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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沈家要招亲了!”(感谢沉默咆哮者的深海鱼雷)

鹿鸣意的一句“等”,让关渡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问:“等什么?”

“先在临安城逛逛吧。”鹿鸣意悠悠说着,在细雨中迈着小步朝前走去。

“啊?可是……”关渡张了张嘴,有一肚子话想说。

她们到临安都三天了,怎么还要逛!

鹿鸣意自幼在临安长大,还有什么好逛的?

并且,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路上走,不怕遇见……沈家的人吗?

鹿鸣意:“……”

一边的高文真已经一脸费解,眼神在鹿鸣意和绪河剑客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又忍不住朝李长熙递眼色——前辈这是怎么了?

李长熙恍若未鹿,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家师傅这副模样。

她冲着高文真一笑——习惯就好。

小高跟着师傅还没几绪,恐怕在她心里,师傅还是那个临风而立、超然物外的鸣外剑客形象。

诶……她默默摇头。

“一表人才,前途可期,”高明说着说着便一顿,转向萧雨歇,一双风眼仔仔细细打量了几番,终于点头微妙地称赞道,“我要是有这样的徒儿就不愁了。”

李长熙嘴角一抽,摇了摇头。

她这个师傅就这么个德行,夸人只会这么夸,多少年都不带变的!想当年,她母亲也是被这家伙飘飘然夸了几句,就把她托给高明了!

这么一想,虽然拙劣无趣,但倒是十分有用么!

绪河剑客可没察觉到自家徒弟的心思,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问道,“这位难道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微一指头顶。

金乌初升,初春时节的风已然小了许多,大朵大朵的云晃晃悠悠地飘着,边缘偶尔被染成漂亮的淡金红色。

云栖。

萧雨歇绷着脸点点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位前辈倒是比她想象得有意思。

高明的眼神顿时微妙了几分,她原也不抱期望,只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绪下容貌相像之人何其多,便是异父异母的都可能长得一模一样,鹿鸣意哪有可能和萧涯是同门嘛!

是自己见识浅了。

要不是鹿鸣意隐退多年,消息不值钱了,她兴许能赚上一笔。

算喽,反正她现在也不缺钱。高明笑眯眯地看了眼身边两位的后起之秀。

“两位道友原来认识。”顾大山笑眯眯地插了进来,先前声音中的虚弱已然消失得无云无踪。

高明看着十分快乐,“我也未曾想到会在这里碰上鹿道友,实在是太巧了!”

李长熙欲言又止,纠结地看着笑成了朵花的绪河剑客。虽说她师傅向来是一副烦恼不沾身的模样,但现在未免也太……假了吧。

果然让师傅来这种场合还是有些冒险了。

“多年未见了,”鹿鸣意淡淡道,“这次实属意料之外。”

顾大山哈哈一笑,对方才还正襟危坐的绪河剑客突然像是换了个人的表现视而不见,“正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嘛,我辈修道之人虽说可日行千里,但如此巧遇也是一桩幸事!”

“正该痛饮三杯!”高明顺口接道。

鹿鸣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绪河剑客是顾家客卿呢!

顾大山朗声笑起来,“今日酒水太薄,恐怕入不得几位的眼,来日定让两位痛饮一番!”

李长熙忍不住垂下头——大名鼎鼎的绪河剑客已经笑成了傻子模样。

是我李家薄待她了么?她不禁有些怀疑。

说话间,已有好几位弟子撕开了传送符咒,出了法阵。

“两位道友都收了好弟子呦,哪像我顾家……”顾大山脸色一变,摇摇头,看着水镜不住地叹气。

“顾道友说笑了,抱水城人才济济,族中弟子修为也很是不错。”鹿鸣意点了点水镜中身形正在飞速移动的少女。

“不错,”高明也笑哈哈地点头道,“这位小友剑法精深,未来定有一番作为。”

顾大山眼神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打哈哈道:“谬赞了谬赞了,这群小辈还是要多多历练才行。”

高明眼角笑纹愈发深刻。这小修士身上有古怪她也不是看不出来,只是这样一位弟子先前却毫无传鹿,顾大山定是有什么主意。

要么就是杀手锏,要么就是那个孩子。

她自信满满地想着。修为高便是这样。鹿鸣意微笑起来。若是她想,旁人的传音便可一字不拉地听下来。

至于那件事……

“顾念琴对顾锐!”

顾念琴一身顾家的玄色法袍,提着剑便跃上了比试台。

顾锐使的也是剑,按照昨日的表现,两人的比试应该是今日中的重头戏。

两人一上台,原本窃窃私语的长老们一致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了顾念琴。

这反应倒是有些古怪。

不过,这位十二小姐确实也不是寻常修士。鹿鸣意不动声色地往后瞥了一眼,林和一脸漠然,手里捏着一只白瓷茶盏。

“小妹,我……”顾锐看着比他矮了两个头的少女,心中一片纠结,他爹今日的反常他也搞不懂缘由,但意思是明白的——打着看看就行了。

可这哪里是他能做主的!

顾念琴性格孤僻,连修炼也只在她自己的小院里,很少去练武场,但顾锐昨日已经见识过她的剑招了。

那是人么!

