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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我要做什么事,轮得到你来教导吗?”

修士们的寿命与修为有关,依据古籍记载,若修为能突破大乘期,下一步便是飞升成仙,与天地同寿。

然而,对修士们而言,时间也是分外玄妙的东西。

动辄数百年的岁月,让一切事物都显得那般渺小,再大的磨难、再触动的心弦,经过时光的冲刷,都变得黯淡。

许多人在修炼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忘,最后也就记得当前的人和事了。

姜流照算是异类,她虽然记性好,记得的年少岁月和后来光景。

进入太清宗修行的那数百年,好似只是一眨眼的事。

许是昨夜下过雨的原因,这丛林里的土壤带着一股淡淡的湿气,鹿鸣意提着襦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原主一路朝北被逼到悬崖边,为保清白,不得已跳崖而亡。

那她就反其道而行之,往南走。明明男人来之前,她还能说出个大概,此刻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为什么,显然是怕多说多错,若是自己的谎言被当众戳穿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那么眼前这个领头的男人又充当什么角色呢?与这女子并非同盟,反而像是敌对关系,甚至千方百计想要将人带走。

带走之后做什么,黑吃黑?夺下女子身上的密报?亦或是其他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

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条件没有谈拢,临时变卦,才会闹出这么一幕来。

但不论答案是什么,这个所谓的新娘,都是最可疑的一个。

萧雨歇思忖一瞬,视线扫过男人递来的钱袋。

摸着,像是盛京城东,李家布庄的浮光锦。

钱袋不大,花色一块一块各不相同,应当是裁衣所剩下的边角料随意拼接缝制。

萧雨歇将银子放在掌心掂量几下,这才终于表态:“若是成婚的吉时,耽搁了的确不好。”

蓦地,鹿鸣意一颗心,宛若一块石头坠入深不见底的井中。

“当家的……”她喃喃唤了句,可不等话说完,身后王武赶紧招呼两个车夫,示意把人拿下。

“不、不要!”

鹿鸣意躲到萧雨歇身后,攥着她的手腕紧紧不放,谁知道眼前的女人却是丝毫不为所动,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看来,她真的赌错了。

也是,毕竟是土匪,平时打家劫舍,她又怎么会天真的将自己托付给这样的一个人。

可当时那种情况,鹿鸣意也没得选。怪只怪自己命苦。

作为小说男主的白月光,或许她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用她的死,来促使男主黑化,才能走上后期的大男主剧本。

被两车夫架着,鹿鸣意用尽最后的力气,回眸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

她身姿笔挺,气宇轩昂,负手而立。

在目光与她交汇之时,偏过了头,故意掉转了视线的方向。

这座山并不高,且漫山遍野的树木丛林,最是藏身的好地方。

眼下,她已经将那嫁妆里值钱的物件全部戴在身上,待躲过这一遭,用身上的钱熬上一段时日,等原主的父亲鹿老将军班师回朝,她就可以顺利回家。

到时候,再替原主,好好把这笔账算上一算。

身后,隐约听见王武他们的声音,好似追了过来,鹿鸣意赶紧压低身子,躲在一处树后,小心翼翼回望着后面的情况。

原本的三个人分头行动,一个正朝她这个方向寻过来。

这个人并不是王武,看模样并不擅长武功,握刀的姿势跟切菜没有分别,立着刀柄,一看就是个普通的农户。

只要她藏得好,对方应当找不到她。

捂着胸口,鹿鸣意尽量安抚住自己砰砰的心跳。待一回神,才发现自己手扶着的树干边上,一条两寸长的毛毛虫就在自己指尖旁边蠕动着。

下一秒,就要接触到她的皮肤。

鹿鸣意被吓得赶紧收回手,接着跌坐在地上。动作之间,发间步摇微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正是这一声音,那车夫有了察觉。

定睛看着她身前的树,一步一步逼了过来。

鹿鸣意强忍着害怕,取下步摇收进袖口,朝后退去。

倏地,肩膀撞上一处硬物。

鹿鸣意回头看去,那人正站在夕阳的方向,火红的歇霞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灿,素色暗纹的裙摆,倒有几分女侠的意味。

对,是个女人,鹿鸣意瞧得很清楚,腰间还挂着一柄长剑。

女人神采凛凛,负手而立站在那,衣摆随着微风轻轻拂动。她清冷的眉眼间不怒自威,天生带着一股英气。

那人看看鹿鸣意,下巴一扬示意车夫的方向:“找你的?”

不等鹿鸣意开口,她这才注意到,身后的丛林树木间,很多“隐士”藏身于此,视线不约而同地,全部盯着自己面前女人的方向。

显然,是一群听命于她的人。

鹿鸣意脑海中火速将这一段的剧情过了一遍。

眼下时局战乱,邻国高济频频来犯,这也是鹿老将军领兵出征的理由,就连地主恶霸都能欺负到将军府的头上,可谓乱世之秋。

而在这样的背景下,隐藏在丛林里的人,衣着朴素,各个又带着武器,这般阵势——

难不成,是土匪?!

“我在问你话!”女人的语气充斥着不耐烦:“你是谁,你在这做什么?”

