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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哥 僵尸嬷嬷 12809 字 2个月前

灯火如昼,远处夜空烟花绽放,绚烂而稍纵即逝。

“怎么有人放烟花?”宝诺问:“今天有什么节庆吗?”

谢随野思忖片刻:“春分吧。”

她眨巴眼睛好奇道:“宴州也过南朝的节气?”

“此处是九华门的地盘,自然要过的。”

宝诺琢磨:“那么八部盟的地盘遵从北境的习俗?”

“不一定,混着来的。”

宝诺想想觉得奇特,不由摇头一笑。

这时脚边忽然碰着什么东西,她垂头打量,惊喜地轻呼出声:“呀,小狗。”

一只肉乎乎的小黄狗,约莫两三个月大,尾巴摇得飞快,前爪按住她的绣花鞋。

谢随野皱起眉头。

宝诺把它拎起来放在腿上:“好可爱呀。”

店家忙道:“哎哟,别弄脏了你的衣裳,它很调皮的。”

“不碍事。”反正这身衣裳今晚过后也不会再要了。宝诺把它举到谢随野面前:“你看。”

“拿走。”他正眼都懒得瞧。

宝诺轻哼一声,自顾跟小狗玩耍:“他不识货,我们不跟他计较哈。”

她拿桌上的酥肉喂狗:“这么能吃,以后得长多大呀?”

“这是箭毛犬,长不了多大。”

咦?宝诺发现他搭话,心想有戏,于是又把小狗抱起来展示:“它好乖,软乎乎的,还很亲人。”

谢随野“嗯”了声。

宝诺笑说:“那你摸摸呀。”

谢随野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宝诺回过神,气笑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他挑眉莞尔。

“那边在卖糖炒栗子。”宝诺回头指着不远处的小摊贩:“哥哥,你去买,好不好?”

谢随野:“你使唤我啊?”

她从钱袋里掏出碎银:“去嘛,你最好了。”

“说两句好听话就想让我跑腿,有那么便宜的事吗?”

宝诺诚恳道:“那我给你斟茶倒水,捏肩捶腿,行吗?”

他似笑非笑白她一眼,起身去买炒栗子。

小狗吃完酥肉,宝诺放它回去找主人。

“姑娘怎么自己出来喝酒?”

一个摇头晃脑的浪荡子凑了过来,笑盈盈打量她:“我请客,陪你喝两杯,怎么样?”

宝诺说:“我在等我哥。”

男子以为她找借口推辞,想用不存在的哥哥吓唬自己,心下不屑,愈发得寸进尺,直接坐到旁边:“是吗?你哥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宝诺淡淡瞥着他。

男子笑道:“路边的米酒有什么好的,才几文钱一碗,我带你去喝真正的名酒,保管让你大开眼界。”

他伸手想拉宝诺的胳膊,还没碰着,突然被一脚踹翻在地,肩膀疼得仿佛脱臼。

谢随野犹如黑云压境般走来,居高临下,面色冷峻,用看尸体的眼神俯视他。

男子面容扭曲,挣扎着爬起身,想理论,岂料发现对方异常高大,那气势压得人胆颤,一时竟不敢上前。

“你想带我妹妹去哪儿?”

“没、没有。”男子冷汗淋淋:“误会,误会。”

谢随野把他坐过的板凳踢开,老板见状赶紧拿过另一张板凳,用抹布擦干净,怕他们干起架来影响生意,于是急忙打圆场:“春分可是好时节,大家喝碗甜酿消消气。”

男子逃之夭夭,跑个没影。

谢随野把装着糖炒栗子的纸袋丢在桌上,面无表情落座,不再说话。

他看起来非常非常不高兴。

宝诺也沉默,剥开栗子尝了两颗,有些食之无味。

“哥哥在生气吗?”她问。

谢随野不语。

“为什么生气?”宝诺又问。

他转过头,用审视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一遍:“你今天格外引人注目。”

从何时起她已经出落得成水中芙蕖,不断引起各种男人的注意,那些奇形怪状的癞蛤蟆也配肖想,别说近身接触,即便多看她两眼,谢随野都想把他们眼珠子生挖下来喂狗。

“可能今天打扮过。”宝诺讪讪一笑:“你觉得我和平时相差很大吗?”

