,宝诺怎么忘了这一层。

“若有难处,我便另外换人。”

不等她说完,宝诺立即表态:“没有难处!多谢大人栽培!”

秦臻话不多说:“此次任务具体执行计划已有安排,你趁早出发,路上不要耽搁。”

“是,属下领命!”——

作者有话说:明天是雷雨天

第34章

惊蛰多雨, 快马加鞭,路上行了两日,泥泞不堪, 也不知是不是好兆头。

傍晚时分又是一场疾风骤雨,宝诺身上的蓑衣早已湿透。

天色逐渐昏黑, 她进入县城,找了两间客栈, 竟然都已客满,到第三家, 掌柜的同样出言婉拒,宝诺心下有些恼火,小小县城难道果真如此热闹, 抑或看她带刀赶路, 心生警惕而不想接待呢?

宝诺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毕竟开门做生意, 多加些银子, 谁会把钱推出去呢?

“天色晚了,掌柜的你再看看,或许还有空房?”

“这……”

掌柜垂眼瞥着银票,霎时陷入纠结。

宝诺赶路疲惫, 耐心耗尽,抬手将佩刀放在桌边,啪嗒一响。

“哟,这不是四姑娘么?”

正当她准备来硬的威胁老板,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宝诺惊讶地寻声仰头。

“两位认识?”掌柜的收起银票,嘴角上扬。

谢随野靠在二楼栏杆, 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没空房的话,我勉为其难和你挤挤?”

他比她早走两天,怎么会在这儿碰见呢?

掌柜的连忙张罗起来:“我让伙计拿干净的被褥铺盖……”

宝诺屈指叩两下桌面,摊开手。

掌柜的不明所以:“客官这是?”

宝诺看过去:“银票。”

“……”

凑合一间房还想收她的钱?

掌柜嘴角微抖,在她的淫威之下割肉般掏出银票奉上。

宝诺对客栈的经营再熟悉不过,茶水、被褥、汤浴都得另外计价:“我的账都算他的。”

听见这话,谢随野挑眉露出任由宰割的无奈神情。

上了二楼,经过厢房,宝诺刻意留心观察,确认里边空着,根本没有住客。

“瞧你像个渔婆。”谢随野打量她的装扮:“刚从河里爬上岸么?”

宝诺取下蓑衣随手递给店小二,顺便嘱咐:“好生照看我的马。”

“诶,知道。”

宝诺进屋,将行囊和腰刀搁在圆桌上,谢随野招呼店小二:“打洗澡水上来。”

宝诺微怔,问:“这家客栈没有浴房么?”

“没有,只能在屋内沐浴。”

她这才认认真真看他,半干的头发披散着,衣裳也不齐整,大概听见她的声音就出来了,也没整理。

伙计下楼忙活,屋内剩下他们二人,宝诺口渴,倒水吃茶,咕噜咕噜灌下去,胸膛起伏,长长地舒一口气。

谢随野托腮打量:“才两日不见,你追着我过来了?”

宝诺怪道:“谁追着你?我有公务。”

他满不在乎地“哦”了声:“这么巧?”

宝诺并不理会他的调侃,表情严肃地观察四周,颇为警惕。

谢随野纳闷:“你瞧什么呢?”

“哥哥,”宝诺放低声音:“这间客栈不对劲,你住了多久,没发现异样么?”

“下雨,滞留了两日。”他趁机解释,然后问:“哪里不对劲?”

“分明有空房,掌柜的为何不让我住店?”宝诺眉尖微蹙:“起初还以为他忌讳带刀的人,怕惹麻烦,后来一想不对,店里生意如此冷清,就算是阎罗王也得请进来薅他二两银子——嗯,二姐赚钱的原则。岂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而且我先前去的两家客栈都说客满,搞不好也有问题,太诡异了。”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缠绵不绝,屋内烛火昏暗,影子在墙上晃动,怪物一般。

宝诺自顾自地分析完,转眸瞥去,却见谢随野无动于衷地拨弄灯芯,似乎没有认真听她讲话。

“哥哥!”宝诺有点恼。

他回过神来看她,不以为然道:“想多了,我在这儿住着没有任何异常。”

宝诺不想理他,转而去将窗户关拢。

伙计带来干净被褥,铺在窗边的罗汉塌上,大浴桶也搬了进来,放置于花鸟折屏后,热水一桶一桶倒入。

出门在外不拘小节,宝诺转到屏风后宽衣解带,匆匆洗漱。

谢随野看着挂在折屏上的衣裳,拧眉好笑道:“我不用回避吗?”

