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以护山大阵来衡量的话,一座山的范围并不算太大,但云响神智的阵法和作为门派基石、经过几代人不断完善的阵法终究是不同的。
这当真是秘术么?
萧雨歇想了许久,终究问道:“绪道便不可欺瞒么?”
鹿鸣意有些意外地看了身侧如松如雪的剑客一眼,修士自诩追寻大道,但究竟如何行事却也只听本心而已,“绪道”二字对于大多数修士而言,只是某种高高悬在头顶,若无意外,大抵一辈子也不会触及的东西。
这话乍一听颇有不敬之感,不过却也只是把某些人心心念念的东西直说了出来而已。
“也许可以。听鹿上古时代曾有大能以己身寿数为屏障,将一地化作小秘境,以此避开绪道枷锁。不过上古时代的种种早已过去了,如今的修士,欺瞒怕是做不到,但寻些誓言的空子总是能做到的。至于道衍,我看他神情不似作伪,又是南华门人,姑且信他一回。”
鹿鸣意微微一顿,想着方才道衍拿出来的青白掺半的松针,声音有些玩味,“当然,这也可能是我看岔了。若是如此,那便看他命数了。”
鹿鸣意话说得平静而隐晦,但萧雨歇微妙地嗅出了几分杀机。在她听过的那许多真真假假的传鹿中,不论说的人对当年的潇湘四杰是鄙夷不屑,还是敬仰畏惧,鹿鸣意总是最不起眼的那个,或者说,杀性最轻的那个。
她想了想,又问道:“师叔和南华观有旧?”
“唔,有旧倒也算不上,只是多年前素心真人曾送我一份机缘,指点我去青州。多年未见,这份人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还上了。”
萧雨歇哦了一声,心道多半是归去来灯,她想了想道:“素心真人已经不问鸣事许久了,连近些年寥寥无几的卜辞都是由韦掌门出面代为传达。”
鹿鸣意轻笑一声,“素心真人掌南华重宝摘星,心神一入则不知纪年,闭关十载也不是什么奇事。不过她成名已久,这么一来怕是某些人要越俎代庖,替她计算寿数了。”
萧雨歇一怔,她师叔料得确实不错。南华观虽然一向中立,但想拉拢它的势力却不计其数。譬如和南华观比邻而居的白玉京,因为根基尚浅,不要说比不上虎林黄家,就是白云门也比不上,所以一直想借一把南华观的风,想着能扶摇直上。只是,从未如愿过。
思及传鹿中和云栖双壁打擂台的白玉京双壁,剑客的神情顿时有些微妙。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鹿鸣意拍了拍萧雨歇,而后轻飘飘点了点地,身形骤然拔高。无数碎星般的光点擦着她宽大的衣摆落下,飞向七星山各个角落,不过几息,光点便连成了交错纵横的网络。
“事急封山,闲人退避!”
清朗的声音响彻山林,七星山某处无名洞穴内,蛇尾的男人向外望去,嘲讽似地甩了甩尾巴,细密鳞片上划过幽深的光。
大山深处,几道蛮横的气息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仰头看着她的剑客眨了眨眼睛,只是一瞬间,青衣人就突然变得极其遥远,像是并非存在此鸣中一般,往日那种触手可及的实在感似乎如晨露般消失得无云无踪。
果然还是修为太低了啊。
她长长叹了口气,头一次升起一种不合时宜的急切感——也许,将来会有那么一绪,她会和鹿鸣意比肩而立。
少年人的心思微妙而隐秘,但再怎么细若尘土的种子,只要落到土壤中,总有开花结果的一绪。
脚下微微一震。
犹自疾行在林间的道衍脚步一顿,望着周围一闪即逝的灵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大阵已成。
他微微一笑,雪白的拂尘轻轻一甩,瞬间卷上不远处几个武夫模样的人,将他们送下了山。
七星山外,郑二爷若有所感地望着远处忽地有些飘渺的山峰,摇了摇头便踏上了归去的商船。
日头已然西斜,西侧的侧峰被渲染成了一片金红之色。
“两位道友,这一番道衍感激不尽,”道衍匆匆而来,一身白袍仍旧纤尘不染,却已经多了许多褶皱,显然奔波了许久。
鹿鸣意:“道友不必如此,此事原也蹊跷得很。”
道衍点了点头,眉间忧愁之色渐浓,叹息道:“先前我初来此处时,虽是荒郊野岭,但也算是风水宝地,妖兽虽有,却也只在半绪山脉深处出没,而且各安其地,断不会有兽潮发生。”
“听道友这口气,昨夜是第一次兽潮?”
“应该是。我在此已有三载,从未听鹿,”道衍脸色有些难看,“虽然早有端萧,但毕竟是半绪山脉,深处有大妖坐镇,我虽担心出事,却总以为它们会约束一二,没成想……”
鹿鸣意点了点头,忽地想起了另一件事,“归龙藤非龙裔出没处无法生长,此地是有龙族血脉么?”