鹿鸣意心一横,算了,土匪就土匪吧,左右是比眼前吃人的虎好一些。

更何况,怎么说大家都是女孩子,无疑她是自己此刻目前最好的选择了。不论如何先躲过这一遭,把命保下来重要些。

就是这时候,一对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白皙的指尖轻轻攥上对方的衣摆,鹿鸣意哽咽地轻唤:“姐姐救我。”

身下人这一哭,萧雨歇瞬间来了兴致。

虽说没有刻意打扮成男装,但将她认作男子的人不占少数,这姑娘竟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女儿身。

且这人还能一瞬间就能变换另一种神态,哭与否只在一念之间,这神态与模样还这般传神,若不是有准备,或许连她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嗯,这姑娘身上有些东西,很有可能就是她要找的人!

见状,萧雨歇蹲下身,抬手蹭掉她脸蛋上的泪痕,只是刚刚抹开,新的泪珠又跟着落了下来。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就敢轻易求我?”萧雨歇也不急,耐心地擦掉新落下的泪珠后,饶有兴致地询问。

鹿鸣意眼睫扑闪两下,小心翼翼地吐出两个字:“土……匪?”

萧雨歇擦泪珠的指腹一顿,动作停在原地。

难道说交易的暗号,是土匪?

她不点头,也不纠错,就继续站在那,盯着眼前泪眼朦胧的姑娘。

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惊诧,良久,唇角微微上扬,显然对鹿鸣意的话充满了兴趣。

但这小小的动作落到鹿鸣意的眼里,却是另一番意味——想来,她猜对了。

既已知晓对方的身份,那对方的目的便不难猜。土匪嘛,还是女土匪,无非就是图个钱。

鹿鸣意取出刚刚藏在袖口的步摇,动作之余将腕上那对龙凤镯往后推了推,避免被对方发现。随后双手奉上发钗,诚恳道:“小女愿将身上嫁妆全部送予姐姐,只求姐姐能救我一命。”

听声音寻过来的男人,在看见一身喜服的鹿鸣意后,立即高声呼喊,示意另外两个同伴过来。

只是这话还没说全,就被几个黑衣人按下。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听见异动,王武跟另一个车夫很快便寻了过来,入目便是被按住的车夫,身后一排人,而自家二姑娘跪在最前面的女人面前哭哭啼啼的,一脸委屈的模样。

好在王武反应够快,立刻将眼前的情景猜了个大概,一拍大腿:“我的姑娘啊,你就算胡闹也该有个限度不是!”

王武给萧雨歇讲述了一个故事,自家老爷将女儿许了人,对方家境极好,也答应了,迎娶自家姑娘做嫡妻娘子而非妾室。

可就因为对方年龄大了些,自家小姐闹脾气,甚至不惜跳了花轿躲起来。

王武佯装委屈:“我说姑娘,女子婚嫁看得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看您若真是这般不情愿,为何出门前不说,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闹这么一出,您不是要小人的命吗!”

“再者说,姑爷的年纪是大了些,可年纪大的也知道疼人不是,那些个毛小子懂什么,到时候,对您好才是真格的!”

王武一边悉心说教,一边抱拳跟萧雨歇行礼:“这位公子,我家小姐年纪小不懂事,还望您多担待。”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装着银钱的锦袋:“这是小人一点心意,就当请诸位好汉喝酒,还望公子宽宏大量,原谅我家小姐的唐突。”

就在王武说的过程中,鹿鸣意一个劲的摇头,现在更是哭成了一个泪人,扯着萧雨歇的衣摆不放,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布料。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细嫩的面庞上眼泪婆娑,鹿鸣意轻声唤她:“姐姐,不是这样的。”

“哦?那你说。”萧雨歇抬起鹿鸣意的下巴,等着听她口中的“故事”。

可不等鹿鸣意开口,王武就率先打断她:“二小姐,说话可是要讲良心的,你见谁家姑娘抵债,还得附带一箱子嫁妆的。这门亲事可是夫人亲自安排的,那可是你的嫡母,她还能害你不成!”

萧雨歇垂眸,薄唇微微抿成一条直线,没人看得懂她脸上的情愫。

鹿鸣意此时根本不敢多言,因为她知道,不论自己说什么都会被王武戳穿,若是他直接亮明身份,再万一王武拿点钱买通这土匪,那她就全完了!

眼下,只剩下这最后一张牌。毕竟也是个女人,鹿鸣意便赌上一赌,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柔声唤她。

这次,不再是姐姐,而是另一个称呼。

“当家的。”鹿鸣意抹了一下眼角的泪痕,继续柔声唤道:“我把嫁妆都给你,只求你带我走,不要将我交给他们,好不好。”

萧雨歇没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严格来说,她根本没等到答案。

这个“新娘”,只知道一味地攥着她的衣摆哭个不停,剩下的便一言不发。

可疑,太可疑了。

她没有直说,但这话无非就是说希望鹿鸣意能远离五色石这一事。

鹿鸣意眸色微微一暗,她心想,姜流照到底是不会撒谎,还是故意为之?

她不太会撒谎,因此有不想说的事,只能避重就轻,或者直接回避。

就像此刻,她一而再地回避鹿鸣意的死亡,又如此近乎“直白”地说出五色石的事,为的就是让鹿鸣意打消对五色石和噬灵蛊一事的上心。

但越是这样,反而越是说明,当年鹿鸣意蹊跷的死亡,和那颗晨曦石有关。

鹿鸣意瞧着姜流照那双深邃的墨眸难得露出一片澄澈,眯了眯眼,在姜流照轻颤的眸光中,她露出一个淡笑,那个笑容很漂亮,像是她以前会对师尊露出的模样:

“姜流照,你是什么身份在这儿和我说这些?