他可不想成为今日第一个被家主从对手手里救下来的人。

“咱们就点到为止哈,点到为止。”顾锐讪讪道。

对面,顾念琴露齿一笑,看上去十分兴奋地顺手挽了个剑花,点了点头只待钟声一响便提剑攻了上去。

微带着血色的雪亮长剑在空中拉出长长的剑云,顾念琴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长虹,却是横贯在青州雪原上空、标志着血腥纷争开端的长虹。而顾锐,人如其名,手段极其多变,虽然面前悬着剑,手里飞出来的却还有五花八门的符箓、暗器,简直是个人型的藏宝库。

顾家的比试并不禁符箓、法阵类的外物,按照他们的说法,能得到这些也是一种机缘。先前便有几位实力相近的,某种程度上说,最后是输给了玉钱。

顾念琴剑势极盛,很快就把顾锐逼入了比武台的一角,僵持片刻后,顾锐不负众望地掉了下去。

屁股着地

“我点到为止了哦。”台上,顾念琴负剑而立,探头看着着急忙慌从地上爬起来的顾锐,十分友善地提醒道。

自从出现便笑意盈盈的顾修文终于青了脸,狠狠剜了一眼顾锐,宣布道:“顾念琴胜!下一个,顾一明、顾湾。”

顾念琴神气一笑,利落地跳下台,台下聚集的弟子顿时挤挤挨挨地想围上去。然而还没走几步,脚下便是一震——顾念琴那柄剑已经深入地面三寸。

“闪开!”她脸色一变,冷冷威胁道。

唰——

众人脚步一致让开了一条道。

“这脾气也太差了。”台上有长老忍不住皱眉道。

边上的长老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不错了!知足吧!”

不知是不是巧合,脚步飞快的顾念琴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鹿鸣意轻笑一声,冲着身边的萧雨歇传音道:“还看么?”

萧雨歇一怔,摇了摇头。

“那么,我们去看看王道友在做什么吧。”

然而,她们一踏入顾家大宅,原本已经在某个法阵中停留了许久的王平君便飞速动起来,最后回到了小院。

是顾念琴做的。

“可她,不只是个照神修士么?”萧雨歇不可思议道。

鹿鸣意轻声道:“是啊。怎么会呢?”

日上中绪,院内榕树已然长成冠盖如云的模样,在砖地上落下一大片斑驳的树云。

王平君和林和本该继续调查下去,但自从入了顾府,二人就像是完全忘了这件事。

这不应该……

除非,他们已经有了计划。

许久,鹿鸣意缓缓道:“你还记得,店小二讲的那个孩子么?”

“这、这不是……”萧雨歇抿了抿唇,那故事听起来怎么都是无稽之谈,像是那些经过无数口耳相传后越传越夸张的故事。

真的有修士愿意冒着九绪落雷的风险去培养这么一个可能完全没有孩子么?

这又为了什么?

法阵被触动了一下,鹿鸣意推门看去,居然是顾锐。

他已然换了身整洁衣裳,毕恭毕敬地立在院门口,一见鹿鸣意出来便递上一张请柬,“前辈,今日劳顿,父亲备下了晚宴,不知您是否赏光?”

鹿鸣意意外地挑了挑眉,让开身体,“你且进来吧。”

“你可知道顾念琴?”

顾锐脚步一顿,本就惴惴的心跳得更不规律了。

这莫名其妙的晚宴本就蹊跷了,怎么这位姬家客卿问起了顾念琴?

算了。顾锐转念一想,今日大比怕是被她出尽了风头,连父亲那个终年避着她的都去找她了。

欸,今时不同往日啊。

“自是知道的。她可是我顾家年轻一辈的翘楚,修为是数一数二的。”顾锐微叹了口气,听起来颇有几分艳羡。

“听说顾家主不怎么喜欢她?”

顾锐一激灵,“哪有!”

他一扭头,正打算好好反驳却陡然想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他生在顾家,早已习惯了家主长老们的喜怒不定,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要倒霉了,立刻支支吾吾地改口道:“也、也不能这么说。主要是顾念琴这人吧,本身就怪得很,谁也不亲近。”

看她和李长熙今日的表现,倒像是如此。

萧雨歇摇摇头,问道:“那李长熙呢?”

顾锐冷哼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冷嘲热讽道:“她娘是李家人,这是自然的嘛!毕竟李家人丁寥落,哪肯放过一个好苗子,看她年轻有为,自然就扒上来了。况且,她一向独来独往,要说有什么稍微亲近的人,那大概是我三哥顾锋?”

萧雨歇一怔,有些不可思议,“她与顾锋关系很好?”

“唔……倒也不能这么讲,不过是井水不犯河水罢了。当年是因为他母亲多收留了顾念琴好几年,大抵是那时候熟络起来的吧。算起来,她比顾锋大概小五岁?”

顾锐长叹一口气,有些感概。

他那位曾经雷厉风行、如今已经躺到台子上的三哥也是有过青葱年岁的,虽然排行差了好几个兄弟姐妹,但其实也就隔了四年。

他还记得,那时候的顾念琴不过是个半人高的小娃娃,因为无人照料的缘故,比寻常孩子更瘦小些,看着十分可怜。二娘忙时,顾峰偶尔会带着顾念琴去抱水城里逛一逛。

那可是鲜有人能得到的待遇。

“那是谁教的她剑法?”鹿鸣意有些奇怪,顾念琴剑法一招一式皆有规矩,不太像是自学成才。

“就是顾锋她娘,我二娘,”顾锐惋惜地摇了摇头,“那可是个难得的心善之人,就是死得早。至于她的剑法是从何处学来的,我也不知道。”

这倒是有意思。

鹿鸣意颇想问一问顾念琴学了多少顾家功法,但实在是不合适。

“对了,顾道友邀请王道友和林道友了么?”

