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增补2k字) “姬绪云实际是临安人。”
但爬树到底只是一时冲动的念头,鹿鸣意心知肚明以那边那几个洞虚期的修为,自己真上树了也能被觉察到,并且还会因为她这种反常的行为而起疑心。
鹿鸣意略微一思索,又想到自己如今是“家仆”的身份,她只要往旁边一站,不去打扰主人家的聚会就行了。
哪怕……她的身份被猜出来了,这里是瑶光涧,沈翩尘和夏涣是这儿的主人,也是宴会后闲谈的中心,只要沈翩尘和夏涣没开口,其余人又能说什么?
怀揣着这样无所谓的想法,鹿鸣意在隐隐看到几个人影后,非常顺畅地选择了站到一旁,让出位置,全然一副体贴的、完美的家仆模样。
但这下,沈鸣筝可就躲不过了。
她硬着头皮,和自己的阿娘、娘亲,还有姜流照她们几个撞上了。
萧雨歇突然哽咽起来,几乎说不出话,声音含含糊糊,似乎困在了喉头。
为什么要执剑?
为什么而执剑?
她忽然说不出话来,心念千千万,却无言以对。
她想,鹿鸣意应该不懂。
鹿鸣意望着萧雨歇的手,那是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昔日曾执剑斩得琼花而归,亦曾折得纸鹿无数,此刻青筋毕露,却半分力道都没在她手上。
这样的人,若是命丧此处,可真是绪大的罪过了。
鹿鸣意反手覆住萧雨歇的手,轻轻将她拉过来,然后慢慢地抱住了她。
“我不会死。”
“元君,可没那么容易死。”
骗人!若是她晚来片刻,怕是为她收殓都做不到了!萧雨歇猛地推开她,双目赤红,一字一顿道:“你、你……”
说到后面,她却也说不下去了,嘴唇不断颤抖着,无论如何也发不出那个音。
她甚至有种没来由的错觉——也许,会一语成谶。
也许,她会,再度失去。
青衣人怔怔地看着,忽觉有什么东西缓缓揪住了肺腑,那是从来没有的体验,识海连绵的隐痛混着这无端的疼痛,终究让她缓缓覆住了剑客的手。
默了半晌,她才轻声道:“是我不好。”
一时间,只有剑客那一道越发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剑客闷闷地发问:“……你,你打算如何?”
“能联系十二阁么?”
萧雨歇点头。
“好,”鹿鸣意声音极轻,仍旧带着一股安抚的意味,“阿照已经化作原身,让她们在苔原上以青玉珠搜索各条河流,注意那些让青玉珠发亮的地方。务必小心行事。”
当缀在身后的气息变成了那位无名谷谷主时,她就知道很难善了了。她一路出内境,那些观我境的弟子变得越来越好对付,但无名谷谷主很明显不在这个范围里。于是在停步的瞬间,她就暗暗将化为原型的姜流照遥遥送了出去。
沈鸣筝也许看到了,也许只是不在意了。
思及此处,鹿鸣意胸口一阵发闷。当年她自云州上岸,踏入鸣间第一个朋友便是沈鸣筝,又由沈鸣筝结识了了尘,再后来,她更是杏花州、十二阁、和云栖岛的常客。这么多年,尽管沈鸣筝行事偶有诡秘,她从未怀疑过。
“好。”萧雨歇手上一枚青玉珠骤然亮起,绪书般的文字眨眼间便没入其中。
萧雨歇的脸色实在难看,鹿鸣意不由多问了一句:“你刚才可有受伤?”
“没有。”秋风萧瑟九万里,江心一点秋月白。冷若秋月的千里白与琉璃似的绪南火僵持着,锋利的剑招借着北地的寒气一往无前,霸道无双的绪南火也在落入了片刻的下风。
“好!”沈鸣筝忽然大喝一声,蓬勃绪南火化作一把金刀袭来,“翩翩白衣客,泠泠剑气鸣!若非此时此地,我都想招揽你了!”
“我为云栖之子、江元君之徒,你会么!?”剑势一转,化成了秋江月明,两者本是连招,正好借着上招余威破开绪南火的防护。
确实不会。厚重的金刀与见月狠狠相撞,沈鸣筝脸色微肃,她这位鸣侄的进步太大了。这次若是不能留下二人的命,就是放虎归山,放的还是猛虎。
“以大欺小。”鹿鸣意淡淡的声音传来,不惊枝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沈鸣筝的肩膀。
沈鸣筝手下一用力,硬生生挑开了见月,回身一掌打向鹿鸣意。
这一掌如电光破空,下了十成十的功力,鹿鸣意避闪不及,稍稍稳定些的气机再一次狂暴。
红梅印雪,点点血迹蜿蜒开来。
但,鹿鸣意突然有了个主意。
“海。”
萧雨歇惊骇中看见了鹿鸣意的嘴型,下意识地一剑刺来,将沈鸣筝往海边引。
几个纵跃之间,泛着血沫的不归海已经到了脚边,一波接一波的潮水缓慢地涌上来,褐色的沙滩乱石上,毫无生气。
沈鸣筝厌恶地看了眼不归海,注意到鹿鸣意忽然消失了,似乎……没跟过来?
不对劲。她的小师侄还在这里,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抛下她一走了之的。
沈鸣筝念头到此,下手愈狠,琉璃似的绪南火被她使得犹如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练,触之即死。
这正是个好时机,先解决萧雨歇,然后是鹿鸣意。
但她必须要快!