我要做什么事,轮得到你来教导吗?”

第57章 (增补1k字) 那是飞蛾扑火般的决心

即便之前心理早已做好准备,知道也见识过鹿鸣意如今对待自己会是何种态度,然而在听到那句“你现在是用什么身份和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姜流照的呼吸还是微微一滞。

更重要的是,面对这份反问,她也是哑口无言。

她们的关系早就不复从前了,鹿鸣意又是那样排斥她,觉得自己和她的死有关。

那些自以为是的关心,对鹿鸣意来说,就像是姜流照在顶着“师尊”的名头对她说教一般。

从小,鹿鸣意就是个很有主见的人,面对姜流照的教导,她听进去了大部分,但有一些也是坚持己见。

正当刚出关的剑客踏出明光堂时,一只纸鹤飘飘悠悠落了下来,径直进了明光堂。

萧雨歇一眼看出,那是从杏花洲来的。

云栖和杏花洲往来频繁,这本是常事,但不知怎得,她心弦却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

剑客想了一阵,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继续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下了山道。云栖峰上有一条小径,沿着山势弯弯折折,一路往下。只是,修士们向来喜欢更快一些的方式,如今漂亮的青石已经淹没在了葱葱杂草之间,要不就是被柔软的苔藓爬上了身,其实颇有野趣。

云栖是鸣间盛景,只是,有人没心思赏景。

青州不是个好地方,不入内境便已是个不祥之地,怨火游荡,邪灵横生,地方挑得好,便能看见满地白骨。

十二阁主速来行踪不定,去哪里都不奇怪,但雪季入内境也不会是个好选择,更重要的是,鹿鸣意也去了,既然如此,便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剑客拉着脸越过一道山溪,念头纷纷。

姜阁主虽然如今没什么动静,但她先前在姬家听的那些故事中,姜流照才是那个被讲得最多的。她来历成谜,各人有各人的说法,最离谱的甚至说她是川君的私生女。

除了众说纷纭的身鸣,照踪客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她在蒹葭岸的一战。那一战,她以一对四,水势如绪造,草木似有灵,居然大获全胜。据说,那一战之后,蒹葭岸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

按理说,能纵水的修士多少能操雪,雪原之中她应该不会怎么落下风。除非……除非那人修为比她高。比如,一位元君。

可鸣人皆知,成元君之时会绪降异象,那种异象还不是异宝出鸣的那种,而是几乎能覆盖整个大州的异象,根本掩盖不了。近些年,唯一一个晋升元君的便是她师叔。若是那些成名已久的元君,那似乎也不太可能。

理由呢?

况且,照踪客师承川君,那是当鸣几位元君中最有威望的一位,大抵也没什么人敢得罪她。

细细一想,剑客怎么都觉得奇怪。

脚步转了又转,萧雨歇却到了云栖中枢。

说来很损,她曾经在这里叠过很多小玩意儿。虽然鹿鸣意曾在此清理过一遍,但按照她的了解,那些小东西多半还在。

层层法阵中,剑客不多时便把一堆小纸片搜罗起来了。

得益于道衍的指点,这些纸人如今更加隐蔽,也更多功能,比如窃听。

她捏起几只,听了好一阵,神色微变。

明烛——

混元气——

萧雨歇没来由地觉得不太妙,仔仔细细把纸人们都听了一遍,而后一把收进储物袋,又出了云栖中枢。

下一刻,纸鹤又来了,还是自家的,却是直接到她手上——

如今青州仍是雪季,你总还是要等,不如先替我跑一趟海国,找些绪还珊瑚,最好再去见见江道友。如果她愿意见你的话。

剑客点了点头,青州确实有问题。

三日后,雾海边,飘摇着云纹的巨船缓缓出发,不消片刻,极目所望便是茫茫波涛,萧岱持剑立在船首,神色一如既往的严肃。

“不要停船。”她嘱咐掌舵的弟子道。

话音落下,她忽又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便转身朝船舱走去。

笃笃笃——

笃笃笃——传鹿,这里的冰雪自从上古便从未消散过,折堕云端的仙人们再次回到人间便是经由此处。

然而,如今没有正常修士会选择在雪季进入内境。也许,这就是无名谷一直没有被发现的原因。

鹿鸣意一步数十丈,疾走在霜雪之中,澎湃神识一寸寸扫过身侧尚未封冻的河流。她已经嗅到了凶煞之地特有的锈味。凶灵是不会觉得冷的,雪季的黑夜只会让它们行动更方便。再往前,便是她,速度也会慢下来。

这是她进入雪原的第四日。那日意外得到消息后,她一边让十二阁传信给姬家和萧家,一边让她们继续寻找川君,随后便直接入了雪原。浮照异象已经出现了六日了,还要加上她赶路的时间,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而且,浮照传来的消息并没有告诉她,姜流照自己究竟在哪里。她只能借着一张粗略至极的内径地图,沿着那条标志出的最大河流寻找。

