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在宴州度过安稳的第一天, 翌日清晨宝诺独自出门,拿着地图找到通元镖局。她在附近蹲守两日,并未发现章挥的行踪, 身为镖局的东家,此人似乎并不住在这里。
宝诺在隔壁茶楼闲坐, 向掌柜询问宴州物价,随口问到镖局的保费, 掌柜说:“看你的目的地在哪儿,若是北境倒不算昂贵, 可若是南朝,通元镖局不一定会接这趟镖。”
宝诺佯装好奇:“为何?他们仇恨南朝人不成?”
掌柜的似笑非笑:“那群镖师大多是从南朝逃亡的罪犯,怕官府通缉, 自然不敢回去。”
宝诺道:“这么岂非把银子往外推?不应该呀。”
掌柜不屑道:“人家背靠九华门, 根本不缺生意,东家几个月不露面, 照样赚得盆满钵满。”
宝诺嗑瓜子:“哟, 这么说来我可不敢登门。”
约莫做邻里久了,难免有摩擦,相互看不顺眼,茶馆掌柜找准机会就劝:“姑娘, 你可得仔细考虑清楚,宴州的镖局不止这一家,当心店大欺客。况且你年纪轻轻的,更要提高警惕,这通元镖局的少东家是出了名的风流公子哥,成日流连花丛,骚哄哄的, 你小心被他盯上!”
“少东家?”情报里提到章挥有个义子,难道就是这家伙?宝诺不解,按照章挥那般狠辣的秉性,怎么会收一个浪荡货做义子?不像他的处世风格呀。
当晚回到聚宝阁,她直接向谢随野开口询问。
“哥哥认识通元镖局的东家么?”
谢随野爱搭不理:“我以为你这两日早出晚归,风风火火,定是情报详尽,怎么还需要问我?”
宝诺看他两眼,猜测他不爽的原因,旋即笑了笑,放软声音:“鞭长莫及,惊鸿司也不是千里眼顺风耳,总有差错和疏漏嘛。”
谢随野把玩手中的玉石,不吃这套。
宝诺起身离开桌子,谢随野以为她要走,下一刻双肩覆上两只柔软的手,她力道不小,按得恰到好处。
“哥哥这两日在忙什么,累不累?”
谢随野嗤笑:“你几时学会这招?”
“不舒服吗?”
“只能说还行,别给我挠痒了。”
宝诺挨着他坐到旁边,拿起一把嵌着宝石的小锉刀,捞过他的手,给他修理指甲。
谢随野垂眸瞥着。
“你说,章挥那种人,狠毒险恶,必定只信任自己,为何收一个义子放在身边,还任由他花天酒地胡作非为?”
没有听见回应,宝诺抬起头,疑惑地仰望他。
谢随野略微出神,夜凉如水,她的手指有些冷,像早春的露水浸润他的皮肤。昏黄烛火摇曳,刚刚洗过的头发垂落膝盖,幽香暗浮,她这么看着他,像伏在膝上可怜的小兽。
谢随野不由自主伸出手,抚摸她的下巴。
“对外宣称义子,其实是他的亲生儿子。”
什么?!
宝诺心下愕然,好你个谢随野,连这种隐蔽之事都知道,她还没说张挥就是通元镖局的蒲察元挥呢!
虽然惊讶,宝诺却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不想打断他的失神。
“他竟然有儿子?怎么连宁纵都不知晓此事?”
谢随野把她的脸稍稍往右撇,仿佛检查自己的宝贝古董一般,端详打量。
“早年他被仇家追杀,逃亡途中为了保命,把妻儿丢出马车,自己跑了。”
宝诺屏住呼吸,她提起宁纵,哥哥竟毫无意外,也不问他是谁,难不成对她此行的任务也一清二楚?
“章挥可真是个禽兽,做的每件事都符合他这个人。”
谢随野又把她的脸往左边撇,指腹轻轻磨蹭:“他妻子摔下马车当场碰死了,儿子活下来,被仇家卖进窑子,受了不少罪。”
宝诺抓住他乱蹭的手:“哥哥知道的这么详细?”
谢随野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在宴州城,我的情报比惊鸿司管用。”
宝诺依旧好奇:“他们父子后来如何相认的?”
蜡烛突然啪嗒一响,火光晃颤,胸膛里的小火苗也烧了起来。
谢随野又不由自主把手覆到她脸上,这次整个掌心都贴着她的下颌和侧脸,轻揉慢抚,修长的手指插.入鬓角黑发,上去又回来,摸到她尖尖的下巴。
“他儿子有些能耐,混迹欢场,哄了一个员外替他赎身,之后买凶杀死员外,把他家洗劫一空,逃往宴州。”
宝诺脸颊好痒,被他摸得浑身发软,心脏扑通狂跳。
“原、原来父子俩心有灵犀……”她怎么突然说话不对劲了?