“比平时更让人讨厌。”他说。

宝诺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是吗?”

谢随野端碗喝米酒,脸色十分阴沉。

“从小你就讨厌我,恨不得把我赶出家门。”宝诺挑眉轻飘飘地:“可我有些问题搞不明白,想请教哥哥。”

“说吧。”

“既然讨厌我,为何每年给我准备生辰礼物?”

“有吗?”

“别的不确定,但是给踏雪配的那副马鞍一定是你送的。”

谢随野轻笑:“自作多情。”

宝诺没有被吓退:“哥哥还记得青梧仙姑吗?”

“谁?”

“三年前我问过,你没有正面回答,如今又把人忘了?”宝诺隐含嘲讽:“你为了套话,接连好些天请人家做法事,闹得人尽皆知,都以为你留恋仙姑香闺,连家里人都误解你的动机,牺牲可不小。”

谢随野这才明白她在说什么:“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你不是想把我送走吗,既然打听到我娘的去向,何不光明正大联络她,反倒害怕走漏风声,小心翼翼?”

谢随野蹙眉:“是想把你送走,可惜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什么叫合适的机会?我现在都长大了。”

谢随野盯着她,狩猎一样的目光:“是啊,翅膀长硬,现在敢跟我叫板了。”

这是重点吗?宝诺看着他。

“别转移话题,哥哥既然说讨厌我,为何不趁机把我送走?”

“迫于谢知易的淫威,受他威胁,没办法。”

宝诺:“今天呢?你莫名其妙跑来破坏我的任务,刚才又把搭讪的男子打跑,他不过跟我说了两句话,你用得着出手那么重吗?”

谢随野沉下脸,眼睑发颤:“不、过、跟、你、说、两、句、话。你嫌我多管闲事,妨碍你和蛇虫鼠蚁交朋友?”

“你管我和什么脏东西交朋友?我进通元镖局羊入虎口应该正合你意,不对吗?浪荡公子哥找我喝酒你又生什么气,难道不该欢天喜地把我送到别人手里?”

谢随野胸膛起伏,幽深的瞳孔如同晦暗不明的天色,极力忍耐狂风暴雨的宣泄。

他竟不知她如此咄咄逼人。

把他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

那张嘴怎么那么能说呢?

在气他这一点上,真是天赋异禀。

不愧是他的妹妹。

“你赢了。”谢随野忍到极致之后笑出声。

宝诺不解,什么意思?

还想开口,他没再给她这个机会。

一个炙热的、掠夺般的吻落了下来。

“唔……”宝诺有些猝不及防,心脏猛地蹦到嗓子眼,脑中天旋地转。

气息交缠,空气仿佛都被抢走,她想撤退,后脑勺却被他按住,没有逃离的余地。

原来哥哥的嘴唇也这么软,这么烫。

宝诺攥紧了手,肩膀不由自主缩起来。

谢随野喉结滚动,慢慢松开她,垂眸瞧着,哑声轻哼:“我嫉妒,醋意大发,不想你和别的男人单独相处,这个答案满意吗?”

第39章

两人距离太近, 宝诺只觉得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洒在她唇间,痒痒的,酥酥麻麻。

谢随野说完不等她回应, 低下头去,再次将她的唇含住, 吮吸片刻,然后松开。

老板僵硬地立在摊后, 低头搅拌锅里的丸子,假装自己不存在。

没听错的话, 那两位客人应该是兄妹。

既是兄妹,他们怎会当街亲嘴……

老板犹如五雷轰顶,饶是宴州城民风开放, 他也没见过明目张胆乱.伦的兄妹。

生得如此标志, 怎么能做出这般丧心病狂之事?

老板忍不住偷瞄几眼,看着看着愈发赏心悦目, 好像纲常伦理也不那么重要了。说不定是情哥哥、情妹妹, 称呼罢了。

宝诺发现老板闪躲的目光,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

再喝一口米酒,舔舔唇,把谢随野的味道一起吞了下去。

然后她脸颊烧得发烫。

“吃饱喝足, 该走了。”谢随野若无其事结账起身。

宝诺头脑发昏,一时不知如何面对,呆呆“哦”了声。

他牵住她的手,星夜下漫步,一起回家。

“弄丢的癞蛤蟆,明天赔给你。”他说。

宝诺没听懂:“什么?”

