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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惭愧惭愧。这破心鉴本是我南华观用来给弟子历练之物,不知怎得落到了这里。当日我误触其中关窍,让尚有一丝残存的镜灵勾出了一点妄念,才有了如今这一遭,既然我们都清醒了,就应该……”

道衍轻咳一声,避开宋青的眼神,有些费解地开口道。

拂尘上清光隐现,轻轻擦了一下眼前的空间,水纹般的波光闪过,却是一无所得。

“破心鉴流失已久,我也……”

说话间,苍老的歌声愈来愈明显,和着呼啸的风雪几乎像是在朔漠上高歌一般,“……谁曾想那上阵杀敌的却是女儿郎!国公后嗣无人问,青灯白头了残生,可怜渔女痴心多,一生好景都辜负!彭祖高寿,蜉蝣日死,可怜那长剑在手少年郎,终究是一身骨血化荣光!”

“都说是那判官不识黑与白,镇魂塔里错前缘,才惹得今生俱为东流水。”

道衍浮尘一顿,越发茫然,“嗯?”

簌簌落雪声似乎停了须臾,耳畔寂静得似乎绪地一片空无。

那个时间点似乎被拉得无限长,一种极为诡异的感觉传上来。黑袍人的神魂猛然巨震,恐怖的分离感倏然便涌了上来,她身在此,魂在此,却有种不在此方鸣界的感觉。

那一瞬间,纵然她心智再怎么坚定,也不由为之一顿。

就着这一停顿,鹿鸣意飞身而前,不惊枝真正点到了无名谷谷主胸前。

浩荡的气劲之下,黑袍人猛然吐出一口血来,身上的障眼法亦随之而破。

刹那对视,黑袍人旋身即走,正好与鹿鸣意对换了个位置。

鹿鸣意面色白中泛青犹如死人,向来平稳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怎么会!?归去来灯在鹿鸣意手里已经呆了太久,完全融入了这片浩瀚识海,她强行拔出,不仅对于鹿鸣意来说是灾难,对沈鸣筝自己来说,也十分艰难。

她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脸色亦是苍白至极,方才被不惊所伤的神魂传来阵阵隐痛。

又或者……她若有所思地停了手,墨龙半出半没在识海中。

“怀梦,看来这归去来灯甚是喜欢你,倒是不愿与我这个旧主的后人走了,”她拾起一片衣角,擦去怀中人嘴角的斑斑血迹,提议道,“你若主动割爱,倒也舒坦些,我会好生安葬你,为你在碑林里立一块碑的。”

鹿鸣意:“……多姬。”

沈鸣筝看懂了她脸上的拒绝,笑了笑,也是意料之中。于是,青玉海中墨龙再一次缓缓甩动修长的尾部,慢慢离开这一片陌生的识海。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鹿鸣意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沈鸣筝柔声细语,几乎像是哄小孩儿,“接下来,你看不到了。”

鹿鸣意低低笑了起来。

识海中,墨龙飘逸的尾巴尖已经浮现在了海面上,龙首高昂,口中明珠熠熠生辉,怀中旧灯黯淡无光。

一丝青芒悄然没入眼前这个只剩一成神魂的沈鸣筝身上。

墨龙无知无觉,仍在缓缓上升。

青芒如入无人之境,裹挟着一层稀薄的墨色,无声无息地进入了识海。

黯淡的归去来灯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墨龙琉璃般的鳞片忽然闪过一道流光。沈鸣筝忽然所感地一顿。

刹那间,那一丝青芒锋芒毕露,骤然膨胀,利剑一般刺入沈鸣筝的识海深处,同一时刻,被墨龙紧紧卷着的归去来灯放出万丈光明,无可辨认的墨迹布满了浩瀚识海。

这是!

沈鸣筝几乎牙关咬碎——这是要拉着她一起死!

不,不能说是死,毕竟这样身陨的话,神魂会碎得连渣子都没有,游荡的怨灵们都会嫌弃太小,连正常的魂归绪地都做不到!

她早就知道鹿鸣意看着好脾气,实则难缠!

那一瞬间发生了很多事——

在那一瞬间,墨龙飞快地展开身体,狰狞的龙首立刻就已经触到了识海边缘,打算不顾一切放弃怀中好不容易得来之物。

但曾经生拉硬拽,损失神魂也要带出来的归去来灯此刻却像是粘了胶,牢牢黏在了它身上,怎么甩也甩不走。匆忙中,墨龙昂首怒吼一声,打算自断半身。

龙吟响彻识海的瞬间,横贯上空的金链震颤得不能自已,纤细的裂纹飞速扩大成足以致命的断口,青衣人失神了瞬间,而只剩一成神识的沈鸣筝却瞬间汗毛倒竖,心脏似乎被人紧紧握住了一般。

那是高阶修士足以救命的感应,她瞬间飞身而起,一捧雪珠在她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下。

但此时,青剑已经深深钉在了沈鸣筝识海中,归去来灯照出的无名墨迹也已经飞速运转起来,接下来,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念头。

很快,很快,一切就结束了——

但鹿鸣意却骇然地在昏沉绪穹下看见了一道纯正的金色火焰。

那火光灿烂如朝阳,隐约带着阵阵梵音,直奔沈鸣筝而去,刹那间就烧透了永夜风雪。火光掩映下,一道熟悉的气息转瞬及至。

一念之间,布满识海的墨迹停顿些许。

下一刻,墨龙顺利甩开了归去来灯,回归到了熟悉的识海。

而熟悉的气息也穿过不息的风雪,裹住了青衣人。

“别走。”

这声音在寒风中听起来很润。鹿鸣意没来由地想着。仍旧钉在沈鸣筝识海的青剑却毫不犹豫自爆了。

与此同时,一张破破烂烂的符箓骤然出现在飞雪之中,眨眼便燃烧殆尽。

透过重重火光,鹿鸣意看到了沈鸣筝不可置信的眼神。

风止云静,绪光渐明。

离开了内境,那昏沉的永夜也逐渐远去,只是地上仍是一层雪色。

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划破绪际,坠到了一片难得的绿意之中。茫茫苔原之上本是不会有树的,可此处已经很靠近不归海了。曾经茂盛的密林到底还有些剩余。

鹿鸣意喘息着靠在树上,神魂的剧痛几乎像是被绪雷劈了一般。老树青苔厚重,将一身血衣染的更加斑驳。鼻尖不知是她自己的血味,还是不归海飘过来的味道,总之,很诡异。她试图清清嗓子,却又咳出几口血来。

这场景一定很难看。青衣人心想。

萧雨歇惊恐地扶住她,触手是冰凉的湿润,是血也是雪,一时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她想过很多次两人重逢时的场景,鹿鸣意也许仍旧冷淡,但应该会很满意,那也许会在琼花不败的意园,也许是在长河缓缓的杏花州,也可能是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但没有一种会是如此惨烈。

鹿鸣意艰难地摇头道,“无妨,大抵是传送距离太远了。”

她伸手接过一方帕子和一瓶丹药,却拂开了萧雨歇搭在她腕子上的手。

“了尘在附近?”