影影绰绰,模糊的人影坐进浴桶,水声若隐若现。

没有听见回应,他被无视了,难以置信:“喂,谢宝诺。”

“随你便。”她心不在焉地敷衍。

屏风那头渐渐没了动静。

谢随野趴在桌边,侧脸压着胳膊,掀开刷过桐油的桑皮纸灯罩,把烛台挪近些。

幽暗中昏沉朦胧,犹如身处梦中。

他伸手逗弄摇曳的烛火,晃过来,抚过去。

宝诺看着墙上的影子发呆,雨水拍打窗户,嘈杂闷沉,叫人昏昏欲睡。沐浴完,穿好衣裳从屏风后面出来,发现谢随野正弯腰整理罗汉榻上的锦被。

宝诺心下略感欣慰,看来为人兄长还是有些自觉,知道把床让给妹妹。

“我先睡了。”

她自顾往架子床走,谁知谢随野从身后揪住她的后领,把人拽回来:“上哪儿去?你的位子在这里。”

“……”自作多情了?不是孔融让梨兄友妹恭的戏码?

谢随野倒入宽敞的大床,舒展四肢,十分怡然自得的模样。

宝诺低头看看狭窄的罗汉榻,算了,刚好够一人睡,不和他争。

长夜漫漫,泡完汤浴浑身疲乏,宝诺打个哈欠,很快就困了。沉进梦乡前她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猜测:难道这个小县城的客栈全被人包了,所以才放着空房不接客?要命啊,这种无聊又浮夸的举动很像某个人会做的事情……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让我走进这家旅店,和他偶遇?

可他从何得知我要出任务,还会经过此地?

神机妙算不成?

宝诺虽这么揣测,头脑却昏沉得厉害,思绪到此便再也想不动,转念陷入熟睡。

夜半雨水愈发喧哗,忽而一阵疾风吹开雕花木窗,“啪嗒”两声,瓢泼大雨砸进窗户,纷纷洒洒落在榻上。

宝诺半梦半醒,只觉得脸上凉丝丝,不一会儿沾湿,冷冽的雨滴砸落侧脸和额角,有点疼。

桌上的蜡烛也被狂风吹灭,一室漆黑,谢随野翻身下床大步走近,伸长胳膊关拢窗子,将凄风苦雨关在屋外。

棉被都湿了,他弯腰抱起宝诺,转身往大床去。

“哥,”宝诺迷迷糊糊:“你是不是……”

忽地一下电闪雷鸣,后边三个字被惊雷和雨声淹没。

谢随野垂眸看着她。

轰隆隆,蓝色闪电撕裂暗夜,在若明若暗之间,清醒与昏沉交缠,像在不为人知的幽秘之地做一场醒不来的梦。

床榻就在跟前,他发起呆,抱着她没有放下。

闪电掠过,瞬间照亮了宝诺的脸,沉静地靠着他的肩。

谢随野觉得她像生长在岩石缝隙中的小野花,骄阳底下迎风摇晃,即便遇见倾盆大雨,对她来说也是浇灌,而非摧残。她就在那里,没什么强硬的姿态,但是比岩石还要坚定。

宝诺在这时睁开眼,疑惑地打量,双腿晃了晃:“我要下去。”

谢随野凑近,额头撞她脑门,些微惩罚的意味,然后把人放到床榻。

宝诺吃痛,揉了两下,背过身去,往里边挪。

谢随野也躺了下来。

上次两人睡在一起,谢知易啃了她的脚脖子,也不知他晓不晓得。

宝诺想起方才睡前的猜测,不由在心里琢磨,这人到底背着她做了多少事情?

怎么能装得若无其事呢?