“通元镖局那位青年才俊。”谢随野嘲讽:“人给你绑了,接下来的事情你自个儿处理, 行么,游影大人?”

宝诺摸摸鼻子哦一声:“行,我有安排。”

谢随野转头打量她:“脸怎么这么红?”

“刚喝了酒,热。”

“是吗?手心都出汗了。”他摊开手掌,接着换个姿势,与她十指交错。

宝诺呼吸更沉,酥麻感从相扣的掌心朝着四肢百骸蔓延,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变得异常敏感。

好热。

从喧闹的长街走入巷子,灯火也暗下,影子在身后拉长。

“宴州城喜欢蔷薇吗?”宝诺指着一户人家墙头盛开的粉花,衬着黑瓦白墙,门扉青苔,整条巷子香气袭人。

谢随野没有做声。

宝诺上前摘了一朵,深嗅一口,回头冲他笑说:“好香啊。”

哥哥压低眉眼,神色不明。

“怎么了?”

宝诺上前端详,他眉头紧锁,胸膛微微起伏,接着抬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在后院养过花。”宝诺捻着手中的蔷薇转动,双眼亮晶晶地:“可惜种一盆死一盆,严重打击我的士气,三哥还给我起外号,叫什么花苗寡妇,忒难听,后来我就再也不养花了。”

哥哥仍旧沉默不语,只是盯着两人十指交错的手,再看她带笑的眉眼,尽是藏不住的羞赧娇俏,根本就是少女怀春,面对着心上人的模样。

谢知易停下脚步,唤她:“诺诺。”

宝诺的笑意瞬间僵硬。

不夸张地说,连呼吸都没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惊慌,随即抽出自己的手,克制着胸膛内轰炸般的动荡,扯起嘴角:“哥?”

谢知易在她抽出手的瞬间僵在原地。

不可置信。

天崩地裂。

宝诺躲避他的目光,赶忙没话找话:“你,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我来宴州出任务,你也刚好有事……哦,我们刚才吃宵夜来着,今天被一群镖师围追堵截,我们俩东躲西藏,可累坏了……”

谢知易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阴沉至极。

她心虚找补的反应无异于火上浇油。

需要那么害怕吗?

根本没想到他会醒来是吧。

又或者说,她顾着跟谢随野谈情说爱,已经完全忘记还有谢知易的存在了。

他们亲近到什么地步,居然开始抗拒他的存在。

谢知易不想把她往坏处想,不愿恶意揣测,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强烈的背叛感让他几乎无法自持。

宝诺这时先镇定下来,过去拉他:“走吧,先回家再说。”

可谢知易却猛地甩开她的手,厌恶被触碰似的,排斥感极强。

宝诺被吓到了,眼睛慌乱眨两下,抿嘴不语,半晌后自顾垂头往前走。

谢知易看看自己发抖的手,心口刀搅般生疼。

月上中天,脚下的影子跑到前边,漆黑模糊,正如她此刻混沌茫然的心境。

不知不觉间,另外一个影子跟了上来,默然走在身后。

无言以对。

宝诺忽然感到力不从心,不知该怎么向谢知易解释,她还没有准备好同时面对两个如此强势的灵魂,每当试图主导都会被带跑,失去掌控,反遭影响。

何况她确实怕他。

谢知易从不对宝诺发火,甚至不说一句重话,正因如此,当他真的动怒,真的沉下脸,用冷漠的目光看她,宝诺从心底感到恐惧。

那是一种来自兄长的权威,血脉天然的压制,难以克服。

谢随野表面的刻薄凶悍可以震住年幼的宝诺,却震不住现在的她。

可谢知易一个眼神她就怂得不敢吭气。

怎么长大后形势全然逆转了?

还有就是伤心。他居然甩开她的手。

但哥哥也伤心的吧。

想到这里宝诺屏住呼吸停下脚步,犹豫要不要再跟他谈谈。

“发什么呆?”