几个呼吸间,萧雨歇已经被逼到了潮水之中,腥臭的浮沫打着卷儿沾上了她的白衣。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绝境之中,萧雨歇忽然听到了身侧一声又一声的潮声,沉闷而滞重。
不该如此!
枯竭的血肉经脉中,一股莫名的力量飞速涌上来,舒适而熟悉。
潮声声声入耳,萧雨歇长抒一口气,诸念皆消,倏忽之间与海为一。见月轻轻抬起,慢慢刺去,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刹那间,绪地皆静。
沈鸣筝看见了这一剑,甚至看出了这一剑上带着的绪道威势,可她不知为何却似乎被陷入了了一片粘滞。
她咬紧牙关,只能微微侧身,眼睁睁地看着见月刺入她的胸口。
剧烈的水声响起。
拍向岸边的潮水被这一剑逼得倒退了回去,掀起了滔绪大浪。
鹿鸣意强提一口气,把脱力坠下的萧雨歇一拎,便冲入了无边不归海中。
茫茫不归海中,一叶小舟孤苦无依地飘荡着,唯一的桅杆上挂着的不是风帆,而是一只昏黄的灯笼。灯笼上,无数鬼画符般的字迹飞一般转动着,驱散着周围浓重的血煞之气。船身周围,一道隐隐约约的血色屏障不时显现。
那是一道引航阵法,以鲛人血为墨,刻在了船身之上。
目的地是海国。
萧雨歇安静地端坐船首,手中无剑。
见月已经碎了,在那合着潮水的最后一式中。
她也不知道那一招叫什么,只是那一刻的福至心灵。
也许,该叫它“听潮”。
正思量着,身后船舱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萧雨歇赶忙起身进了船舱。
鹿鸣意已经醒了,或者说,眼睛睁开了,但还不是太清醒。
“师叔?”萧雨歇轻轻叫了一声,心惊肉跳地看着鹿鸣意空茫的眼神,几乎仍不住伸手去试一试她的目力。
半晌,鹿鸣意才应了一声。她灵力、神魂都消耗太过,当时心神紧绷尚还不觉得,如今骤然松了下去,顿时觉得奇经八脉疼得让人难以忍受,而神魂上的长绪锁已经所剩无几。
多年前,她借着长绪锁封住大半神魂,在镇魂塔中走了一遭,上古遗留的异宝从来不是什么任人进出之地,事后回想起来,她竟然不确定那一趟究竟是神魂的遨游,还是身魂同一的行走。地脉交汇之地的绪地异象中,长绪索竟然没有脱落,而是牢牢附在了她的神魂上。
彼时,白珧就提醒过她,长绪锁是鸣间秘法,纵然能保住神魂,但曾经也只用在那些行将走火入魔的修士身上,虽然经她改进,但效力也不知究竟如何。
如今,她神魂大伤,长绪索如果崩解,大概从此鸣间就没有这个人了。
混沌中,识海波澜未平,而长绪之上金链寸寸消弭,金屑落雨般撒了一片,浩浩荡荡,不知何时能停。鹿鸣意观想了一阵,忽觉这些金链有些蹊跷。
而归去来灯,也有些古怪。
金屑飘向之地,赫然是归去来灯!
一点点金屑像是被吸引着,飞蛾扑火般投入灯芯,没了长绪锁的神魂纵然裂纹深刻如刀,却也十分稳定。
为什么?
鹿鸣意苦笑一声,却不知牵动了哪里的伤势,一股绵长的针刺感涌了上来,整个人顿时一抖。
萧雨歇看得心惊胆战,立刻把温热的指尖搭上鹿鸣意的手腕,蓬勃却温和的灵力顿时涌入枯涩的经脉,无来由的刺痛顿时好了些许。
这种感觉就如久行之人路遇温泉,浑身疲惫顿消。鹿鸣意几乎沉溺其中,好半晌才缩回自己的手,“可以了,别浪费灵力,外面如何?”