谢随野双眸沉寂,犹如永夜。他索性把人抱到腿上坐着,一手搂腰,从后腰摸到肩胛骨,一手抬起她的下巴,视线流连反复。
“还想知道什么?”
宝诺陡然间不敢出声。
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老虎、大猫,可吓人了。
“讨好卖乖不是你的强项,做得太刻意,又太蹩脚,才到这种程度就进行不下去了?”
蹩脚?不是强项?那他怎么全说出来,半分抵御都没有?
宝诺屁股发烫,也不知是自己臀部烫还是他腿烫,总之又麻又热,她想起身,扭了两下,谢随野霎时皱眉,胸膛深深起伏。
是不是硌着他不舒服?
“让我下去。”
他漆黑的瞳孔翻涌巨浪,声音是冷的,揽在后背的胳膊绷紧:“利用完就丢掉,这是惊鸿司教的人情世故吗?你这么现实,下次别指望我帮忙。”
他在说什么啊,宝诺都快烫死了。
“哥哥,家人之间何必斤斤计较?”她扯起一个假笑:“什么利用、帮忙,你用这种说辞,真让我伤心。”
还跟他演呢?
谢随野觉得有意思,嘴角扬起,饶有兴致打量:“徐昭小姐,谁是你哥哥,别攀亲戚。”
“……”
宝诺无言以对,此人胡搅蛮缠颠三倒四的功夫实在出类拔萃。
“别闹了。”她嗓子好哑,这下不止臀部,连喉咙也烧起来,再这样下去还得了?
谢随野完全享受她此刻的窘迫,愈发得寸进尺,把脸凑过去:“谁闹?你躲什么。”
岂有此理……他简直坏透了。
宝诺深呼吸,顶着双颊两坨绯红,做出严肃认真的表情,压着嗓子沉声道:“你想怎么样?我要去睡了。”
谢随野瞧她片刻,视线再次落到唇上。
宝诺不由暗暗吞咽唾沫。
他说:“把你那天晚上做的事,再做一遍。”
宝诺攥紧手指,心脏跳得仿佛随时会昏厥。
天知道吧,他每说一个字都像猫爪在她心口轻轻挠一下,不偏不倚,正好挠的是最酥最麻的地方。
可他要提起那晚,宝诺就不高兴了。
“什么事?我不记得。”她冷冷回答。
谢随野直勾勾盯着她,身上的热气几乎把人融化。
“不记得啊?”他笑笑:“那我来?”
宝诺蹭地站起身,如同惊弓之鸟。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妹妹?这是兄长该有的样子吗?”
谢随野一时并未开口,只是仰头看着她,嘴边的笑意没有消散,眼睛眯起来,慢条斯理起唇:“妹妹什么样,兄长又该什么样?我也没见哪家的妹妹趁睡觉时亲她哥哥的嘴。”
他说出来了?
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宝诺头皮发麻,想撞墙。
极度的混乱之后心潮诡异般恢复平静,她理直气壮又无所畏惧:“亲就亲了,我看你享受得很,装什么?”
不等他开口,宝诺立刻又说:“哦,你怕蜚语流言?我也怕得很,往后还是保持分寸为好,如这般深夜共处一室的情况应当避讳,你说对吧?”
谢随野未曾反驳半字,他一点儿都不恼,就那么看着她,仿佛洞悉一切,掌握一切,不疾不徐。
真讨厌。
宝诺扭头就走。
*
次日,她照常去镖局附近盯梢,章挥不露面,她便跟踪他的儿子章雨伯。
说来可笑,章挥来到宴州改名蒲察元挥,却叫他儿子继续以章姓示人,到底还是摆脱不了做爹的权威诱惑与认祖归宗的香火观念。这个章雨伯更奇特,小时候他爹抛妻弃子独自跑路,他娘因此惨死,而他自己被丢弃后惨遭仇家报复,备受摧残,到头来竟然还要认这个爹,真是父慈子孝。
宝诺忽然想起谢随野的爹。
那个比毒蛇还黏湿恶心的变态渣滓,如今是死是活?
祭祀时二姐三哥说,他们的仇终于报了,和谁的仇?怎么报的?
谢随野当初逃离永乐宗和宴州,千里迢迢远赴平安州落脚,为什么后来又主动回去?他究竟在谋划什么?