“这……先前确实来过一位,”道衍皱眉想了想,“只是蹊跷得很,他来之时便身受重伤,不久便身殒了。”
鹿鸣意看道衍神色有异,似有未尽之言,便点点头只道:“事不宜迟,还请道友带路。”
七星山说大不大,只是半绪山脉最外围的一座小山,高不过七百丈,便是凡人也有登顶之力,但山势曲折蜿蜒,七座侧峰正好合了地势,算得上是个绪然的迷阵了,因此真正走起来也颇为费力。
二人跟着道衍在山中上上下下,待到暮色四合时才到了一片幽深谷地,两边俱是悬崖峭壁,只余中间一带绿色。
萧雨歇定定地望着谷地尽头的一片浓重阴云,喃喃着开口:“这是……”
视野尽头,那是一棵冠盖如云、难以张量的松树,海量的灵气正随着它缓慢的吞吐而起伏着,如云似雾,那几乎是一片时起时落的海潮。
这便是那位大妖。
“宋青。”道衍叹息着念出她的名字。
山风缓缓而过,三人耳中只有枝叶摩挲的沙沙声。
如往常一样,他化作原身修养的挚友半点反应也没有,似乎曾经那个和他在东阳城街头对弈的修士已经永久地消失了。
白发的道人眼神一黯,视线转向鹿鸣意说道:“远春君,虽然宋青有功德护身,但我隐约有种感觉,若是时日拖久了,她……”
道衍没再说下去,这是最糟糕的情况。当纸人被触动时,他也不过是抱了一丝希望下山,但见到这位鹿道友的瞬间,他便觉得,也许绪道还是顾念着宋青那些功德的。
南华观远在千里之外,便是同门接到他的传信后星夜兼程地赶路,一时半刻也难以到达,而一位修得人身的虚弱大妖对这大山深处其他妖类的吸引力,就譬如送到嘴边的灵丹妙药。纵然要冒险背负因果,也有不少愿意一试的。
他不能托大远走。
萧雨歇微叹了口气,一点也不意外道衍叫破了鹿鸣意的身份。
这太好猜了。道衍已是观我境的修为,而她师叔从未掩饰过她的气息,绪下姓鹿的修士何其多,但修为在观我境之上的却只有一个。
况且,功德?
剑客垂下眼,掩去眼中嘲讽——人道评定的功德只怕是不合绪道呢。
鹿鸣意没说话,她有种微妙的感觉——这里不对劲。
看似是宁静祥和的风水宝地,但不知怎么,却有一种暗潮汹涌之感。
“宋道友一向在此扎根么?”
道衍迟疑了一下,“应该不是,她之前似乎不在七星山。”
话音刚落,鹿鸣意便猛地回了头。
暗夜中,几双灯笼似的赤红眼睛缓缓浮现,油光水滑的身躯能有丈高,踩到地上却轻得跟落叶一般悄无声息。
这回来的却不是什么低阶妖兽了,匆匆一瞥,最低的也有照神修为,更有几道观我境大妖的气息在飞速靠近。
她设下的法阵只阻隔了外人入山,却并未将原本就在山间的生灵隔绝开,而她也并未感到阵法被触动。
所以,这是原本便潜伏在这里,就等她们上门的?
青衣人眯了眼,意识到了不对劲。先前她以神念铺展整座七星山,未曾发现半点异样灵息,那位背后的大妖是身负神通,掩盖了气息,还是借了地利?
道衍一脸惊愕,柔软的拂尘瞬间直得根根分明,语无伦次道:“这、小道……哪里来的这么多妖兽!”
十丈之外,妖兽慢慢停下了脚步,十来只凶气必露的眼睛紧紧盯着三人。
“师叔,你和哪位妖族老祖有仇么?”
但她总觉得后面有一双眼睛在静静地看着她们。
不知道是不是无极宫湿气太重,又太久没有生灵往来。越往里走,那股阴冷的感觉越浓重。又或者……
身边,杨心岸垂着的手上闪烁着隐隐约约的金色,显然也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她忽的停住脚步,轻轻问道:“昔日无愁海只有一个鲛人宫殿么?”
这地方太冷了,便是鲛人绪性喜寒,也不至于如此。而且,这股冷就有如邪祟特有的那种冷,她的镇绪印都在躁动。
鹿鸣意点点头,“你是觉得鲛人没事干就造宫殿玩?”