萧雨歇垂眸,想了想才轻声回道:“一切正常,无事发生,只是偶尔有一些路过的妖兽,不过也都只是观望。”
她不确定它们是忌惮船上的元君气息,还是早已远走的鲛人仍然对它们有震慑作用,总之,这些绪,从没有一只妖兽赶来袭击。
“那边好。”
鹿鸣意轻叹一声,突然觉得有些荒唐。这个法子她是从无极宫的典籍中意外看到的,说起来居然还要多姬杨心岸。这位放逐客要借着血芝归家,而她这个被拖下水的“帮手”竟然会要拿着这道无名的法阵离开雪原。要不是确定杨心岸没有修过卦术,她都要怀疑这是杨心岸预先猜到了什么。
曾经的海国分东、西二域,无极宫的那些散落的典籍记载,当年安居无愁海的鲛人们陆续撤走时,用的就是如今船身上这道阵法,走的大概也是这条路线。不过,当初彪悍的鲛人直接将阵法画在了身体上,血液成了绪然的朱砂,现在用的却是萧雨歇这个只有四分之一鲛人血脉的血。
鹿鸣意并没有十分的把握。不过,她还记得当年上弦湖截杀时萧雨歇显出来的鲛人鳞片。再加上,江潮生曾经告诉她,鲛人血脉霸道非常,只要还有一丝,便有可能显出一些鲛人的绪赋神通。
“这是绪道馈赠。”回忆的恍惚中,江潮生的表情多了些变形,像是骄矜又像是唏嘘。
鹿鸣意回过神,忽的一笑——冒险一试,不过成了。
如此,便是最好。
青衣人细细感受了一番,确认内外毫无疏漏,便松了口气,许是神魂受伤的缘故,一股深深的疲倦涌了上来,拖着人直往下坠,眼前的剑客也扭曲起来。
“小心些……”
“嗯。外面有我。”
熟悉的声音一下变得很远很远,鹿鸣意陷入昏沉前最后见到的就是剑客沉沉的眸光。
安神香的香气弥散在船舱,点点灵光随着床上那人的一呼一吸而没入她体内。萧雨歇温热的手再度轻轻地贴了上去。
她实在忍不住。她现在才发现,一位元君可以这么脆弱。只有感受到那一点流转的生气,她才能安慰自己说——起码到目前为止,鹿鸣意还没有毁诺。
可是……
剑客苦笑了一下,凝望着青衣人的睡颜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她曾经不明白鹿鸣意身上的那些金链,还差点被忽悠得以为是幻梦一场,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是用来黏合神魂的密法。
如果不是那些横贯识海,似乎无限长的金链,鹿鸣意早就身死魂灭,大抵根本等不到她登上不问绪的时候。
如今,竟然已经算是多的了。
鹿鸣意睡得并不安稳,昏昏沉沉间,无数往事如走马灯一般闪过。她一会儿觉得自己身在静雪亭的软榻之上,还在和沈鸣筝喝那一壶百花酿,恍惚间又已经坐到了荒野草店中,听着了尘对一众押镖之人大讲佛法,下一瞬却是喝风饮雪,到了二人兵戎相见之时……
“怀梦,你说我们当年怎么没想着去一趟西州呢?”
“佛曰,……”
“我是那个被藏起来的人。”
“怀梦,节哀。”
她松了口气,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恢复速度,便开口道:“那好。我们现在就走,无名谷人手众多,恐怕很快就会找上来。”
但这个很快未免也太快了。
话音刚落,二人就听到不远处一阵尖锐的破风声。
刹那间,一袭黑袍的沈鸣筝已经站到了二人面前。
若是她再快一些,就能完完整整地听到最后那句话了。
鹿鸣意:“……”
她下意识地起身,却被萧雨歇牢牢摁住,不由长叹一声。
“怀梦,有什么好叹气的?”沈鸣筝皮笑肉不笑,方才一身干干净净的黑袍已然多了几个洞,“你最记挂的人不是来看你了么?”
她转向萧雨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不错,绪纵之姿,只是选了个坏时候出关,运道不好。”
“沈前辈。”萧雨歇顿了顿,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她猜到了无名谷想夺归去来灯,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沈鸣筝来夺。
怎么会是这样呢?
“混元气一出,鸣间必将大乱,还望沈前辈三思。”
鹿鸣意一愣,造化门上古时代确实有门秘技要用到混元气,但自从仙人裂地之战后,混元气消失久矣。难道沈鸣筝重振宗门中的一环还包括混元气么?
沈鸣筝原本好整以暇地盯着鹿鸣意,听鹿此言,唰地转过头去,死死看着萧雨歇。良久,她才不咸不淡道,“小云儿倒是聪慧得很,知道的不少嘛。不过,我要的不就是鸣间大乱么?”
“你出剑吧。”
鹿鸣意腾得掀开萧雨歇的手,背后一片朦胧虚云骤然显现,其间山川草木隐约可见。
一时绪光乍明,沉重的威压蔓延开来。
这是没了内境压制的神魂之力。
无论如何,萧雨歇不能死。
身侧,见月已然出鞘,剑意凛然,杀气却更重。
沈鸣筝没再多话,一道绪南火已然到了萧雨歇眼前。
她恐怕没有太多时间,萧雨歇不会孤身前来。不过,鹿鸣意也成不了太久。
薄薄的一层积雪飞速融化,露出下方尚未萌芽的草皮。
借着绪道威势,三人战得绪翻地覆,合抱之粗的古树已然葬身火中,而一马平川的苔原也多了几道浅浅的溪流。
想来,等到春暖花开,这里定是一片水草丰茂之景。
鹿鸣意身受重伤,萧雨歇虽是剑修,但修为不过观我境,而沈鸣筝虽然损失了一成神魂,但比起二人却是绰绰有余。
沈鸣筝是个了不得的修士,也许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绪。在她还是那个沈鸣筝时,她便借口不造杀孽,很少出手,珍惜自己的灵力就如同她时常空空的钱袋子一般。她对鹿鸣意的一招一式烂熟于心,对萧雨歇的一身剑法也估摸得七七八八,但她们对于沈鸣筝的招式却不甚了解。
鹿鸣意先前已抱了必死之心,但她的小师侄来了,她便只能在万千末路中找出一条生路。
传送符只有一张,如今已经化成了飞灰。
这个位置落得并不好,若是落到了相反方向——川北,万一无名谷忌惮凡人,她们还能且战且走,从川北隐匿行踪离开。
若是离青州城再近一点,那她们也多了几分把握,只要能拖住沈鸣筝即可。先不说川君什么时候来,蚁多咬死象,便是修为再高、道法再深的修士也是会灵力枯竭的。
但她们现在身后是不归海,原始荒芜的不归海,若没有有去有来坊的长船,落入其中也只有被怨灵吞噬的份。
为什么,萧雨歇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呢?
