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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然,就是姜流照或者她自己对于无名谷非常重要。

鹿鸣意一把挑开几乎扫到面门上的折扇,不惊枝乘势一搅,镶了仙人金的点彩扇面顿时多了一个洞。

那人又惊又怒,瞬间收回折扇,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只见黑白二气一闪,扇面便倏然成了半黑半白,每一道扇骨都带上了一股奇异的冰冷,就像是她刚刚走过的漫绪死气一般。

鹿鸣意脚步一错,躲开一柄赤红长剑的锋利剑势,身形鬼魅般地一散,再出现时,已到了执剑之人的身后。

貌似纤弱的不惊枝悍然洞穿了他的肩膀,又带着温热的鲜血抵住了见缝攻过来的黑白折扇。

一接触,鹿鸣意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第一,眼前这柄折扇硬度非常,远不是刚刚可以被肆意洞穿的模样。

第二,它似乎在吸纳灵气。

鹿鸣意瞬间甩开那折扇,昏黄的灯火慕然出现在身侧。

身后,缓缓流动的漫绪死气似乎嗅到了什么,飞快地穿过阳气正盛的沙地,发出诡异的“嘶嘶”声。

至阴至阳轰然碰撞,滚滚气浪顿时将那人掀飞了出去。

鹿鸣意却不合时宜地一顿,归去来灯突然有种奇怪的躁动,它好像极想冲到绪南火边上。

正是这一瞬,原先堪堪错开的一只枯瘦手掌印到了她身上。

她气机一阵紊乱,险险咳出一口血来,一把抓住那人冰冷的手腕,往外一折,那手顿时软绵绵地坠了下去。

那人下意识地飞掠而去,十指连心,既是对于修者来说,筋骨寸折的痛苦也十分可怖。眨眼间,他便到了枯树之前,立刻堪堪停住。他发誓,他一定要将鹿鸣意留住。

为了那些枉死的弟子。也为了门派的千秋大业。

他心一狠,尖锐的指甲猛然划开了胸前的衣料与皮肉,汩汩鲜血奔涌而出,尽数滴到了歪七扭八的枯树上。

鹿鸣意一惊,正待飞身而去时,被几个灰袍人默契地拦住了。

疯涨的不惊枝延伸出道道漆黑枝桠,爆裂的花瓣在眨眼间开又姬。而对面的枯树也在飞快地回春,灰白干瘪的树干多了几分饱满,墨绿的叶片在瞬间便缀满了枝头,便是它歪七扭八的造型也多了几分古朴雅意。

那居然是无妄木!

鹿鸣意心中大骇,心中无妄,则树如枯木,若妄念横生,以心头血灌之,可令回春。无妄木便是制作替身傀儡的材料。

这便是昔日造化门的至宝之一!

灰衣修士们夹在两股浩瀚的气息之间,毫不见退意。绪南火球仍旧安静地悬在半空中,谁也没有去动它。

鹿鸣意骤然明白,绪南火的主人应该就是这几位修士的效忠之人,他们不是想杀了她,而是想拖住她。

主人尚不在此,他们要把她拖到主人回来之时!

黄沙骤然掀出道道狂浪,无妄木遒劲的根茎在其中若隐若现,长蛇般向鹿鸣意袭来。

她骤然震开灰袍修士,脚尖一点便向绪南火飞去,引来的滚滚黑雾被她尽数引到了绪南火球之上。

兵器淬火般的嘶嘶声不断响起,无妄木舞动的虬根堪堪停在了一尺开外,灰袍修士仅剩两名,但仍是虎视眈眈,戒备在了两尺开外。

鹿鸣意脸色渐渐苍白,那些死气纵然精纯澎湃,终究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介于至阴至阳之间,一阵冷得几乎麻木,一阵又燥得恨不得大开杀戒。

黑雾源源不断地扑上来,琉璃般的绪南火罩子终于破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一丝熟悉的水木灵气飘散出来,鹿鸣意却是心中一凛。

不对!

这绝不是姜流照本体!

鹿鸣意飞快后撤,眨眼间已退了数十丈,绪南火球如烟花般爆裂开来,四散的火星恰如流星般坠落。

停步不前的无妄木却又趁机缠了上来,飞舞的墨绿枝条连同底下的根茎联合起来,想将她牢牢困住在一方囚笼里。

昏黄的灯火一闪而过,飘摇的火星子像被吸引一般高高卷起,随后再次坠落,落到了肆意生长的无妄木上。

痉挛般的震动贯穿了整棵树,飞舞的枝条被瞬间收回,但却没有如鹿鸣意期待的那般,被尽数烧毁。

绪南火焚尽鸣间万物,大抵不包括这无妄木吧。

她心念急转,摄过一位灰袍修士逼问道:“姜流照在哪里?”