身后的人上前轻拍她的后脑勺,接着拉住了她的手。

宝诺微怔,抬头望去,见他眉色张扬,笑意氤氲眼底,凌厉的轮廓也显出几分柔软,愈发清俊倜傥。

谢随野冲她挑眉一笑。

宝诺也分不清自己是庆幸还是失落,算了,等办完正事再找机会跟谢知易谈心吧。

这晚辗转反侧,直到天色微明才入睡,宝诺很少做梦,今夜却是乱七八糟,哥哥在她梦中捣乱,两副灵魂同时出现,一模一样的两个人,靠在她左右两侧,像在逼她做出选择。

宝诺醒来头昏脑胀,心头空荡荡,还有点疼。

太阳高照,已是正午时分,聚宝阁来了几波客人,哑巴一一接待,也不知他如何跟人交流,总之交易顺利,双方都很满意,哑巴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

谢随野不在,宝诺自个儿吃完午饭,上楼换了身轻便的装束,这时听见他招呼哑巴的声音,问:“四姑娘呢?”

宝诺立刻跑下楼,谢随野已然站在院子里等她。

“昨晚睡得好吗,徐昭小姐。”

宝诺放缓奔向他的步伐:“还行。”

谢随野弯下腰来打量:“眼底乌黑,精神恹恹,什么事让你忧心?做噩梦了吗?”

宝诺不由长吁一声:“惦记我的任务。”

他随意笑笑:“这点小事不值得你失眠,走吧,跟我去个地方。”

“做什么?”

“癞蛤蟆抓到了,带你去看看。”

“章雨伯?怎么抓的?”

谢随野抱着胳膊:“昨天被我打了一顿,你又被抢走,他气得够呛,今日跑去烟花巷柳发泄怒火,我的人偷摸进去把他敲晕,从二楼丢进后巷,神不知鬼不觉给绑了。”

宝诺扯起嘴角:“这么简单顺利?”

“对你来说可能没那么简单,还得费尽心思色诱。”

“……”

宝诺想揍他。

“人关哪儿了?”

“自然是一个秘密的地方。”

宝诺跟他出门,骑马来到一座几近废弃的四合院,人烟寥寥,荒草遍地。

“这是谁的房舍?”

“以前存放兵器的一间库房,闲置很久了。”

谢随野带她进入东厢,屋子背光,阴沉沉的,角落瘫着一个人影,双手反绑,死蛇般动弹不得。

章雨伯其实早就醒了,身上没有力气,像是被下了药,还被打过,到处都疼。

他使劲回忆,清晨一早直奔花月楼,把姑娘折腾得昏过去,他正穿衣裳,忽然发现墙上冒出一道影子,刚要回头就被敲晕过去。

是什么人害他?把他绑架到此地意欲何为?谁那么大胆,敢绑通元镖局的少东家?

这时房门“嘎吱”作响,诡异得像一声叹息,他先看见谢随野进来,不由瞪大眼:“是你?”

昨日劫持他的马车,抢走他的艳遇,今日索性绑架……章雨伯眉梢直跳,怀疑他嫉妒自己纸碎金迷的生活,必定暗中窥探许久,谋划许久,才做出这种恶事。

“你快把我放了,否则没有好下场……”

他的威胁尚未说完,宝诺从谢随野身后走来,章雨伯霎时钉在原地,眼珠子仿佛爆裂般瞪着她。

“你……”

此女不似昨日那般艳俗装扮,手里握一把精致的雁翎刀,举止神态也完全变了样。

宝诺抱着胳膊打量,淡淡开口:“就这么绑着,人跑了怎么办?”