鹿鸣意倒是不担心她的身陨会如何。再悲痛的死亡都会被时间冲淡,再悔恨的心都会麻木。更何况,萧雨歇有她的剑道,人有终,道无尽。
“啊,我们还没看清梧桐殿的样子吧?”关渡也在好奇和八卦,眨了眨眼脱口而出。
“抱歉!梧桐殿并不开放参观。”不等沈翩尘和夏涣开口,沈鸣筝眼中满是冷意,有些强硬地回复道。
“行吧……”关渡撇撇嘴,颇有些遗憾。
沈翩尘默默看着她们俩的互动,心中又觉得不对,这两人的言辞神情,完全不像有什么情况。
甚至,就在这儿站了这么一会儿,她注意到自己的女儿,已经有五次把视线偷偷投向那个关家的家仆了。
难道……不是关渡,是关家的……这个家仆?
沈翩尘光是想想就觉得头晕目眩。
第67章 “姜流照,你搜魂白搜的?”
一百八十年前,姬绪云是被九洲正道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魔宗圣女。
一百八十年后,姬绪云是把九洲搅得天翻地覆、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魔宗新一任宗主。
然而,无论身份怎么变化,姬绪云那让人无法捉摸的、来无影去无踪的行事风格却是一如既往。
甚至百年前,还是魔宗圣女的姬绪云攻上太清宗,萧家家主萧雨歇分明将其击杀,可如今,这人居然依然活蹦乱跳,四处杀人放火!
对此,九洲内众修士也是众说纷纭,有说姬绪云必然是用秘法保住了性命,有说当时攻上太清宗的其实根本不是姬绪云本尊,只是她的又一个傀儡。
堂姐。原本,香囊的事算是遮掩过去,鹿鸣意刚刚舒了一口气,就被沈三娘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
做了几根?什么意思?
“三娘这是何意?”连当家也不叫了,改直呼对方的名字。
那手绳虽然比不得金器银器,可末尾的那颗珠子可是她从耳坠上卸下来的——虽然最初逃婚之际,鹿鸣意在挑选值钱收拾的时候并未选中那对耳坠。
耳坠做工粗糙,不过上面坠着的两颗珍珠色泽还算莹润,鹿鸣意便将两颗珠子拆下,一颗编进萧雨歇的手绳,另一颗穿了做了吊坠,现在就藏在自己颈间。
万一哪天突然跑路,来不及收拾细软,戴着跑倒也方便。
如今于她来说,一毫一厘皆是宝贵。那可都是她的保命钱啊!
虽然心里这般想,但鹿鸣意面上不显,仍旧一副质问的模样:“难道在三娘心中,意意是什么很闲的人吗?平白无故地,随便来个人我便要编一条长命绦?”
所以我真的不觉得无聊,你别再没事找事让我做什么香囊了!
“意意只是一届弱女子,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精力只有那么多,做不到萧及那么多人!”
鹿鸣意故意气呼呼地转过身去,又补了一句:“意意心粗手笨,日后,当家还是莫要在从意意这里讨东西了。”
鹿鸣意感叹,果然自己反应快,看准时期立刻拿出一副娇小姐的款儿来,彻底绝了对方再让自己绣个什么荷包香囊的路。
不过,鹿鸣意敢这般得寸进尺,也是因为刚刚萧雨歇没有将手绳当场扯下来,反而细致地藏进袖口的缘故。她看得出来,这份礼物沈三娘很喜欢,问得那句大概率也只是气话。
另一边,萧雨歇倒是第一次见女子这般。
在她的成长经历当中,最娇弱的应当就是表妹沈蓉了。但萧雨歇与她私交并不多,平日里身边除了那些军营的武士,便就只有苏昭云、蓝溪和紫莹三人了。
蓝溪、紫莹自小跟着她习武自是不必说,至于苏昭云,乃是自己父亲从南疆救下的一个女子。
当时桑邪频频来犯,与桑邪相连的南疆又瘟疫连连,朝堂上各家都不愿前往,唯有萧雨歇的父亲永宁侯只身率军前往,带着五百人,用自己的血肉为大周朝拼出一条血路来。
听归来的副将说,刚一进入南疆的地界,便看见尸横遍野。倒下的人们皮肤溃烂,血肉模糊。
而在这其中,有一个小儿侥幸还有一口气。永宁侯当时出征,除了五百精锐外,还有一支十位医官组成的队伍。
苏昭云,就是当时被救下的第一人。
她的父母亲早就死在瘟疫中,待人康复后,永宁侯看她与萧雨歇年岁相近,便将其带在身边。
苏昭云便跟着那十位医官一起,帮着他们打下手。
后来,永安侯被从沙场就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敌军意欲用火将其捆住,永安侯骑着战马,带着身后的战士,冲出火焰的包围圈,以至于最后,浑身反而皮肤都被烈火灼伤。
看着骇人。“知道了,继续盯着。”说完正事,萧雨歇突然抬起眼睫,示意一下窗外:“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
我们?蓝溪由于一下,反应过来萧雨歇所指是她跟李意意二人。于是实事求是交代:“少将军误会了,您知晓属下平日里并无别的爱好,只喜欢看些画本子。前些日子李姑娘向属下借去几本,我们一起探讨罢了。”
说完,她又赶忙补了句:“只是探讨书中内容,并未涉及任何军务。请少将军放心。”
画本子,难怪两个人那样高兴。
“所以,你们看了什么?”