她有些懊恼,慢慢转过身,窗外雷电交加,屋内忽明忽暗,谢随野无动于衷地躺在身旁,没霸占地方,也没拿她搭腿垫脚,安分得诡异。

宝诺凑近,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的侧脸。

没反应,还想再戳,忽然被抓个正着。

“别动我。”

谢随野丢开她不规矩的手,眼皮也没抬。

宝诺却来了兴致,愈发靠近,哑声问:“哥哥这次走得匆忙,要办什么事呢?”

谢随野异常冷静:“为何要告诉你?”

宝诺鬼使神差地凑到他面前,脑子根本来不及思考,对着他的嘴角亲了下去。

“我想知道,这样行么?”

轰隆隆,雷雨肆虐。

谢随野睁开眼,微微转过头,两人近在咫尺,气息相融,他双眸幽深,像月下的海潮将她卷起。

宝诺屏住呼吸,一动未动,等待他的回应。

谢随野开口,却问:“不怕别人骂我们乱.伦了?”

宝诺抿嘴收回目光,翻身挪到里侧,离他远远的,再也没发出动静。

所幸雨水瓢泼,惊雷与闪电此起彼伏,掩盖沉默之下心惊肉跳的气氛。

暴雨能冲刷一切,洗干净,随水流走,不着痕迹。

*

翌日天放晴,宝诺早早起床洗漱,穿好衣裳拿起佩刀,下楼吃饭。

整个客栈大堂只有一桌客人。

谢随野坐在她对面剥鸡蛋,抬眸瞥一眼,问:“昨夜睡得好吗?”

“还行。”

“那么大雨,又是打雷又是闪电,你居然觉得还行?”他若有所指:“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

宝诺专注啃馒头,夹咸鸭蛋,面无波澜地回:“不记得。”

谢随野挑眉看着她,几不可闻地嗤笑了声。

“你接下来去哪儿,也许我们俩顺路。”

宝诺:“和你的目的地一样,宴州。”

谢随野动作顿住,默然片刻:“这么笃定?猜的?”

还装呢?宝诺冷淡地瞥他一眼:“此次出任务我化名徐昭,通关度牒上也是这个姓名,你不要喊错了。”

谢随野却还在想她如何得知自己要去宴州这件事:“你可知宴州是个什么地方?”

“身为南朝人,多少知道。”

“说说看。”

宝诺很淡定:“世人称作遗失之地,无主之城,自南北分裂以来,宴州夹在其中,充当两国之间的屏障。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各方势力渗透,门派林立,内乱频发。虽如此,却也成为逍遥法外的绝佳环境,吸引了无数江湖边缘人,逃犯,走私商,掮客。南北两国停战这些年,宴州在夹缝中修养生息,听闻繁荣处堪比江南富庶之地。”

谢随野看着她:“还有呢?”

宝诺:“虽是无主之城,割据混乱,如今却有三个最大的门派鼎足而立,北境扶持的八部盟,南朝扶持的九华门,以及相对中立的永乐宗,三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这样啊。”谢随野说:“听上去很复杂,也很危险,你可要小心。”

宝诺淡淡道:“这次任务势在必得,我没什么担忧。”

他笑:“果真如此自信?”

宝诺点头:“是呀,有你这个地头蛇在,还怕失手不成。”

“你说谁是地头蛇?”

“你呀。”宝诺抬眸:“你不是永乐宗的人吗?”

谢随野默了会儿,笑问:“什么?”

宝诺白了眼,自顾卷春饼:“自从进入惊鸿司,我便开始暗中调查你的背景,可惜当年我太年幼,只记得你和昭颜姨母从宴州来,却不知你们具体在哪个门派。不过惊鸿司的情报里记录了永乐宗的内斗,与你逃亡南朝的时间刚好吻合。这些年你不断来往于宴州和南朝,想必为永乐宗的复兴奔走,出了不少力气,对吧?”