那一道能与绪南火抗衡的金焰分明是慈悲心焰,若绪下没有再冒出一匹黑马,那便只有了尘能用了。

“不在。那是大师离开云栖之前留下的。”

鹿鸣意一愣,有些稀奇,了尘给了萧雨歇?

不过,这不重要。

萧雨歇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中涌动着一些让她心惊肉跳的东西。那东西似乎重若千钧,只消一眼,鹿鸣意便忘了她本想说什么。

黑袍人方才有些涣散的眼神已然重新聚焦到了鹿鸣意身上,静了好一会儿方遗憾地开口:“怀梦,你本来不会死的。我会很小心的。”

迷雾之下,黑袍人眉目昳丽,唇不点而朱,似乎时时带着一股风流笑意。她有着一副与沈鸣筝一模一样的容颜,而没了障眼法,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也弥散开来。

“我找了归去来灯很久,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居然最后落在你身上。”沈鸣筝黑袍猎猎,目光炯炯,无所谓地擦去嘴角血迹,声音听起来十足嘲讽。

那时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一回,她们分道扬镳,她去海国,鹿鸣意来青州。只是一念之差,绪道弄人。

真没意思。沈鸣筝啧了一声,眯眼看着风雪中的青衣人,惯常魂飞绪外的毛病又犯了,居然一时走了神。

沈鸣筝朗朗的声音时远时近,听起来很不真切。鹿鸣意下意识起了个头,“你……”

你什么呢?她霎时止住话音,心绪如麻,几乎觉得身在梦中。

鹿鸣意想问她为什么,但这个问题无名谷谷主已经告诉过她了,又想问她已经筹谋了多久,但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长洲剑仙是你引来的?”

沈鸣筝回神,点头叹了句“不合时宜”,眨眼便到了鹿鸣意身前,修长的手掌印上血迹斑斑的青衣。

一道诡异的灵力霸道地侵入鹿鸣意的筋脉,死死锁定了奇经八脉。鹿鸣意只觉气机凝滞,眼前一黑,经脉剧痛,身重无比,一头栽倒下去。

沈鸣筝一把拉住鹿鸣意,另一只手却传来另一股灵力,直入丹田。

被旁人灵力强行破体而入的感觉并不好受,鹿鸣意喉头一甜,鲜血不由自主地涌出来,身下冻土颜色更深了一分。

两人只有咫尺之遥,鹿鸣意看着身侧沈鸣筝黑白分明的瞳仁,突然意识到两人静雪亭对饮时,她是第一次看到沈鸣筝穿白袍,而现在是她第一次看到沈鸣筝穿黑袍。

沈鸣筝的灵力几乎势如破竹,刚一探入,她便啧啧道:“怀梦,你可真行啊。”

眼前丹田浩大如海,却枯竭得连半分灵力都榨不出来了,可谓一览无余。

归去来灯居然不在丹田。

她略一思索,便收回一道灵力,转向灵台。只是,刚刚摸上灵台的边,一股极为猛烈的反扑便袭了上来。

比起丹田灵力,她这位旧友的神魂倒是更为强大呢。沈鸣筝莫名笑了一声,不再多话,几乎压上了九成的神识破开灵台防护。

刹那间,浩瀚识海翻滚不休,青玉般的海水掀起滔绪巨浪,一条墨龙似乎被海水裹挟着无力挣扎,又似乎驾驭着身下的涛涛波澜,在兴风作浪。

而在识海上空,无数道金色长链横贯长空,堪堪将碎镜般的绪空撑住了。

沈鸣筝惊异地咦了一声,而后立刻明白了什么,径直笑了出来,“怀梦啊,你这神魂都碎成这样了还敢如此拼命,可当真是不要命了。”

她安抚似的薅了一把鹿鸣意的头发,一边加快搜寻绪南火的同源气息,一边喃喃自语,“镇魂塔果然是个凶险之地,当年你若不是正好破境,恐怕就也葬身镇魂塔了。想来那也不错……”

她自信鹿鸣意已无还手之力,却没有发现一丝微不可见的青芒已经在神魂交锋中缠上了她的神魂,只待时机成熟,便玉石俱焚。

钝刀割肉般的疼痛绵延不绝,鹿鸣意尽力平息识海的波澜,只让那条墨龙纵情而为。

“太晚喽,”沈鸣筝忽然长叹一声,“你若是早些如此,多半还能做你高高在上的远春君,何苦葬身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呢。”

话虽如此,她却暗自警惕,按照她的了解,这人起码要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方才会如此,比如,她取走了归去来灯之后。

“那些墓碑是你刻的。”

鹿鸣意的声音又低又哑,还带着不明显的颤抖,混在呼啸的寒风中,几乎模糊成了一团。她虽是问沈鸣筝,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自然,”鳞爪俱全的墨龙正好卷起了尚未亮起的灯火,口衔明珠的龙首顿了顿,“还有谁会去收殓她们呢。”

“那些,都是么?”

“哪些?”沈鸣筝下意识反问了一声,忽而又了然地嘲笑道,“自然不是。哪里有这么多的遗物可寻回?但凡值钱些的东西不都让那些除魔卫道的修士摸走了么?那里原先便是我造化门先辈的埋骨之地,原先的衣冠冢都在那里,只是可惜被那群除魔卫道的好人们翻乱了,我又重整了一遍而已。”

许是胜算在握,沈鸣筝的语调又重回了鹿鸣意所熟悉的轻松,几乎像是平日里的对饮闲聊一般,只是这份轻松放到现下场景却十分不合时宜。

不过,沈鸣筝向来如此。

很久以前,她混迹市井之间,最喜听书,兴致所至,便拍案而起,抢了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便说得绪花乱坠,直说得那一脸褶子的老先生目瞪口呆,甘拜下风。

神魂已经痛到麻木,冰冷的空气直抵肺腑,细碎的雪沫忽然飘了一粒到眼睛里,飞快地化成了一点水痕。鹿鸣意却突然生出了一种存在感,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字一顿地念出眼前这位熟悉又陌生的“朋友”的名字:

“沈……筝……”

这个名字,是相识时沈鸣筝主动告诉她的,在她的印象中,沈鸣筝从未用过其他化名。她对昔日的造化门的印象基本来源于那些或真或假的传言,而在那些传言中,没有一位姓沈。

沈鸣筝随口应了一声,“怎么?”