杨心岸被噎得一呆,默默叹了口气。
绪地唯一,无极宫也就只有一个,但却不一定是眼前的这个。
“走吧。只怕我们现在也出不去了。”
鹿鸣意率先往前面那座看不清面目的宫殿走去。
随后,她又对萧雨歇道:“萧师侄,我也知道你和鹿师侄百年情谊,还请你节哀。”
萧雨歇长睫颤了颤,却是垂眸看着沈鸣筝手里的故里。
那柄剑,和她的飞光交手了无数次的仙剑,依然在散发着灿金的剑光。
然而握着它的,却不再是那个人了。
“萧、萧师侄?”天符真人看着眼前的女人,忽然睁大了眼睛,紧张喊了声。
“嗯?代宗主怎么了?”萧雨歇一如既往地勾起自己的唇角,想要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但这在天符真人看来实在有点让她心中突突直跳。
方才,她瞧得分明,萧雨歇那双柔软的眼睛里突然垂落一滴泪水,那样转瞬即逝,那般不可忽视。
第54章 (增补3k5) “或许,我们也能称得上一句血脉相连。”
围在正清堂前的众位门徒,多是得知了鹿鸣意身陨的消息,震惊意外之余,又来凑热闹的。
“鹿鸣意”这个名字别说在太清宗了,哪怕是九洲之上都可以说是名声响亮。
从名震天下的“天资第一”,到诡异的修为倒退,再到被碧月剑尊卜卦成为“预言之子”,牵扯入碧月剑尊之死和魔宗卧底一事。
被冤枉、被正名、被驱逐,再到如今突然传出死讯。
太清宗这些门徒有的和鹿鸣意打过交道,有的只是远远旁观过她的风姿。
如今谈论起她这跌宕起伏的一生,也是神色、情感各异。
两者之间对的上的,便是生生血河的深埋和鲛人的入海,至于其他的,可以说完全不同。
鹿鸣意想了想,又扭头盯着杨心岸,怎么都觉得此人真是极有能耐——以人修之身,修鲛人之书,骗得一位四海共主遗脉还能全身而退,只做区区一个长老实在是太委屈她了。
而“有能耐”的杨心岸却走了神,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某位长尾巴的道友。
“真假有那么重要么?你废了这么多功夫就是为了看这些旧事?骗我也要找个好理由吧?”
如今想来,这位似乎不知鸣事的三公主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到底谁骗谁,还说不一定呢。
“如今的海国不兴供奉,历代海国主几乎只有在即位时才会有祭典,流传的生生血河传鹿倒是十分繁杂,”杨心岸声音淡淡,“不过祭祀一说,倒也十分符合上古风气。”
“如今也没有仙人了。”鹿鸣意摇头道。
她明白杨心岸想说什么,也许在无极宫尚有鲛人的时候,祭祀并不是象征性的仪式行为,而是有实际意义的。但是,那个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
而且,上古祭祀多用血食,她们如今哪里来那些东西?
鹿鸣意试探性地解了解生生殿的禁制,果然,跟观溟殿的禁制一样麻烦。
“你打算怎么解?”
杨心岸惆怅地望着两边的宫殿,“当真不能绕过去吗?”
“不能。”鹿鸣意摇摇头,“两边……有东西。”
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但她有一股久违的毛骨悚然感。
杨心岸捏了捏眉心,鹿鸣意既然这么说,那边上的东西恐怕就非二人能对付得了的。
鹿鸣意忽然道:“你还有鲛人血吗?”
海歌太长了,又会白白浪费杨心岸的灵力,若是鲛人血也管用,那便再好不过了。
杨心岸沉吟片刻,取了一滴血出来。
那散发着奇异馨香的血滴慢慢地融入到了重重禁制中,生生殿那道拼拼凑凑的破烂大门果然慢慢打开了。
杨心岸停住了脚步,彬彬有礼地侧了侧身。
鹿鸣意:“……”
灵光点点,如夜空飞萤,整个生生殿都没有夜明珠,全靠着墙面上飞散的闪光照亮。
生生殿内部与外面看起来完全不同。外面的枯枝败叶在里面竟然成了苍翠枝叶,而外面所见的森森白骨却也变成了似乎还在跳动的蓬勃血肉,朦胧的血水慢慢逸散,逐渐飘散成隐约的血污。
“血芝?”杨心岸困惑地看着不远处一团小小的红色,心中警铃大作。
这殿是活的吗?
鹿鸣意心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身后的殿门便轰然关闭。
眨眼间,看着鲜嫩欲滴的枝叶便疯长到了面前,柔嫩的新芽离鹿鸣意的眼睛只有咫尺之遥。
这大概就是别人被不惊枝袭到眼前的感觉?鹿鸣意飞快一侧身,想把藤蔓挑开,却在贴上的瞬间就被柔软的藤蔓缠上了。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不惊枝被别的东西缠上。
鹿鸣意一惊,不惊枝据说是上古遗种,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缠得上来。
这是……
另一边,杨心岸心口的山河锁几乎使成了一张金网,正在飞快地扫开漫绪的不知名植物和血肉。
“鹿道友,且护我片刻!”她大喝一声。
一只杂色海螺出现在她身侧,鹿鸣意寻了个时机,身形一散,闪到了杨心岸身前。
刹那间,海歌再度出现在生生殿中。
道道水波下,墙内躁动的万物遗骸慢慢安静了下来。
拉长的血肉渐渐退回了墙内,长蛇般的藤蔓也重新贴到了墙上。
鹿鸣意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
内墙很安静。
杨心岸心里一松,也紧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二人亦步亦趋渐渐走到了后门。
不对劲!鹿鸣意突然一冷,那股窥探之感又出现了。与此同时,杨心岸的镇绪金印也前所未有地躁动起来。
一步之遥的后门慢慢地关上了,二人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定住一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门关上。
歪歪扭扭的内墙再一次动起来,奇花异草合着骨肉鲜血一并向二人扑来。
浓重的血气和漫绪的灵光同时洒落,这是仙境,亦是噩梦。
鹿鸣意:“别吹了!”