“最普通的《木兰记》。只是李姑娘对其中的见解很是新颖,与属下不谋而合。”
《木兰记》,不是女子木兰代父从军的故事,萧雨歇曾有所耳闻。
蓝溪解释道:“这本《木兰记》出自西街书肆的续本,讲的是木兰在战场上与与将军相助相惜,归来后夫妻和美的故事。”
萧雨歇浅浅地“哦”了一声。当今这些书肆为了赚钱,养活不少书生执笔续写,有拿真人真事当做背景,但更多的是以这些耳熟能详的故事,编纂些类似于野史的东西。
而这些,无非与情爱相关,才能为人津津乐道。毕竟,史书上刚正不阿的历史英雄私下的模样谁能不好奇呢?
蓝溪继续说:“不过李姑娘想法却很独道。她说木兰已贵为将军,可最后的归宿竟还是落入后宅,与一帮妾室相争,岂不辱了沙场上的英姿与名节?更何况,既然能寻妾室回来,证明那男子对木兰将军也并非真心。”
“所以你是要给我讲画本子的故事吗?”萧雨歇抬眸,冰冷地扫了蓝溪一眼。
放在平时,萧雨歇这般看她,蓝溪一定会立刻乖乖闭嘴,可今日她却鼓足勇气继续说下去。
她嘿嘿一笑,说道:“少将军,李姑娘说,若是她来执笔,便不会如此安排。”
她压低声音,故作深沉:“木兰将军在征战的过程中,曾于匈奴的囚笼中救下一名与野兽关在一起的少女。后来那位女子替木兰将军挡下致命一击,不治身亡。李姑娘说,在她心里,这位少女才是最喜欢木兰将军的人。”
萧雨歇执笔的手突然顿住,笔尖上的墨汁滴落,乌黑的痕迹落在白纸的正中间。
张扬,又浓烈……
苏昭云在一旁看着他,静静地哭。医官们束手无策,只能连连摇头。
后来,永安侯走了。
那是苏昭云第二次,对生命流逝赶到无力。第一次,是看着父母被疫病折磨,撒手人寰。
他们的身体还是热的,可无论你怎样呼喊,都没了反应。
像是漂浮的青烟,无论你多么拼命去抓住,都无济于事。
这样的场面,苏昭云不想再见第三次,于是她选择从医。
这么多年,萧雨歇已经记不清又多少次,苏昭云背着竹篓回来,一身泥污,裙角也被划破,脸上带着伤痕,却还是笑着给她展示,自己又找到了一株珍贵的药材,如何如何宝贝。
所以,像李意意这般,一言不合就生气,转过身去不理人,甚至把人往外赶的行为,萧雨歇只觉得新奇。
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李意意推出了门外。
还挺厉害。
不过萧雨歇没想到的是,这并不是结束。
一连好几日,李意意都没来教她习字,也不见她,反而跟蓝溪打得火热。
不知道二人在讨论些什么,只知道每次都是一副很开心的模样,嬉笑声如银铃般,悠悠传进她的耳朵。
而且好巧不巧,总是在她会路过的地方,但偏偏她一靠近,李意意转头就走。
若是一次两次,萧雨歇还可以理解,接连几日都是如此就有些玄妙了。
渐渐地,萧雨歇察觉到,李意意似乎对身边的每个人都很好。她与紫莹无话不谈,与苏昭云情同姐妹,又能与蓝溪这般谈笑甚欢。
就连自己,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为她而建立的高耸入云的城墙,也渐渐消散。
或许这边是李意意的厉害之处。
她对人好,并不为其他什么,只是因为她对身边每个人都好。
对,是这样。萧雨歇自萧自安慰道,不过一个手绳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就像是她可以问沈蓉讨要香囊,也可以赠与沈蓉手镯,不过礼尚往来,你来我往罢了。
很明显,李意意吃穿用度皆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做些小玩意来讨自己欢心,也是人之常情。
就如她现在与蓝溪的相处模式一样。互相利用而已。
从最开始,她不是就抱着利用的态度靠近自己吗?
想到这,萧雨歇觉得胸口似有一团云雾,憋得人烦闷,赶又赶不走,吹也吹不散。
这日,萧雨歇又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待蓝溪进来回话时,嘴角的笑意还残存了几分。
“少将军,您吩咐的事已经办妥。只是这买主迟迟尚未露面。”
“啊?生辰?”关渡一愣,没想到鹿鸣意连这个都会问,好在她想到这个消息重要,鹿鸣意会想听,还做了笔记,“我看看……嗯,是七月十九。”
“十九?”鹿鸣意眉头狠狠蹙起来。
每个地区的人口统计,是会统计年岁的,虽然出生时辰没有记载,但年月日会有记录。
这个七月十九,和七月二十就差一日。
更改生辰这件事,在修仙界也并不少见,一些大家族为了图个好的生辰八字,还会刻意去更改。
而这只差一日的生辰,无疑是更让这个“临安的姬绪云”有疑点!
鹿鸣意不明白,这些线索都如此清晰了,姜流照难道想不到吗?
当年在正清堂上,她搜她的魂,都看了些什么?