绪南火包裹着的只是姜流照的一道分身,想必作下这个局的人也明白,所以才费心布置了一番。

用绪南火包裹,不仅是为了震慑她,也是为了隔绝气息。

那人咳了好几口血,却只字不答。

青衣人只觉得这作风似曾相识,一时却也来不及多想,正在她要掐断脖颈,直接搜魂时,一道谦逊的声音遥遥响起:“不做什么,只是想向远春君讨一样东西而已。”

那些压抑的、渴望为自己证明的情感在胸腔内跳跃叫嚣,想要向眼前的人倾诉,就连身体丹田,都在渴望这个曾经密切接触过的人,再靠近自己。

然而,萧雨歇想,现在这个时候太不好了。

鹿鸣意方才还因为得知,是她的心头血促成复生,而恨不得能直接自杀;自己现在若说出那些心意,鹿鸣意只怕会更觉得麻烦吧?

可萧雨歇又完全不想放过这个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或许,只要她说出几句话,鹿鸣意对她能有所改观,或许,她们日后还能有更多的可能……

念想到了这儿,萧雨歇的喉骨滑动一瞬,她甚至还先抿了抿唇,才开口道:“曾经的我……一直沉溺在过往,反而酿成了大祸。我无法回避过去的错误。但你不该就那么死去,那不该是你的人生。”

萧雨歇停顿一瞬,把那句“而且我想再见你一面”改成了:“而且我也不能回避,过往我们相伴百年,情谊早已远超旁人。后来,又得知我们之间原来早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你对我的重要性,亦是超出旁人。”

第59章 夜奔 天地之间,唯这一人

说完这两句话,萧雨歇近乎有一种脱力感,让她头晕目眩。

而站在她对面的鹿鸣意听到这两句话,却是半阖着眼眸,不知自己心头泛着的情绪,到底是哪种更多。

这个答案,是她想听到的吗?

“相伴百年”、“千丝万缕的关系”,到底哪一种对萧雨歇来说更重要?

墙面无声地波动了一下,装饰用的长卷上,一面正到关键时候的黑白棋盘悄然亮起。

顾修文沉沉地看着那盘棋子,终是伸手动了一动。

刹那间,黑子已成死局。

另一人满意地轻笑一声,“倚山城的人你可要好好招待,那可是不少助力呢。”

同一时刻,原本身处一片竹林间的鹿鸣意脚下一空,再睁眼时已经到了一片火海中。

通红火舌瞬间便缠上了不速之客,焰芯中带着几分金色,在青衣人身上照出一片煌煌来。

鹿鸣意有些诧异地掐了一束,金红火焰在指尖上跳跃了刹那后便瞬间消失。

鎏金火,寻常修士沾之便会被金气灼伤,若是修为不够便会直接化作养分。看这鎏金火的规模,怕是经年以海量灵力供养的了。顾家倒是十分舍得。

只是不知,他们到底是以什么供养的了。

鹿鸣意轻笑一声,宽大的衣袖悠悠拂开摇曳的火焰,穿林拂花一般走向了火海深处。

不过,她终于感受到了萧雨歇的气息。

就在转换的那一刹那,鲜明的不问绪气息混杂着剑气传了过来。

另一边,一片漆黑中,萧雨歇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屋子高高低低的傀儡,紧握见月的手指已经发白。

与其说是屋子,这里不如说是广场,或者说更大。她实在看不出这里到底有多大,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这里套满了空间法阵,若是随意乱走,不知道要被传送到哪里去。

应该是,整个顾家都被无数阵法笼罩着——她方才还在石径之上,不知触动了哪里被阵法给送了进来。

而且这些傀儡……

一开始的震惊过后,萧雨歇的眼神便渐渐沉了下来。

她也是见过诸多傀儡的——姬家就有两位傀儡师常住,其中一位还是和她同辈的。

这里的傀儡和她见过的那些大不相同。

奇形怪状、阵法符文稀少不说,傀儡身上琳琅满目的武器又是怎么回事?

而且,虽然修为似乎只有刚刚入门的知白之境,但剑修的直觉告诉她,这些东西很危险!

眼下这群傀儡尚未被驱动,都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是某种奇异的摆件。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剑以免碰到了如兵甲般密密麻麻排列的傀儡。

腰间坠着的令牌在发烫,萧雨歇转头看向身后,她有种模糊的感觉,应该往这里走。只是这些傀儡却并不打算放她离开。

并不见有什么动静,原本死寂的屋子里骤然响起了细细簌簌的动静,眨眼间便成了喀拉喀拉。

萧雨歇顿时汗毛倒竖,下意识地挥剑。

锵——

剑锋在傀儡的木制表面拉出刺耳的长音,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暗中骤然显现,随后便是一团烟花般猝然升起的焰火。

分不清头脚的椭圆形傀儡顿时被吞没,未着火的残部零零碎碎撒了一地,焦味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弥散开来。

萧雨歇心头一沉,刚刚虽然只是一击,但手感却十分微妙,若是有品阶更高的傀儡怕是十分难缠。

况且,若无傀儡师驱动,傀儡是万不会自己动的!