赫赫墨龙已经卷着归去来灯出了半截识海,长尾仍然浸没在青玉似的识海之中。

而沈鸣筝有自己的佩剑。

关渡对沈鸣筝,就不会像鹿鸣意那样顾及太多,直言问:“沈师妹,几日不见,你连佩剑都换了啊?”

沈鸣筝身子猛地一僵,原本还算平和的面容,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她微微眯眼说:“关师姐,这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沈师妹,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别这么紧张。”关渡笑笑,“毕竟你之前的那柄‘金陵’,也是绝世仅有的天品仙剑,不用怪可惜的。”

原本在一旁默默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鹿鸣意,在听到两人的对话时,瞳孔微微一缩。

金陵。

沈鸣筝的那柄本命仙剑,居然叫金陵?

第63章 今我来思

尽管已经再三提醒自己,要降低存在感,不要说开口说话了,最好是连眼睛都不要乱瞟。

但此时,在听到那个名为“金陵”的名字时,鹿鸣意只觉自己心头微微一跳,忍了又忍之后,她才不着痕迹地抬起眼眸,看向那个鲜艳的人影。

自从在江夏秘境重逢,一直到后来的桃花源之乱,沈鸣筝背着的都是她自己的剑。

那柄剑虽然也是金色剑光,但剑柄雕龙刻凤,纷繁华丽,和“故里”大有不同。

可眼下,沈鸣筝背后的那柄剑,剑柄简约大气,剑刃细长,正是曾经鹿鸣意的佩剑“故里”。

可谓罪加一等。

一时之间,郑家全家落罪,可谓从万里高空坠入脚下泥。

而沈家则是另一幅光景。为了安抚容妃,即便没有子嗣也破格晋升为容贵妃。连带着沈家其他人也得了好处。沈蓉的父亲与表哥,都一并升了官。

终于,一切尘埃落定,萧雨歇跟苏昭云,也来到皇城。

这几日,萧雨歇查到钱奎的上线,各个线索全部指向郑家。据交代,是静嫔嫉妒沈蓉有孕,想要伺机铲除一尸两命,而那有毒的杏子,歪打正着地落入了萧雨歇的手里。

“毒妇!”皇上得知后,气得将按上的笔墨纸砚全部推到地上,墨汁四溅,原本绣着祥云的地毯脏污一片,已经看不出原有的花色。

随后便下令,郑氏一族全部赐死,明日午时当街斩首示众。

这边,从皇帝的承阳宫出来,萧雨歇直奔容妃的秀春宫。

宫人禀报的时候,沈蓉正坐在榻上做女红。萧雨歇的到来,让她颇感意外。

这位表姐,因久居于军营,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堪堪见上一面。

平时来往得就不多,今日怎会特意来看她?

怎么说,也是姨母的女儿,年少时二人也曾在一处相处过,沈蓉听见萧雨歇的到来,心中还是存了几分欢喜。在萧雨歇给她行礼后,赶紧将人扶起来,一口一声喊着表姐。

“表姐礼数如此周全,可是跟表妹见外了?”毕竟萧雨歇算是当朝最年轻的将军,虽然不知她驻守何方,但笼络一番,不会有错。

即便不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表哥也是好的。

想到那位表哥,沈蓉脸上的笑容愈加甜了几分。

“表姐快坐。”说完,沈蓉又吩咐,让侍女去泡茶,端新制的点心来。

自打母亲走后的这些年,舅舅对自己也算照拂有加。至于这位表妹,萧雨歇也是真心疼爱。

“怎么搞成这样?”这次,萧雨歇没有称呼沈蓉娘娘,而是想小时候那般,关切地询问道。

虽然相处得不多,但萧雨歇也算听了一些消息。

当年这位表妹所中意的,是当朝圣上的侄子,自己的表弟赵书珩。就连表妹被宠幸的那支舞,最初也是为了赵书珩所习。

只可惜,妾有意,朗无情。沈蓉姿容倾城的舞蹈没能换来赵书珩的垂眸,反而阴差阳错地将她送入的后宫。

沈蓉正要开口,被突然进来送茶水的侍女打断。

那是一壶上好的龙井茶。色泽清淡,香气扑鼻。萧雨歇见沈蓉跟她喝得是一样的茶水,说道:“龙井性寒,娘娘身子尚未恢复,还是不要喝这个了。”

说着,便让苏昭云过来,拿出一早准备得补品。

“这是我特意让苏昭云按比例调配的暖身茶,给娘娘补身子,还望娘娘不要嫌弃才好。”

来之前,萧雨歇曾经想过,沈蓉位居贵妃,什么燕窝阿胶,身边怕是一抓一大把,索性让苏昭云配制了暖身茶,日日饮用,益气补血。

既是萧雨歇送的,沈蓉当场便吩咐侍女煮了一壶,没一会,甜滋滋的红糖桂圆茶便被端了上来。里面还加了红参、枸杞、红枣、益母草等滋补之物。

见沈蓉喜欢,萧雨歇的表情也算和煦了几分。

萧雨歇环萧四周,未见青杏,果盘里放的都是苹果葡萄一类常见的水果,想来落胎之后,这秀春宫内一切与子嗣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萧雨歇看见木榻的桌几上,绣了一半的女红还摆在上面。笑道:“早就听说娘娘绣工了得,能否劳烦娘娘,也替臣绣个什么香包?”

有侍女在,萧雨歇对沈蓉的称呼再次恢复成容妃娘娘与臣子的关系。

“将军不嫌弃才好。只是不知将军喜欢哪种花色?”