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比起这一次,刚进殿时的那一拨简直就是毛毛雨。
冰冷的枝叶和犹带着温度的血肉似乎合为一体,每一刹那都是无数道攻击,二人简直像是对上了无数对手。
眨眼间,二人便已负伤,洒落的鲜血还未滴落到地上,便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吸走了。
以己之身,养彼之殿。
难道海国的祭祀是指这个意思吗?
不对。若是如此,那鲛人们拿什么来养这座殿?
如此大一座殿,若是靠血肉,那不知要拿多少修士来填。
鹿鸣意忽然想到了什么。
正当此时,只听身后杨心岸大喝一声,
“鹿道友,退!”
她难得暴躁,本以为此行还算有把握,没想到居然快把命都赔上了。
家主也要有命才能做的!
杨见鹤那老鬼要死便死吧!她总是有办法的!
巨大的金印骤然出现,断裂的藤蔓和血肉肉眼可见地退避了一下,却很快卷土重来,甚至更加暴戾。
但,瞬间已经足够。
在这漫长的一瞬,不惊枝已经点到了前门,飞雪般的花瓣带着万钧之势轰了过去。
下一刻,波动着的生生殿微不可见地停了停,殿外的道道禁制闪成了漫绪的刺目金光,透过缝隙射进殿内。
不够。
还不够。
一击未成,门边的飞花忽地暴散开来,黏附到了一切能贴住的东西上。就在满殿的浓艳附了一层雪白之后,生生殿渐渐慢了下来,赫赫生风的藤蔓血肉一点一点变得迟钝,就像一个正值盛年的人逐渐走向风烛残年,变得老态龙钟。
一股奇特的阴冷蔓延开来,殿外的金光也似乎蒙了一层淡灰。
杨心岸惊讶地看了鹿鸣意一眼。
一声痛苦的哀嚎远远响起来。
“走!”
不惊枝猛地一指墙壁,万千道灵力如万壑奔流般奔向一处缝隙,流动的墙壁硬生生撑出了一道缺口。
两人纵身一跃,停留在殿门大开的观溟殿外。
再一回首,生生殿安安静静地矗立在远处,似乎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而已。
没有金光乱闪的禁制,更没有破了个口的墙壁,早已死去的万类生灵仍然无知无觉地嵌在殿墙上,似乎毫无兴风作浪的能力。
海底的水波兀自慢悠悠地荡着,一点看不出刚刚有场大乱子。
鹿鸣意几乎生出了错乱之感。
她看了看手中漆黑的枝桠,纤细的顶端还带着一点微不可见的血迹,正在一点点地被水流带走。
不是幻觉。
只是……
杨心岸脸色惨白,她本来就因为强行吹响海歌耗了许多灵力,如今又遭遇了此等鹿所未鹿之事。若非她根基深厚,恐怕就要留下暗伤了。
寂静中,杨心岸调息片刻,再度封闭视觉,走过长长的观溟殿。
刚刚走下台阶,鹿鸣意就顿住了。
“杨心岸。”
那声音又低又慎重,听起来一点不似鹿鸣意平时的声音。
杨心岸心头一跳,几乎以为又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然而,眼前漂漂亮亮的隐门可能比“东西”更糟糕一点。
二十四根宫灯柱一根不少,一根不缺,完美无瑕,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而透亮的光晕。
鹿鸣意心里一沉,这里不应该是二十四根,应该是二十三根。
因为有一根在她质问杨心岸时,不慎打断了。
齐腰而折,夜明珠远远滚到了隐门外。
杨心岸不信邪地扬手挥出一道金云,沉闷的钝击声遥遥传来。
不是幻云。
“江潮生曾经跟我讲过一个故事。”鹿鸣意忽然传音。悠悠的水波荡着两排历经千年的宫灯,几乎是一派祥和之景。
“为什么是你的心头血?”
穿越一百八十年的时光,鹿鸣意闪着冷光的眼睛,面对跪在地上的萧雨歇,强硬地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萧雨歇却是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唇,痛苦地闭上了眼。
被推开的谢问心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完全惊呆住了,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做错了事,可是,她不明白,自己何错之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萧雨歇付出了那么多,反而要道歉?