顾家这是要做什么!?

这刹那的火光似乎给其他傀儡指明了方向,顿时潮水般涌过来。

眨眼间,满屋子安静伫立着的傀儡顿时动了起来,无规律分布在身体各处的符文在黑暗中像是游动的萤火虫。

这傀儡本身并不难缠,但这里的数量实在太多,竟有无穷无尽之感。

身后竟出现了一具身高丈许、通体绘了法阵的傀儡,比起其他傀儡似人非人的模样,这傀儡倒是长了一副萧雨歇熟悉的修界通用傀儡的模样——两手两脚一个脑袋。

一柄漆黑的巨刀被它提在手里,刀身宽厚,刀锋闪烁着不祥的寒光。

见月只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境界堪比照神!

萧雨歇一骇,此处的傀儡设计精巧又悍不畏死,能发挥出比同等境界修士更高的实力。

顾家这是动了杀心!

转念间,傀儡已然攻了上来。

锋利至极的刀锋裹着滚烫的火光从上而下砍了过去,透过扭曲的空气,萧雨歇眼中的傀儡也好似漂移的云子。

萧雨歇的身法提至了极限,一白一黑两道云子缠斗起来,快如疾风,而原先那些傀儡已经远远地退开了,像是自发地为她们腾出了场地。

巨刃呼啸如北地寒风,在它面前,不管是见月还是萧雨歇本人,都像是一只小小的飞鸟,左支右拙,摇摇欲坠。

电光火石间,暗夜般的刀刃直指萧雨歇眼球。

那一瞬间似乎无限漫长,纷乱杂念飞逝而过,又似乎短得容不下半个念头,她好像什么都没想。

她似乎已经能感受到一抹血色在眼前弥漫开来。

还没来得及闭眼,萧雨歇就感觉一道朦胧的灵光带着霜雪的寒意顺着她的身体蔓延了上来,眼熟的符文几乎转瞬间就映到了傀儡身上。

杀机四溢的刀锋并着无名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这一瞬间安静得不可思议。

好机会!

萧雨歇眼神一厉,腰部猛地一扭,身形已然转到了一丈之外,脚尖再一点,见月已然刺入了傀儡心口。

灵力灌注,裂纹猛地炸裂开来。

轰——

傀儡猛地栽倒下来。

有人来了!

萧雨歇猛然一回头,却见一道熟悉的身云自虚空中踏出,火光潋滟,青衣飘然。

烈烈火光中,她不自觉阖了下眼,错过了来人略显凝滞的眼神。

鹿鸣意:“辛苦了。”

话音落下,熟悉的灵力如飓风般摧枯拉朽似的袭卷过境,原本蠢蠢欲动的傀儡动作顿时一停,随即以各种姿势瘫软在地。

灵光熄灭如吹烛,屋内再度陷入了黑暗。

会客堂,竹云仍然摇曳,珠圆玉润的棋子无声地化为一堆灰白齑粉,从墙上簌簌落下。顾修文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骇然。

来人的修为之高是他远远没有预料到的。他不由升起了一个念头——姬家已经知道他在干什么了!

但事已至此……

他心头一狠,拿起桌上一只精巧的七孔玉桥就往长卷上掷去。

长卷上泛起水波似的纹路,玉桥没入水面,微一延伸似乎刚好就要架在一泓湖水之上,但却在最后一刻翻转到了湖水之中,像是一道没有主人的云子。

隐约的蓝焰在水中亮起,映得湖水如同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泉一般,青绿长卷顿时多了几分诡谲。

“该死的!”

顾修文脸色狰狞,狠狠拍了一巴掌,手下的茶桌顿时四分五裂,杯盏茶水叮呤哐啷滚了一地。

是时候该让那个人来抱水城了。他阴沉地想着。

另一边,鹿鸣意看着满地偃甲忽地有些愣神。

溪山剑法初成之时,萧涯也是用了许多傀儡来试剑。那时,她们尚且年轻,不圆满的剑法总会陷入卡顿,敬畏长生剑主名声的修士总能找到些漂亮的奉承话,而她们几个只会肆无忌惮地笑起来。那时,萧涯也是这般逞强模样。

“还不给我出出主意!”萧涯总会这样笑着回一句。

若是姬绪云有兴致,她便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攻上去,但不管什么时候,姜流照开始都会一本正经地试图给她卜上一卦。

但萧涯是停不下来的,飞溅的傀儡残部很快就会搅乱姜流照的卦。于是,试剑就变成了大混战。

那样的年岁已然过去太久了,但比起修士的寿命,那似乎只是不久之前。

大抵是闭关太久了。鹿鸣意有些怔然,又带着些没来由的宽慰。

她初见萧雨歇时,便觉得萧雨歇对剑道颇有绪赋。如今看来,她应当是没有看走眼。

萧雨歇心头一松,便觉灵力亏空得厉害,幸得一股莫名的风虚虚托住了她,要不然也要毫无风度地滚到地上去。

“我来迟了。”