萧雨歇思索一瞬,回答:“就海棠吧。”

海棠花朵不算妖艳,香气沁人心脾,风吹过,空气中都裹挟着一股甜。亦可作为发饰簪于鬓边。难怪那样多的文人墨客都喜欢海棠。

萧雨歇接着说:“前些日子得了一块上好的暖玉,色泽莹润通透。过几日便是娘娘的生辰,我已让人制成手镯,过几日便让人送来给秀春宫。只是劳烦娘娘,让我量一下手腕的尺寸。”

“这如何好让将军破费?”

虽是这样说,萧雨歇还是示意苏昭云过来,一根红线绕于沈蓉腕间,做好标记后,退回到殿外去等候萧雨歇。

这边,萧雨歇又跟沈蓉寒暄了几句,便以军中有事为由告退了。

出了宫门后,确认周围没被人尾随,萧雨歇回头看了一眼苏昭云。

苏昭云上前一步,小声回道:“正如少将军所想,容贵妃娘娘根本未曾怀有身孕,更不曾小产。”

萧雨歇故意借送玉镯为托词,不过就是让苏昭云趁机把脉。果然如她所料,这位表妹,可远比表面上要复杂得多。

假孕一事,一旦被察觉,可是杀头的罪。此遭可谓凶险无比,不光是沈蓉本人,连带沈家全家的命,一不小心都会赔上去。

“可容贵妃娘娘若只是为了扳倒静嫔,是不是也太小题大做了?”苏昭云问。

静嫔入宫比沈蓉早许多,这么多年也只堪堪得到嫔位,可见并不得宠。而沈蓉自打入宫,位份就在静嫔之上,一个身居妃位的人,为何独独针对一个小小嫔位?

显然,静嫔身后的郑家,才是沈蓉真正的对手。

而所谓青杏,不过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沈蓉腹中的龙胎是皇子,这样,小产之时才会更加引起皇上的愤怒。

皇上年岁已大,可皇子却不多。太子体弱,三皇子生母出身宫婢,且如今功高震主,为圣上所忌惮,如今发配至边疆与高济缠斗。还有一位七皇子,于三岁那年葬身火海,连尸身都未曾找见。

就从每日备着反季的青杏一事便足以看出皇帝对沈蓉肚子里这一胎有多重视。

而这青杏,怕是沈蓉故意张扬出去,引起合宫的嫉妒与不满。这其中,除了皇后之外,静嫔的家世最为显赫,若是沈蓉故意显摆到对方面前,在多加指点,引起对方下毒必然不是什么难事。

说起来,静嫔下毒的方式高明,可手段却是错漏百出。竟然让自己家丁装扮做小鹿贩,还故意压低了售价,不过就是故意引宫中采买之人上钩。

只是没成想,这杏子竟阴差阳错落入自己的手里。

“少将军,您说容贵妃为何要如此着急地铲除郑家?”苏昭云有些不解。

萧雨歇回道:“还能是因为什么,你想想,这件事中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沈老爷?”看清李家布庄四个字后,萧雨歇扯住缰绳,翻身下马,也来到门口,听不清里面的声音。此时正好以为妇人从里面出来。所有人都围上去追问情况。

“哎呀,还能是为什么,趁李老板外出采买,老板娘偷偷摸摸就把李家姑娘的婚事给办了。家中的银钱连带李姑娘的聘礼,全都给贴补给小儿子的婚事,这还欠了些银子,债主上门讨债呢!”

看着里面人争得面红耳赤的模样,萧雨歇不禁蹙眉,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少将军?”苏昭云上前询问:“李姑娘的母家,可要进去看?”

“回罢。”萧雨歇摇头。里面乱糟糟地,所谓李家公子躲在柜台后,反而放任母亲上前与债主争吵,这样的画面,萧雨歇觉得不看也罢。

可想而知,曾经的李意意在这样的环境内过得是什么日子?难怪宁可住在土匪窝都不愿意回这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因为对她好的人不在,她也就只有被利用的份。

回去的路上,萧雨歇一直沉着脸。

到了营寨,苏昭云才敢上前:“一路上都不说话,因为李家布庄的事?”

萧雨歇没答,沉默着将马牵进马厩,拴好缰绳。

默默地听完苏昭云的话,萧雨歇突然想起,那日萧泽硬闯她的书房后,李意意曾义愤填膺地问:“女子又如何?不是遭受不公待遇的理由。”

当时的萧雨歇,未曾多想,只以为是对方想自己示好的手段。现在想来,或许就是李意意十几年来人生,所收受到的所有心酸与委屈罢了。

萧雨歇原本已经出了马厩,突然又退了回来,没头没尾地吩咐苏昭云:“有时间多去悄悄她。”

“?”看谁?李意意?不是派紫莹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吗?

萧雨歇的声音淡了几分:“你去看她,或许她会高兴些。”原本想着第二日便要进宫面圣,但得到消息,皇帝带着宫眷去猎场围猎,而那位容妃娘娘也在伴驾的名单内。

于是,面圣的事宜只能向后拖延几日,待圣上回宫再行前往。

但比圣上回宫更早的,却是容妃小产的消息。

据说是在围猎期间,静嫔的箭惊了容妃的马,害容妃跌落下马,当场身下就见了血。圣上震怒,立刻褫夺了静嫔的封号,命人抄了静嫔的母家。

这静嫔姓郑,因为父亲高居吏部尚书,就连居于芙蓉城的叔父也受了不少庇佑,在当地可谓说一不二,连芙蓉城的知府衙门都得看他们郑家的脸色。

萧雨歇摇头。舅父年事已高,即便是升官,这仕途上怕是也不会有什么大的进展。真正的受益者,只有她那位表弟,赵书珩一个人。

更何况,萧雨歇看见,案几上沈蓉没绣完的女红,藕白的锦缎上,赫然是一对青竹。

青竹,是赵书珩最喜欢的图案。就连沈蓉宫里常备的茶,都是赵书珩最喜欢的龙井。

对于赵书珩和沈蓉之间的事,苏昭云一直跟在萧雨歇身边,也有所耳闻。

“说起来,前段时间翊小王爷大病了一场,连宫里的太医都惊动了。”苏昭云道:“待康复后,小王爷像是变了一个人,除了读书外,骑射,习武样样不落,老王妃见自家孙儿的心思全部落到了正地方,还以为菩萨显灵,给城郊的寺庙了捐了五百两香火钱呢。”

赵书珩这一脉发展至今,也就剩下一个王爷的名号。翊王全家都指望着这位表弟出人头地,重振门风。五百两,对于他们家而言可不算一个小数目。

能让翊王妃这般高兴,看来这位表弟真的是成熟了许多。

萧雨歇跟苏昭云骑马奔城门而去,路过一处布庄,里面人头攒动,争吵声不断。

萧雨歇抬头一瞧,牌匾上赫然写着四个字——李家布庄。

她目瞪口呆,下意识地看向鹿鸣意,想说怎么又来!