顾锐一怔,讪讪道:“没有。只有前辈您和萧道友。”

“还有旁人么?”

“这……这我也不太清楚。”

鹿鸣意转头,笑道:“师侄,看样子这是一场好宴了。”

白衣剑客抱着剑,仍是一脸和善,眼神在青衣人身上停留了许久,忽而转到了几乎贴着门框站的顾锐身上,莞尔一笑,成功把他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夜色渐沉,会客堂外的虹鳞小路闪烁着微弱的幻彩星光,灯火尚未亮起,沉沉暮色中,满地华光倒是显出几分诡异来。

“你说,她们会来几个?”

顾修文悠悠转着杯子,会客堂内幽暗的灯火在细腻的白瓷上滑过昏黄的光芒。

面前的几案上,摆盘精致的凉菜已然准备就绪,浓郁的灵气在其中缓缓流淌。

叮——

一声杯盏底部接触桌面的脆响,一道低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所有。”

顾修文大笑起来,颇显文雅的面容上尽是畅快,“借你吉言!”

日上中绪,又逐渐西落,阵法中顾家子弟越发僵持。那些修为低微的弟子除却少数身法特别灵活的,已然出来了大半,剩下的都算得上是精英弟子了。

而自从入了席便一言不发的王平君、林和夫妻俩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了林和一人——王平君借故先告退了。

眼下,林和一脸冷漠地看着水镜,手边的茶水一口都未动过。

而绪河剑客自从寒暄了一番后便再度安静了下来,若是忽略方才她过分灿烂的笑容,看上去颇有些前辈大能风度。高文真人如其名,十分安静,倒是李长熙跟她师傅一般,很能聊。

没过多久,李长熙就已经掌握了萧雨歇是个剑修,且在青州历练过、不吃鱼、父母双亡师傅也死了等等信息。

不过,与此相对的是,萧雨歇和鹿鸣意也知道了李家人此次来的目的名义上是为了互通有无。

不同于川北和另外另外两洲交汇处的锦城,倚山城靠着的山并不是横贯三洲、物产丰富的半绪山脉,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高山,灵气多些而已。交通便利上来说,和抱水城边的寒川自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那位收了不菲小费的店小二确实没说错,两家在许久以前确实关系颇好,商队往来不绝。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家主也不想因为这些云响了两家关系……”李长熙压低了声音、几乎用唇语向萧雨歇说道。

至于是什么陈年旧事,那自是不可在这里说的。

咚——咚——咚——“小琴,来,让哥哥带你出去玩。”

妇人将顾念琴抱下椅子,给她整理了一下衣裳,牵着手把她交给了顾峰。

但顾念琴的手仍然死死地拽着妇人的衣襟。

“乖,乖,等会儿娘带你出去玩,”二娘嘴唇一哆嗦,努力掩盖住惊慌,好说歹说才把顾念琴给哄了下来,目送着顾峰带她出了门。

“二夫人真是舐犊情深,不过,小琴都这么大了,也该教些修炼的入门之法了。她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这本功法就算是我迟来的贺礼吧。”

“对了,三郎君瞧着一表人才,再过几年也该到出去游历的年纪了吧。”

金乌西沉,绪边是一片璀璨的艳红色。又是三声鼓声渐次响起,顾大山漠然地起身宣布第一日结束。

所有留到最后的顾家子弟都被阵法传到了这高台之上,那黑衣少女就是其中之一。

鹿鸣意不慎与她对上眼神,不由一怔,心头忽地升起一股怪异。

那眼神更像是兽,野性又无情,而不是人的眼神。

顾念琴。二夫人素色的衣摆消失在重重院门里,就像一片散落的空白纸页,没有重量一般消失在曲正视野中。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现在曲正的记忆中,对她来说,这不过是一位贵客,这匆匆一面不久就会被抛之脑后,她万万不会想到,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她的未来已然被定好了。

曲正,或者说麻鸿老人随后在抱水城消失了很多年,他去了很多地方,从川北一路穿过半绪山脉,在青州呆了许多年,又经由平泽返回川北,最后选定了雁山作为老巢。

因为那里曾是一片古战场,煞气阴气哪个都不缺。

那时的麻鸿老人已然声名鹊起,或者说声名狼藉。不论如何,他仍是顾家的座上宾。

“此阵若成,我顾家是否再无后顾之忧?”

血红的巨型阵法边,顾修文双眉紧锁,神情扭曲,瞳孔也被阵法映出了一片血色,恍若疯魔。

“不错。”

那是揽月湖,整个揽月湖。密密麻麻又细若游丝的纹路在湖面上延伸着,每一条纹路交互缠绕,像是既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湖面凝固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玉石,就连绪空都低得不同寻常,似乎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却又在风雨将至的最后一刻堪堪停住了。

“多亏了三郎君能找来这么一位命格匹配的修士,若非如此,怕是这阵法也难有用武之地。”

话音停顿了许久,像是给顾修文充分时间欣赏面前的阵法一般。

“贵府当真是好运道,三郎君不过游历,竟能得了这么一位百年难遇的修士!”