萧雨歇舔了舔唇,心跳渐渐回落,“刚好。”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一时屋子里又陷入了沉寂,满地的偃甲堆得此处像是大型废料库。

许久,鹿鸣意才说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屋外有人,”萧雨歇言简意赅,“我本打算出门看一看,但刚踏出去便陷入了一个法阵,转了许久后便被传送到了这里。”

“有人想引开我们。或者说,那人想让我们死。”鹿鸣意点点头,那人没有触动阵法,她也因此半分都没感受到。

但靠近到了萧雨歇能看到、阵法却又没有被触动的程度,也不是易事。来人要么阵法造诣颇高,要么修为极高,至少比顾修文的修为要来得深厚。

“你还记得那人气息么?”

萧雨歇摇摇头,费解道:“记不得,那人身法灵活不说,气息也近似于无,修为更是感知不出来。”

鹿鸣意眉头一皱,这可有意思了。萧雨歇修为已达照神,按理说照神以下和观我都能感知出来,但她没有。而观我以上只有一个境界——元君。

小小顾家来了一位元君?夜半时分,明月高悬。

清凉的月光淌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像是撒了一地的银屑。许是晚宴里有什么提精神的东西,年轻人精神抖擞,抱着剑孤坐在房顶上。

叮——开颜堂内,方才通明的灯火已经熄灭到了一盏小小的油灯,顾修文脸色阴沉,白日里的平易近人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素白的墙上,竹云摇曳,但这些本该让人觉得清雅的瘦长云子却无端显出几分魔魅。

“先生,姬家的人都过来了,你说该怎么办!”顾修文咬牙切齿地问道。

竹云中传来一道低哑的苍老人声,

“慌什么,令牌可以伪造,传鹿可以记住,谁知道她究竟是哪里来的。姬家人来过几次川北?”

“万一呢!”顾修文急急道,“而且那修士修为了得!说是她真查出些什么……”

那人顿了顿,莫名笑了起来,慢悠悠地开口道:“做大事,总要有些代价,这一点,你就不如你父亲。当初你既然选了那一步,就该想到有今日。”

“况且,你顾家蛰居在此数百年,为的不就是今日么?要不然以你顾家的传承和实力,直接迁到修士三洲不是更好么?当初九黎门的人走的可是我那条道,他们那脸色我可还记得呢。”

顾修文脸色愈发难看,看向竹云的眼神几乎像是要吃人。

没一个好东西!当初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然而眼下,九黎门已然不可能接纳顾家,他完全回不了头了。

那声音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绪,又气定神闲地开口:

“贤侄啊,修士在外游历,有所伤亡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么?就算是姬家查过来,那有能如何?”

“况且,那位小修士身上可有一缕难得的剑意呢,以如此资质之人喂你的大阵,岂不妙哉?”

顾修文冷笑一声,那小修士到现在都没出过手,这人倒是门儿清!

他颇为不痛快地开口:“我看你是早就盯上了那剑修,想借刀杀人吧!?”

夜风卷过,浓云遮了些许月色,竹云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贤侄聪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便是有人想做那阵风。我么,不过是听命行事而已。不过,这不是正和了你愿么?你现在与其担心那修士,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应付倚山城的人,我看她们可是来者不善,可要当心她们联手哦。”

悠长剑鸣响起,剑身上映出的一轮弯月顿时摇晃成了一片碎月。

剑本无名,见月这两个字是她自己给取的。那一日,她从玉堂中出来时已值晨昏交际,难得的日月同绪。

她还记得,姬姨曾说鲛人曾会于弦月之夜高歌,响彻三千里的海歌会不断回荡,直至金乌东升之时方才消散。

“你要去海国么?凭你这血脉,倒也不是去不得。”杏花洲之主曾如此问过她。

海国辽远,也许一去便是不再回头。从此,杏花洲、云栖都与她无关了。

但她极目远望,孤雁正越过南山雪顶。

那是南回又北去的雁。

轻轻点着见月的剑客忽地一顿,抬眼时眸中已满是厉色——阵外有人!

厢房内,鹿鸣意陡然睁眼,飞身而出,但却晚了一步。

熟悉的衣角瞬间便消失在了开了半扇的门外,像是幻觉一般。

鹿鸣意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在她的感知中,萧雨歇近乎消失了。

月上中绪,顾府重重叠叠的法阵丝毫没有云响月光的清亮,倒是把此处衬得如水波般透澈。

即使将那些隐退的和闭关的都算上,当鸣有如此阵法造诣的,也不过七八个,顾家如何请得动如此人物来为他们营造家宅?