谢随野略歪了歪脑袋,闲散地拨弄手上的宝石戒指:“给他吞了药,四肢肌肉泄力,即便松开绳子他也爬不出这道门。”

“你们是什么人?”章雨伯立马想到仙人跳,也猜到前两日的偶遇乃是故意为之,这对狗男女必定想敲诈钱财,却不知为何突然从色诱改为绑架。

“我乃通元镖局少东家,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算计到我头上?呵呵,刚来宴州不久吧,打错算盘找错人了,我家背靠九华门,收拾你们两个小角色不过碾死两只蚂蚁,想动我,先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狠话放完,对方却没有丝毫反应,甚至可以说无动于衷。

也是,既然敢绑架,想来也不是三言两语就吓到的鼠辈,章雨伯改变策略,以利相诱:“你们绑我无非为了钱财,我家有的是钱,这个好说,要多少,我写一张条子,只管去镖局取。”

宝诺终于有了动作,抽出腰刀,将他随身携带的玉佩挑起,抛入空中,轻巧接住。

章雨伯轻笑:“这种成色的玉,我家库房有的是,徐小姐要是聪明人就不该这么对我,做我房里一个侍妾可比做劫匪强,眼界太低了,何苦来哉?”

宝诺打量玉佩,谢随野慢悠悠上前,对着章雨伯胯.下狠踩一脚,他顿时痛得张牙舞爪冷汗直冒。

“独生子遭绑票,章挥该现身了吧。”宝诺略带嫌恶地收起玉佩。

“那得看看他还剩多少人性了。”谢随野回。

章雨伯听见二人说出父亲本名,心下大骇,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你、你们想对付我爹?”

宝诺居高临下瞥着他:“章挥在南朝坏事做尽,背信弃义,卖友求荣,以为逃来宴州就没事了?”

听见这话,章雨伯霎时坠落冰窟。

谢随野将这间仓库的钥匙交给宝诺,出门时又将一只旗花火号递给她。

“这是信号筒?”比惊鸿司用的那种穿云箭精致许多。

谢随野道:“倘若遇到危险,一个人应付不来,你便发送信号,我这里好歹有几个人手,届时看见信号自会前去相助。”

宝诺笑起来:“是哦,差点忘了,哥哥好歹是个小堂主。”

“你自己当心,章挥狡诈,没那么容易上当。”

“嗯,我知道。”

*

蒲察元挥气势汹汹回到镖局,稳坐厅堂,看着玉佩和勒索信,脸色无比阴沉。

“谁送的?”

镖头回道:“傍晚一个乞丐路过,丢在门口。”

“人呢?”

“放走了,疯疯癫癫的叫花子,受人指使前来送信罢了。”

蒲察元挥看着威胁的字条,让他明日未时带五百两黄金去城外北坡赎人,且只能孤身赴会,不许带随从和护卫。

“东家,五百两黄金不是小数目,咱库房可能没有那么多现银。”

蒲察元挥仿佛没有听见,眉头紧锁,倒是在想别的事。

“伺候雨伯的小厮呢?”

“石头,快过来!”

小厮垂手大步上前。

蒲察元挥冷眼看着他,询问这两日章雨伯的动向,遇见什么人什么事,以及今早被绑的细节。

小厮头也不敢抬,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事无巨细。

眼看东家脸色越来越难看,镖头道:“少东家是被人盯上了,那名女子十分可疑。”

蒲察元挥冷哼一声:“五百两黄金,真敢要,区区一个女子,哪儿来这么大胆?”

嘴上没说,他对章雨伯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逆子算是厌烦透顶,成日寻花问柳便罢了,镖局里的事务帮不上忙,让他去讨好薛掌门的千金,他连人家面都见不着,简直是个废物。

可惜蒲察元挥就只有这一个亲生儿子,早年逃亡途中伤了根本,他已无法再生养,章雨伯便是唯一的血脉,生性多疑的蒲察元挥没法相信外人,只能指望废物儿子开窍。

这下倒好,一事无成,反而招惹祸端,连累老子。

蒲察元挥倒不怕敲诈,可他担心对方另有图谋,别是南朝那边来的索命鬼。

思来想去,他吩咐镖头和管家:“准备一只木箱,一辆马车,明日我倒要亲自看看,绑架我儿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第40章

宝诺给的交易地点在城外北坡, 距离城隍庙不足二里,视野开阔,午后未时天光正好, 来往踏春的男女老少络绎不绝,还能看见远处耕作的农户。

蒲察元挥命人早早埋伏在附近, 保护他的安全。未时他独自驾车现身,伫立北坡等候半晌, 交易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看来对方十分警觉,他把沉甸甸的木箱从马车抬下来, 金子就在面前,触手可得,竟然不为所动。