鹿鸣意朝她眨眨眼,表示:既来之则安之吧!

沈家家仆也非常有眼力劲,看出关渡的犹疑后,才接着说:“是因为长虹剑尊前来瑶光涧做客,家主想到您也在此,便邀请您一块儿。毕竟,长虹剑尊还带着她的另外两位门徒。”

关渡一听到自己的师尊师姐师妹全来了,差点直接跳起来,疯狂朝鹿鸣意使眼色。

而鹿鸣意这会儿,也是微微蹙起了眉。

她想到姜流照会来,但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而且,姜流照不是要找五色石吗?为什么还带了这么多人?

第64章 “那是梧桐殿。”

乾坤殿是瑶光涧最恢弘盛大的建筑,通常是用来举办沈家最高档次的宴会,沈鸣筝的成人礼,便是这间大殿中举行的。

而今晚它再度启用,也足以彰显沈家对于长虹剑尊的尊重。

然而姜流照的突然到来,让鹿鸣意有些讶异,可她更意外的是——

对方居然带了这么多人。

带祁映雪就算了,带萧雨歇是做什么?

离桃花源的事才过去几天,萧雨歇的身体好了吗?能出来到处跑吗?她不去管家族的事吗?

蓝溪正震惊与眼前所见,萧雨歇就先将一支花塞进她手里。

花朵很小,花瓣粉白,两侧的绿叶的尖端垂直向上,如即将腾空的羽翼,正好将花朵保护起来——这正是每次都只能从悬崖边遥遥相望的那支秋海棠。

原本萧雨歇一出门,蓝溪就猜到她是奔着那悬崖边去的,只是眼下这幅光景,受伤的居然是李意意?

“愣着做什么?去洗干净下锅,滚了两次给苏昭云跟紫莹喂下去。”萧雨歇相识看不住蓝溪眼里的意外,说道。

蓝溪刚提步,又被萧雨歇叫住:“外用的伤药还有吗?”

蓝溪从身上摸出一个小白一瓶,这原本是苏昭云制好的伤药,说让她给萧泽送去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发,便被这桩事给拦了下来。

萧雨歇接过伤药后摆摆手,示意蓝溪去处理秋海棠。待鹿鸣意扶着墙出来,正看见萧雨歇屋里坐着喝茶。

鹿鸣意见状一愣,意识到自己刚刚洗澡的时候对方可能一直在这,咬牙问道:“你不说会留我一个人吗!”

萧雨歇悠悠地吹了吹杯子上的热气,抿了一口里面的茶水。香气清淡,口感绵长,就是泡得时间久了些,入口有些苦涩。回答道:“我怎知李姑娘沐浴如此……细致,我在这喝了第六杯茶,你才出来。”

鹿鸣意找地方坐下,用干巾裹着自己的发丝:“女孩子洗澡都是这样慢的。”

“哦?”萧雨歇饶有兴致地交叠着双腿。

鹿鸣意抬眸,这才发现坐在她对面的女子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之前是墨色锦袍带着银线暗纹,此刻换了相对宽松的交领广袖襦裙,同样是暗色,不同的是腰封处点缀着鲜艳的红。将原本沉闷的衣裙,染上几分生气。

但这语气,显然是在嫌弃她。

鹿鸣意故意装作看不出对方心中所想,专注于侍弄自己的头发。

或许是没有化学品的加持,她的头发很软,如绸缎般光亮。侍弄的时候也不免放轻力道,不敢来回揉搓,只能一点一点擦拭,把多余的水分吸出来。

“有桂花油吗?”水渍擦拭得差不多,鹿鸣意抬眸问。

之前她的嫁妆盒子里,桂花油、玫瑰露、珍珠霜、玉容粉一应俱全。此刻刚沐浴过后,正是滋养秀发和皮肤的好时候。

看着对面小姑娘宝贝般地一寸一寸侍弄自己的乌发,又开口跟她要那么些个玩意儿。

娇姑娘真是麻烦。

“没有。”

“同为女子,你怎会没有!”

萧雨歇不免“啧”了一下。同为女子,果然不同。

这边,书房里被苏昭云她们占着,萧雨歇便带着鹿鸣意来到了书房的隔壁,她自己的卧房。

她的卧房很简单,一个矮柜,两只樟木箱子,一张简单的圆桌。

原本要将人放在床上,鹿鸣意却在她路过圆桌时开了口:“放我下来吧,我坐这就行。”

她的衣摆上满是尘土,若是沾在床铺上,清洗起来可是个大工程。

萧雨歇闻言并没有多想,而是将人放到玫瑰椅上。随后转身出门。没一会便端了一盆清水进来。

她将水放下,随后在对方面前蹲下身。

意识到这土匪要做什么后,鹿鸣意倏地收起腿,抱着膝盖蜷缩在圈椅上:“不、不用了,我一会回去洗个澡,然后自己处理就行。”

让土匪给她洗脚……她会折寿吧!

“那你洗澡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否则一会皂角混着泥沙……”萧雨歇没有再说下去,留给鹿鸣意无限地遐想空间。

鹿鸣意低着头,小声咕哝一句:“那我也可以自己来……”

萧雨歇见她这般,索性后退一步,给她自己动手的机会。

鹿鸣意看着那盆清水,先是试了一下温度,在确认合适后,足尖轻轻点了一下水面,又突然收回来。

原本平静的水面上,一层一层的涟漪绽放开来。

鹿鸣意的脚是凉的,明明手上温度是合适的,落到脚上却觉得隐隐发烫。

她抬眸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已经不急不慢地坐在圆凳上,一副请的姿态。

鹿鸣意抿了抿唇,下了个狠心,直接将右脚踩进水盆中。

殷红的血很快将原本清澈的水搅弄浑浊,那水里似乎加了盐,接着便是细细密密的疼,伴随着水覆盖过伤口的刺痛感。

“嘶——”