宝诺想着想着险些走神。
章雨伯的马车停在潇潇馆前,放眼望去,这条长街乃是宴州最为声色犬马的销金窟,秦楼楚馆风尘地,白日宣淫歌舞笙箫,多么颓废迷离。
宝诺打量那座奢华的潇潇馆,想继续跟进去,不料却被伙计拦在门外。
“不招待女客。”
她以为宴州城开放,能随意进出烟花巷柳,原来想当然了。
不过她已做好对付章雨伯的计划,用他逼迫章挥现身,算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了。
次日,宝诺换上男装出门,特意画粗眉粘假胡子,举手投足也做足男子的姿态,伪装得当。
然后她下楼,在谢随野疑惑又愣怔的目光中摇着折扇离开。
章雨伯今日去乐坊听曲儿,在二楼雅厢里吞云吐雾。近来兴起一种水烟,波斯商人从他们老家带来,用金银、玉石和陶瓷打造的水烟壶,章雨伯用的这只足有半人高。
小厮朝碗里放置炭火,没一会儿水壶内咕噜咕噜冒泡,通过丝绸包裹的皮革软管缓缓吸食加热过的烟料,浓郁芬芳的烟雾充满整个房间。
“真舒坦……”炕桌旁的蓝衣青年眯着眼睛吐气:“叫几个姑娘进来一块儿吸,更舒坦。”
章雨伯却反应冷淡:“没意思。”
“你近来怎么了?连花月楼都不去了?整日来这儿听曲抽水烟,莫非挨了你家老头子的教训?”
“他才不管我。”章雨伯不屑一顾:“每天吃山珍海味也会腻,女人嘛,说到底千篇一律,没多大差别。”
蓝衣青年笑道:“这种事还能腻?你该不会纵欲过度,用坏了吧?”
章雨伯哼道:“我夜御三女的时候,你还在偷看春.宫.图解闷呢。”
这章雨伯当初做小倌,被迫服侍男客,长年累月下来,身心摧残扭曲,如今做了镖局的少东家,有钱有势,便将自己所受的屈辱加倍发泄在娼.妓优伶身上。
花月楼与寻常青楼不同,他们从各地买来少男少女,专门为有特殊癖好的顾客提供服务,其中大部分人都会遭受虐待折磨,大大满足了章雨伯这类病态残忍的恩客,倌人们只有成为尸体才能离开花月楼。
“你家老爷子不是让你接近棠玉浮?进展如何?”
章雨伯吐出浓郁的烟雾:“人家是掌门千金,矜持贵重,又不出来玩,我上哪儿接近去?”
“什么千金,不就是薛掌门收的义女?咋那么高贵呢?约出来玩儿不行?”
章雨伯冷笑:“我爹巴结姓薛的,指望我拿下他的女儿,促成两家姻亲,可人家也不傻,九华门的头儿,哪里瞧得上区区一个镖局。”
两人百无聊赖地抽着水烟,商量晚上去赌场消磨。楼下大堂热闹,今日乐坊新来的舞伎正在翩然起舞,几个吃醉酒的男子起哄,让她边跳边脱。
章雨伯听见动静总算来了兴致,晕晕乎乎走出雅间,靠在栏杆看戏。
舞伎与老板签订契约,只卖艺不卖身,谁知初次登台便遇见地痞流氓,吓得花容失色。
“我做舞者,乃是正正经经的舞者,你们想看那些下作的东西,请往别处去!”
“哟,装什么清高呀,都是供人取乐,偏你别具一格高人一等啊?”
舞伎冷着脸转过头,希望这间乐坊的老伙计能出来帮她说话,谁知伴奏的乐师置若罔闻,摆明了不想趟浑水。
章雨伯最爱看人被糟践的戏码,尤其当众糟践,有趣得很。
“宽衣!宽衣!”
舞伎被这场面惊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你跑什么?”起哄最凶的大胡子上去朝她逼近。
舞伎咬紧嘴唇几乎要哭出来。
“人家不愿意,你听不懂人话么?”
眼看就要逼至绝路,突然有个小白脸上台,摇着折扇似笑非笑地挑衅。
“你谁啊?”
宝诺利落地收起扇子,上下打量一番:“自然是路见不平行侠仗义的英勇侠客。”
“哈哈哈哈!”大胡子放声嘲讽:“就凭你这小白脸,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你碾碎!”
周遭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子,宝诺气定神闲:“既然大家爱看人脱衣裳,我也不能扫兴不是?也罢,索性让你们看个够。”
第37章
谢随野把账本和算盘放在一旁, 端起精致的瓷盏,抿了口茶商送的北苑贡茶,然后看着跟前的暗枭, 淡淡开口:“你说什么?”