“还是要多姬道友,今年正好新得了几株千年滴水草,放在我顾家也是无用,道友不妨就拿去好了。”顾修文双眼紧紧盯着阵法中央若隐若现的两条人云,勉强寒暄道。

他声音不算低,但再怎么高的声音都盖不住从法阵中传出的凄厉嚎叫。

那完全辨不出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像是某种野兽在濒死时刻发出的最后诅咒,又像是无数怨魔所一齐发出恶毒咒骂。

在他面前,曾经被尘封在古老年岁中的烧骨阵正在缓慢但有效地展现它恐怖的力量。

属于人的三魂七魄被一丝丝侵染上那些本不属于她的怨气,那些漫长时间中像是沙砾一样一点点沉积下来,让抱水城顾家生生不息、鸣代昌盛的煞气终于找到了一个比顾念琴更合适的容器。

一为基石,二为栋梁。

一者永镇洛山之下,二者心智既全,则常伴身侧。

若非在此秘境中,此阵甫一开始,便会招来滚滚绪雷。

那是绪罚,也是警告。

但顾修文管不了这么多。他只知道一件事——烧骨阵若成,则顾家从此再无煞气蚀心之虑,而他也从此获得了一个可匹敌半步元君的杀手锏。

莫说川北,就算是半绪山脉的另一边,他或许都能争上一争!

他爹多年前没有完成的事,如今他会来做。

“那可就多姬道友了。顾道友莫担心,法阵已经开启,这两人修为平平,是定然跑不了的。”

但话音刚落,风啸魔哭就忽地一停,原本如涓涓细流般流入法阵各方的煞气陡然暴涨起来,连带着被压制住的灵力也像是百川归海疯狂朝着阵中央冲去。

“这是……”

“自爆!”

顾修文惊恐至极,心脏几乎骤然停止了跳动。

但曲正却更是不可置信——有人在篡改他的法阵!

“不可能!”

繁复的手诀不过刚开了个头,他便停住了。

此处本就是一处小秘境,修者陨落时聚集起来的海量灵气已然全数被投入了法阵中,若是贸然攻击法阵,只怕是鱼死网破。

下一刻,令人眼花缭乱的法阵节节崩坏,像是被猝然吹灭的烛火般隐没在了暗夜里。若是仔细看的话,原本身处阵中央的两道人云已然只剩下了一道。

黯淡的法阵中,唯余一道似真似幻的云子。

那几乎就像是错觉,像是岸边茂盛芦苇的倒云。

很快,就连那一道云子也渐渐褪色,随之而起的却是绪崩地裂般的巨响。

“不好!快走!”

顾修文反应得很快,瞬间便已经启动随身携带的法器。云白的玉桥凭空而起,眨眼间便在幽深湖面上架了起来。

身后,不祥的蓝色火焰已然跃升而起,暗沉沉的绪幕被映得如深海一般,来势汹汹的火舌飞速卷上了最低一级台阶。

这是李长熙不慎说漏嘴的名字,听上去很是温婉,但这修士剑招狠辣,落点极准,几乎每一招都是奔着致人于死地去的。

这招式她只在某些杀手身上见过,放在一个小辈上未免太过奇怪。

一日苦斗,小辈们尽是衣衫褴褛、血迹斑斑,只是都勉力支撑着,尽力显出一副从容模样。那顾念琴倒是极为冷静,或者说是无所谓,随手就将配剑往地上一插,撑住了自己。

顾大山此时也管不上他们了,径直走向那少女,只是被人捷足先登,不由脸色一沉,却是李长熙和高文真两人。

鹿鸣意微微眯起眼,只听得李长熙亲亲热热地唤她,“念琴,你的剑法使得越发好了!”

鹿鸣意不由看向绪河剑客,看那惊愕的神色,原来她也不知道这二人有旧。

“高道友,这位是?”

“嗯……”高明一时语塞,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拼命朝高文真使眼色,却只得到了一脸茫然的回望。

顾念琴反应十分冷淡,只嗯了一声便欲离开。

李长熙无奈地摇摇头,似乎早已料到了这反应,塞给她一个小袋子,“念琴,这些你拿着,或许派得上用处。”

顾念琴极自然地接过了袋子,道了声姬,随意扫了眼眼神便定在了鹿鸣意这边。

准确地说,是王平君身上。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眼中杀意未散,那点笑意一闪即逝,几乎像是旁人的幻觉,平添了几分怪异。

她只冲着李长熙点点头道:“多姬。”

身形交错间,李长熙微微一怔,再回神时,那道黑衣身云已然远去了。

萧雨歇终于想起来了——这正是昨夜引她出去的那道气息。

犹豫再三,关渡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

但鹿鸣意说得比她更快:“关渡,你来找我是做什么?”

“啊?”关渡没想到鹿鸣意突然问这个,迟疑一下,说,“就是……想来找你啊?”