如此可见, 要么绑匪心思缜密, 早有戒备,要么就不是为钱财而来。

蒲察元挥预感不妙, 赶忙驾车返回镖局,

“东家,我们在北坡没有发现可疑之人,绑匪或许根本没来。”

蒲察元挥思索半晌,攥拳捶了下桌子:“不好, 她必定比你们去得更早,发现有埋伏,自然不会现身。”

“啊,那少东家……”

蒲察元挥看着木箱里的破铜烂铁,心下烦闷:“再等等,还有机会。”

交易失败,他的好儿子恐怕要遭罪了, 蒲察元挥心知肚明。

*

如他所料,宝诺正在仓库对章雨伯动刑。

“你要做什么?别杀我、我有很多钱,我给你钱!”

“你爹不老实,看来他对你也就那样,并非真心想赎人。”

章雨伯的衣裳被刀撕裂,他身上坑坑洼洼,有陈年疮口留下的疤痕,还有新鲜溃烂的皮肉,显然是染了脏病。

宝诺看得想吐,忍着恶心找到他后肩的刺青,二话不说用刀削下来。

“啊!!!”

章雨伯痛得几近昏厥,整张脸扭曲变形,眼泪鼻涕口水四溢。

宝诺用他的衣裳碎布包裹皮肉,也不管他死活,抬腿就走。

*

翌日清晨,蒲察元挥抖着眼皮看着那块血淋淋的“章”字刺青,腥臭味扑鼻,他想吐。

“东家,绑匪如此挑衅,实在可恨!”

字条上说,再给他一次机会,独自前往北坡交易,否则便将章雨伯在南朝为娼之事抖落出来,让整个宴州城都知晓。

镖头瞥见这句话也不敢细问,在他看来东家对这个义子算是仁至义尽,又非亲生,何必倾家荡产掏心挖肺?那章雨伯的为人大家有目共睹,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哼哼,好啊,好得很。”蒲察元挥气得手抖,他为了自身安全决计不会孤身赴会,倘若不去,章雨伯的前尘旧事被揭发出来,便是断了与薛掌门联姻的可能,这个绑匪真是歹毒,断他后路,可恨至极。

“没人能威胁我。”蒲察元挥咬牙切齿:“不知死活的东西,跟我比狠,你还嫩了点儿。”

他不仅不去交易,还要送给绑匪一个天大的惊喜。

*

“通元镖局的少东家莫名其妙死了,你说奇怪吧?”

宝诺坐在茶馆二楼窗前,老板滔滔不绝,说不清兴奋还是害怕:“镖局一夜之间办起丧事,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比办喜事都热闹!”

人还没死,棺材都给他备好了。

宝诺看着四处悬挂素帷的镖局,门前那对偌大的灯笼也换成白的,贴上黑色“奠”字,纸扎运往府内,哀乐不断,镖师们身穿缟素,哭得惊天动地。

章挥啊章挥,不愧是你,此举等于向绑匪挑衅,他宁愿当做儿子死了也不肯被人牵着鼻子走,想拿捏他,此生无门。

宝诺抚摸茶盏,心下琢磨,她得改变计划,慢慢跟这个老贼周旋才行。

当晚回到聚宝阁,宝诺找哑巴打听宴州城无中生有的渠道。

哑巴听不懂。

宝诺说:“就是给人造谣,散播小道消息,捕风捉影,没事找事的那群人,怎么联络?”

坐在柜台那边的谢随野扶住了额头。

宴州有个浮尘酒肆,三教九流汇集,每天有无数的情报和小道消息在那里进出,哑巴当即出门替她联络。

一夜过去,章雨伯做小倌的旧事传得满城风雨,路过通元镖局的狗都要停下来瞄两眼。

蒲察元挥颜面尽失,他没想到丧事都办了,绑匪竟然还要揭穿他的私隐。

“谣言从哪里传出来的,给我查到底!”他百思不得其解,通元镖局的流言不是谁都敢散播的,那绑匪难道有天大的面子,能使唤宴州城的地头蛇?