谢随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眼睑微微抽动,本想给她一个惊喜,谁知她竟然早就开始挖他的老底。

“是又如何?还查到什么,我洗耳恭听。”

宝诺看他一眼,咬了口春饼,又喝一口粥,若无其事道:“哥哥不必紧张,我虽为朝廷做事,但你我是家人,我不会向上司揭发的。”

谢随野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稍微思索片刻,笑说:“多谢妹妹,我在宗门内不过区区小堂主,主要负责打理产业,扩大生意,是宗门的钱袋子,其他的事情我不参与,揭发我也没什么好处。”

宝诺瞥过去,嗤笑道:“你肯承认就行。”

这小妮子果然又在使诈,她所说的便是查到的全部,却做出尽在掌握的架势,套他话呢。

谢随野挑眉瞧她,不由自主露出审视与玩味。

宝诺无视他的目光,吃完饭便动身上路。

“喂,等我结账。”

她大步去马厩牵马:“没功夫等,你不要耽误我的行程。”

“……”

从平安州到南朝边境槐水城,骑马也要走上十日,谢随野在家里从来一副娇生惯养的挑剔德行,一路没少抱怨,嘴上嫌弃个没完。

“赶路也得吃好睡好,否则哪有力气骑马?”他在人家酒楼大放厥词:“你看看这是人吃的吗?好歹开门做生意,这种厨艺也拿得出手,真不知这家店怎么还没收铺。”

宝诺用警告的眼神瞪过去:“闭、嘴,你出门游玩来了?”

谢随野眯起双眸:“你说什么?”闭嘴?她居然敢对他下这种命令?胆子长肥了?

“赶紧吃完上路。”宝诺没心思跟他拌嘴:“不然大家各走各的,谁也别打扰谁。”

谢随野笑问:“我打扰你了么?”

废话。

宝诺不明白他哪儿来的闲情逸致,不是有要紧事等着办?

挑剔归挑剔,谢随野身体却很扛造,骑马颠簸一整天还精神抖擞。他也算看出来了,经过那个雷雨夜,宝诺忙不迭想撇下他,拉开距离,独自行动,奈何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

由南往北,越是靠近边境槐水城,气候愈发干燥,不似南方雨水缠绵,湿糟糟惹人心烦。

这日黄昏时分,他们在山里停下休息,放马儿去吃草喝水。

“今晚要在山里过夜了。”谢随野把披风取下来铺在地上:“即便人是铁打的,马也受不了,要休息。”

宝诺叉腰打量四周:“得找些柴草来生火,防止夜里有野兽靠近。”

“听说这附近常有黄鼠狼和野猪出没,黄鼠狼便罢了,野猪倒是可以烤来吃。”

宝诺见前边有一片绿植,掏出匕首过去挖根茎:“做什么美梦呢,还想吃野猪肉,这儿有芋头,烤着对付一顿吧。”

她刚挖了没几下,忽然被叫住:“哎呀,小姑娘,那是滴水观音,有毒的,不能碰!”

宝诺愣住,一个老婆婆拄着竹棍走近,她的背驼得厉害,偌大的背篓里装着春笋、韭菜、莲藕和豌豆苗。

“这不是芋头吗?”

“不是啊,叶子不一样,你面前那片都是滴水观音,又叫狼毒花,不要摸,快把手缩回来。”

宝诺呆呆地收起匕首。

谢随野悠然叹道:“老天保佑,幸亏没吃你的烤芋头,否则就要客死异乡了。”

第35章

宝诺撇撇嘴, 瞪他一眼。

老婆婆说:“太阳要落山了,你们两个娃娃从哪里来,怎么在这儿乱挖毒草?”

宝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只能在林子里将就一宿。”

“夜里很冷的,要是不嫌弃, 到我家歇脚吧。”老婆婆说。

宝诺与谢随野交换目光,他起身拍拍袍子:“难得遇见好心人,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走上前,单手拎起婆婆的背篓:“这么重, 我帮你拎。”

“多谢,多谢。”

“我们还没谢你收留呢。”

谢随野抬下巴示意,宝诺便将两匹马儿牵过来, 跟着老婆婆回家。

“好孩子, 重不重?还是给我吧,我干农活习惯了。”

“不重, 很轻。”

老婆婆头发花白, 面容憔悴,但目光柔软:“我在山里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俊的娃,你们不是槐水城的人吧?”

谢随野说:“我们要去宴州办事, 路过槐水城。”

老婆婆一听变了脸色:“可不兴去啊,宴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里全是不人不鬼的夜叉!千万不要去!”