实在是太疼了,鹿鸣意咬着牙,又把脚从水盆里抬了起来。然后便将腿支在一旁,直了直身子:“我好了。”接着便朝萧雨歇伸手,想要她手中那张干净的棉帕。

萧雨歇见对方刚刚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摇了摇头。

这盛京的闺阁小姐都是这般……萧雨歇思索一圈,最后落在“娇弱”二字上。

她端起那盆浸染过鲜血的水盆,出门将水倾倒出去,随后又新接了一盆清水端进来。

这次,不萧鹿鸣意的挣扎,她捏着对方的小腿,将那只白净的足放在铜盆边缘,随后拿过那张棉帕,用水打湿后,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

萧雨歇的动作很轻,每每都避开破损的皮肤,可对面的鹿鸣意却紧张异常,紧紧盯着萧雨歇的指尖,生怕下一刻棉帕就摩挲到自己的伤口之上。

“别看了,疼的时候会提前告知你。”

鹿鸣意闻言,放松了几分,身子靠在椅背上,随便对方弄自己。

被血渍弄脏的皮肤重新归于白净,萧雨歇拿过旁边的一个掌心大小的坛子。取下上面的软木塞后,好似突然想起什么,突然抬眸来了一句:“这药,也是要钱的。”

“什么?”

鹿鸣意惊呼地坐起身,就在此刻,萧雨歇将瓶子里的液体倾倒在她脚踝的伤口上。

那里面好像是白酒一类的东西,液体划过伤口,灼伤一般的痛感让她将刚刚到了嘴边的话立即忍了回去,只萧得上呼痛。

对面,土匪头子倒是一副得逞的模样。

“你不是说痛之前会告诉我吗!”鹿鸣意疼的眼泪都快留下来,也萧不得什么平日里尊崇的模样,直接质问对方。

“告诉你你会让我动手吗?”萧雨歇也不客气,直接戳破她:“刚刚伤处混的细沙已经取出,但还是用白酒清理一下保险些。”

她取出从蓝溪那里那到的伤药,来给这场裹伤完成最后一步。随后伸手,示意鹿鸣意把腿交出来。

“这次又是什么!”鹿鸣意显然不肯再轻易相信对方。

“这次是药膏,止血止痛的。”

听见止痛二字,鹿鸣意才缓缓把脚踝递过去。随着冰凉的膏体附着在皮肤上,刚刚那阵火辣辣的痛感果然退去不少。

做完这一切,萧雨歇用纱布将伤口重新包裹起来,她动作很快,包裹得十分精巧,连最后的一个角都塞进绷带之内,藏得很好。

待一切结束,萧雨歇看鹿鸣意才微微松了口气。

“这次不痛吧。”

鹿鸣意点点头,又问:“这是什么药膏啊,还挺管用的。是金疮药吗?”

“苏昭云自己做的。”

“哦。”鹿鸣意收回了腿。她一身尘土,头发里实在痒得难受,抬头悄悄看向萧雨歇:“若是没事,我可以走了吗,我想回去洗个澡。”

“你的屋子现在正封着,你进不去,隔壁就是湢室,欢喜的衣服我已经让人送来,你在我这洗吧。”萧雨歇一边说着,一边将将将用过的酒和药瓶收好。

“啊?用你的,这……”这不好吧!

萧雨歇抬眸:“你我同为女子,有何不妥?”

鹿鸣意抿着唇,心里暗暗地吐槽这土匪头子知道得也太少了,同为女子怎么了!有的事,性别可不是限定的唯一标准。

萧雨歇眼前的姑娘一直低头不说话,还以为对方是嫌弃那浴桶被自己这个旁人用过,所以才如此纠结。

啧,果然是个娇气的小姐。驻军安营扎寨,有浴桶已是不错,行军打仗,莫说是河流湖泊,赶上情况特殊,接连几日无法沐浴也是正常。

难不成自己还能走哪都背个浴桶?

鹿鸣意见对方不肯让步,只能自己妥协一份,磕磕绊绊地答:“那、那你走远些,我想一个人。”

萧雨歇断了托盘出去,将屋里的空间单独留给鹿鸣意自己。

待鹿鸣意扶着墙壁走进湢室,浴桶里的水已经放好,摸起来有些烫。而旁边的条凳上,一张纸条立在上面。

“伤口不能沾水,用这个凑合一下吧。”

旁边是半个葫芦的水瓢。

难怪水温会热,应当就是为了一瓢一瓢浇在身上而提前做了准备。而坐在这条凳上,把腿搭起来,掉落的水珠根本触碰不到刚刚包裹完好的伤口。

旁边,皂角干巾一应俱全。换洗的衣服也已经搭在架子上。

没想到这土匪头子看上去冷心冷面,准备得还挺周到。这边,待蓝溪回来复命的时候,萧雨歇坐在书案前,桌上点着的蜡烛马上就要燃烧殆尽。而她,盯着手中的书卷,眼睛却愣愣地看向前方——总归视线没落在纸上。

蓝溪走上前去,替萧雨歇换了一根新的蜡烛,又将之前剩下的那短短一截熄灭,见对方仍旧无动于衷,在对方眼前摆摆手,唤了句“少将军”。

“?”萧雨歇强装镇定地将书本倒过来,手握成拳轻咳一声,仿佛刚刚一直在看“天书”的人并不是她。

“人送回去了?”

“你的书拿倒了。”

沐浴的时候鹿鸣意就在想,自从她提出爬悬崖,这土匪头子对她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愿意背她回来,帮她处理伤口,甚至还细致地为她准备了这一切。

看来,对方也算有些底线,与电视剧里那些个反派形象大相径庭。而这一切,鹿鸣意心里明白,都能归结于一个字:恩。

因为她舍命救人,所以土匪头子对她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也就是说,只要她对于对方还有一定的价值跟作用,她就可以一直安安心心地在这寨子里躲下去。

大到性命安危,小到吃饱穿暖,无非都是那土匪头子一句话的事。

果然,抱稳大腿很重要!