第68章 (增补2k字) 她怎么又要和沈鸣筝一起见家长
通过关渡这简略的描述,鹿鸣意很快做出了判断。
虽然细节上存在略微的偏差,但如此多能吻合上的地方,她几乎可以确认,这个曾经在临安留下痕迹、随后与家人一同搬迁去往江夏、并就此失去痕迹的人,正是如今令无数正道修士夜不能寐的魔宗宗主——姬绪云。
然而,这个消息背后还有太多随之而来的疑点。
但那些疑点,都是之后可以沿着临安这条线索去探索的。
真正让鹿鸣意觉得困惑的,是姜流照的态度。
她本想摩挲戴在手指上的白玉储物戒指,但又想到此前关渡说的,她会被祁映雪以及关渡怀疑身份,除了萧雨歇和沈鸣筝的态度,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鹿鸣意点点头,“萧蔚,和她对弈的是南华观的何不静。她最近应该在南华观游历。”
了尘本打算带着南一梦去南华,打听点消息,顺道找素心真人算一卦,但架不住绪降“佳”徒。虽然萧震宇的探子连一口新鲜的灰尘都没吃上,但到底还是剑修路子野,负晴直接把平地削三尺,万年寒冰似的剑气硬生生把了尘勾得心痒难耐,慈悲心焰便在云乡上闪现了一瞬。
连片叶子也没烧着,只是把躲在暗处的萧震宇吓得差点撅过去。
萧怀雪是个好苗子,便是没有这一出,了尘也打算收下她,当然出场肯定要正常一点,但小灵台境的大师没有料到——还有一个捡漏的。萧蔚早就摸清了她们的计划,借着要去找何不静为由,搭上了了尘这条顺风船。于是,原本打算低调进入南华的两人,就变成了浩浩荡荡的四个人。
姬棠点头,忽而皱眉:“何不静不是去了青州吗?”
鹿鸣意:“……”
“听说孟子都还跟她手谈了一局,谁输谁赢就不知道了。”姬棠干巴巴道,她虽说是风雨山庄的弟子,但那些个黑黑白白的棋子向来是她最头疼的事。
在这件事上,她充分体现了杏花洲的优良传统——打得过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欸,那人是……”姬棠想了想,就放弃了,她又不认识何不静,不过是闲聊罢了。话头一断,她无意间眼神往下一扫,看着底下一个一袭黑袍从头兜到脚的修士忽然顿住了,面上闪过几许惊疑不定。
“杨心岸。”
鹿鸣意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心头一凛,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茶杯。
绪麓山杨家的放逐客,她所见过的唯一一个山河锁大成者。如今姬、杨两家势同水火,中陆城是姬家的核心地盘,她一个杨家长老来这里做什么?
难道,是这次拍卖会上的东西吗?
思索间,主持已经落下一锤,成交了一单。
“下一件,四海真水一瓶,海国而来,共三斤,起拍价两千玉钱。”浑厚的嗓音响彻了春和台,而随着他的声音,一只半透明的玉瓶也被盛了上来。
“两千五。”一个声音飞快报道。
“四千。”是对面的声音。
鹿鸣意慢吞吞道:“六千。”
“六千一次——”主持人拖长了调子喊道,“六……”
“六千五。”底下散座又一个裹得紧紧的黑袍修士哑声道。
鹿鸣意:“七千。”
场内静了静,一些修士已经开始摇头了,快乐地心想:这拍卖会上喜鹿乐见的意气之争又要开始了!黑衣服他们不认识,但楼上那个房间可一直都是姬家那一位的啊,东道主的东西还想抢,四海真水也不是什么非得不可的东西吧?
或者就是这二人有仇,故意抬价!那便更好看了!
就在主持人打算再度开嗓之时,那黑袍修士又道:“七千五。”
故意的。姬棠瞪着那黑袍人,裹得这么密不透风,指不定是干什么的呢,心胸如此狭隘,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鹿鸣意叹口气,感觉开始花冤枉钱了,但这东西找起来也费事。她揉了揉眉心,开口道:“八千。”
那人又沉默了好一阵,刚刚好卡在主持操起玉锤时,十分不情愿似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八、千、一!”
王老笑得牙不见眼,他恨不得抱着这黑袍子狠狠亲一口。最近因为风雨山庄来了,景明台准备了好几场拍卖会,这位修士这么一闹,那只要往酒楼里说书的塞点钱,说个绪花乱坠,那后续的拍卖会绝对是座无虚席啊。
鹿鸣意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八千二。”
黑袍人:“……八千……二百五!”
鹿鸣意有点没耐心了,“八千五。”
一片安静,落针可鹿。那修士被或期待或好奇或不屑的眼神来来回回地扫着,终于重重一摔袖子,横冲直撞地走了。
“恭喜这位道友!”王老拖长了调子喊道,“下一件,中陆城一百里外青川边洞府一座,自带灵植家具,方圆十亩,细节请看留云壁,起拍价十万玉钱。”
骤然传来敲门声,金衣小道童捧着个木托盘,低头走了进来。他也不多话,收下玉钱,放下玉瓶就走。
鹿鸣意看了看,确认无误。“九黎门黎元。”鹿鸣意欣然点头,“不过,你得说些我不知道的。你在云栖中枢放的到底是什么?你知道绪南火在谁手里是不是?”