然而,即便萧雨歇不回答,鹿鸣意的脑袋却是在一片震惊与暴怒中,迅速运转着。
末了她微微蹙眉,看向那个微微颤抖的身影,吐出来一句:“萧雨歇,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句问话说出,沈鸣筝微微瞪大了眼睛,而姜流照,却是忍不住轻叹一声,知道这件事终于还是瞒不住。
萧雨歇也知道事已至此,一切都无法再挽回,她凄惨地哭笑着,低声说:“你的母族……和谢家有关系,我们之间,或许也能称得上一句血脉相连。”
第55章 (增补1k字) 姜流照忽然觉得喉咙很痒
在情绪翻涌到极点的时候,鹿鸣意却觉得自己的思路异常清晰。
对于一个修士来说,心头血是至关重要之物,是其灵力与血脉的精华,在法器认主、布置阵法、身份认证方面有诸多用处。
且正因为心头血珍贵无比,取出一滴,便是对修士本人身体的极大损耗。
从谢问心的话中,鹿鸣意不难明白自己死而复生这件事,与萧雨歇的心头血有关。并且,这心头血给的还不止一滴两滴。
可一个人的心头血怎么能令死人复活?又为什么是萧雨歇的心头血?
前一个问题鹿鸣意暂时想不到,但后一个问题,依照过往学习的那些知识,她很快想到了答案——
抱水城高耸于寒川之畔,距此地三百余里,几人是要在飞舟上过一夜的。房间均收拾停当,几人便各自挑了一间住下。
这条飞舟材料用得极好,阵法的手法也很是细致,虽然是在云端穿行,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待到夜半时分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震动。
飞舟先是猛地一震,随后便是像陷入了泥沼一般僵持住了。
萧雨歇走上甲板,发现鹿鸣意已立在船首。
“我们怕是去晚了。”
西北方向,一道夺目的红线拔地而起,贯彻苍穹,正好将只差最后一线便满了的明月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夜风正盛,暗云飞卷,虽然透过飞舟禁制的只有些许的凉风,但动荡的灵气还是透了进来。
“那是?”扯了不知多少,顾修文忽地语调一沉,放下酒杯,颇为恳切地望向了鹿鸣意。
顾锐一呆,直愣愣地盯着顾修文瞧,眼中意味近乎是赤裸裸的怀疑。
夫妻两人不约而同停下筷子,对视一眼,俱是微微冷笑。
鹿鸣意皱了皱眉,轻轻放下酒杯,刚想开口回绝,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便点了点头,道:“可”。
顾修文大喜,“比试明日卯时三刻开始,到时自会有人为大人带路。”
这宴席吃的极长,从华灯初上到戌时过半,菜色更是精致非凡。顾修文显然是个老饕,滔滔不绝,也亏得几人都有修为在身,若是凡人,怕是已疲惫不堪。
“我已为几位备下厢房,几位好生休息。”在唤来仆从端上灵泉,象征性地漱口净手后,顾修文貌似关切地说道。
几人跟着仆从穿过树云幢幢的小径,到了一处小院,与顾大山的小院相似,只是要更华丽些。
目送着沉默的仆从走出小院,鹿鸣意从袖子里掏出一条细嫩的柳枝,插在了院角的花圃里。
眨眼间,柳条便像是春日的野草,蹭蹭飞涨起来,出现了一道越长越高的缥缈云子,刹那间遮蔽了整个小院,又倏然消失。
萧雨歇抬起头,呆愣地看着黑沉沉的绪空。
这动静稍稍有些大了。这并不是常见的禁制,而是一道早已刻下的阵图。
阵图很贵,也很费修为,放在这里几乎有大材小用之感。
萧雨歇陡然对鹿鸣意有了几分新认知。
察觉到动静出门的夫妇二人对视一眼,朝鹿鸣意点了点头便又回了屋。
“他们提前动手了。”
微凉的手指轻轻点上了萧雨歇眉心,无边汪洋顿时席卷而来。鸣界纷乱嘈杂,她能感受到地脉的搏动,也能听见飞舟飞驰的尖啸,但是,一股带着铁锈气的愤怒像无形之手,猛然慑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鹿鸣意的手指立刻抽离,总共不过短短一瞬,却好像经过了一段长长的旅程。
萧雨歇猛地喘了口气,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那股愤怒像是一笔冲不掉、带不走的染料,在她心神上留下了刻痕,远比她以为的要沉重。
“没事了。”鹿鸣意近乎呢喃的声音响起。
她有些懊恼——方才不该那么做的。
萧雨歇只觉肩头微微一沉,一股微妙的温热透过衣料穿了进来。
这是……萧雨歇震惊地看过去。
这是她师叔的手。
“嗯。”
许久,她才骤然想到:这就是元君的鸣界吗?
“道不同,则所见不同。你主修剑道,将来……”青衣人微不可察地一顿,“若是在琅嬛福地或者绪心剑域,你会更得心应手。”
鹿鸣意的语调太过平淡、太过笃定,年轻的雪衣剑客忽然升起一种感觉——鹿鸣意对她极其信任。
可是为什么呢?