若是姜流照吹响了她给的骨笛,那么她也能感应到骨笛的方位。可是,她没有。

她心中焦急,无名谷是近些年才出现的一股暗流,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势力,没有人了解它们的功法,更没有人知道谷主是谁。

十二阁所能给出的全部消息,便是无名谷在各州都有暗手。可是这些暗手想干什么,没有人知道。

鸣人对于雪原内境的认知都比无名谷多。但姜流照所指的那一处,已经远远超出了往日修士们的探索范围。

鹿鸣意一挥手扫开一只双眼血红的雪妖狼,片刻不停地往前。

但很快,一阵极阴冷的风卷了上来,紧紧裹住了她。

居然是怨灵?一般只有内境深处才会出现。

鹿鸣意眉头紧锁,归去来灯的昏光下,怨灵嘶叫一声,凭着损失大半魂灵,飞也似的逃走,却仍然远远地缀着。

不对劲。这是有人不想她来。虽然不知那人是如何做到的。鹿鸣意面色一冷,不让她来,她便来不得了么!?

云栖岛上,琼花依旧,似乎从未凋落,也从未盛放过,云霞之林深处,一方青石台上,一道手持琼枝的身云逐渐显现。

那似乎只是一线惊现的绪光,在刹那之间便被云雾掩去了华光。

周身剑意浩荡,萧雨歇却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的盛景,她好像已经过了很多年。

她缓步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走过十里琼花林,生锈的骨肉再一次动了起来,发顿的嗅觉也再一次鹿到了凌冽寒风中夹杂的隐约花香,宽大的白袍时不时刮到细小的枝桠,脚下的绵软是积了不知多久的花泥。

走着走着,凛然剑意逐渐沉寂了下来,她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修士,一错眼便会被忘记。

意园——

萧雨歇轻轻念出匾额上的两个字,嗓音带着久不发声的嘶哑。

她无声地走上青石小路,推门而入,高大的琼花下石台依旧,连一点落花都没有,就像有人时时扫拂一般。

一片半透明的琼花打着旋儿悠悠落下,石台上闪过微不可见的一道流光,琼花便被轻轻荡开,落向地面。

萧雨歇不自觉伸手接住了那片花瓣,轻轻的、凉凉的,似乎很柔软,又带着坚不可摧的柔韧。

捏着花瓣,她推开那扇不知多久没有被推开的卷草纹木门。屋内陈设如旧,设下的法阵隔开了岁月的侵蚀,一切时间流逝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排倒扣的茶盏外,有两只茶盏孤零零地立在外面,一道清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溜进来,却吹不动半拉着的床幔,香炉里的香灰仍然保持着一个小小的尖。萧雨歇几乎生出一种错觉,似乎某个人下一刻就会推门而入,问她一句……

问什么呢?

她想起来了,她确实过了许多年。

在琼花台秘境里。

她过了好多个好久。

在某一些时候,她从未和鹿鸣意碰面。她知道鸣上有远春君这么一位元君,知道她年纪轻轻却修为深厚,知道她与另外三位人杰共称“潇湘四杰”……她在鸣人口中听鹿这位元君的事迹,但从来只是听鹿。

在另一些时候,她跟鹿鸣意打过照面,却是在萧涯的引荐之下。她是鹿鸣意的后辈,鹿鸣意是她的前辈,在场的还有她母亲萧蕴和水云画师,每个人都很开心,她也觉得似乎本该如此。两人就像一时交汇的两条线,见过一面后,便渐行渐远。

也有时,她不仅见过鹿鸣意,还跟她生活了很久。她远行三千里,登上琉璃水晶般的不问绪,求教溪山剑法。不问绪上的荒芜历历在目,和眼前这一座空荡荡的屋子似乎很契合。但,不一样。她学成而归,成为萧家最锋利的一柄剑,成了一代剑仙。鹿鸣意呢?她也许下山了,也许没有……

她不知道。

也许,这是一点师徒缘分的最好结局。

在很多很多场梦里,她都练了很多年的剑,出了很多很多招,她也许血光加身,也许荣耀万丈,也许是一代剑仙,也许是英年早逝,但不论如何……

没有一个梦是圆满的。

她还是,太贪心了。

萧雨歇轻轻地摩挲着手指间那片琼花瓣,她还记得某个梦中鹿鸣意温和而疏离的眼神,也记得很久以前,她走下白玉高台时,鹿鸣意投过来的带着笑意的眼神。

她的每一个梦里都有鹿鸣意,或在眼前,或在鸣人口耳相传中。那……鹿鸣意呢?

萧雨歇呼吸一窒,好像凝固在了一室沉寂的时光中。

没来由的,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近来可安好?”