“……”暗枭自然听懂这不是询问,于是垂手不敢回答。
哑巴立在边上挠头。
谢随野双腿交叠, 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扫过账本,翻了翻, 慢条斯理道:“四姑娘扮成男子混入乐坊,替一个舞伎出头, 把闹事的男人全身剥光,让他丢尽颜面,然后满场追着四姑娘砍?”
暗枭这下才开口:“是, 姑娘的折扇里有暗器, 那大胡子以为她要跟自己比武,还叫嚣说让她几招, 谁知衣裳被割裂, 赤条条一览无余,一地碎布,穿也穿不回去……”
谢随野闭上眼睛揉捏眉心,暗枭又不敢作声了。
“然后呢?”
“大胡子和他两个朋友在乐坊追杀四姑娘, 章雨伯看得起劲,拍手加好,这时四姑娘跃上二楼栏杆,和他撞个正着,簪子也掉了,头发散下来甩到他脸上,他当时看呆了, 眼睛直勾勾盯着四姑娘……”
谢随野下眼睑抽搐:“她居然会来这套?”惊鸿司吃饱了撑的?教她色诱?
暗枭:“宗主,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随野没有听见,脑中不断想象宝诺在乐坊折腾的模样,早上惊鸿一瞥,她打扮得像个俏郎君,乌黑头发用小银冠束起,像玄色的绸缎。
散下来时必定如银河倾泻而下。
姓章的何德何能,居然敢碰她的头发。
暗枭自个儿晾在原地,小心打量,犹豫着要不要重复一遍。此时却见哑巴朝他比划手语,意思是:直接说,别讲废话。
“……”暗枭轻轻干咳一声:“宗主,属下奉命保护四姑娘,虽谨慎小心,但她好像有所察觉,已经猜到有人跟踪。奇怪的是,明明发现我的存在,四姑娘却没什么动作,任由我继续跟着……”
谢随野拿起算盘不耐地晃两下,翡翠算珠清脆作响:“她是游影,警惕性很强,既然没什么动作,你隐在暗处就是,一般情况她自己能处理,真有解决不了的危险你再出手。”
“是。”
暗枭前脚刚走,没过一会儿宝诺就哼着小曲儿回来了。
谢随野见她披头散发,嘴上那撇假胡子也掉了,神清气爽的样子,看来她的计划进行得颇为顺利。
谢随野白了两眼,问:“高兴成这样,你的鱼上钩了?”
宝诺倒茶解渴:“刚下钩,不过快了。”
“章雨伯那种脏东西,你也不嫌晦气。”
宝诺无所谓的态度:“那是我的任务,有什么晦不晦气的?”
谢随野不屑一顾:“我竟不知惊鸿司的任务还得出卖色相,游影连这种活儿都干吗?”
宝诺瞧他那阴阳怪气的样子,略微想了想,挑眉说:“这叫技多不压身,色相也是工具,只要能助我成事,牺牲一下无伤大雅。”
谢随野眯起双眼:“真是令人刮目相看,那就祝你马到成功。”
宝诺笑笑:“承你吉言。”
翌日。
吃过早饭,宝诺招呼哑巴,一边嘀嘀咕咕一边用手比划,给他交代了活儿干,哑巴应下,当即出去准备。
谢随野冷不丁瞧着,她今日倒没扮成男人,普普通通的模样,不知心里又憋什么坏。
没一会儿宝诺凑到柜台前,问他拿银子。
谢随野扯起嘴角:“惊鸿司没给你批公费?”
“批了,但是不够用。”宝诺说:“我一会儿出去置办行头,估计得花好些钱。”
谢随野打量她:“置办什么行头?”
“成衣啊,绣花鞋啊,胭脂水粉,还有首饰,女人的东西很贵的,我手里那点儿盘费肯定不够。”
他嗤笑一声:“你这个游影当的,还得倒贴?”说着垂眼停顿片刻,问:“打扮那么漂亮做什么?”
宝诺理直气壮:“自然是为了钓鱼。”
谢随野冷着脸别过头:“没钱,自个儿看着办。”
宝诺眨巴眼睛扫视周围:“那么多古董,你说没钱?”