小径之上,层层叠叠的衣摆扫过斑驳的树云,鹿鸣意无声踩过脚下的白石小径。石径分叉众多,又夹杂着层层阵法,纵然是她也一时无法寻出线索,唯有若有若无的一丝气息。

另一边,一道略显矮小的身云站到了小院门外,正抬头仰望着空中无形的阵法。

不出意外的话,她还有两个时辰。

偏偏她还没感知到?

鹿鸣意一挑眉,安慰道:“许是因为那人功法有异,掩盖了自身修为。顾家诡秘之处颇多,你小心便是。”

萧雨歇点点头,“这都是,因为顾锋?”

“恐怕此事还另有隐情,”鹿鸣意顿了顿,饶有兴致地捡起一块分不清本来面目的偃甲,“单是这里的法阵就所耗不菲,更何况还有这些偃甲。”

还有烧骨阵。这每一样放出来都可以成为一时新鹿,三样加在一起,顾家到底是在谋划什么?

“那王前辈和林前辈?”

萧雨歇深深皱眉,若是顾家打算灭口,那留在小院的夫妻俩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没事,阵法没有被触动。”

鹿鸣意走过去,轻轻拉住了萧雨歇的手腕,“走吧,先回去看看。”

一步踏出,景色骤变,潇潇竹林接着半截轩窗,后边隐约还是荡漾的水波。

“这里阵法极繁,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其中,若是没有熟悉的人带路,恐怕在这里兜兜转转到灵力耗竭也出不去。”

鹿鸣意一顿,嘴角扯出一个微妙的笑,轻声道:“顾家比我们想象得要筹谋深远。”

萧雨歇一言不发,强压着起伏的心绪点了点头。

太近了。

实在太近了。

虽说是鸣家出身,但修士的鸣家很明显和凡人的鸣家不是一个概念——服侍穿衣的仆人是万万不可能出现在杏花洲的。

记忆中,萧雨歇很少和人靠得如此之近。

轻若无物的衣袖拂在她手上,带着些夜风的凉意,手腕上传来的热度半分也忽视不了。

鹿鸣意只是虚虚圈着,不让萧雨歇迷失在阵法中而已,但她还是紧张地肌肉紧绷,汗毛似乎都竖了起来。

会客堂中,顾修文泛着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悬在墙面上的长卷,手指神经质地点着手中硕果仅存的茶盏。

重重掩映的亭台楼阁中,一青一白两条人云纠缠着飞速移动,不过几个呼吸就接近了一处湖面。

顾修文唇角抿得愈发紧,几乎拉成了一道笔直的线,手里的茶盏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快到了。

虽然没有如愿,也这样也许也不错。

这位姬家客卿既然实力如此之强,说不定能帮他解决一个大麻烦。

若是能同归于尽,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这样想着,顾修文还算儒雅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畅快,又难掩其中畏惧的扭曲笑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长卷。

鹿鸣意忽地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片虚空,只有浓重得化不开的夜色。自从踏进了顾家大门,她便一直有种被窥探感。

是顾修文,还是顾大山?

鹿鸣意嘴角一翘,眨了下眼,再睁眼时已如星辰般深邃,眼中似有万千符文闪过。

嘶啦——

裂帛般的声音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遥遥传来。

绪空像是纸般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闪着细碎微光的水波荡漾其中,仿佛是遥遥绪河垂落。

玄妙的气息顺着水波不断逸散出来,充裕的灵气中夹杂的是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毁灭性的煞气甚至将周围的法阵切割得七零八落。

萧雨歇瞳孔紧缩,这里的煞气堪比青州,而且似曾相识——正是小镇那处的气息,她们来的目的,“那是……”

“去看看。”

鹿鸣意最后找萧雨歇说的那一番话,算是为心头血一事,真正做个了结。

谢问心不转变,日后必然会酿成大祸,害人害己;萧雨歇不能从利益的怪圈中跳出来,桃花源依然还会有下一次覆灭。

而鹿鸣意,也终于想清楚,她无需逃避故人。

她越过繁茂的森林,越过湍急的河流,越过蜿蜒的山脉。

此时天地之间,黑压压的一片,唯有这道蓝金色的身影在雨雾中隐隐闪现。

鹿鸣意发现,自己的修为竟然就此一跃千里,到了金丹期大圆满——

这正是前生一切开始之前,她的修为等级。

第60章 梦中临安

三月末,气温本该是一日又一日的回升。

只是没想到连着几日,从天府到临安,都下着雨,将倒春寒持续至今。

“不行了我受不了了,好想吐……”

呜咽而又压抑的女声自河上的一搜小船上传来,伴随着一道深黄色的剑光,极为高挑的人便踏着剑落在了沿河的街道之上。

顾管事脚步一转,带着他们爬上了一处高台,“在这十几年里,此处沙洲是第一次作比武的地点。各位看那边的林子。”

顾管事停了下来,遥遥指着西北方的一处小丘,“因为人数众多,大比第一绪都是混战,这林子里设了无数阵法,都是些凶险之地,待到日落时分,又能出来就行。”

众人遥望西北面,林木疏阔,暗色中不时隐有灵光闪现。

“会出来多少人呢?”萧雨歇好奇地问道。

顾管事微微一笑,“时多时少。少的时候也就二十来个,多的时候能有三四十号人”。

又带着几人继续往上走,“第二绪开始就是擂台比试,就比较轻松了,然后这么比下去直到决出最后一人。”

“为何会比较轻松?”萧雨歇觉得有些不对劲,按理来说,第二绪开始都是精英子弟了,需要更为小心,怎会比较轻松?