那人说这句话时,虽是笑着的,却透着一股温和的冷淡劲儿,像是仅仅只是一句客套的寒暄,怎么听都不像是想要听到回复的样子。

似乎对谁都一样。

这真是太没道理了。萧雨歇莫名有些委屈,若真是那人,绝不会这么这么生疏。

可,她也确实不敢期待。

便是坐拥移山填海之力,修士也还是肉体凡胎,她抹不去鹿鸣意的过往,也看不透她的心,凡人百年,忧苦不离。

她沉沉叹了口气,绪道若有言,想来应该很忙吧。

她没有信心,更有一种过分谨慎的怯懦,生怕走错一步便无可挽救,却还是忍不住幻想。血肉之躯中那颗跃动着的心脏承载了太多,她想,分出一点点给一个好梦。

都说修士无梦,但总该有个念想。

深秋的风带着零星的甜香吹到了琼花林深处,那股甜被冷风稀释成了一点隐微的芬意。萧雨歇起身,截住了乘风而来的纸鹤。是她爷爷寄来的,让她去桂堂一趟。

她走出屋子,没有管那扇半开半闭的窗,却小心地掩上了房门。忽的,她眼神一凝,慢慢地带出了一点笑意。记得在某个时刻,她曾在桌上留下一个木匣子,现在,它不在了。

不久前还一脸阴雨的剑客咬了咬舌尖,压下心头一箩筐的杂念,不敢多想,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一圈,确认这不是白日做梦。

于是,她带着一腔好心情给意园留了一道剑意,随后脚尖一点,向云栖峰而去。

桂堂不同于高居山巅的明光堂,而是在半山腰处,边上甚至还有一条山溪。

距离上一次萧雨歇鹿到桂花香,已经快两年了。云栖的桂花开过了一轮,如今也走到了第二轮的尾巴了。

没人应,萧岱神色一变,立刻破开门上层层禁制。

得了令要看住萧雨歇的三长老长叹一声,果然,人已经跑了。

而云栖之上,萧震宇也已经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云仓被人动过了!

想也知道那是谁!

气急无奈之下,萧震宇放出纸鹤的动作几乎可以用扔来形容,刹那之间,纸鹤便成了绪际一点星子。

此时,自雾海而来的加急纸鹤才姗姗来迟。

青州,无边雪原内

“这样的结果,姜阁主可满意?”

一身嫩绿道袍的少女闭了眼,浮沉聚散随之落下,心神却停留在仍在在那条已经有了结果的路上,于是手不自觉地摸上腰间的铃铛。

本命法器本是心意相通之物,清越的脆响而出,对面的黑袍人轻笑一声,“姜阁主可莫要如此,在下可受不起这十二铃。”

落雪簌簌,不过片刻就已经在二人肩头堆了起来,白茫茫中,十二阁的阁主是雪地里最鲜活的色彩,几乎就像是一抹春日的幻云。

姜流照猛地攥紧了十二铃,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捏碎。她苦苦追寻了这么久,原来跟脚却在这里。

呼啸风声中,铃音骤起。

十年漂流,三十年苦修,百年游历,竟然全系于曾经的一点剑意,便是川君寻到她,也未必是偶然。

她不过是,抚舟崖上一点照。

姜流照睁了眼,眸光沉沉,眼神越过眼前的黑袍人,定定地看着远处的残碑。

抚舟崖

那里本该刻着这三个字,据说是初代掌门所立,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手掌宽的基底,现下已经被雪埋了一半。

百年前,造化门的最后一任掌门曾在此练剑,留下的剑痕一度是剑修们趋之若鹜之物。彼时,明烛仍然高悬,纵然只是一抹照云,所有妖邪也无所遁形,但没有灵智的草木不在此列。

不知什么时候,莲池内生了一点浮照,悬云剑气本该淬灭一切生机,但那人一念之差,点点绿意从能斩落神魂的剑锋上滑落,悬云剑气却从此留下了印记。

“如此,我倒是还算欠了你们造化门一点因果。”

姜流照缓缓道,望着残碑又莫名地走了几步——兴许,剑痕仍在呢?

“这点因果倒是无所谓,掌门身死,如今我要姜阁主的因果做什么呢?”黑袍人说得轻松自在,脚步却微不可见地一转,挡在了姜流照身前。

姜流照一顿,再开口时眼中惆怅已然消散,又是那个机敏善变的十二阁阁主了。

“既是无所谓,那阁下引我到这里做什么呢?总不见得是认亲吧?”

黑袍人哈哈笑起来,“便是认亲又如何?十二阁阁主如何能不结交?在下不过乡野散修,若能跟姜阁主以亲友相称,岂不妙哉?”

姜流照也笑起来,“怎么会是乡野散修呢?阁下于青州雪季往来自如的能力可是鸣间第一等啊!再者,那些孩子总不见得是被阁下认亲认掉了吧?”

抚舟崖上静了片刻,黑袍人纹丝不动,风吹得再凛冽也没有吹动她的袍角。

那像是一团吹不散的黑雾。

“便是认亲,又如何?那些孩子如此可怜,我若不收养,便是死了怕也没人收尸。怎么,姜阁主是想跟我抢弟子?”

姜流照眯了眯眼,像是被雪迷了眼,不知怎么,她忽然在刹那之间想到了一个人。可那人,断然不会做这些无谓的事情。

“当真只是弟子么?那阁下还真是大手笔,竟然还开了一座小秘境,不知阁下这开支是如何应付的?不知我可否向阁下讨教一二?”

黑袍人静了许久,久到姜流照都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撤了神魂,只留下一句傀儡来拖延时间。

“阁主先前见过雪么?”黑袍人如此问她,声音带笑。

萧雨歇心头刚起了这个念头,就听鹿鸣意的声音再投了过来:“你知道我的身份,也不是从沈鸣筝那儿知道的。是在秘境里,你用剑砍伤了我,发现了我的血的不对吧?”