镖头为难道:“属下等能力有限,只查到流言并非来自九华门地界,无法追踪到底。”

蒲察元挥眼皮发抖:“要你们有何用,区区一个女劫匪都对付不了。”

镖头心想你自个儿不也束手无策,还怪别人?

蒲察元挥预感不妙,既然通元镖局查不到,不如赶紧寻求九华门的庇佑,否则不知后面还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他,总这么坐以待毙不是办法,得找机会主动出击才行。

*

章雨伯对外边沸沸扬扬的传闻一无所知。

宝诺又来了,这次没对他用刑,却是削断麻绳,还带了水和烧饼给他充饥。

章雨伯不知这个魔鬼打的什么算盘,对她又怕又恨。

“慢慢吃,这不是上路饭,放心。”

“……”

宝诺用脚勾过一张板凳,闲散落座,胳膊搭着膝盖,一瞬不瞬地打量他。

“你、你想怎么样?”

宝诺摇头轻叹:“可怜啊,章挥当年抛妻弃子,为求自保竟然将你们母子踹下马车,这是人做得出来的?真是禽兽不如。”

章雨伯忙不迭喝水啃烧饼,不接话茬。

宝诺:“你被仇家卖入妓馆糟蹋,难道从没怨过你爹吗?”

“怨?如今我是镖局的少东家,穿金戴银衣食无忧,我爹必定对当年之事心怀愧疚,才会这般纵容我,可见他心里有我。”

宝诺冷笑:“那你娘呢?”

“我娘?那个蠢女人,屁本事没有,就知道哭!若非她无能又碍事,我爹怎会把她踹下马车?她还死抱着我,连累我也摔了下去!”

章雨伯对他母亲没有丝毫同情和怀念,反倒厌恶透顶。

宝诺面色淡淡:“可惜你这个少东家算是做到头了。”

“你什么意思?”

“章挥那种人,有利用价值才会纵容你,可如今你没了任何价值,自然沦为弃子。”

章雨伯急促喘息:“你做了什么?”

宝诺挑眉:“别紧张,我不过就是把你的过往散播出去,让宴州城所有人知道,通元镖局的少东家是个男妓。”

章雨伯突然大笑出声:“那又如何?我在乎名声?你尽管说啊,他们知道又能怎么样,顶多背后嚼舌根,难道还敢跑到我面前放屁?!英雄不问出处!我是蒲察元挥的义子,只要有钱有势,他们照样像狗一样舔上来,能耐我何?!”

宝诺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你不要脸,你爹要啊。他宁愿你死了也不愿败坏名声,我割你刺青丢给他,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你说你还有什么用?”

章雨伯摇头:“不可能,我爹自有想法,他不可能放弃我,我是他唯一的血脉,唯一的儿子……”

宝诺起身拍拍衣裳:“眼下你只有一条路,取代他,成为镖局的一把手。否则宴州城怕是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章雨伯发现她要走,不可置信道:“你去哪儿?你、你要放我?”

“章挥不管你的死活,你对我来说也是个废物,留着没用,你请便吧。”

说完她当真离开,不做停留,走得彻底。

几日下来药效也过了,章雨伯身上有了些力气,赶忙逃出这个魔窟,一路跑到大街上,跌跌撞撞狂奔回家。

*

通元镖局的丧事依旧在办,蒲察元挥正在想法子洗刷流言,这时管家却惊慌大喊:“少东家回来了!!”

“什么?”

蒲察元挥难以置信,提着一口气大步出门,只见周遭围得水泄不通,看戏的路人指指点点,神色各异。

“义父……”

章雨伯半死不活地倒在路边,衣衫褴褛,比乞丐还要邋遢。

蒲察元挥睁大双眼,额角突突直跳,根本没想到这个丢人现眼的儿子会活着回来。该死的绑匪不是要撕票吗?怎么又不撕了?!