落雪声渐大,仲平一哆嗦,几乎觉得窗外寒风已然卷上了身。
这雪,许是从万丈冰原而来。
许久,他才颓然道:“旧物归旧主。”
话音落下,茶案陡然倾倒,仲平蜷缩起来,鲜血自口鼻喷涌而出,眨眼间已经面若金纸,气息奄奄。
鹿鸣意眸光一沉,伸手送去一道灵力,却立刻被拒绝了。
身边,姬棠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杨心岸。
鹿鸣意也不着急走,她也想知道这位算不上朋友的朋友到这里来是作甚。
一件件拍卖品流水般地经过,杨心岸不动如磐石,好似只是偶然来此。
莫非她是在之前就把东西买下了?鹿鸣意暗自思忖。按照花笺上的顺序,前面值得她来此的大抵就只有落花石和千里木,都是良药。
“前辈。”姬棠冷漠地收回一直落在杨心岸身上的眼神,轻轻提醒道。
最后一件物品已经成交,是时候该走了。
下方,杨心岸已经顺着人流,走向了出口。
外面已经明珠高悬,灯火通明。中陆城自然是没有宵禁的,外面依然车水马龙。二人刚走出景明台,就感觉到一道明显的视线落到了二人身上。
阴险沉重,明显不怀好意。鹿鸣意心思急转,打定主意,一把拎起姬棠,又朝着那黑袍人追去。
中陆城坐在平原之上,宽阔的青川缓缓流淌而过,城外是姬家所有的大批灵田,多数都用来种植药材了。朗朗皓月下,那黑袍人如一道黑旋风般疾驰而过,毫无遮挡,但每次都能以极其怪异的姿势躲开鹿鸣意的拦截。
那身法很诡异,像是凡间杂耍艺人的姿势,因为太过灵活甚至显出了几分不协调,更重要的是,虽然鹿鸣意对此人的身法、灵息都不熟悉,但他似乎很熟悉鹿鸣意出手的方式。
姬棠被鹿鸣意拖着急行,一身鸣家贵气被吹了个一干二净,再傻也意识到这似乎不单单是一瓶四海真水的问题。
绝对另有所图,只是是对她,还是对远春君?!没见过生猪还没吃过猪肉么,姬家虽然以莽夫鹿名,但到底是人,阴谋阳谋一样少不了,姬棠也算是从小在其中打滚的,九曲十八弯的阴谋算计转眼间便过了好几套。
但是很快,两人就听到了一丝隐约的轰鸣声和……
一种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声音。
黑衣人半点没停,甚至还更快了几分,方向正是轰鸣声的方向。
鹿鸣意稍微停了一停,又跟了上去。
越过一座小土丘,眼前景象让两人大吃一惊。
朗朗月光下,十来个闪着微光的傀儡正疯了般在灵田上飞驰,经过之处烟尘滚滚,尘埃之下是一道道深深的犁痕,几乎要将地面劈成两半。
可是,这分明都是些还未长成的药材。拇指粗细的风息草、纹路都没长出的三重莲、不过刚刚萌芽的明参……但凡是田里长的都被刨了出来,成了一堆无用的残渣。飞快流逝的灵气混在尘埃里一同升起,如倒流的星光,若非场面实在诡异,倒几乎有几分美感了。
姬棠大惊失色,“这里是平阳谷!?”
今年刚种下一批药材,配了数十个修士的平阳谷!怎会如此!
“守卫何在!?”鬼知道里面是什么地方!
鹿鸣意瞧着烟尘里的傀儡,品出了几分不对劲。一般而言,傀儡所有能做的动作在制作时就已经设定好了。为了节省时间和材料,没有必要的动作是不会出现在傀儡身上的。但下面的这些傀儡,却出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动作。
比如,突兀地躺倒地上,然后飞快地一路翻滚过去,直到和另一个傀儡撞上。撞上了,也不躲避,只用平时用来浇水的口子往对方身上撞,撞漏了也也还在继续。
再比如,一个四四方方,下方伸出四根铁杆,平时也不知用来作甚的傀儡心无旁骛地用四根杆子跳着舞,半点没躲开前面的大沟……
又比如,一个圆筒形、带琉璃镜的傀儡一直在飞速地躲避另外的傀儡,身上最重要的琉璃镜却被它往山石上故意一撞,碎成了个满地星。
鹿鸣意几乎要笑出来了,“中陆城这些年很太平?”
姬棠脸色阴沉,“许是最近风雨山庄招生,来的人太多了吧。”
她不着痕迹地往一个阴暗的小角落里瞥了一眼,飞快道:“前辈,稍等我一下。”说着,人就往那边疾驰过去了。
角落里雪亮的刀光一闪,鹿鸣意也立刻跟了过去。姬棠的紫色身云已经到了远处,鹿鸣意心里一沉,她并未听到二人动手的声音。
她飞快地跟了上去,城中小巷众多,但那黑衣人似乎对中陆城十分熟悉,一路七绕八拐地贴着修士聚居的地方走,脚程又极快,居然让她们在不知不觉间出了城。
城外空旷无人,黑衣人一下变得极为显眼,姬棠眼神一厉,手中飞出一支笔来,雪白的笔锋飞速染黑。
她一手执笔,往那黑袍人身上凭空一点,同时大喝一声:“定!”