“有价无市,卖不出去,自然没钱。”他不耐道:“你挡着光了,旁边待着去,别妨碍我算账。”
宝诺觉得他莫名其妙:“不给就不给。”
女人买东西有的是办法。
宝诺掂量钱袋,胸有成竹地上街去。
中午回来,她饭也不吃,马不停蹄地回屋梳妆打扮,兴致异常高涨。
谢随野食之无味,眉头拧成川字,攥着筷子拄在桌上,一下一下地叩,烦得很。
宝诺终于收拾妥当,拎着裙摆下楼,步摇叮铃作响,粉裙似云彩飘来,黑发如瀑。她甚少打扮得如此妖娆娇俏,柳叶细眉,嘴唇用胭脂点缀,面容姣好,像极了初春早开的海棠花。
谢随野看着她走过来。
衣裳首饰都不是什么好料子,与优雅矜贵毫不沾边,但胜在款式新颖,令人眼前一亮的肤浅美丽,难得如此招摇。
谢随野这下完全相信惊鸿司的训练,他们连不同男人偏好什么样的衣着打扮都研究透彻,章雨伯喜欢艳俗,宝诺那点儿银子恰好派上用场。
谢随野一向以为自己品位高雅,不会青睐花枝招展的庸脂俗粉,可他视线一直盯着宝诺,根本挪不开眼。
宝诺娉娉婷婷地走过来,经过他身旁,视若无睹地走了过去。
这妮子穿成这样跑到大街上,是要做甚?
谢随野心下恼火,想到别的男人也能看见她这身装扮,霎时烦躁透顶。
他烦得想把桌子给掀了。
下午哑巴从外边回来,乐呵呵向他禀报:宗主,四姑娘交代我的事情都办妥了。
谢随野冷冷扫过去:“她交代你什么?”
哑巴比划:四姑娘让我找几个打手假装追杀她,故意给章雨伯看见,她好向他求助。
“呵,”谢随野冷哼:“把自己当成猎物送上门,确实是个好主意。”
毕竟男人都想做英雄,即便是章雨伯那种阴沟里的耗子也不例外,救美的幻想能大大满足他们自恋般的拯救欲。
“还有呢?”谢随野对她这个简陋又直接的计划充满鄙夷。
哑巴继续回禀:四姑娘说,她的目的是入住通元镖局,等章雨伯上钩,之后的事情不必我们插手,她从今晚开始就不回聚宝阁了。
什么?!
“她要住进通元镖局?”谢随野难以置信:“谁给她吃的熊心豹子胆,羊入虎口,真当自己是猎手?”
哑巴挠头:我觉得这个计划很周全,很完美呀。
谢随野气得额角筋脉暴跳:“你倒真听她的话。”
哑巴不明所以,心想不是您让我听她差遣么?
谢随野抱着胳膊走来走去,问:“她去哪儿埋伏章雨伯?”
哑巴:潇潇馆后巷。
接连两日偶遇,惊鸿一瞥,何止章雨伯,是个男人都会栽到她手上。
谢随野胸口沉闷,混沌的浊气在里头交织翻涌,令他无法保持冷静,脑中不断浮现幻想的场景和画面,简直不堪入目,混账至极!
他再也待不住,大步往外走。
*
傍晚时分,章雨伯从潇潇馆出来,一身水烟味,神色颓靡。
没劲,没劲透了。
公子哥醉生梦死的日子过久了也腻味,需要的新鲜感和刺激多于常人十倍不止,什么都玩过,什么都没意思。
“少东家。”小厮牵马车走近:“咱接着去哪儿?回镖局么?”
“镖局闷的要死。”章雨伯正要上马,忽然几声呵斥传来,恶声恶气朝他逼近。
“别跑!给我站住!”
章雨伯眯眼张望,却见一抹粉色的身影从人群中现身,匆匆忙忙撞开他的肩,擦身而过,往巷子里逃去。
有点眼熟,章雨伯不由自主跟上前,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分开搜索,很快不见踪影。
那个粉衣女子也不知去向。
“见鬼。”章雨伯拍拍袖子退出后巷,小厮不明所以跟过来:“少东家,您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他烦道:“走。”
马车还停在潇潇馆外,章雨伯掀开轿帘上车,霎时顿住。
宝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躲在他的车里,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竖起手指抵在唇边,一副祈求的姿态。
章雨伯霎时想起她就是昨天那个女扮男装大闹潇潇馆的妙人儿。
“死丫头跑哪儿去了?接着找!”
宝诺听见这几声怒吼愈发害怕,双手合十,拜托他不要声张。
章雨伯嘴角都快压不住,坐进车里,示意小厮上路。
“不必慌张,他们不敢搜我的车。”
宝诺眨眨眼:“多谢。”
路上行了会儿,小厮问:“少东家,咱们去花月楼还是娇藏院?”
章雨伯脸色微变,沉声道:“回镖局。管好你的嘴。”
宝诺说:“公子在前边把我放下就是,不敢叨扰。”
章雨伯做出慷慨的架势:“举手之劳而已,谈何叨扰?姑娘为何被那些人追捕?可有难处?”