宝诺道:“他算半个夜叉,不妨碍的。”

谢随野转头瞪她一眼。

不多时来到老婆婆的农舍,宝诺把马儿拴在篱笆外,顺便观察周遭环境,确认安全。

天色愈渐昏黑, 午后坡上有大片竹林,风过去沙沙摇曳。

老婆婆去灶房做饭,宝诺和谢随野挽袖子帮忙,简陋的锅灶烟火冷清,柴火堆凌乱,一股干草味。他在灶台后边烧火,宝诺觉得这场面很荒谬,牛高马大地往那歪歪扭扭的破板凳一坐,有种诡异的和谐。

“婆婆,你平日自己住吗?家人呢?”

“儿子儿媳被骗去宴州,十年音信全无,都不知是死是活,要是死了,梦里给我报个信啊,我得给他们烧纸烧香……”

宝诺不料会听见这个,微微愣怔:“怎么会被骗去宴州?”

老婆婆抹了把鼻涕:“家里穷啊,他们又生了两个娃娃,想把日子过好些,听同村的说宴州干活的机会多,挣得也多,我那老实的儿子就去了,说好每月回来一趟,结果消失半年,连封信都没有。儿媳妇去宴州寻他,又是一去不回……”

谢随野说:“十年前宴州城动荡,各个门派厮杀,南朝人怎么还往那儿跑?”

“乡亲介绍,估计放松警惕了,再说老百姓生活不易,以利相诱,很多人都愿意铤而走险。”宝诺转而问道:“你说还有两个娃娃?”

老婆婆哭起来:“是啊,我的孙女刚满十五岁,上个月被她哥哥卖给牙婆,也被带去宴州啦。”

宝诺拧眉:“还有这种哥哥?他人呢?”

“成天在外边鬼混,拿着卖妹妹的钱不知去哪里逍遥了。”老人家命苦,无能为力:“我可怜的闻莺,可怜的乖乖,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我是不想活了,活着白遭罪啊……”

宝诺想了想,说:“我们这次去宴州,倘若有缘,说不定能帮你找到孙女。”

谢随野从灶台后抬眸看她。

“果真吗?”

“嗯,也许她自己正在想办法回家,人得活下去才有希望嘛。”

宝诺把婆婆劝出去,让她歇着,厨房那口锅油腻腻的,她看着没胃口,对谢随野说:“蒸几个馒头随便填填肚子。”

他没作声,先烧开水,把油腻的铁锅反复刷洗数次,干净了,竹制笼屉用来蒸米,他站在灶台前翻动锅铲,韭菜炒蛋,蒜蓉豌豆苗,春笋炒腊肉,还煮了莲藕汤。

宝诺目瞪口呆。

“你、你会做饭啊?”

“不然呢。”谢随野挑眉瞥她:“跟你似的,就知道吃?伍仁叔的厨艺你是半点没受熏陶。”

宝诺摸摸鼻子,尝了口豌豆苗,额,好咸。

“咽下去。”谢随野发出警告:“不许吐出来。”

她也没好意思吐:“味道还行,不像第一次下厨,你之前给别人做过吗?”

“别人?谁有那么大面子?”

宝诺没接话。

婆婆年纪大了饭量少,兄妹二人倒是胃口好,汤菜几乎全吃干净。

山里的夜晚静得出奇,难得赶路途中还能睡个好觉。

次日天刚亮,宝诺去井边打水洗漱,门外忽然闯入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子,老婆婆见着他便冲上前。

“丧天良的畜生,闻莺被你卖去哪儿了?快把她赎回来!”

男子不耐地推开她,往自己屋里走,想拿什么东西。

“还我闻莺!那是你亲妹妹啊,刘闻骁,你还是人吗?!”

“呵,饭都吃不上了还做什么人?她就这点价值,我给她找个好去处,让她能吃饱喝足,后半生无忧,她该谢谢我!”

老婆婆上去拽他,又被一把推开。

宝诺慢慢放下水桶,挽起袖子走过去。

那刘闻骁正要进屋,不料谢随野从里面出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人笼罩,他下巴微抬,眼神无比轻慢,像看一只肮脏的虫子。

刘闻骁不由自主连连后退。

“你、你是何人?来我家作甚?”