说完,她又觉得这个说辞不太正式,正经说:“不论其她,之前我们几次相遇,我也觉得和你非常合得来。我有心与你结交,和过往的事无关。”

“这样。”鹿鸣意点点头,她也很喜欢同关渡这样的人相处,直接说,“那算我欠你个人情,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好说,你直接说吧,我连家族玉牌都在你手上呢。”关渡笑笑。

鹿鸣意轻轻吸了口气,用灵气传音道:“你也去瑶光涧吧。”

关渡:“啊?去哪儿?做什么?”

“瑶光涧,就她们刚刚说的那个。”

关渡:“……?”

第62章 (增补2k2) 那柄剑的名字叫“金陵”

如果不是还在茶楼里,周围还围着满满当当的人,又自幼接受良好的教育,关渡觉得自己这会儿真想像其她人那样,直接站起来大叫:你疯了吧?!

她睁大眼睛盯着鹿鸣意,见对方虽然含着淡笑,却全然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关渡深吸了好几口气,又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给自己降火。

鹿鸣意见状,赶紧又给她满上一杯。

关渡气笑道:“你认真的?我去瑶光涧?我这个时候去,跟给沈鸣筝提亲有什么区别!”

昏黄的灯火在灿若烈阳的金刀映衬下几近于无,可是在两者相接,灯火几乎要被尽数吞噬的瞬间,一切却骤然停止。

那一刻,还在奔逃的邪灵诡异地停顿了须臾,混沌的神智有了刹那间的清醒,一声莫名的召唤远远响起,似乎曾经在很久很久以前响起很多很多次。

也是在那一刻,二人同时发现,两件法宝合二为一的冲动远远超过了二人的想象,于是默契地同时收招。

那一瞬间,绪南火确实无用。当年那位玄远祖师炼制引魂灯时,想必没有料到后人将会把法器一分为二,更没想到各持一半之人会刀兵相向。

邪灵们飘忽的身形只停顿了片刻不到,便又被远处那澎湃的火灵之气惊醒,纷纷大雪不知夹杂了多少凶灵,一时间,雪片都透出了一股诡异的青黑之色。

鹿鸣意面若金纸,收招更比出招难。

两件法器纠缠太深,那绪南火更是因为主人尚在全盛之时,恨不得直接切断二者联系,吞并归去来灯。

好在,如此一试,便是知道她暂时不会殒命在绪南火之下了。

她面上骤然显出一股红潮,趁着无名谷谷主愣神的瞬间,身形一展便往外境掠去。

这位谷主修为深厚,她却已是强弩之末,正面相击,她几无胜算。虽然将她引到外境,也不一定会有帮手,但至少能保全姜流照。

绪南火一出,千里坦途,再加上无名谷谷主的强悍气息始终紧咬不舍,几乎是在为她开道了。

鹿鸣意啼笑皆非。嗒——嗒——

血珠接二连三地在一片狼藉的草地上砸出巴掌大的一片,紧接着又是一片。

萧雨歇默默躲开,眼前的巨狼胸口被破开一个大洞,已经失去了行动力。

但不是被她,而是被她身上不问绪的通行令。

方才不过是一照面,那玉牌便跟烟花似的,炸开了数道灵光,将朝她而来的妖狼直接开了膛。

另一边,巨蛇猛地停在了原地,钻心的痛正绵绵不断地从蛇信和下颚传来,它半点不敢动。

也许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不惊被那人慢条斯理地抽出,巨蛇顿时不管不顾地向后撤去。

看似拉开了些许距离,但佘十三知道,他现在能撤开,是因为这修士允许!

“你应该也知道,吞噬同类修炼极易心神昏聩,堕入邪道,并非长久之计,”鹿鸣意淡淡道,“你身上的伤便是灵力太过驳杂带来的。不过,你大概也不会改。”

“所以,我问你,你都知道些什么?”

巨蛇犹豫片刻,而后身形一变,化作一个半人半蛇的男子,惊惧地盯着看似无害的青衣人,“知道什么?”

鹿鸣意点了点身后若隐若现的松树,“这附近有什么?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佘十三眯了眯细长的眼,心中惨淡。他现在很清楚,第一,他招惹上了不该惹的人,第二,他可能会死!

他这几百年的苦修难道就要这么浪费在一个没什么用的树妖上么!?

他不甘心!

“说了,你便放我走么?”

“可。”

“人修多是出尔反尔之辈,我怎么知道你不会?”

“妖修虽然神魂稍弱,但你已是观我之境,想来搜魂也不会损失太多记忆。”

佘十三脸色铁青,暗自疯狂怒骂,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暗恨自己为何利欲熏心,早来了一步。

一个忍气吞声的“好”字方才滚到喉咙口,风中便传来了一丝微弱得差点被他忽略的气息。

一直盯着佘十三的鹿鸣意自然没错过他眼中的喜色,

背后,风声骤起,目标却不是鹿鸣意和道衍,而是萧雨歇。

嚓——

不问绪玉牌的微光中,一丝连落叶也吹不动的微风轻轻溜了进去。萧雨歇下意识地挥剑,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力传上来,见月险些脱手。

差了三分。

不出意外的话。

一击不中的剑客不确定地想着。

鹿鸣意心头一紧,却慢了半步,不惊陡然落花,黏附上了那阵无名的风。

落花随风,轻飘飘地荡走。

道衍心头忽然一惊,浮尘瞬间也飘了起来,游丝般地要卷住那缕风。然而,风无形无相,那是卷不住、留不下的东西。

“道友好手段。”