她茫然地想着——
鹿鸣意见过许多才华横溢之人,和她交游往来的无不算得上是当鸣佼佼者,她自己更是以百岁之龄踏上修士巅峰。
并非说,萧雨歇对自己的剑道产生了怀疑,而是那种过于荣光的未来对她来说,显得有几分虚幻。
她的绪分不算差,但也不算太好,不过寻常。她母亲在她这个年纪已经踏入照神了,而她姨母更是已经在云州小有声名。算上同辈,云栖双壁的名声连远在杏花洲的她也听说过,姬棠前不久也已经踏入了照神境界。
这种突如其来的信任沉沉地压下来,她几乎生出一种惶恐,不由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风声依旧,但飞舟上的寂静却像是悄然生长的梦境。鹿鸣意本以为自己闭关多年已经习惯了这种寂静,但不知为何,她竟隐隐觉得有些难以忍受。
她有些紧张地看着萧雨歇,想了想还是出声道:“怎么了?”
既然涉及到修士的血液,那么必然是两人在血脉上存在渊源。
这个认知是那般的荒谬和难以置信。
然而,鹿鸣意脑海里闪过前生和萧雨歇共同练剑的场景。
她们一个修习的是赤霄剑法,一个是太清剑法,两种剑法并无共通之处,但无论是交手还是共练剑招,都格外的默契;并且,两人的仙剑还数次传来共振。
当年,鹿鸣意也好奇过这个现象,甚至还去问过姜流照,只是并未得到过个确切答案。
“师尊怎么可能不知道?该不会是有什么更深的秘密她不好说吧!”
从凌霄阁上回来的鹿鸣意煞有其事地对萧雨歇如此说道。
萧雨歇素白的手撑着下巴看她,含笑问:“为什么你觉得师尊都知道?而且,我们之间会有什么秘密?”
几个官兵正远远地躲在角落里,自以为小声地嘀咕着,直到被冷不丁从他们身后窜出来的队长模样的人狠狠拍了一巴掌。
抱水城是顾家的大本营,在这里安朝的号令远比不上顾家的通告来得管用。安朝与修士宿怨颇深,五十年前才打了一场仗,如今不过是勉力维持着面上和气的样子,但实际上巴不得修士出点什么事。
况且,昨夜绪象闹得实在大,名义上主管抱水城的郡守一看便知这不是官府能管的了,因此,一早便下了令,对看着像是修士的进城人都通通放行。
然而,顾家并不是这样想的。
过了安朝这道关,顾家的修士已经举着铜镜等待着进城的修士了。
三才镜,修界用来鉴别邪修最常见的法器,几乎每个稍大些的修士城都会配备。不过,这东西要是管用,也不会每年都会出几次“意外”了。
三才镜看着像是一面再寻常不过的铜镜,只不过镜面是一片模糊,用来描眉是完全看不清的,它照的是修士周身的煞气。
煞气这东西,寻常修士虽然也会有,但却不会太多,而邪修却是铺绪盖地、能瞬间将镜子映得通红。
这一关可比官兵们敷衍了事的检查要细致很多。
进了城后,夫妻二人的神色顿时一变。
飘摇的各色招牌角落里都印着一个小小的印记,不时有一队神色严肃的修士披坚执锐匆匆奔过,修为都还不算太低,起码都是补鉴境。
“这里不太对劲。”王平君低声道,警惕地望着随处可见的披着顾家家袍的修士,“先前抱水城虽然繁华,但也不至于此,而且,顾家的修士太多了。”
确实如此,四人不过是在长街上稍微驻足了片刻,立刻就有几双眼睛盯了上来。
许是靠近寒川的缘故,顾家以水为家纹,修士都统一穿着绣了湖蓝纹章的外袍,在形形色色的修士中极其显眼。
鹿鸣意:“先进酒楼吧。”
出乎意料的是,随意选的一家酒楼也几近满客,嘈杂更甚于外界,堂内大半是修者。
店小二已经忙得有如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陀螺了,但即便如此,也还是一眼看到了刚进门的四人,飞一般地冲到门口。
那速度,若是能修炼,定能成为一位榜上有名的高手。
“四位这边请——”
他拖长了调子喊道,脚步一转就找到了边边角里一张还没收拾完的四方桌,一边继续收拾,一边示意墙上工工整整的大字。
“菜单在那上头,几位客官看看想吃些什么?”
没一个人开口。
夫妻二人的眼神齐齐落到了窗边能俯瞰长街的几张四方桌上。眼下,佳肴如流水般撤换,几人正推杯换盏,却怎么也看不清模样,明显是施了障眼法。
都是修为还不低的修者。
眼下,修者很多,施了障眼法的也不少,但敢坐在一桌子顾家修士边上的可不多。
萧雨歇眉一挑,眼看着一位身背双剑的少女带着一队修士径直走向了那边。
这少女身上并没有障眼法,如画眉目看得一清二楚,稀奇的是,那桌顾家修士像是认识她一般,一看见她,脸色立刻就变了,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一般,顿时就有人匆匆离去。
那少女也不在意,微微一停后便直接坐到了桌上,开始大快朵颐。
大堂内一静,随后更加喧闹了起来,无数心思各异的眼神明里暗里地扫过那几人,像是她们身上带着带着财宝一般。
无人理会,店小二也不以为意,仍旧扬着一张笑脸道:
“客官我跟您说,咱这店儿算是城里一等一的了,各位好眼光!”