谢随野上下扫一眼,冷淡道:“就是你卖自己胞妹?”

刘闻骁虽不认识,但预感不妙,扭头想走,谁知被堵住去路。

宝诺慢条斯理抽出雁翎刀。

“你们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刘闻骁胸口挨了狠狠一脚,痛得钻心,他猛地摔到地上。

紧接着锋利的腰刀抵上了他的脸。

“闻莺被你卖给谁了,我数三声,三声过后卸你一只耳朵。”

刘闻骁大冒冷汗。

宝诺做游影,威胁起人来驾轻就熟,一拔刀,酷吏之气挡也挡不住。

还没等她数到二,刘闻骁吓得迫不及待招供。

“别、别!是于周氏那个坏婆娘买走闻莺,她和她男人四处物色少男少女,我们村还有个清秀的小子也被她挑走了……”

“于周氏,住哪儿?”

“他们两公婆平日住在宴州,花月楼后巷……你要有本事就去找啊,他们是花月楼的人,我可吃罪不起。”

无需再细问也知道花月楼是个什么地方,宝诺直起背,冷冷看着他,接着手起刀落,精准削去他的左耳。

“啊!!”

刘闻骁霎时疼痛钻心,瞪着掉落在地的血淋淋的耳朵,惊恐大喊,眼珠子都快爆裂一般。

老婆婆往后退了两步。

刘闻骁指着她:“你、你……”

宝诺拿起帕子擦刀刃上的血:“我说过三声之后会卸你一只耳朵,没食言吧?”

“……”

谢随野险些笑出声。

刘闻骁狼狈地爬起身,忙不迭逃走。

“闻莺,”老婆婆又开始哭:“我的乖孙女,苦命的孩子……”

宝诺和谢随野简单收拾一下出发上路,他们在桌上留了一锭银子,当做借宿的房钱。

“婆婆,你孙女肯定会回来的,放心。”

村子距离宴州只剩大半日的路程,出关后是大好的山川溪流,策马啸西风,恣意盎然。

谢随野转头去看宝诺,想起当年教她骑马,那会儿还是个娇气的小姑娘,如今手执黑鞭,穿行于山水间,真是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我从来不知道边境外风景如此壮丽。”

他们慢下来,谢随野问:“你果真要帮婆婆找她的孙女?花月楼并非普通风月场所,背景颇深。”

宝诺道:“我有任务在身,时间紧迫,管不了其他事。”

出乎意料的回答,谢随野哑然失笑,挑起浓黑的眉毛:“你骗老婆婆?”

宝诺:“不是骗,是给她一个幻想,你不觉得很多人靠幻想才能活下去么?”

谢随野:“我不关心别人。”默了片刻,又说:“但愿你不用依赖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我用过。”

“嗯?”

宝诺一本正经:“哥哥离家三年,我只要幻想你死了,心里就舒坦。”

谢随野放声大笑。

“驾!”

“比试比试,看谁先到宴州!”

“行啊,输的那个负责宴州的衣食住行,银子备好。”

“又惦记我的银子。”谢随野的披风在身后翻飞,他志在必得,姿态张扬无比,仿佛天高海阔任由他造作:“拿出你的本事,宝儿,我可不会谦让!”

宝诺策马扬鞭:“谁要你让?!”

马蹄踏过浅溪,水花四溅,初春草木复苏,日光下满山辛夷盛开,南雁北归,年轻的男女像肆意奔跑的梅花鹿那么自由自在。

傍晚,宴州到了。

宝诺牵着马慢慢悠悠进城,仔细观察四周,可谓目不暇接。

“果然堪比江南之繁华,某人乐不思蜀也算情有可原。”

听见这话谢随野挑眉,问:“谁啊?”

宝诺没有理会。

“两位从南朝来,风尘仆仆,可有落脚之处?”

忽然一个锦衣男子凑到他们面前,笑盈盈地,眼神隐含端详和精明:“不如我给二位介绍可靠的旅店?你们初来乍到,不知宴州的规矩,定要当心城内的客栈,有些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了。”

谢随野正要打发,宝诺却先开口:“你打错算盘了,我们就是宴州人,有的是落脚处。”

男子没多话,悻悻地走开。

谢随野:“你居然会说宴州话?”