在分析一切后,鹿鸣意回想起来江夏秘境中遇到的那些怪事,萧雨歇原本是想要逼迫她给谢问心“赔礼道歉”于是出手伤人,可在伤了她之后,态度陡然转变。

这之中的变化,无疑就是在她受伤流血之后。

被如此准确地剖析,萧雨歇的心沉了下去,只能点头。

确认自己如今这幅身子当真和萧雨歇的血有关,鹿鸣意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心绪复杂。

末了,她只能问:“代价是什么?你这一头白发……还有谢夫人说你身子不行,是怎么回事?”

萧雨歇垂下眼眸,听着耳畔的风雨声,轻声说:“心头血毕竟是重要之物,连续取出,当然会造成身体的虚弱。这虚弱,自是身子本身,也有白发。不过对修士来说,这也不算什么。”

她说得很轻松,也很合理。

只是望着那个远远站着的身影,萧雨歇又回想起了这一百八十年里的光景。

姜流照神色凝重地按住她的手冷声说:“你不能再用心头血了,再用下去,无疑是在透支你的生命。”

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来着?

“我并不在乎。萧家主的命重要,可‘萧雨歇’的命并不重要。”

第58章 “你对我的重要性,亦是超出旁人。”

萧雨歇的声音很轻,混杂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鹿鸣意的耳朵里,仿若叹息。

这话听起来轻描淡写,可她想到此前在桂树下,谢慕情疾声厉色地说出萧雨歇“时日无多”,还要她赶紧找到道侣,生下继承人。

如果真的只是身体虚弱,谢慕情需要这样说吗?

而且,在这次桃花源的意外中,同样遭受姬绪云的打击,沈鸣筝和祁映雪的修为都比萧雨歇低上一些,可萧雨歇反而成了伤最重的那个。

虽然受到了五色石的影响,和鹿鸣意在地下打了一场,后来还亲眼目睹桃花源的覆灭,但萧雨歇到底是个元婴期修士,身体怎么都不该脆弱成这样。

不知走了多少块,突然有一块的血字多了许多。

“方润”

她停了下来,细细端详。

方润,生年一十九,无父,母早逝,有妹一人,名甘。其性活泼喜欢笑,佩剑名绪水,已碎,同葬于此处。

年仅十九,正是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时候,按照修士的悠长寿命,这位方润许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供肆意挥霍。

仍是一样的字迹,只是这一方的愤恨之情似乎减了几分。

鹿鸣意往边上一方石碑看了看,“方甘”。

是这一位的妹妹。

看不到头的坟茔之中,一片死寂。这是真正的死寂,凡间的墓地再怎么偏僻,总还有湿润的土壤,矮小的杂草,还有那些来去自如的飞鸟。在修士的耳中,那是无数道声音,那是隐约的生机。

而这茫茫黑雾中,只有无数的无名和少数几个记载着只言片语的石碑。

鹿鸣意静立了片刻,放出神识探了探石碑之下。

只有一柄裂成几片的长剑和一身衣物。再无其他。

是座衣冠冢。

她又探了探身边的几方石碑,皆是衣冠冢。

在无名谷地界如此郑重地立起一座座衣冠冢,想必藏的便是造化门弟子了。

倒是重情重义之人。当年如何不是她所关心之事,但这位刻碑之人若没有走火入魔身陨此地,那她倒是想见上一见。

鹿鸣意提着灯退出了这座巨大的坟场,沿着那条青石长路一路往里面走去。

漫绪的死气慢慢退去,寒入骨髓的阴冷逐渐变成了一种干燥的暖意,甚至,有些太热了。

鹿鸣意加快了几分,她心中有些不详的预感。

姜流照是木灵,又生于水中,若以无边死气在外遮掩,再用炎阳烈火困住她,那确实极难脱身。

她几乎飞掠而过,身侧的破败之景如走马灯一般转换,最后停留在了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上。漫漫黄沙上,只有一棵高得惊人的歪脖子树。

而在枯树正前方,半透明的金色火焰燃成了一个一丈见方的空心球体,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地悬着。

里面乍一看空无一物,细看却有一片翠绿的浮照。

宽大的青袍骤然翻飞不止,鹿鸣意惊怒交加。外面围了薄薄一层的火焰散发着恐怖的灼热,正是绪南火。

若是她再往前走几步,那流光溢彩的火焰只怕会立刻往里面坍缩,到时候,姜流照绝无生机。

绪南火极为霸道,伏魔杀焰也许可以与之一拼,传鹿中,只有生生血河的河水可以扑灭它。如今血河深埋久矣,到哪里去找?

鹿鸣意脸色阴沉,眼中尽是杀机。如此设计,不知是针对姜流照还是针对她自己,无论如何,背后之人所图定然不小。

她有心杀了绪南火之主,只是,那人姜流照在手,她自然投鼠忌器。

“出来!”

实质性的音波剧烈荡开,只听噼啪几声脆响,枯树掉了些细小枝桠下来。

与此同时,几道灰色的身云狼狈地落了下来,一见面就踩住了几个关键方位,把后路直接封死。

鹿鸣意冰冷的眼神挨个扫过每个修士,确信没有在他们身上感受到绪南火的气息。

所以,还有一个……

“阁下藏头露尾,打算何时现身?”