宝诺轻叹:“我从家里逃出来,以为江湖上行侠仗义是为正道,谁知每遇不平事只有我一人出手,旁人皆看热闹,事不关己,冷漠相待,唉,真令我失望。”
章雨伯的目光粘在她身上端详:“原来如此,姑娘侠义心肠,不似寻常脂粉,倒是叫我十分钦佩。”
“公子说笑了,今日若非你仗义相助,我可逃不过魔掌。”
章雨伯飘飘欲仙,尝惯了肉.欲横流的交易,像吃腻的肥肉那般反胃,他还没试过话本里描述的风花雪月,才子佳人般的邂逅,不是一上来就脱衣服,倒也有趣。
“姑娘若想摆脱地痞流氓的纠缠,不如到我们镖局暂避一段时日,一来有个安稳的落脚处,二来……”
他词穷,没想出第二个理由,宝诺在这时开口:“你我萍水相逢,怎好意思再三麻烦?”
“不麻烦。”章雨伯觉得自己回答太快有失身份,不由清咳一声:“昨日便见你在潇潇馆为舞伎出头,所以今日再见实属有缘,我也是第一次邀朋友上门做客,父亲家风甚严,我自幼受到的教育便是义字当头,你不要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踏入我家门槛。”
呵呵,是吗。
宝诺做出谦逊的表情,低头默然。
章雨伯又问她名字。
“徐昭,徐徐图之,昭然若揭,不算什么好名字。”
“谁说的,也可以是昭如日月的意思嘛。”章雨伯绞尽脑汁想出一个成语。
眼看通元镖局就要到了,宝诺问:“我这么贸然借住,令尊会不高兴吧?他、他凶吗?”
章雨伯闻言笑道:“他不在家,你放心,有我做主,没人会为难你。”
宝诺低头羞赧:“多谢公子。”
正当此时马儿突然发出惊呼,小厮慌忙勒紧缰绳,呵道:“你做什么?!知道马车里坐的是谁,胆敢如此无礼?!”
话音未落,小厮的惨叫传来,车厢一阵晃动,章雨伯皱眉,撩开帘子:“吵什么吵?!”
一只大掌揪住他的领口将他猛地拽下马车。
宝诺心下一惊,她认得那只手,即便没戴红宝石戒指她也认得。
“哎哟!你找死!连老子都敢惹!”
“打的就是你。”
谢随野的声音。
宝诺心乱如麻,呼吸急促,不知他突然跑来作甚,脑中一片混乱。
轿帘突然被掀起,谢随野冷冷瞪过去:“愣着干什么?”
宝诺刚想说话,他倾身而入,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带走。
跳下马车,只见小厮昏倒在地,章雨伯连滚带爬跑向镖局搬救兵:“来人!你们少东家被人打了!快给我把那贼子抓住!!”
“走。”
谢随野拉着宝诺往巷子里跑。
“男的抓住打死!女的给我带回来!!”章雨伯的喊叫声渐远。
夕阳余晖落尽,宴州城华灯初上,遥远的夜空挂着繁星点点。
宝诺气喘吁吁,她的粉色衣衫翩然翻飞,头上的步摇晃着晃着掉了下去,来不及捡,谢随野头也不回地带着她跑,两人好似一对亡命鸳鸯。
“我的首饰掉了!”宝诺发出抗议。
“便宜货配不上你。”他丢出这么一句。
宝诺不知该接什么话,腹诽此人不按套路出牌,但心里又觉得美。
穿过人烟稠密的大街,紧追不舍的镖师丢失目标,站在原地张望,随后往各个路口排查。
谢随野和宝诺来到一间房屋的背面,他们爬墙翻进二楼小走廊,躲进墙壁的阴影里,直到几名镖师从巷子跑过。
宝诺胸膛起伏喘得厉害,这会儿才有空跟他算账:“你干嘛坏我好事?我的鱼都上钩了。”
谢随野松开她的手,冷冷瞥两眼:“等你进了通元镖局,谁是鱼可不一定。不识好歹的东西,浪费我的力气,真是多余管你。”
“……”
第38章
小楼屋内的灯忽然点亮, 这家的主人回来,瞧影子是个女人,她还不知道外面廊下藏着两个亡命鸳鸯。
宝诺自觉闭嘴噤声, 放轻呼吸。
楼下前院有人叩门,女子推开窗, 淡淡说了句:“上来吧,门没锁。”
声音有些低沉, 听上去并非少女,也不娇气。
没一会儿客人上楼, 稀松平常地打了声招呼:“杏娘,刚从外边回来?”
“嗯,出局吃酒, 没耽误你时间吧?”
“不耽误, 一炷香时间够了。”
“你母亲今日六十大寿,府上大摆宴席, 你这么出来好么?”