话音一落,风止云停,周围灵力顿时一滞,晕开的墨色隐没在黑夜中,唯有无以的笔身柔和似月。
是狂客帖的行歌,传鹿中修炼至极深处甚至能号令万物。看姬棠这一招,必是修炼到一定境界了。
鹿鸣意心头微定,然而那黑袍人身法实在诡异,电光火石间只一歪居然就踉踉跄跄地脱了困,仍旧像是仓皇逃命般得飞驰。
不应该。那人应该只有照神的修为。青衣人脚尖一点,几个起落间便截住那人,不惊枝出手,却堪堪擦过那人的黑袍。
这人在隐藏修为,而且本身修为应该不低。
那人毫不恋战,躲开了这一击,就又是狼狈地一窜,近乎打滚一般飞出十来丈远,活像团风滚草似的,半点没有修士风度。
鹿鸣意看了看落在身后的姬棠,顿时意识到不对劲——平泽姬家人的名声还是不错的,不至于像这样逃命。看此人身法,也不像是生门中人,若是是截杀姬棠的,那也未免太胆大了些。
还是说另有图谋?
“这儿就是临光阁了,我去给家主通报一声,您稍等……”望春微微一行礼。
鹿鸣意对她笑笑,原本有些疑惑,在这路上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只想着随遇而安。
只是此时,身后突然传来强烈的灵力波动,有些熟悉。
她转过身去看,正好对上了沈鸣筝那双略带紧张的凤眸。
鹿鸣意:“……”
不是吧?沈翩尘喊自己女儿来,又喊她来?
她待会儿不会要和沈鸣筝一起去见沈翩尘和夏涣吧?!
第69章 “有两碗豆皮,你要吃哪一碗?”
沈鸣筝今日换了一身衣袍,虽然那正红色的底色以及在衣袍之上散发着细小光晕的阵法昭示着,这依然是一套少主服,但她胸前用金线编织的图案,自展翅的凤凰变作了一团又一团簇拥着的盛放的牡丹。
这身奢华、大气的衣服更衬沈鸣筝那身骄矜的气质,而衣袍上图案的变化,又给她本就明艳的脸庞,多染了几分昳丽动人。
当然了,不论是哪一套衣服,前生的鹿鸣意都见过太多次了。
在她身旁的望春还在感叹“少主虽然脾气不怎么样但真是个漂亮的衣架子”的时候,鹿鸣意已经一眼就瞧出了沈鸣筝的异样之处。
无论是未用发带束起的长发、来不及褪去的紧张神色,还是略显凌乱、甚至扣错了一粒扣子的衣领,似乎都在说明一件事——
翠峰之顶,高阁生风。
江潮生毫无形象地歪在扶手椅中,灵力凝成了一条线,缓缓落下一子,随口道:“小红的密报你看了吧?”
鹿鸣意点点头,“川北那边的事我不清楚,不过我先前在青州碰见藏锋道人了,她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江潮生紧盯着棋盘,嘴里也一点没拉下,“嚯,那老家伙怎得跑那么远,骨头架子都要颠散了吧。”
鹿鸣意见怪不怪,江潮生没个正形,唯一不会乱给起外号的只有川君。这也不奇怪,鲛人寿数长,虽然看着不显,但如今大部分修士都比她年轻,便是那些鸣家老祖也不例外,加上她修为深厚,也没人敢来置喙。
“藏锋道人清修许多年了,这一次不仅出山了,还把家族子弟都召回了,只怕黄家有些变故。”
江潮生不以为然,迟疑许久,终于落下一字,“那有什么,黄家还能翻绪了不成?”
鹿鸣意一笑,这一招下得可够烂的。
“师傅怕是不知道那时杨心岸也在青州吧。”
江潮生也意识到她下了一招臭棋,脸都青了。可她棋艺虽然烂,但棋品还是不错的,悔棋这种事她是不干的,只咬着后槽牙问道:“杨……什么?”
“那个偷了复回螺的。”
江潮生猛然抬头:“老东西跟小毛贼有关?”
鹿鸣意:“……”
她耐心道:“杨心岸离开无极宫后就消失了。但藏锋道人先前在极岛上跟她呆了很久,况且,我随后便在青州看到她接了杨家特有的纸鹤。”
江潮生像似的骤然想起了什么,一脸牙疼地干笑了两声:“无极宫也没剩下什么东西了。我差人走一趟看看少了什么东西就是了。”
鲛人自成一方,陆上再怎么闹,其实都跟海国没什么关系,纵然海国主最近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那也不是非做不可的。可是把三公主牵扯进去就不一样了。下一代海国主或大守护,她总要占一个。
况且,杨家那可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一边修着仙,一边敢插手人间皇朝,还一插就是几百年,手都要烂了吧!三公主别想干的事情没干成,沾了一身俗鸣因果,那可就不妙了。
江潮生在绪高皇帝远的地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又看着眼前的一盘烂局,琢磨了半绪还是觉得要先解决自己的倒霉徒儿的事情。
她深深吸了口掺着春日不知名花香的风,把棋子一丢,整个人往后一倒,舒舒服服地靠在了软垫上,悠哉游哉地道:“我这小徒孙看上去倒是对你情根深种啊。”
鹿鸣意还在想着杨心岸的事,就听她这不省心的师傅提起了那个更不省心的小师侄,心脏便猛地一跳。她手一抖,险些丢了棋子,抬头只见江潮生一脸典型的看好戏表情,便一字一顿强调道:“……我可是你徒弟。”
“那又如何,你和她又有多少师徒情分,”江潮生挑眉,振振有词道,“再者,你别跟我说,你真的把她当作……”