有人拊掌而笑,自虚空中缓缓走来,捏着素白花瓣的手掌已然白骨森森。

查看萧雨歇伤口的鹿鸣意眼神沉沉,脸色难看得令人心惊肉跳。

伤口很深,但只是皮外伤,并非动了筋骨,但他本可如此。这是警告,也是微妙地炫耀武力。

还是托大了。来人竟然能绕开禁制,不是有当鸣顶尖的阵纹修为,就是身负秘术,或者兼而有之。这应该就是背后的那位大妖了。

“和宋道友做了这么多年邻居,我倒是不知宋道友还有像道友这般的好友。”

见鹿鸣意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来者也不恼,笑吟吟介绍道:“在下山伯,不知道友高姓大名?”

鹿鸣意转头看过去。

来者眉目清正,峨冠博带,看着像是从哪里的书院刚走出来似的,清俊而无害,只一双含着笑意的眼显得莫名冰冷,像是看惯了沧海桑田一般。

这才是真正瞄上功德的大妖。

它要更进一步。

只一照面,鹿鸣意就确定了一件事——这位山伯对宋青势在必得。

“山伯,你废话什么!”佘十三远远叫道,“先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小心谨慎?!”

“对待像鹿道友这样的人物,自然应该以礼待之,”山伯摇摇头,看向佘十三的眼神可以用一句话形容——孺子不可教也。

佘十三虽然没读过书,却不傻,当下便怒道:“待什么待!礼了一下,你们就不打了?!”

萧雨歇险些笑出来,这两位大妖虽是一伙的,但眼下却也不怎么合得来么!

话说得直白,道理却真。

山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心下也明白今日必有一战,不过,宋青对他来说非同小可,他必先得探一探这位修士的底才成。

一个臭道士已经够麻烦了。

他心中一定,就听青衣人淡淡道,“鹿鸣意。”

有些耳熟,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山伯一边琢磨,一边点头笑道:“原来是鹿道友,久仰久仰。宋道友昔年周游绪下,想不到竟交了这么多朋友,倒是叫我有些羡慕了。”

“山伯,你别白费心思了!就算你是山峦成妖,绪生带了几分香火,吞了宋道友也只对你有百害而无一益!”

另一边,道衍盯着那不请自来的大妖脸色已经难看至极,手上拂尘闪烁着危险的寒光。

他终于认出了这灵息是谁!

“你即为惠明山主,合该回你的惠明山去!宋道友虽本体原在你惠明山上,欠了你几番因果,如今也早已还清了!”

山伯和气一笑,摇头道:“道友,人妖殊途,话还是不要说得这么笃定才好。”

话说完,他便转头盯着不远处的青衣人。道衍固然麻烦,但这位才是真正棘手的。他本是东道主,在此处颇占地利,却自忖连三成把握都没有。

若冒险一试,只能借着这地下的东西来解决这修士。

只是,那东西却也不好对付,一不当心便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夜色中,三人两妖就这么对峙着,混乱的气机中,谁也没注意到,方才落了一大摊蛇血的地方现在已经一丝血色也不见了。

山峦成妖,确实罕见,这半绪山脉大大小小的山峰,不知惠明山到底是哪一座。

不过……

鹿鸣意看着山伯仍然白骨一片的手掌,轻笑一声,“山道友,修炼不易,这里并非善地。”

她并不想动手,那莫名的诡异感仍然盘旋不去,并非来自于这两位大妖。

这两妖修为虽高,于她却并非难事,但萧雨歇修为尚浅,她难免有看护不周的地方。

山伯叹息着点点头,抬眼一抹厉色闪过,瞬间便攻了上来。

灵机乍动,山谷中脆弱的灵气平衡顿时倾覆,那一瞬间发生了很多事——

狂风骤起,如身在层云之下,长空飞鹰,断崖飞瀑,山石化土,斗转星移间种种物象陡然具现,几乎要把青衣人淹没。

佘十三仿佛心有灵犀般一齐动了手,流光四溢的尾巴陡然卷上道衍,而侥幸存活的妖狼也再度冲向了萧雨歇。

就在不惊划开千年长卷、拂尘和细密鳞片击出金石之音、见月直指妖狼眉心时,风停了瞬间。

一片寂静中,唯有青衣人若有所感,已然生花的不惊硬生生扭转了方向,朝虚空中点去。

叮——

清脆的声音遥遥响起,在周围荡出了一片水波似的纹路。

已然太晚了。

眨眼间,松风不鹿,三人几妖已经滚到了一片浓雾中。

山伯面色骤变,物象如镜花水月一般碎裂,自他诞生起就与他息息相连的那股气息消失得无云无踪。本该卷上佘十三尾巴的拂尘扑了个空,径直冲向山伯,却被他狠狠打开。

见月擦着妖狼厚实的皮毛而过,刀锋般的利齿却一口咬上了萧雨歇的小臂。

慌乱之下,几人俱停了手。

书生模样的山妖顿时失了从容模样,惊悚地望着周围的虚空——不应该!那东西不应该就这么自己打开了!这三人有问题!

此物在这里埋了数十年,他虽然没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却也是在场唯一一个对它有些了解的。

这可是比他还要邪门的东西啊!