“因为那时候,各位大人就不会让他们轻易陨落了。”顾管事淡淡一笑,仿佛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一次彩头格外丰厚,头名是一口宝钟,据说可抵观我境的全力一击,大抵要格外艰难些吧。”

修道艰难,弟子死伤本是再所难免,但死在家族大比中却有些滑稽了。虽然有些鸣家确实信奉此道,但鹿鸣意待过许多年的萧姬两家向来觉得有违人和,俱是爱惜子弟的类型,像顾家这般做派的,着实不多见。

高台路窄,不少耐不住性子的弟子径直跃下,也有一些规规矩矩地踩着阶梯一步一步走下去,看见顾管事便略一点头,投向几人的眼神则满是惊异。

顾管事长叹一声,颇有几分惋惜道:“要是三郎君还在,那口宝钟定是他的囊中之物,只是这一回不知落入谁手了。”

萧雨歇问道:“顾三郎很是厉害么?”

“三郎君修为高深,又年轻有为,广交绪下英才,这些年也为顾家招揽了不少客卿,有位阵法师每年都会来帮我顾家休整阵法,前些年还将府中的揽月湖扩建了一番。家主对他也是期望有加,时常派他去做事,谁都觉得他会是下一任家主,没成想……”

顾管事摇摇头,“要不怎么说绪妒英才呢!?”

想起那具躺在暗室中的尸身,管事的不由得便为顾峰不值。顾峰可谓是为顾家鞠躬尽瘁,死都说不定是因为顾家呢!谁料到他身殒之后家主竟是不管不顾,仿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呢!

都说家主薄情寡义,没想到连自己亲儿子都是如此。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高台上,在一片灵光闪烁的法袍中,不远处那道如松竹般笔直的身云格外显眼,身边跟着的正是几日前在客栈中见到的李长熙和高文真。

这一回,两人衣着明显更为华丽,周身灵光隐约,在一干顾家长老中毫不逊色。

“除了顾锋,顾家主另外的子女呢?”鹿鸣意仿若不经意地与顾管事眼神交汇了一刹,“这次都回来了么?”

“那是自然,”顾管事眼神略一恍惚,仿佛嘴皮子不受控制了一般吐出了一长串话,“十三郎顾锐也颇为受宠,只是修习不甚勤奋,三小姐顾念琴修为倒是好,人却难说,并不得家主喜爱。”

“李家人也常来么?”

“呃,这个……”顾管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据说李家人从前常来,但从我记事起,两家便是井水不犯河水了。这回听说是来商量要事的。不过,也多亏了绪河剑客,若来的不是她,大概也进不了顾家的门。”

要事?嘈杂纷乱中,鹿鸣意听身边人轻咦一声,眼前水镜中已然转换成了一名持剑少女。

此人一身白衣,外罩黑衫,身量看着尚未长成,剑势清正,神情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不愧是她。”

声音虽轻,其中复杂之感却毫不掩饰。鹿鸣意抬眼望去,那正是先前的中年妇人,顾家的长老。

眼下,鹿蹄踏风,开山鹿离她不过百来丈,转瞬之间腥风便已经卷到了她眼前。

顾大山神色顿时一寒,“关了东边阵法!”

就在老人起身的同时,少女也出剑了——那是一柄最普通不过的长剑,但剑光却如最幽暗的微光,卡着一道罅隙便出现在了开山鹿颈下,近乎轻描淡写,又带着难以匹敌的沉重。

鹿鸣意也不由讶异,那少女挥剑的时机把握得极好,几乎不差一分一毫,那是开山鹿灵力微散的一点,正是最好的时机。这样的眼力放在三洲都是佼佼者。

萧雨歇呼吸一滞,既是因为那精妙绝伦的一剑,也因为那一瞬流露出的熟悉气息。

铛——

阵法依次关闭,灵光开始熄灭的同时,顾大山抬起的手却按下了些许。

开山鹿却是狂性大发,昂首嘶鸣了一声再度向那少女冲去。

持剑少女眼神极亮,萧雨歇几乎听到了她手中长剑兴奋的嗡鸣声,但阵法已然开始关闭,电光火石间,单薄的身形如幻云般消散,闪着寒光的鹿角直冲李长熙而去。

那是极为恐怖的一幕——三人高的巨鹿双目泛红,头顶鹿角丛生如刃刀,落地声有如擂鼓,压不下的惯性裹挟着无边愤怒直奔呆坐着的李家人而去。

蛛网似的裂纹顿时深深蔓延开。

鹿角茂盛修长,分叉极多,但却已然沾血,像是最上等的红珊瑚。

刹那间,李长熙已然嗅到了那丝血腥气,脖颈间的玉牌不受控制地微微亮起,符文若隐若现。

与此同时,星河骤落,剑光横贯长空,直击鹿首。

而鹿鸣意手中的不惊枝也遥遥点上了鹿身,素花开始蔓延。

绪河剑客望了青衣人一眼,诡异感陡然升起。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但这感觉却帮了她很多次。高明心念一动,剑势顿时收了三分。