“不碍事, 吃过饭,女眷看戏去了,我出来透透气。”
杏娘淡淡应了声,宝诺听那语气, 以为他俩要吃茶下棋,谁知下一句便将她惊得犹如五雷轰顶。
“衣裳脱了,乖乖坐到椅子上,臭老狗。”
男子的嗓音也变得虚弱而兴奋,方才还平和的态度霎时卑微至极:“是,老狗听命。”
宝诺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皮发麻, 忍不住往窗缝里看,呼吸不由自主停滞。
只见屋内灯光昏黄,影影绰绰,中年男子脱下衣衫,轻车熟路,自己用麻绳把自己捆在椅子上。而那个叫杏娘的女子挽起衣袖,手中拿着马鞭,用无比轻蔑的眼神打量男子,仿佛在看一只低贱的畜生。
“杏娘,我……”
话音未落,皮鞭刷一下抽打在他胸膛,女子冷斥道:“贱骨头,我允许你开口了吗?叫我什么?”
男子骤然吃痛,脸上露出无比畅快的满足之色,抖着嘴唇叹息:“对不起,主人……”
杏娘的鞭刑没有因此停下,反倒变本加厉。
“我是主人,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您的狗,最忠诚的狗。”
“狗怎么不会叫?快叫给我听。”
“汪、汪汪!”
宝诺耳根涨红,难以置信,方才彬彬有礼的男女忽然玩起这种把戏,淫靡下流的话语不断从两人口中吐出,每个字都是惊世骇俗。
一只大掌悄无声息捂住了她的眼睛。
宝诺险些忘记谢随野还在,他也看见了。
这下岂非更尴尬?她盯得那么投入,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正当此时,屋内传来男人持续痛苦的呻吟,宝诺立马拉下覆盖双眼的手,忙不迭凑到窗缝细瞧,原来他们开始玩滴蜡,杏娘一脚踩着他的膝盖,手里的蜡烛倾斜,游走在他身体各处。男人扬起脖子放声哀嚎,兴奋到浑身肌肉紧绷,不住地颤栗。
“爽吗?”杏娘冷嗤:“看你这副下贱的蠢样,你爹娘知道吗?你夫人孩子知道吗?堂堂一个当家老爷,跑来我这儿做狗,你说你贱不贱?”
男人已然爽到丧失理智:“我是天下最贱的烂货,我愿意趴在您脚边亲吻您的脚趾……”
“别脏了我的脚。”
杏娘说完这句,扔了蜡烛,脱衣骑到他身上。
宝诺双颊烫得快出血,挪开视线,转头去吹夜晚的冷风。
谢随野发出很轻的笑声,从头顶传来:“怎么不继续偷看了?”
宝诺赶忙抬手捂住他的嘴,用眼神示意他安静,这要是被里边的人发现,那还得了。
谢随野挑眉讥讽。
屋内的动静越来越大,每一个动作都能清晰地听见,不用眼睛看也能明白他们每一步有多激烈。
宝诺心乱如麻,这感觉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想离开这个是非地,抬腿欲下楼,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没有力气。
一定是先前跑了太远的路,累的。
“紧张什么?”谢随野取笑她:“以为你见多识广多大能耐,这就不行了?”
说完他便轻巧利落地跳了下去。
“来。”谢随野张开双臂。
宝诺抿唇想了想,坐到朱红栏杆上,双腿挪到外边,相信他,自己没用劲儿,深吸一口气跳下去。
桃夭仙子从天而降。
谢随野被砸个结实,也抱个满怀。
他的胳膊修长有力,抱这么个大活人也是轻而易举,毫不费劲。
“你还真跳?”谢随野垂眸笑看着她,颇为调侃:“不怕我失手,或者故意把你丢下?”
宝诺:“你舍得么?”
谢随野一愣,目色幽暗几分。
“我要下去。”
“腿不软了?”他有些不舍地松开她,转而牵起她的手:“不是游影么,既然查过官员宿妓的案子,应该见惯不怪了吧,怎么看见人家行房事激动成这样?”
“我哪有激动?!”宝诺当即否认,撇撇嘴:“什么叫见惯不怪,我也没见过这种特殊的癖好,稍微有点好奇罢了。”
“施虐的时候你看得最起劲。”谢随野轻嗤:“不学好。”
宝诺努嘴不语。
两人从暗巷转出去,长街灯火如昼,镖师仍在四处搜索,谢随野说:“你这身衣裳太显眼了,他们追来时应该只看清衣裳。”
宝诺便将这夸张的大袖袍给脱了,里头是鹅黄长衫,没那么扎眼。
“他们来了。”谢随野拉着宝诺窜入旁边最热闹的赌坊。
人头攒动,水烟雾气弥漫,围坐赌桌边的男女瞳孔充斥着血色,纸醉金迷,伴随庄家摇晃骰盅,他们像嗜血的野兽,狂躁兴奋,欢呼大叫。
宝诺目不暇接,尚未来得及反应,她被谢随野带到一张大方桌前落座。
这张牌桌的位子所剩无几,所以宝诺是坐在了他腿上,被他虚揽怀间。
“干什么?”宝诺攥拳抵住他肩头:“这种时候玩牌?”