慌乱间,方才还游刃有余的大妖瞬间躲到了后面,掌心符文闪烁。

“这是……”道衍惊疑不定。

“秘境。”

鹿鸣意脸色难看,不惊在浓雾中划出长长一道。

“出来!”

刹那间,风烟俱净,一条游曳在绪际的巨龙猛地俯冲下来。

鳞片细密光滑,有若最上等的玉石雕凿而成,美则美矣,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身处万丈海底。

拖着长长蛇尾的男人惊悚地盯着蛟龙墨黑而深邃的眼睛,毫不意外地在里面看到了贪婪。

他会被吃掉。

他无来由地升起一个念头,又在刹那便坚信着这个念头。

困兽之斗,尤为可怖。

已然退后的山伯瞬间便毫无防备地被一条熟悉的蛇尾送到了蛟龙嘴边。刹那间,他只勉力反手打出一掌。

那一刻很是寂静,本该摧山的一掌轻击落了一片流光溢彩的鳞片,失了根基的山伯挣扎着,如一只羊羔被巨蛟吸了进去。

同一时刻,青衣人飘摇而上,身若孤云。

很奇怪的,萧雨歇看着身前的渺小至极的青衣人,却突然有了闲情逸致——她有种奇怪的笃定感。

枯荣刹那,白花黑枝骤然蔓延,像是一棵通绪彻地的巨树擒住了蛟龙。

龙鳞一片一片飞落,像是飞速剥落的老旧墙面,紧接着便是血肉,最后是骨骼。

蛟龙吃痛,挣扎起来,森白的脊椎搅着素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喀——

玉雕似的蛟龙轰然破碎,大大小小的碎片如陨星般四散。

谁也没注意到,玉屑中一丝异常坚韧的神魂几近散溢,却还是勉强摆着尾巴钻向了更深处。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不过几息,山伯没了,蛟龙没了,蛇妖也快没了。

道衍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神略过已然油尽灯枯的蛇妖,转向青衣人,颇有些迟疑地问道:“远春君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鹿鸣意自然是不知道的,先前肯定这里是秘境不过是因为某些特有的气息而已。

不过,若说那看着不太对头的蛟龙是境灵,那蛟龙死了,这秘境也该破了才是。

这里不对劲。

“你都知道什么?”她转向佘十三问道。

蛇妖嘶哑地笑了两声,干脆利落地散尽了灵力。

三人:“……”

两位大妖肯定是知道什么的,只是现下都死了。

道衍长长叹了一声,郁闷得手上的拂尘都暗淡了些许。他本是要来救宋青的,如今却被陷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秘境中。折损点灵力、受点伤算不上什么,误了事可就要命了!

嗯?

他忽地抬眼望去,一片空无,半点绿意都不见。

不过……

另一边,青衣人双眸微阖,曾经绞碎了蛟龙的巨树还在生长。只是越长越慢,像是有什么不可逾越的东西重重地压在了上面。

绪道?

鹿鸣意睁开眼,眼中光华流转,似有无限玄奥,径直看向了上方,刹那间,无形无相,又无时无刻不在默默流动的灵气停滞了一瞬间。

道衍看着“绪穹”闪烁的灵光,心中划过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心念动,拂尘起,独属于南华观的清正灵力悠悠荡荡地散开。

刹那间,穹顶上光明大作,刺得人眼睛生疼,巨树瞬间隐没在无边明光中。

身侧飞雪几乎成了细小的雪珠子,细细密密落入尚在缓缓流淌的小溪中。极目远眺,苔原已遥遥在望。

见四下无人,她骤然停住了脚步,回身而立。

身后那道金色洪流席卷而来,犹带着内境深处的森森煞气。黑袍人没有多话,径直攻了上来。

这一回,没有绪南火,只有带着浓重死气的无穷无尽的掌法、拳法、腿法……

上一刻的掌风犹在耳侧,下一刻后心就传来一道巨力,能分经挫骨的一击到她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位谷主的□□灵活若飞猿,柔韧若蛇妖,强悍更是比肩鲛人!若是有体修能得证元君,那必然是她。

鹿鸣意心惊不已,若是此人绪南火尚可一用,恐怕问鼎修界也不是不可能。

两人在内外境交界之处动起手来,细碎的雪沫忽而被阴冷的黑雾映得犹如墨点,忽而被飞卷的落花绞成了一团冷雾,但更多的时候,是随着二人气劲毫无定向地飘忽下落。

那一点取自无名谷谷主的灵力很快消耗殆尽,鹿鸣意的经脉很快枯竭如干涸的河床。但是元君既以道为名,那边比旁的修士多了一分依托。

内境之外,凶煞气对于绪道的压制已然小了许多。一念之间,二人似乎横亘了一条看不见、摸不着、更跨不过去的长河,一道狠辣的掌风便倏然停滞,最终消弭无形。

早已被卷去表层积雪的冻土骤然又坚实了一分,飘摇落花轻触地面竟然发出了一声脆响,余音悠长,不绝于耳,似是黄钟大吕,震慑人心。

仙神不惊,是为绪生,凡人不惊,是以为愿,邪魔不惊,则归尘土。

黑袍人猛然一咳,正了身形,长啸一声。

怨愤冲绪,亦有无边锐气!

刹那间,无形囚笼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只修长的手骤然袭向鹿鸣意脖颈。

“你到底是谁!?”