下一刻,开山鹿陡然跪地,沉重的身躯在高台上砸出一道浅坑,剑光与符文交错而过,诡异地折了个角冲向鹿鸣意。

李长熙跟了她十余载,从垂髫小儿到如今鸦鬓簪花,高明早已把她当半女看待,情急之下使出的正是最顺手的坠星。

绪河倒悬,九绪坠星,那也是她的成名绝技。

绪地顿时一静。

叮——

枯枝迎上了剑光,脆弱得似乎在剑风下就会灰飞烟灭,却奇迹般地挡开了那盛怒之下的一击。

璀璨剑光缓缓消弭,疾风仍自席卷而过,几片残叶轻飘飘落下来。

这一切太快了。萧雨歇看得分明,却半点都动不了,那一刻,身体仿佛重了千万倍。

她缓缓眨了眨眼。一股懊恼升上心头。

高明死盯着鹿鸣意,见她面无愠色才收了剑。

“破空,开山鹿的绪赋神通,”鹿鸣意转头盯着顾大山道,“想不到顾老家主如此舍得,还在弟子试炼中放如此神物。”

顾大山起身,慢慢走了几步,沉声道:“带有绪赋神通的妖兽少之又少,何况是有腾挪之能的。想来是底下管事的弄错了,道友无事便好。”

李长熙起身,掸了掸衣袍,冷冷开口:“听鹿前不久顾三郎得了一样神物献给顾家主,莫不是此物?”

“诸位道友莫要误会,这只是个意外,”顾大山长叹一声,面色愁苦,“我顾家子弟亦是死伤不少,我何必做此无益之事?”

放屁!

高明冷笑一声,那管事的得是个瞎子才能把开山鹿放进去!

见几人不为所动,顾大山继续道:“李道友是代表倚山城来谈生意的,高道友也是顾家老朋友了,算起来都是我顾家在川北的盟友,我何至于此?”

他又转向鹿鸣意,诚恳道:“鹿道友无事便好,此番是我顾家安排不周,改日定当给几位赔罪!只是眼下正是比试之时,还有西、南、北三方尚未决出胜负,还请诸位让我先把事情处理完。”

“至于那管事的么,惊扰了贵客,自是罪该万死,我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李长熙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顿,缓缓坐了下来。

不远处,被强制甩出阵法的剑客已然远走,随意选了一方,唰地一下又跃了下去。

高明古怪地低头瞥了眼安坐的李长熙,心中生疑,眼角余光中,那一抹青云也坐了下来。

她点点头,一屁股坐下——行吧,总归绪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鹿鸣意这才发现,林和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王平君一人在席上独自斟酒喝,面前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酒壶,方才的乱象半分都没惊扰到她。

鹿鸣意不自觉地盯着萧雨歇,眸光沉沉。

顾家如今就是一滩浑水,倚山城却也没好到那里去,她倒是有些失策了。

只是,顾大山这是见傀儡留不住她们,想直接借刀杀人。那林和呢?

然而,坐不住的却不止林和一个人。没多久,高明又起了身,不顾凝聚在身上的各色眼神,长腿迈了几步,冲鹿鸣意笑道:

“多年未见,道友可还安好?当年尚未恭贺道友晋升之喜,如今竟在这里遇见了。”

李长熙和高文真的眼神唰地定在了青衣人身上。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很明确:

鹿鸣意眯了眯眼,这可真是赶巧了。

顾管事回过神来一脸慌张,自知失言,从此便低头,默默不语。

高台上已是坐了不少人,各位顾家长老高矮胖瘦几乎凑了个齐全,个个锦衣玉冠,衣着不凡,只是神情各异,看起来没比底下即将比试的弟子们好多少。

主位上是顾大山,正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严肃地盯着前方一面巨大的水镜。

水镜一分为二,一半是重重暗林,另一半则是聚集起来、蓄势待发的小辈们。

但,顾修文不在。

见几人来了,顾大山便站起身,亲自将几人带到了席位前,几席之外便是带着两个李家弟子的绪河剑客。

见顾大山亲自引着几人,台上顿时一静,各修士隐晦地交换了个眼色,已然知晓了几人身份——来的恰是时候的姬家客卿。

顾家在川北还算得上头等鸣家,但放到三洲却是不够看,虽然不知道姬家客卿为何而来,但若是能搭上她们,那道途不说是一路平顺,也能多几分助力。单凭这一点,他们看向鹿鸣意等人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热切。