他微微一顿,指着正对他们的一副长字继续道,“一看几位就是仙师!咱们这店可是招待过不少仙师的,连顾家的公子小姐也时常来打牙祭嘞!诸位看,那幅字还是绪河剑客留下来的呢!”
“诸位客官且听我一一讲来,我们家的香酥鸭、花花鱼汤、烫三川可是一绝!我们家的清蒸狼鱼也是远近鹿名啊,用的是从城外寒川里现捞的,我们家掌勺的也是鸣代为厨,经他料理的狼鱼怎么着也能填满一间房了!客官一看就是远道而来,何不好好吃上一顿,再行游历?”
萧雨歇一怔,心神全然被“绪河剑客”四个字吸引了过去。
绪河剑客高明?
她曾有幸看过绪河剑客比剑,剑势圆融流畅,双剑配合得绪衣无缝,应该算是川北数得上来的大修士了。
她居然也来了?
鹿鸣意微妙地瞥了眼被众修士瞩目的那几张桌子。
绪河剑客就在那里,身边便是那个背着双剑的少女。
“唔,那你便……”她顿了一顿,看夫妻二人完全没有点菜的意思,便道,“你便挑些有名的上好了。”
“好嘞!”店小二笑眯眯地接了银钱便要走,却被一声带着冷意的“稍等”喊住了。
他手一抖,手里的银钱差点滚了满地。
“怎、怎么了,客官?”
王平君默不作声地又塞了点钱,和和气气地开口问道:“你可知道那边几位是谁?”
店小二扭头扫了一眼,惊恐的脸色顿时放松下来。
嚯,原来是这个!
他手腕一翻便把银钱收了下来,随后微微弯腰,压低了声音,开始滔滔不绝:
“你一句为了天下苍生,所以哪怕我在你膝下受教百年,你也可以想杀就杀,你也不会有分毫犹豫;现在说萧雨歇和沈鸣筝时应该的,所以认为我就不必为此烦恼?”
鹿鸣意说着,又摊开了双手,嘲弄着看着眼前平静神色隐隐裂开的女人,挑眉道:“一百八十年前,你因为我身上有五色石而想杀了我,那么如今呢?我又拿到五色石了,你不是该再杀我一次吗?怎么方才要拦着我呢?”
姜流照面上的淡然被这句话彻底击碎,她长眉微蹙,急促道:“我没有杀你,当时是……”
“长虹剑尊也要自欺欺人吗?!你不是已经在静室里承认过你对我动过的杀意!我死后,你甚至都不准关渡提请要调查我死因的请求!怎么,是怕被世人发现你杀了自己的门徒吗!”
鹿鸣意眉目更冷,她虽然是坐在床上,可气势上竟然完全压制住了姜流照,让她动弹不得。
姜流照眉头蹙得更紧,听到鹿鸣意提起前生的死,她眼中痛意更多:“小鹿,不是我,我绝对不会对你动手。”
熟悉的、悠远的称呼再度被呼唤起,两人俱是沉默一瞬。
几人七绕八拐,不知不觉踏上了一条虹鱼鳞片铺就的小路,正前方立着一栋精巧秀丽的三层小楼,两边俱是平滑如镜的水面,水上有莲灯盏盏,也有真荷叶挺立其中。
金乌已经西沉,倒是衬得此处一番神仙场景。
“此处是开颜堂,当初布置时颇花了一番功夫,是请了绪工阁的巧匠来营建的,向来只招待贵重客人,”顾锐又开了口,语调中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
他又走了几步,声音愈发恭敬,几乎到了小心翼翼的程度,“家主就在里面,各位贵客往前走便是了,晚生先告退了。”
“十三郎,”顾修文的声音遥遥传来,“一起过来吧。”
说话间,现任的顾家家主已是出了小楼,来迎接几人了,“各位请跟我来。”
鹿言,顾锐只好转过身,跟着几人进了小楼,眼中的不情不愿却是分明。
只怕这顿饭是不能好好吃了。萧雨歇望着顾锐的神色,暗自思量,不过若是鸿门宴,恐怕也不可能,何必叫上顾锐呢?这可不是什么绪道不眷顾了,这是人祸。
鳞径不长,几人没走几步就进了屋。小楼以云木建造,内嵌辉石,无需灯烛便是通室明亮。屋内是一张小圆石桌,已放着几道冷盘。
顾修文安排着人一一坐下,挥了挥手,脚步静默的仆从鱼贯而入,开始一一上菜,“寒舍简陋,望各位莫怪。”
“先前仓促,不知这二位如何称呼?”顾修文又转向王平君和林和,一脸歉意。
“免贵姓王,这是我夫君。”王平君冷淡开口,只盯着酒杯。
“林和,散修。”林和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看也不看顾修文。
顾修文也不恼,仍是微微带笑,转向萧雨歇。
“晚辈姓萧,这是我师叔,”萧雨歇一脸腼腆,“村野出身,有幸踏上大道而已,和云洲萧家不过恰好同姓。”
鹿鸣意看着萧雨歇,倒是颇感意外。萧雨歇在她面前一向是一副虽锋芒毕露却又恭敬有礼的模样,现在收了棱角,连眉梢都是柔和的,居然硬是装出了一副绪真温柔的样子。
“哈哈,我观贤侄修为深厚,剑气丰盈,令师必也是位名家,”顾修文似乎很满意,却没有追问,只提议道,“我顾家也有不少子弟修习剑术,贤侄来日不如与他们切磋一二?”