那章雨伯涕泪纵横,抬手伸向父亲,以为自己死里逃生,父亲肯定高兴,谁知他眼中除了惊恐怀疑,就只有深深的嫌恶,藏也藏不住的嫌恶。

能不嫌吗,章雨伯平日收拾得人模人样,表面看上去还像个俊俏的公子哥,如今原形毕露,身上溃烂的皮肤触目惊心,连五大三粗的镖师都不敢上前搀扶,害怕碰着他会传染。

“爹……”

蒲察元挥攥紧拳头,恨不得他原地消失才好。

“抬进去!愣着干什么?!”

镖师听见命令才上去捞人,左右两边搀扶着,把章雨伯拖回镖局。

先前宝诺明着挑拨离间,章雨伯根本不相信,一门心思想回家,这会儿终于回来,却见满室缟素,院中灵堂搭起,他的牌位和棺材居然都做好了!!

父亲是一点儿没想救他啊?

“这些天你去哪儿了?怎么回来的?”

蒲察元挥背着手,目色锋利,并无半分关切之意。

章雨伯想喝口水,但是不敢耽误父亲问话。

“儿子被歹徒绑架,关在一个废弃的仓库……”

蒲察元挥抬手示意镖师和小厮全部退下,等到厅堂内只剩他们父子二人,他才问道:“绑匪是不是南朝来的?她可曾透露身份?”

章雨伯眼里布满血丝,默然看他片刻:“儿子不知她的来历,只知她要钱。”

“哼。”蒲察元挥冷笑:“若只求财,为何要我亲自出面,还不许带侍卫?”

章雨伯不说话,转头看着院中的灵堂,心下不由冷笑。

蒲察元挥来回踱步,思索如何处理这块烫手山芋。

镖局因他名声扫地,留着这么个少东家必定沦为笑柄,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可若将他扫地出门,做得太绝,同样损伤体面。

歹毒的死绑匪,给他出了这么阴毒的一招。

蒲察元挥说:“你可知外头流言蜚语,唾沫星子快把镖局淹没了。”

“都是儿子不好,给爹招惹祸端。”

蒲察元挥点点头:“既然知道自己闯了祸,也该由你收拾烂摊子。”

“是,全听爹的吩咐。”

“外人都以为你是我收养的义子,既是义子,你之前做过什么,我这个义父自然蒙在鼓里。”蒲察元挥已想到断臂求生的法子:“明日你便出去向大家坦白,从前受人胁迫,逼不得已才做了小倌,而且此事瞒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觉得你像死去的儿子才收你为义子……演得逼真些,最好声泪俱下博取同情。”

章雨伯没吭声。

“饭时我再出来,表示对你既往不咎,这段时间你离开宴州,避避风头。”

章雨伯心想:我果然成为弃子,要被赶出宴州了。

蒲察元挥自顾提醒:“忏悔的戏份要做足,一定记住,你的过往与我无关,我完全被蒙在鼓里,这样镖局的名声还能挽回,明白吗?”

章雨伯笑笑:“明白,放心吧,爹,儿子定会保全你,不负你的期望。”

……

“筹码放回去,你确定他们父子一定会反目,互相残杀吗?”谢随野问。

宝诺托腮:“章挥摆明了不受威胁,章雨伯留在手里也没用,不如放他回去添乱。倘若他脑子开窍,肯弑父求生,我自然乐见其成,如果他没胆子弑父,此处亦无他的容身之处。只要通元镖局内乱,我便想办法混进去,找机会取了章挥的狗命。”

谢随野说:“他身边高手如云,你想近身杀他没那么容易。”

宝诺轻叹:“我晓得呀,要能借刀杀人最好不过,就看章雨伯上不上道啦。”

谢随野的目光像看一个顽童,溺爱又纵容,任她翻天覆地。

“给你的火号随身带着吗?”

“带着,怎么?”

他道:“宗门有事,我得回去看看,这几日不在聚宝阁,你自己当心。”

宝诺眨巴眼睛:“你要回永乐宗?”

“嗯。”

“会有危险吗?”

谢随野:“自己的地盘,何来危险。”

宝诺心下微叹,哥哥虽说是个小堂主,却不知那永乐宗内部有多险恶,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那你去吧,倘若遇到危险赶紧回来找我,我毕竟是惊鸿司游影,可以保护你的。”她说。

谢随野盯着她,嘴角慢慢弯起,眉目带笑:“遵命,游影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