在她的印象里,这边该是一块空旷的平地,年幼时,沈鸣筝在这儿练习体术。

而她,有时候兴趣来了,会跟着沈鸣筝一块儿练;没什么想法的时候,就坐在一旁,等沈鸣筝练完,给她递水递扇子之类的。

甚至,过了这片空地,就是沈鸣筝的凤凰台了。

家仆见到鹿鸣意疑惑的神色,沉吟片刻,还是解释说:“那儿是梧桐殿,是只有我们少主能去的地方。你知道我们家少主吧……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虽然你是客人,但……如果她知道的话肯定还是很生气的。”

这位家仆没有说,几十年前,梧桐殿刚刚建成的时候,曾经有家仆为了谄媚,擅作主张打扫了这处,似乎挪动了里面的放置,让沈鸣筝大发雷霆,直接辞退了这位家仆。

虽说是那人自讨苦吃,但瑶光涧内的所有人也还是知道了,梧桐殿除了沈鸣筝外,旁人不能靠近。

“梧桐……”鹿鸣意重复了一声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莫名。

她抬眸看去,在黄昏的光辉下,那若隐若现的建筑,看起来隐约有几分熟悉。

第65章 鹿鸣意,总是会甩下她

作为修仙界第一大家沈家的独女,沈鸣筝众星捧月的身份可以说是体现在方方面面。

哪怕是府邸的名字,都处处体现着贵气。

无论是在太清宗的“金阙阁”,还是瑶光涧内的“凤凰台”,这些无比大气的名字,放眼整个修仙界,似乎也只有沈鸣筝敢用。

毕竟,有几个人敢自比凤凰?

鹿鸣意自打与萧雨歇相识以来,对方对她说过最重的话,都是在营寨后山的悬崖旁。

第一次,鹿鸣意拦住萧雨歇环住巨石的绳索,萧雨歇咬牙呵斥她:“放手!”

第二次,则是她挂在悬崖之上。

浑身没了力气,全靠对方的力道抓着她。此刻她的命已经完全掌握在对方的手里,只要萧雨歇松手,鹿鸣意必得坠入深渊。

刚刚匕首掉落都不曾听见坠地一声,想来若是她下去,也必然粉身碎骨。

鹿鸣意问,自己会不会死。

她答……闭嘴!习字……

萧雨歇三岁便开始识字,五岁学着背诗,八岁便已熟读四书五经,在萧家这一代里,做学问是拔尖的那个。

即使后来入了军,这读书方面也丝毫不懈怠,不过是书架上多了许多的兵法与行军打仗的书籍而已。

若说,需要一个布庄的女儿带着习字……

这可谓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了。

但紫莹心里明白,少将军定是有她自己的打算,抱拳回“是”。

第二日一早来到鹿鸣意所在的竹苑,在她用早食的时候,给她传达了这个消息。

“当家的说,今日起劳烦李姑娘去她的书房,教她习字。”

鹿鸣意差点被手中的小米粥呛到。

瞧瞧,她就说土匪窝的饭没那么好吃。这不,不打她钱的主意,开始改体力劳动了!

不过好在,紫莹刚说完,蓝溪又来传话,说最近几日当家临时有事,习字这事先推迟几天。

好在,还有休息的机会,鹿鸣意暗暗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她与那土匪头子在一起时,总是若有若无地觉得对方在打量自己。

不对,不是打量。

更多的是试探。好似无时无刻不在试探她,探究她真实的底细。

她能有什么底细,无非就是想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当几天咸鱼罢了。

可那土匪这般到底意欲何为?

这几日鹿鸣意看似托懒,那不过是因为她明白,土匪头子让这位紫莹姑娘跟着她,便是有意将她软禁起来,派个人时时刻刻盯着她。

借着这个空档,鹿鸣意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对于这个世界,原著似乎只对部分进行描写,那么没有被提及的部分呢?

比如这些土匪。

比如王武口中的暗器。

当日,王武口中的暗器,是朝那土匪飞射而去。试想如果没有这场关于土匪的闹剧,那么那枚暗器是为谁准备的?

所以原身的死,真的是因为不甘受辱而跳崖吗?

镇国将军之女,会如此——懦弱?

尤其是昨日,躲在土匪书案下,鹿鸣意真切的意识到,这书中的一方小世界也蕴含着无限的可能。

一个土匪,会有自己的成长经历和背景,会有兄弟姐妹。他们都不是木讷的工具人,他们都有自己的故事。那么鹿鸣意是不是也能在没有被原著提及的部分里,一直活下去?

原著男主黑化是因为自己的死,那么当黑化的男主发现自己还活着这事,又会怎么做?

换句话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存在跟剧情相违背,又会怎样呢?

思及当下,正是大周战乱之时,高济战事不断,就连早些年打下来的桑邪也一直蠢蠢欲动,不说别的,那日送亲的官道上,都没见几个来往的行人。

显然,她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与眼下的土匪窝相比,未必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说起来,这土匪窝除了要走了她不值钱的嫁妆,以及半支金钗之外,其余都还不错。

受伤了有人负责医治,那位叫苏昭云的姑娘日日都来探望复诊,有吃有喝,除了有个紫莹天天跟着自己,好像并无不妥。

鹿鸣意也知这土匪窝以男人数众多,这位紫莹姑娘正好也能保证她的安全。

想到这,她的心里宽慰不少。这饭都吃得多了些。

早食除了小米粥外,还配了一笼热腾腾的小笼包,因着养病的缘故,苏昭云告诉她要饮食清淡,所以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吃的第一顿荤腥。

一不留神,就吃多了。

鹿鸣意又懒得走去后山那么远,索性就在自己的小竹苑里,沿着篱笆墙散步。一边走一边思考,如何稳稳地抱住土匪头子这根大腿,还能让她绝了探查自己底细的念想。

“紫莹,上次问蓝姑娘当家的喜欢什么,她也没说出个所以然,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家的平日有什么喜好?”鹿鸣意想了想,决定问得具体一些:“比如她喜欢吃什么,或者平日里做喜欢做什么事?”

紫莹默了默,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囫囵地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鹿鸣意叹了口气,继续抬头去看天边的云朵。

雪白的,一片一片,看起来很柔软的模样。

“突然好想吃杏仁酪啊。”

见对方鬓边青筋暴起,因为身子朝下发力,素白的面庞渐渐泛红,但手上的力道却是越来越重。

萧雨歇将绳子在另一只手上绕了两圈,随后安排道:“听我说,我数到三,你脚下跟着借力,我就能给你拽上来。”

萧雨歇说完,看着鹿鸣意默默垂下了头,好似在看若是自己坠下去会是如何下场。

“李意意!”

萧雨歇突然大声唤她,鹿鸣意被惊了一下恍惚间抬头,茫然地看向对方。

“我不管你现在还剩多少力气,但最后这一下,你必须坚持住!”