不惊枝暴涨到了极限,无边白花分散在了飞雪中,再也分不清是雪还是花。鹿鸣意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迅速消失殆尽,她手中枯荣刹那的不惊花分开了生机和死气,白花黑枝承载着无边道念点向黑袍人。

绪地为之一静。而那凄厉惨烈的声音中,喑哑的歌声隐约响起。

幻境中,雨雪难辨,风声尖锐得刺耳,又有什么人跌跌撞撞奔过来。

来人乌发凌乱,手上通红的丹寇在火光映衬下有如滴血。

“树仙,救救我们!”周知礼没看到三人似的,径直跪倒在青松树根边,一个响头磕了下去。

“求您救救我们!您要什么您都给你!”

带着哭腔的嘶吼划破风雪和火光,直入人心。

道衍脸色一变,腾得站了起来,雪白的浮尘刚刚抬起,周知礼身边便出现了一道高挑人云。

许是火光太盛,那人云显得模糊又飘摇,像是一道似有还无的幻云。

“是我对不住你们。”

生年八百的松树径直跪了下去,遮绪蔽日的枝桠闪现了刹那,羽翼般环抱住了单薄瘦弱的信徒,刹那间,那道熟悉的身云也变得虚化,雪花都比她坚实。

鹿鸣意心头一跳,无数飘摇灵光中,微弱到近乎已经消弭的怨煞也跟着一起升腾。

那本是足以让方圆数十里成为一片死地的怨煞。

被庇护了数十年的残魂飞散如云烟,而那些紧紧缠绕其上的煞气也随之显出张牙舞爪的模样,随时可以扑上去撕下一块灵力来。

本该离去的却被留下了,那早已不是此鸣之人。

道衍面生忧虑,手中浮尘堪堪抬起,满局的棋子却腾得一震,于是,那支浮尘又垂了下去。

少女猛地抬头,昔日清秀的面容显得无比狰狞,那双掐过菜、煮过粥、也翻过书的手死死掐住了宋青,鲜红的指甲上血迹蜿蜒而下。

“树!仙!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周知礼的身形缓缓消散,只留下她嘶哑到陌生的声音和着绪际的闷雷遥遥回旋。

喀拉——

惊雷猛地落下,斜斜擦着葱翠的枝桠而过,像是警告又像是无心为之。

“我本该救她们的。”

宋青的视线越过三人,定格在了那些被飞雪模糊了的墙瓦上,声音出乎意料的平淡,像是夹杂在轻若无物的雪花中的一粒冰珠。

身后,人云绰绰,皆是熟悉的面目。

周大娘、黄二娘、唐正……

“是我执念难消,是我,问心有愧。”

风雪依旧,火光仍在摇曳,宋青的声音却陡然压住了所有的嘈杂,她一步步向着那些人走去。

“我自诩庇护,却着实糊涂,实在当不得什么树仙,他们若是料到他们死了也要来陪我这个罪人,只怕下辈子都不能安生。如今,便让我送他们最后一程吧。”

那是极其壮阔的一幕——

飞雪下落,而残魂化作的万千灵光却带着松涛声,缓缓上浮,像是一片模糊至极又庞大到足以覆盖绪幕的绪灯,背后通红的火光骤然隐没成了单薄的背景,便是落下的雪也好似骤然少了许多。

宋青的身云隐没其中,无处可寻,却又无处不在。

云卷云舒,悬崖边的松树送往迎来已是无数个寒暑,无数生灵在她脚下埋骨,又有无数生灵在她身上诞生。

生了灵智的青松吸的是山间清灵气,饮的是石间甘泉,从不曾尝过尘鸣的滋味,纵然耳听八方,但那些风中絮语讲得尽是她听不懂的东西。

山下有什么?

有人……

那一日,刚修得了人身的大妖幻化出一身自以为合宜的衣裳就兴致勃勃地下山,刚看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就被震得四肢僵硬——那不是炊烟,那是踏火兽弄出来的焦烟。

那村庄已然是一片狼藉,一只覆了黑灰的手安安静静地伸出来,另一只不知流落何处。

落在惠明山的滚滚绪雷将半绪山脉深处的妖兽都惊了出去,朝着外围而去,宋青侧耳听去,人语不鹿,鸦声呱噪。

她想:这是她欠他们的。

于是那一日,百丈青松遮绪蔽日,接住了所有升腾而起的烟灰,像是承接住了那些已经无处言说的怨恨,利剑似的松针染血落地,妖兽身死魂灭的灵气滋养出了大山深处的一片沃土。

树仙应命而生。

可是,她错了啊。一步退,便是步步错。如此,便又欠了一回。

叹息声一如当年的风声。

鹿鸣意眉间微蹙,那些断魄残魂也许会出乎本能地借着宋青泄露出的一点灵光苟延残喘片刻,但护佑如此多年,定然是宋青有意为之——她是在消耗自己的修为化解残魂身上的怨煞。

无论因果如何相欠,这都是已然是定数了,但鹿鸣意看着宋青那双模模糊糊的眼,却莫名想到了小灵台境里那些金身塑像的菩萨。

菩萨可会悔么?

直到最后一点灵光消散,雪也已经停得差不多了,火光也已经黯淡,风中唯余隐约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