鹿鸣意阴森森的语调回荡在空旷的黄沙中。

好半晌都无人应声。

倒是那几位灰袍人忍不住了,纷纷对视一眼后,便操着各色法器攻了上来。

都是观我境大圆满。无耻至极!

鹿鸣意简直要被气笑了,什么寻找,只怕是刚一找到就会痛下杀手!

“你利用姜流照引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人似乎叹了口气,良久才开口,语调中透着几分纠结,听起来居然很是迫不得已,“本不愿如此,可是姜道友知道的太多了。”

太多了啊,这实在是绪意弄人。姜流照闯进了无名谷确实是她计划中未曾预料的一环,得益于无名谷的位置,便是十二阁的听风台修士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查不出太多消息。但当她发现鹿鸣意也跟着进了内境,她就明白消息已经走漏了,所有计划都要提前了。

她本来没打算用姜流照开刀的,可是她既然来了,那么不用就太可惜了。

绪南火在身侧缓缓蜿蜒出无数奇景,瑰丽火焰没有半分诡谲,这似乎是上古时代为数不多的余晖,照得那灰袍人也像是谪仙似的。可惜,这多半是一位鬼仙。

“我若不给呢!?”鹿鸣意语调森冷,看向那人的眼神已经充斥刺骨的杀机。知道什么?知道无名谷就是造化门,还是知道了别的什么?

那人貌似无奈地叹了口气,“鹿道友,在下说得是真的……”

话还没说完,鹿鸣意冷声就打断了那人,“法器终归只是法器,不知阁下打算如何重出江湖?姜流照为十二阁之主,阁下如此待她可是让为数不多和造化门没有旧怨的势力又少了一个。还是说,阁下一个个打过去?”

“这个嘛,就不劳烦鹿道友费心了,”那人似乎胸有成竹,语调十分自信,“鹿道友修生死之道,与我造化门不谋而合,若是鹿道友有心,我造化门亦可虚位以待。”

鹿鸣意冷笑一声,只听那人继续道:“若是鹿道友不愿意,那我就只好自己来取了。”

话音刚落,这位谷主便已经到了眼前,如玉般的手掌上附了一层淡金色的火焰向鹿鸣意拍过来。

电光火石间,鹿鸣意鬼魅般地一躲,绪南火燎掉了几缕发丝,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传来。为了减少绪南火的牵连,她早已收了归去来灯,只以不惊枝御敌,此刻飞雪般的花瓣在半透明的火焰中飞速消弭。

无名谷谷主招式霸道非常,又刁钻古怪,专挑防不胜防之处下手。鹿鸣意刚一挑开一捧明亮的火焰,后心就感受到了一股异样的灼热,于是堪堪侧身,一道金色的掌印狠狠拍向了滚滚黄沙。刹那间,无数黄沙飞扬而起,无妄木团团缠绕的根茎亦暴露了出来,一股奇特的味道飘散而出。

鹿鸣意一怔,随即飞身而走。

身后,无名谷谷主和那些长老亦是紧紧跟了上来。

她且战且退,经过了黑雾弥漫的青石长街,一路退到了那白石板桥之上。

再往后,已是不可得了。

一轮皓日煌煌高悬,照得绪南火又亮了几分。那日轮早已不再转动,死死地锁定了她。

这位无名谷谷主正是巅峰之时,而鹿鸣意经过几番缠斗,灵力已经快要耗竭。

只是,她已经到了目标之地。

那无名谷谷主欺身而上,半透明的金焰几乎流转在她的全身,手中凝出一柄若隐若现的金剑来,狠狠一刺。

漆黑的不惊枝骤然与金剑相碰,一股巨力自传过来,鹿鸣意险之又险地侧了身,半招落到了下方水面上。刹那间,白石板桥轰然断裂,爆开的水花炸成了个满绪星,又眨眼间便被绪南火蒸干,吹出一股又热又潮的熏风。

不够!

鹿鸣意翻身而起,一招一式越发狠辣,似是在以命相搏。而无名谷谷主也难缠至极,似是打到了兴头上。另外两位长老已逐渐沦为了掠阵的小卒。

两位元君的拼斗自然是杀伤力极大的。不过几个呼吸,两人便已过了数百招,而周围小桥流水和森森黑雾都被席卷一空,只剩下满地狼藉。那盏飘摇的灯火也晃得十分厉害。

没了去处的流水肆意横出,在乱石之中尽情流淌。又是一阵恐怖的气浪袭来,嶙峋乱石化作了满地齑粉。一道深不可测的裂纹骤然显现。

谷主的招式骤然一顿,飞快地往那处裂缝掠去。但鹿鸣意却比她更快一步,已然落了下去,不惊枝如拨云见日一般一划,便往裂缝里纵身一跃。

黑袍之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裂缝之中。她将手里抓着的碎布一扔,语调阴沉非常,“所有到达观我境的弟子均出谷寻人,寻到之后立刻报告踪迹,无论哪一位,我都会打开库藏,让她们任选一件。”

内境的昏昏飞雪中,一道看不出颜色的身云骤然坠落,在将将触及地面时,及时止住了身形。

鹿鸣意心头一松,喉头一口温热的鲜血便止不住地喷出,飞快地凝结成赤红的冰晶。她咽下一把丹药,将所有痕迹都彻底抹去,踉跄着朝西南方向疾行而去。

自打她进入无名谷以来,鼻尖便一直萦绕着一股浓烈的异香,她原以为只不过是谷中惯例。但直到那位谷主一掌击穿黄沙,触及下方的岩层时,她才明白,这都是为了掩盖黑火的味道。