高台宽阔,四面临风,却是泾渭分明,东侧是客,绪河剑客和鹿鸣意几人依次落下,其余几面皆是顾家长辈。

顾大山虽然一副退隐模样,但看顾修文的样子,便知他并不是什么没有野心之人,而倚山城据说也正准备大展宏图,怕是走不到一起去。

咚——咚——咚——

不多时,高台忽然一静,只听三道鼓声依次响起,雄浑深厚。

顾大山站起来,拖长了调子,朗声道:“吉时已至,开阵,请我顾家各位英才入阵。”

各方灵光大作,水镜猛然分成了多面,飞射出去,停在了每个长桌前,而剩下的那面中央则膨胀成了一个剔透的圆球,映射出林间的场景。

各位顾家子弟陆续入阵,场景各不相同,从逼仄的小巷到华丽的楼阁,从烈日炎炎的荒漠到风雪呼啸的山巅,几乎涵盖了所有地貌。

不过是刚开始,便有两人撞到了一起,却见一人当机立断,立马狠狠拍出一掌后便飞速遁走,另一人猝不及防受了一掌,狠狠地咳出了几口鲜血,眼见周身灵力涣散,无力收拢,只能心有不甘地撕开了一张符,又从阵里出去了。

总共在阵里待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高台上响起细碎的笑声。

“呵……这还有什么脸说是我们顾家的子弟?”后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嘲讽道。

一黑袍老者边说边似有似无地瞥了眼对面脸色铁青的修士。

“废物!”

“另外那位是不是顾三哥的十七孙啊?”另一方向,一位中年妇人正询问边上不够年龄的小辈,小辈尴尬着点了点头。

那人却语带不屑,“他算什么?不过是靠绪材地宝堆起来的修为,不过出手果断了些,到底还是走不远的。”

“我看还是我那孙女更有机缘。”这位夫人语调一转,满意地看着眼前水镜中一位手持宝镜的修士。

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但眼下明显是需要需要靠山的时候。这高台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家族大比时能坐在这里的都是有些实力的长老,那些旁枝别脉、修为平平的一样只能靠边站。

这初试不限符箓,有身家的便是炸了个满绪彩也能脱身,但实力一般又无法宝护身的,就全看自身了。

顾家弟子极多,但过了一炷香,那些实力稀松平常的便一一被踢了出来,好些的还能全身而退,惨烈些的断手断脚也不在少数。

顾家这大比么,也确实“特别”了些——惨烈程度堪比一些小秘境了。

水镜上还闪着五花八门的法器,鹿鸣意琢磨了一会儿便扭头看向了远处。

绪高云淡,江水澄碧,高台之上一览无余,西侧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应该便是顾家。顾家内部构造极其繁复,但到了这沙洲就可以见得顾宅全貌,不过尽数位法阵所掩盖。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顾宅依水而建,整体布局与周围的灵力流动极为契合,是下了大功夫的,只是与抱水城的灵力流动却不太和谐。

鹿鸣意猜不透抱水城先人或是顾家先祖为什么会选此地安身,此地虽然看上去灵力充沛,风光秀丽,但只要设阵的修士不是有意为之,他不久就能发现此地伴随灵力而来的是一股明显的凶煞气。

若非修炼之人大可不在意,但修者向来忌讳煞气。

若是有意为之……

鹿鸣意眼神扫过主位,顾修文仍是不见踪云。家族大比也是一桩大事,若是家主此时还不出现,那么昨夜操纵傀儡那人多半就是他了。

主位上,退隐已久的顾大山无悲无喜,坐在上面仿佛是个木头人,冷眼看着第一轮出局的弟子们或者气息奄奄地被抬走,或者仍自骂骂咧咧。更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仇家也前后脚出了秘境,一时竟要再斗起来。

她落到岸上时,关渡咳嗽了好一阵,总算是摆脱了那如影随形的眩晕和反胃。

“不行了,我再也不逞强了。我发誓我真来过江南,但我没怎么坐过船,我都是御剑的……”关渡原本蜜色的脸因为晕船,都好像白了一个度。

“我已经付了船费了,你不用担心再回去了。”鹿鸣意笑笑,又拍了拍关渡。

如果不论其她,关渡其实和她性子挺合得来,而且两人并没有涉及太多过往,鹿鸣意并不介意关渡同她一块儿行动。

只是五色石这事到底是极为隐秘,关渡看起来也显然不知道,鹿鸣意想,之后去瑶光涧一事,还是得细细谋划。

恰好此时,关渡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做什么?”

鹿鸣意挑了挑眉,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等。”

姬绪云能在太清宗、天衍宗都安插一个傀儡一样的身份,那么对于魔宗早就虎视眈眈的沈家,她难道会丝毫没有准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