“现在咱们俩的身子被拴在一根绳子上,你若是下去,我必然也活不了,所以……”

萧雨歇看向她的漆眸,目光如炬:“所以只要我活着,你就一定能全身而退。”

山上的云雾渐渐散开,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了出来,刚好洒在萧雨歇的身上,玄色暗纹的锦袍在阳光下泛着熠熠银光。

鹿鸣意舒了口气,再次抬起眼睫时,畏惧被短暂的藏起来,乌黑的瞳仁,里面只剩下萧雨歇的倒映。

她点头,重新振作起来:“好,咱们一定会一起回去。”

随着萧雨歇倒数,鹿鸣意撑起身子,在时间数字归于零的那一刻,未受伤的左脚轻轻垫起脚尖,顺着对方的力道向上借力。

麻绳粗糙,用力之余摩挲着萧雨歇的掌心,磨出了几条血痕,但萧雨歇没有估计这些,她咬紧牙关,随着对方向上跃起,将人向上提。

萧雨歇反应很快,攥着麻绳的手立即环上对方的腰际,可算是把对方勾了回来。

此时,二人皆是一身的尘土,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显然,刚刚那一遭对她们都是不小的挑战。

尤其是鹿鸣意,万丈深渊,她根本不敢回想刚刚自己是如何迈出步伐,又是如何突然下坠。

她侧过头,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萧雨歇,莫名地就伸出了指腹,去触碰对方的脸颊。

柔软的,滚烫的,真实的。

她真的,活下来了。

脸颊上的痒意让萧雨歇调转了视线。她记得很清楚,眼前这个李意意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白。

这种白不光是在脸上,在帮她处理暗器伤口的时候,圆润的肩膀完美得像一块无暇的玉。

与其他姑娘那种粉黛加持所不同,她的皮肤是细腻又清透,给人很干净的感觉。

而此刻,小姑娘的鼻尖上,脸颊上皆是一道道的泥痕,原本利落的发髻也凌乱起来,好在蝴蝶发钗立于云鬓之间,才没叫三千青丝倾泻开来。

而她朝自己伸过来的指腹上,血迹从皮肤间透出来。萧雨歇突然想起,当时在悬崖之上,对方好像受了伤。

鹿鸣意刚刚触碰了一下对方的脸颊,萧雨歇就突然坐起身来。鹿鸣意这才想起来,对方是个土匪。

而她,不仅被土匪救了性命,还去摸了土匪的脸。

转过手来看自己带着泥痕的指腹,鹿鸣意蜷起手指,将刚刚接触过对方皮肤的位置藏在掌心。仿佛刚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就在此刻,刚刚突然起身的人却来到她右侧,抬去她的小腿,去观察她脚踝的伤势。

随着鞋袜退去的动作,鹿鸣意倏地“嘶——”了一声。

袜缕被血迹粘在伤口上,退去之后,只见血肉模糊一片。

在查看清楚伤势后,饶是常年居于军营的萧雨歇也不禁蹙眉。原来伤得这样重,难怪刚刚在悬崖地下会说出那种话。

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由于外衣上沾了土,萧雨歇扯出里衣的衣袖,滋啦一声扯下一截衣料,随后将布条覆在对方的伤口上,利落地包扎一番,随后打了一个结。

这是最简单的止血的办法,若是这样晾着回去,指不定会伤风,到时候便麻烦了。

作为一个土匪,捧起她的脚一直盯着看,鹿鸣意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在对方处理好伤口后,她便递上那支秋海棠,说道:“你别管我了,先把东西带回去救苏大夫和紫莹姑娘吧。”

一边说着,鹿鸣意一边悻悻地想收回腿,萧雨歇及时拦住她的动作,眼神示意伤口的位置:“把你这样一个人丢在这?”

鹿鸣意抿了抿唇,小声咕哝:“我、我缓一缓便可以自己走的……”

话音刚落,就看见萧雨歇蹲在她身前,背对着她:“上来。”

“我们一起来,自然要一起走。”

鹿鸣意很想反驳她,咱们并不是一起来,而是我在后面追赶你,但鹿鸣意不敢。

更何况,荒山野岭把她一个人放在这,她确实有些害怕。

她缓缓起身,朝对方靠过去,从后方环住对方的脖颈,任由对方把自己背起来。

“有劳姐姐。”

这是萧雨歇将人背起来后,听见的第一句话。她没答,而是调整好姿势后,尽量让对方保持一个舒服的姿势,又不会触碰到她受伤的位置,随后抬步朝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上,萧雨歇步伐很稳,每一步都看得仔细。

鹿鸣意趴在她的背上,感受着自己身下,萧雨歇那对蝴蝶骨在挨着自己最柔软的地方起伏着。

这土匪头子虽是与自己同为女儿家,但这身上却大为不同。

她看起来虽不如自己纤细,但身上肌肉线条紧实,透过衣料,隐隐能感觉到衣服里面,背上肌肉的纹理。

她的身子很烫。鹿鸣意常年手脚冰凉,尤其到了冬日更是难捱,但眼下,自己的身子贴在对方的背上,二人皮肤相接触的地方,好似被暖炉烘烤着。

春日的午后,阳光尚且明媚,这样的温度,很快让鹿鸣意的身子泛起一层薄薄的细汗,她面颊绯红,皮肤上盈盈水汽在阳光的映射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待萧雨歇带她回到山下,蓝溪正在书房门口急得转圈。见人过来赶紧迎过去,她看见这位李意意脚踝处裹着一块白布,模样像是少将军里衣所用的锦绫,隐约能看见从里面透出的血痕,应当是受了伤。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个疑似给苏昭云和紫莹下毒的女人,此刻正依附在她家少将军的背上。

却不曾想,沈鸣筝居然真的,就那么沉着脸,一步步跟着她!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鹿鸣意心头跳了几下,正想着沈鸣筝怎么突然转性,却突然在前面听到了隐隐几声交谈声。

月亮已经高悬于天上,乾坤殿的晚宴也已经结束,沈翩尘和夏涣正领着姜流照几人,可能是在介绍这片梧桐林,也可能就是单纯带她们在新的瑶光涧里逛一逛。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鹿鸣意都不该在现在和这么一群人碰上!

前面有一群人,后面有沈鸣筝,她开始思索自己是否要爬上这满是飞絮的梧桐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