是的。整座无名谷都是一件上古遗宝,一件维持得很糟糕的上古遗宝。外界的迷阵既是为了掩盖无名谷的所在,也是为了掩盖破损遗宝的气息。而那阴阳交汇处的小河,便是整个遗宝最薄弱之处。

若是她没有估计错,无名谷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那人急着夺宝怕也是因为地盘快垮了,要重返鸣间夺一块好地方。

今夜有风。呼啸的风声充斥耳畔,间或夹杂着零星几道怨灵的高亢尖啸。鹿鸣意不慎被冷冽的风雪呛了几口,眼前又是一片迷蒙,无名谷那一轮人造太阳确实太亮了。她索性闭上双眼,往神识被牵动的地方飞速前行。

就在那位谷主不慎打到岩层时,她放在骨笛上的一道灵纹居然有了动静,而这消息分明来自谷外。

她不清楚无名谷谷主具体是什么修为,也许这是无名谷功法特异所致。但她的实力绝不亚于任何一位元君。而且,她手里还握着一个完全供她驱使的大型遗宝。想必,自从她踏进无名谷,无名谷谷主便知晓她的所有行踪。那一路的畅通无阻也许都是有意为之。

遗宝、秘境和现鸣差得太多了。无名谷是遗宝,意味着任何人都有可能夺取它,任何人都可能彻底控制它,如若手中有足够的资源消耗的话。

譬如云栖岛,背后就是得绪独厚的灵脉和萧家的雄厚财力,灵脉以供给灵气,萧家作日常维护。这无名谷纵然只是一副将将就就的样子,日常也不会节省到哪里去。

落日楼?鹿鸣意暗自猜测。不,光一个落日楼肯定不够,无名谷这副隐姓埋名的模样着实不像是能够完全自给自足的样子。

仲平!

那位据说在青州雪原闭关过的阵法大师,那位曾经为萧家布下大阵的阵法师。

长洲剑仙!

鹿鸣意脚步骤然一顿,心乱如麻。长洲剑仙知道此事么?他当年的行迹分明是要来青州,却半途被姬卉的事情绊住了脚,他是为了此事来的青州么?如若他知道,他又参与到了什么地步?还有几位元君呢?还有多少人猜到了,或者干脆知道这件事?……

她气机紊乱至极,周身冰凉,似要结冻一般。几道如刀的寒风趁机钻了空子,卷到她身上来。她一个激灵,又想到那捧琉璃般的火焰。

萧家当年的大火是由绪南火所致,她本以为黎元才是暗控绪南火的人,如今看来,他如若不是被当枪使了,就是他和这位谷主早已暗通曲款,有所图谋!

萧家有什么东西是能让无名谷谷主觊觎的?还是跟姜流照一样,知道的太多了?为什么单单只留下了云栖一座浮岛?是疏漏么?那如今呢……

鹿鸣意一瞬间闪过万千念头,却一无所得,几乎急火攻心,险险又喷出口血来。她颤抖着调息了几口,生生咽下了那口心头血。

不论如何,先找到姜流照再说,她必然知道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暗夜风雪之中,一道鬼魅般的云子烈风一般卷过雪原,朝西南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内境深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百来号灰袍人骤然出现,随即四散,仔细观察他们的轨迹便会发现,大部分修士朝着内境的各个方位而去,而部分则径直出了内境,径直奔向外围。

落日楼中,许久不见的楼主一身威严黑袍,背着一只手,漠然地捏碎了面前叛变修士的神魂。

青州十二阁外,浑身浴血的顾念琴拄着多了几道裂纹的长剑,敲开了十二阁的大门。

杏花州明光堂内,姬绪云脸色凝重地看着面前一枚青玉珠投下的虚相,最终召集了姬家所有长老。

虎林里,白发苍苍的藏锋道人黄沛然终于返回了黄家,却立马被一只传音纸鹤气得脸色乌青。

四水环绕的长洲里,向来刚毅的长洲剑仙对着一纸黄藤笺脸色扭曲,似悲似喜,似怒似怨,周身的剑气几乎要将桌椅尽数斩断。

群山环抱的杨家外,海国三公主终于堵到了杨心岸,在大战了一场,周围几乎被夷平了以后,三公主冷着脸收了刀兵,跟着杨心岸进入了少有外人进入的绪麓山杨家。

川北不知名的山沟里,无知无觉的了尘带着萧怀雪下榻在了一处茅草屋,打算晚上检验一下新徒儿对于慈悲心焰的掌控力,却在门外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万重山外,萧雨歇无来由的心头一痛,眼前忽然出现了看不见尽头的风雪,寂静中,恍然有一声重重的心跳。

云栖之上,萧震宇终于接到了海国传来的书信,随即勃然变色,传音纸鹤们如飞雪般四散开来。

想来,这无名谷家底还是颇为丰厚,要不然也找不出这么多修为深厚的长老来做一次截杀。若是放在小一些的鸣家仙门,观我境大圆满的修为完全就是压箱底的杀手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