宝诺抬起下巴:“口音如何?”

“非常道地,可以拿出去唬人。”他不由好奇:“惊鸿司游影都会宴州话吗?”

“当然不是,每个人擅长的不一样。”所以秦臻才派她来嘛。

谢随野点点头:“果然厉害,这么说你的落脚地也早就安排妥了吧?”

宝诺:“没有,上司让我进入宴州以后见机行事。”

“……那你有何安排?天马上要黑了。”

宝诺自然而然:“去你的住处。”

谢随野眯眼:“方才赛马好像是我赢了。”

“赢不赢,输不输,你都得把我安置妥善啊。”

谢随野气笑:“凭什么?”

“凭我是你妹。”宝诺转身直勾勾盯着他:“怎么,你的地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

“激将法对我无用。”他说:“不过既然你那么想去我的宅子,岂有拒客之理?请吧,徐昭小姐。”

宝诺扯了扯嘴角。

宴州城很大,瓦肆林立,两人牵马溜达,谢随野带路,放缓步伐没有催促。

此地风土人情融合南北两朝特色,因其开放的特性而更显生猛张扬。街上随处可见西域美女和波斯商人,道观与佛寺同在一条街的首尾,游侠当众杀贼而不受约束。宝诺受到一波一波冲击,只见有的男子着女装,有的女子着男装,还有的裹着薄纱出来,姣好的身体呼之欲出,众人习以为常,并不认为伤风败俗。

妙哉妙哉。

经过一家瓷器铺子,宝诺看见他们用南朝的银锭交易,同时也用北境的铜钱找兑,货币并未统一。

“整个宴州都这么繁华吗?”她不由疑惑。

“当然不是。”谢随野说:“浮华与罪恶并蒂而生的地方,有的是刀尖舔血食不果腹的人。”

话音刚落,几个结伴抢钱的孩子在人群里窜来窜去,飞快跑过宝诺身旁。

“不知死活的小畜生!有爹生没爹养,看我抓住把你们皮扒了!”

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追在后边,一路破口大骂。

“倘若遇见乞讨的孩童可别心软。”谢随野说:“他们会使暗器,很可能贪心不足给你放血。”

宝诺大开眼界:“果然无法无天,难怪逃犯都爱往这儿跑。”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宝诺跟他来到一处较为安静的街巷,停在一间店铺前,牌匾上有“聚宝阁”三字。

谢随野进店,当即有人迎出来,见着他便面露惊喜,用手比划了几下,似乎是个哑巴。

“回来住几天,店里都好吗?”

“额、额。”哑巴乐呵呵点头。

谢随野招呼宝诺上前,告诉她说:“这是哑巴,不会说话但听得见声音,你有事就吩咐他。”

宝诺见他白白胖胖,个头跟自己差不多,笑起来有些傻气,不由怪道:“没有名字吗?”

直接喊人哑巴是不是有点失礼?

谢随野:“他的名字就叫哑巴。”

“……”

店里亮堂堂,到处放着陶瓷、书画和金银器,宝诺随手拿起一只青柚净瓶,看看底下的款识,愣了下,没算错的话,是三百年前的东西。

原来这是一间古董铺子。

宝诺慢慢放回原处。

哑巴安置好马儿,兴冲冲进来,对着谢随野比划:宗主,要不要我通知其他人……

还没比划完,谢随野眉尖微蹙,目色沉了沉,哑巴便立刻会意,垂下双臂。

宝诺倒是浑然不觉。

但谁知道呢,惊鸿司说不定还有手语训练,她这人又精,很懂韬光养晦伺机而动,一不小心就掀老底,可得悠着点儿。

“后面是干净的小院子,有几间空房,你看看喜欢哪间屋,自个儿挑吧。”

听他这样讲,宝诺便往后院去,宴州的房屋与平安州相差很大,院落更为开阔方正,青砖灰瓦,硬山式屋顶更显敦实稳重。

卧房都很干净,宝诺看完随口问哥哥:“你住哪里?”

他抱着胳膊靠在门边:“都行。”

宝诺便知这不是他的老巢,狡兔三窟,真是阴险狡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