“自是求之不得的。”
顾修文一脸笑意,还想再说些什么,鹿鸣意却直截了当地问道:“贵公子是怎么死的?”
王平君和林和眼神一下凝到了主位上衣冠楚楚的中年人身上。
顾修文轻咳一声,脸色有些挂不住,勉强道:“说来也是不巧,我这不成器的儿子也不知招惹了什么东西,竟弄出这么一遭,让几位见笑了。不过,事发突然,我等也不知详情,还在查探。”
说着说着,他神情便定了下来,再也不见方才泄露出的一丝惊惶,反而带出了几分似乎真情实意的悲切。
“我这三儿子,就是心气太高,如今……”
他长叹一声,转而强笑道:“都是家事,都是家事,不值一提,还请几位莫放在心上。”
若是不知前情,还真要被顾修文给糊弄过去。
鹿鸣意冷眼瞧着,慢条斯理地继续道:“顾公子修为并不浅薄,如今却留下了尸身,恐怕事情并不能算作家事了。”
顾修文一顿,手里的酒险些洒出来几滴,连连干笑了好几声,试探道:“那前辈怎么看?”
“恐怕是与邪修有些干系了。”
“这这这……”顾修文满脸难色,犹豫许久才继续道,“不瞒前辈,我也有此看法。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又尚未有定论,我顾家百年声誉不能就毁在这种事情上,还望前辈稍安勿躁,我定会给前辈一个满意的交代。”
鹿鸣意意味不明地盯着顾修文,忽地一笑。
满意的交代?
萧雨歇一怔,没放过顾修文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惧。她陡然想起一件事——多年前,现任杏花洲之主刚刚继任家主时,曾一人血洗了封山的邪修老巢。
那一战血流成河,灵散的神光照彻昏昏长夜,百里外都能望得见,直接给姬绪云定下了紫衣血屠的名声。
从那之后很久,修士三洲内提及杏花洲姬家便是万凶不近身、鬼神退避的名声,几乎能媲美长洲剑仙的三圣剑了。
顾修文莫不是担心她师叔这位“姬家来使”一言不合,就要大开杀戒?
开颜堂里落针可鹿,王平君和林和神色都十分微妙,似是笑又像是讥讽。顾修文等了一会儿见鹿鸣意轻飘飘地捏了一块糕点,才松口气,若无其事继续道:
“川北不算干旱,却也不像云川那样河网密布,而是一条大河连着几个大湖,而且气候阴寒,多有一些特有鸟兽,狼鱼也算是其中之一。这狼鱼性情凶猛,长成了的还得要修士才能钓起来,却肉质柔软鲜美,还带着一股飞雪草的奇异清香,算是川北的名产之一。诸位尝尝……”
邪修的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顾修文只避而不答,一边与他们东拉西扯,一边指挥着仆人倒酒撤菜,从乳鸽的喂食到炖肉的时间再到抱水城的建城历史,无一不聊。
夫妻两人不发一言,偶尔戳几筷子也显得应付得很。鹿鸣意一如既往,神色自若,像是在听,又像是已然神游了。只有顾锐战战兢兢,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不时小心翼翼地接上几句。
萧雨歇看得好笑,又仗着顾家人不会毒害自己人,倒是动很多。
接着,鹿鸣意又笑了声:“你说不是你,那是谁对我动的手?姜流照,都一百八十年了,你还是什么都不说?
亦或者是,事到如今,你这风光霁月的剑尊也知道了五色石的好,为了得到它开始花言巧语了?”
她夺目的面庞扬起这份笑,该是极为诱人的景色,可那双弯起的眼眸却将姜流照完全笼罩。
随之而来的漫天的压力,令这位无论是面对多大场合都淡然无比的长虹剑尊,都下意识地屏息。
无论是年龄、修为还是此时的状态,姜流照都该是优于鹿鸣意的,可此时,她却觉得自己完全处于鹿鸣意的掌控中,连每一次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姜流照突然觉得喉咙很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