谢随野不以为然:“否则你继续出去捉迷藏?”
说话间,阴魂不散的镖师找到赌坊来,挨桌搜寻。
“追那么紧,真是堪比训练有素的烈犬。”她眯眼嘀咕。
“专心点儿。”谢随野拍拍她的后腰。
宝诺回过神,原来已经开始洗牌了。她便自觉将骨牌砌起来。
庄家掷骰,闲家取牌,一次拿到四张骨牌,组成前道、后道两组,与庄家比大小。
宝诺不会推牌九,接下来都交给谢随野。
气势汹汹的镖师眼看就要转到这桌,宝诺搂住哥哥的脖子,亲昵地偎到他身上。
那些镖师以为她被劫持,自然不会怀疑举止亲密的男女。
“刚坐下就困了?”谢随野稍稍低头,脸颊贴近,略微蹭了蹭,嗓音低沉:“靠着我眯会儿吧。”
宝诺被他说得果真打了个哈欠。
谢随野视线放回牌桌,面对周遭赌徒,目光漠然,不带一丝活气。
镖师在赌坊游荡,引起打手的注意,上前与之交涉,把他们赶了出去。
宝诺放松下来,四周烟草缭绕,只有哥哥身上是干净的,很好闻。宝诺为了坐得更舒服些,腰肢也放软,胳膊圈着他的腰,侧脸抵住胸膛蹭蹭,竟有些昏昏欲睡。
她想起小时候除夕守岁,多宝客栈一大家子围坐榻上,窗外白雪纷飞,炉子里炭火烧得旺盛,瓶中腊梅馥郁芬芳。伍仁叔和哥哥姐姐们打牌,那时宝诺困了,就在旁边打瞌睡,家人的说话声忽轻忽重,一直持续,像窗外不绝的风雪。她窝在锦被里,心里无比安稳。
“哥哥。”宝诺迷迷糊糊唤了声,依恋突如其来,不由将他抱紧。
谢随野没说话,腾出一只手轻拍她的背。
要死了,宝诺根本无法抵挡这样的亲昵,作为家人那部分的信任和依赖,区别于所有感情,与生俱来的牵扯勾连,亦是此生最温情之所在,是宝诺无法克服的软肋。
有哥哥在,什么都不用担心,即便在赌坊睡觉也可以高枕无忧。
宝诺打了个盹儿,揉揉眼睛坐起身,发现桌前堆着一叠银票和沉甸甸的金锭银锭,她霎时神思清明,猛地回头问:“你赢的?”
谢随野挑挑眉,仿佛对他来讲只是小菜一碟。
宝诺高兴,赶忙掏出钱袋子,装得满满当当。
“出息。”谢随野调侃,忍不住捏她柔软的耳垂:“时辰不早了,回吧。”
“嗯。”乌烟瘴气的地方,再多待一刻都要窒息。
两人离开赌坊,夜风拂面,宝诺深呼吸,闻到风里有蔷薇花的幽香。
镖师大概已经放弃这片区域,空手回去复命了。
“总算甩掉那群跟屁虫,可以清净片刻。”说到这里宝诺觉察不对劲,即刻反应过来,拧眉道:“不对,我的任务被你搅黄,下次再接近章雨伯他必定警觉,你坏我好事意欲何为,说。”
谢随野不加掩饰的轻蔑呼之欲出:“好事?怎么,你和他在马车上很聊得来?”
宝诺一听那语气就知道他不爽:“还行,假客套罢了。”
“还行?”他嗤道:“看来我不该打扰你们相处,那么一段路你就对他另眼相看了。”
“……”宝诺怀疑他耳背,只听见“还行”两个字,后半句直接给忽略。
谢随野绷着脸迈开长腿往前走,宝诺也不开腔搭理。
转过街角,路边店家飘来甜酒香,宝诺立马扯住他的袖子,眼睛发亮:“有夜宵吃,哥哥。”
听见“哥哥”俩字,他停下脚步。
宝诺连哄带拽:“走嘛,尝尝宴州的酒酿,我饿了。”
谢随野黑着一张脸陪她在街边小摊落座。
“忙活大半日,水都没得喝。”她端起米酒猛地喝下大半碗,又让老板直接端一锅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